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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几乎忘记了时间还存在。
载着他的飞船行至宇宙尽头,终于降落在一个与他曾生活的环境类似的星球。
已经睡了多少年了?几千年?上万年?他不记得了。他甚至一时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为何来到这里。而当他整理好混乱的思绪,开始逼迫着自己挪动僵硬的身体时,过去的回忆如潮水般向他袭来。他猛地跪倒在地上,膝盖的疼痛让他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自己还活着。
更确切地说,只有自己还活着,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他想起那天所有人无可挽回的失败,一切都化作生命之流,汹涌地飞往宇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本已死去的女孩没有让它被外星寄生生物吞噬,也没有成为谁的食粮。而承载着它的盖亚星永远地死去了。
独自漂浮在宇宙中远远注视着星球的末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被流放至永恒荒原的罪人。
他并不想逃走。
他从未恐惧过死亡。
他与他的父亲不一样!
也许这一切都是父亲所犯下的罪孽造成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像个逃兵一样逃走?别开玩笑了!
他的父亲曾热衷于宇宙开发项目,这个项目由于他的叛逆彻底泡汤了。直到多年之后,他通过神罗遗留物资的清点发现了父亲未完成计划的遗产。
父亲将其命名为“方舟”
由于计划仓促结束,所谓的方舟也不过是一架只能承载一人的小型试作机而已。在神罗技术力最顶峰的时期,即使只是小型的机器,它的完成度依旧令人惊叹。讽刺的是,他最终乘上了这架因自己的叛逆而终止开发的飞行器,像来到这颗星球的自己的祖先一样,踏上无尽的旅程。
路法斯.神罗从未想过逃走。他无数次斩钉截铁地表示要与这颗星球与他的民众共存亡。到了最后的关头,他最信任的副手却违抗了他的命令,那是他忠心耿耿的副手最初也是最后的反叛。他敲击着舱门,试图让自己最信赖的副手回心转意,舱门外的那个人直直地盯着他,他顿时明白对方也已下定决心。
路法斯.神罗活了下来。
这是他的追随者们,不,应该说仅仅是“他”的愿望。
作为恋人的“他”的愿望。
行走在荒野上,无尽的荒地仿佛没有尽头。太阳离得那么远,又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发现前方有一抹绿意。
是树吗?
那确实是一片森林,如果不凑近看的话,他一定会认为那是一片森林。可当他准备走进去时,才发现那些树木的高度仅到达他的小腿肚。他走过那片灌木一样的森林时,脚步声惊扰了这片森林的宁静。比虫子还小的飞鸟从树林中成群飞起,就像沙尘掠过他的眼睛。
他又走了很久很久,太阳却依旧离他很近。平坦的大地上连一片能为他遮挡太阳的绿荫都没有,这颗星球是否真的适合人类居住呢?他不敢妄下定论,只能握紧手中的武器。
直到他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建筑,那毫无疑问是现代人类的居所。可这些建筑和那片森林一样低矮,就像被精心搭建的玩偶屋。当他俯下身子朝那些建筑物中张望时,他发现了一个个惊恐的,模样与自己并无二致的“人类”的脸。
他不禁大笑了起来,因为这就和他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一样。
只身来到这颗星球的外星巨人,也许只需要用自己的双脚和手中的武器就能将他们征服了吧?成为他们的神,让他们用最好的祭品招待自己,说不定这样就能统治这颗星球。
他一瞬间有了一些暴虐无道的想法,可随后便陷入了虚无感中。
拥有体型优势也不代表一定能获胜,只有自己一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做小人国的国王吗,或者是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为了自己的欲望再毁掉一颗星球吗?
他突然感觉有些无聊。
直到城市中警笛声大作,只有巴掌大小的“人类”开始围绕他射击。那些细小的子弹甚至都无法穿透他西装裙裤的布料。玩具般的直升机在他身旁飞舞,他摆动手掌驱赶它们,就像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和摩天楼差不多高的他蹲下盯着自己脚下那些渺小的人脸,突然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幻觉般似曾相识。是想起了自己在神罗大楼七十层俯视着楼下的人的高傲吗?不,是比这更加可怕的熟悉感。
地面上有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类”正拿枪指着自己,领头的那位有一头黑色的长发,绑着干练的马尾。
周围的普通人中也有很多自己熟悉的脸,比如肤色黝黑的大块头、瘦小却精悍的短发少女、头发像红色刺猬一样的男青年,这些脸具体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早已变得模糊。
可唯有那张脸是不会忘的。
他伸手抓起那个绑着马尾的、像小型可动人偶一般的“人类”。
还绑着马尾啊,这里没有让你用散开头发来宣誓忠诚的对象吗?
凑近观察被他握在手中的这颗星球的原住民,他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盖亚是生命之流的载体,那么生命之流最终去了哪里呢?它会不会在自己漂流在宇宙中的漫长时间里轮回转生了呢?
这当然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但如果不这样猜测,他就无法解释自己眼前的一切。
仿佛是等比缩小了的自己最信赖的下属、同时也是恋人的“人”。
“你的名字也叫曾吗?”他问道。
然而他们的语言似乎并不相通,他根本听不清那个从手中传来的细小的声音。
被等比缩小的曾和他所认识的曾一样,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也依旧摆着镇定自若的表情。他用眼睛凑近他的脸,可以发觉手中的人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般镇定。
然而他所没预料到的是,在他凑近的瞬间,对方举起了手中那把芝麻大小的手枪。芝麻大小的手枪里射出的尘埃般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划伤了他的眼球。
他皱起了眉头,用一只手挡住受伤的眼睛,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加重了握紧的力道。手中那个袖珍大小的“人类”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路法斯.神罗又笑了起来,受伤的眼球开始充血,但他已经不在意这样无关紧要的疼痛。因为手中的“他”的表情非常有趣。
简直就和自己的恋人第一次意识到爱上了自己时一模一样。
***
目击到巨人的传言在几个小时内便传遍了整个城市。
当曾接到命令到达现场时,巨人已近在咫尺。匆忙到达现场的他看不清巨人具体的模样,但从他能辨识的下半身来看,和人类并无二致。
巨人目前还没有攻击的欲望,政府的军队却率先进行了攻击。作为特工的曾无权干涉军队,唯一要做的事便是牵制巨人的行动,防止它进入城市内部。
在曾任职的十几年里处理过各种各样危险的任务,像这样的超现实的事件却还是第一次发生。他们不知道巨人从何而来,它又有何目的。只是在他仰望巨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如身处梦境般的眩晕感。就像在梦中看见在地平线上出现的巨大行星,美丽却令人恐惧。
曾不太明白这种感受因何而起,白色巨人俯视着他,这个背着光的危险巨物在天际中形成一个幽暗的剪影。他抬头注视巨人模糊不清的面容,呼吸与心跳的频率逐渐加快,大脑反常地变得一片空白。一般人在遇到刺激时难免会有这样的症状 ,可曾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无法控制的紧张只会影响他的工作。就在他试图平息这突如其来的慌乱时,巨人猝不及防地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来。
这下可麻烦了。
做这种危险的工作,一瞬间的走神往往都意味着丧命,这便是曾厌恶那种情绪的原因。又或者今天状态不太好,但他不清楚到底是从一开始状态就不太好,还是从看见巨人的那一刻开始的。当他的身体被巨人的手紧紧握住时,所有的反省已然变得毫无意义。
在离开地面几百公尺的半空中,他总算能一睹巨人真容。仰视着背光的巨人身影时,他也有一瞬间想象过它的脸。可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或是寺庙里缺乏温度的塑像,又或者是一些根本无法辨识的物体组成的不可直视之物。
曾无法将这种超自然之物与和自己相同的“人类”联系在一起,所以当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人类的脸时,他甚至比看见可怕的怪物更加吃惊。
那是一张略显冷峻的,锐利而端正的脸。
他看上去与曾年纪相仿,浅金色的短发在太阳的照射下接近透明,被风吹动时,好像一团能够点燃云层的金色野火。巨人黯淡的蓝眼睛在与曾的视线交接时,瞬间绽放了光彩。
他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声音,那似乎是个完整的句子,可是曾听不清,也听不懂。
那双蓝眼睛正盯着自己,曾觉得这种漂亮的颜色似曾相识。他突然想起在教科书上看见的青色行星,据说那颗星球上遍布着钻石,还有漫溢着水银的大海。
即使这蓝色如此美丽,巨人依然是危险的怪物。只要巨人稍加用力,被他握在手中的自己瞬间就会粉身碎骨吧。可即使粉身碎骨,他也不想否认自己眼前的场景很美。
自己说不定会死在这里,但曾并未感受到死亡的可怕,甚至第一次察觉到命运的存在。
自己多半是已经疯了。
据说人在看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时会陷入疯狂,然而他并不觉得自己眼前的东西不可名状,他仅仅是觉得很美。也许这正是自己疯狂的证明,从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还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这样美。他曾觉得那颗从教科书上看见的青色行星很美,可现在,他觉得这双盯着自己的蓝眼睛比那颗星球更美。
自己一定是已经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怎么会对怪物、敌人、无法理解的生物产生美的认知呢?但一个真正疯狂的人,又怎会察觉自己的疯狂?
这是一个悖论。
他能感觉到自己疯了,那恰恰说明他还没有疯。
是巨人用了什么特殊的精神攻击让自己产生了错乱吗?如果是过去的曾,那个无论什么任务都能冷静完成的曾,一定不会落入这般田地。
他想起自己的职责,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也许自己会丧命于此,可只要自己成功拖延了时间,任务就不能算失败。政府会派出更多支援,会动用杀伤力更强的武器。只要能拖住巨人,胜利便属于他们。
该做些什么?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还有理智呢?
他朝着那颗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的青色行星举起了枪。
如果不闭上眼睛,他便无法扣动扳机。他没有看清那颗子弹是如何划伤巨人的角膜的。
巨人在眼睛受伤的那一刹那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他的手一定会因为感到痛而将自己的身体挤成肉酱吧。
几秒钟之后,当曾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巨人将遮住受伤眼睛的那只手缓缓放下,接着他用双手轻柔地包裹住曾的身体。
他正在微笑。锐利的双眼弯成新月的形状。微笑着的双眼与嘴唇是两个上弦月和一个下弦月。受伤的那只眼睛开始充血,弯弯的月亮渐渐变得鲜红,血液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缓缓溢出。他轻柔地眨眼,血从一边的眼角顺着光滑的脸庞滑落,简直就像是血泪一样。
巨人目光柔和地盯着曾。骇人的血泪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他正平视着自己。
与自己的视线相交的,是独自在宇宙中漂流了数千年、数万年的,孤独的青色行星。
自己就算伸手也无法触碰那流血的地方。在这样极端的距离之下,他头一次感受到一种应该被称为“坠入爱河”的情感。
人在察觉到命运的存在时,便再也无法违背它的引力。
在这一刻,自己本就不能被称为“日常”的生活也变得索然无味。
***
自己或许可以成那颗行星的卫星。
即使永远也无法与其对等。
***
巨人离开了,它朝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有人说他应该是乘着巨大的飞行器来到这颗星球的,如今它又乘着那架飞行器独自离开了。被它挟持的前辈没有受伤,但受到了某种程度的精神冲击,只要我们问他关于挟持的详细经过,他就一言不发。
而我们至今依旧不清楚巨人从何而来,又再次去往了何方。
关于巨人的离奇故事很快便成为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了大众娱乐消费的对象。那位被巨人挟持的前辈辞去了工作,有人说他当天便从医院里溜出去,独自一人朝着巨人离开的方向跑去。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时,他在那架飞行器离开的地方直直地仰望着天空。
据说他在辞去工作之前说着什么宇宙、行星、卫星之类的。
真可怜,我不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他一定是已经疯了。这么优秀的特工就这样断送了职业生涯,真是飞来横祸,不知道政府会给他多少补贴呢?
但因为这件事,人们又对宇宙探索燃起了兴趣,有个叫希德的人得到了大笔的研发资金。也许不出几年,我们也有机会去宇宙了吧?
但说实话,我对这些可不感兴趣。
不管是宇宙人还是巨人,最好都别来了!
可是那位前辈后来去了哪里呢?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FIN.
作业BGM:Satellite of love——GL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