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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明两个人都是无神论者,最称得上信仰的行动仅仅限于新年参拜和在寺庙随便许下的愿望,一起住的卧室却布置成最虔诚的天主教徒才会选择的双床房。深津脱下外套和裤子,累得睡衣都懒得换,就这样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床的原主人留下的余温早就散去,只有柔软的床垫因他的体重下陷,妥帖地贴着他的后背。
上午九点结束NBA季后赛的解说,做完总结回家已经过了十点,他的同居人泽北荣治一个小时前就应该开始了在球队的工作。接下NBA解说的合约后,深津不止一次地想,他和泽北真的有必要分开使用两张床吗,上一次一起入眠好像还是一周以前,在这个频率下何谈互相打扰。
床头的日历用黑色墨迹和蓝色墨迹写着他和泽北的日程,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之间,那个粉色的心形圈圈几乎被遮挡到看不出来。第14个结婚纪念日,不是整数,反而是不怎么吉利的数字。传言说七年之痒是因为人体过了7年所有的细胞都要变成新的,那么按照这种说法,他和泽北荣治都已经变了两回。第7年结婚纪念的时候他刚刚退役不久,而现在他已面临40岁的大关。那时他准备在美国进修学业,却在距离开学还很早的时候就到了美国,在那里和泽北一起度过了迟到数年的蜜月。他们大概是开车走过一条最著名的旅游公路,可是沿途看了什么风景却只能通过当时的照片才能回忆起来,因为深津要么在开车,要么在睡觉,要么脑子被快感烧成一团浆糊、什么也不记得。深津对那次旅行的记忆只剩下无时无刻的做爱,泽北似乎要把多年来异地没有做到的份都做完,他的屁股和腰总有一个在痛。
而今天他已经忘了他们上次做爱是什么时候。深津将手伸进内裤,抚弄着自己的阴茎,过了三十秒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他抓起泽北的被子盖在脸上,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但这也只让他微微地兴奋,连完全勃起都没做到。和同事一起吃鳗鱼饭时的老生常谈浮现在脑海——年近四十,终归开始相信人太累的时候会丧失性欲。
更糟糕的是从凌晨就开始久坐的腰椎慢慢痛起来了,他终于想起分床睡的理由,他的腰睡不了软床垫,泽北做过手术的肩膀又睡不了硬的,结果就是结婚十四年的他们过得像同居室友,这到正好像上次被记者拍到前后进入公寓时他们做出的声明——邻居罢了。
深津叹了口气,将手从内裤中拿出来,强迫自己起身去度过这特殊又平常的一天。他先吃他的第二顿早饭(如果单纯的能量饮料也能算第一顿的话),走近咖啡机发现泽北又忘记倒掉咖啡渣了,他不得不用手指把已经干结的粉饼抠出来再接上新的。他用面包机烤了两块全麦面包,从冰箱里拿出泽北前一天泡好的溏心蛋,保鲜盒里的四个鸡蛋每个都圆滚干净,蛋壳剥的很完美,但去年的今天泽北留下的那个勉强能算心形的奇怪鸡蛋更合他心意。
他收拾了餐具然后去洗澡,凌晨4点起床时他只简单洗漱了一下,略微整理了头发就出门。上镜前反正会有化妆师帮忙的,他也不想打扰泽北珍贵的睡眠。泽北这个赛季升任首席助理教练,球队进了季后赛,正是酣战的时候,工作的压力不比同时接了两份工作的他更轻松。
在等待浴缸放水的时候,他在镜子前把右耳的单个耳环摘下来清洗。3mm粗的圆柱形金色圆圈戴在篮球选手的手上很好看,戴在耳朵上就显得太重了。这本来是个戒指的,14年前的今天他和泽北在喝醉之后买下这对戒指就去教堂宣誓结婚,第二天水肿消退后深津才发现自己这枚戒指有点不合适,可是泽北早就弄丢了凭证,俩人更是醉到在哪家店买的都忘记,完全失去退换的途径,只能空余后悔。
同样后悔的还有这桩婚姻本身。他们甚至不是因为“年轻”和“冲动”而结婚的,深津在第二天就将其归结为“不清醒”,他提议趁着自己还在美国期间去申请婚姻无效,但泽北却不同意,为此大哭一场,一直闹到他回国也没有结果。
深津几乎忘记自己将不合适的戒指带回了日本,直到他在拖了很久也没有收拾的洗漱包中发现并正视它。他将戒指套在手上,戒圈依然偏大,清醒状态下没有水肿的手指当然不会在几天就变得适合戒指。深津最后用国际邮件把戒指寄给泽北,一个月后关于泽北的八卦新闻就被送到眼前。泽北在采访中大喇喇地戴着对戒中的另一枚,自然而然地被记者问及感情情况是否与最近状态不佳有关。新闻里泽北说自己刚刚经历“闪婚闪离”,他很伤心,但也觉得是个很好的教训,所以决定要一直戴着戒指。所有人都在猜测和泽北经历的短暂婚姻的对象是谁,之前的绯闻对象们被一条一条地拿出来分析,连只吃过一次饭的经纪人的妹妹都被牵扯进来。
面对好奇的队友,作为泽北同校前辈的深津花了些力气才能装出平静的样子,对队友说自己也不清楚。他庆幸没人想到八卦的中心就是自己。过了几天戒指被挂在一条朴素的项链上退了回来,没有附加只言片语。这场无声的对峙终究是他落了下风,他认命地把项链挂在了脖子上。后来戒指因为比赛前后摘戴项链丢过几次,差点被别人发现引起风波,他干脆去首饰店把戒指改造成扣环,并且为此穿了一个令众人感到惊讶的耳洞。
他把耳环重新戴回去时,浴缸的水已放好。水汽在浴室镜子上铺了一层薄雾,深津草草拂去水珠,看着镜子中的脸。签了NBA的解说工作后,户外晨跑成了奢侈,还能保持健康的体格全靠当运动员时养成饮食习惯和家用健身器材。缺乏日晒的脸显得苍白,再加上连续过了几周凌晨起床下午补觉的日子,黑眼圈出现,显得比实际的年龄更憔悴——用他自己的标准来看,这不是一副具有性吸引力的身体。
他叹着气将身体泡进水里,在B联赛的五年合约即将结束,他接下NBA的短期合约本来是为了填补空窗期。不过他好像有些高估了自己的精力,如果能顺利加入女子篮球W联赛的解说团队,他将要慎重考虑NBA这赛季结束后还要不要续约。
深津成为专业解说员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作为职业球员退役后,他在美国进修了一段时间,本来是想走教练路线的他,被邀请客串了一次亚洲杯国家队比赛的解说。在专业、准确的评价之外,他的声音突然在网上被很多人喜欢。许多人评论说“不知道深津平时说话这么有趣”、“声音很有说服力”等等,连他在球员时期的采访片段也火了起来,从学生时代一直没完全改掉的接尾语也被人说有意思和可爱,他在解说时偶尔插入的个人看法被称赞成有趣的冷幽默。就这样,客串的邀约渐渐多起来,直到被问要不要签约做职业解说员。适逢泽北也准备回国,深津不觉得一间屋子里有两个联赛教练是好事,于是就这样随波逐流地同意,在B联赛签了五年。
跳槽到女子W联赛的想法,深津还未向泽北提过。上个月就有人和他谈过B联赛的解说续约,那时他说想要再考虑一下看看,心中却已做了拒绝的决定。他列出了好几个原因,准备在合约到期时用来拒绝,包括日程太紧、安排场次过多、经常要出差、舆论压力大等等,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在于泽北。泽北如今在他曾经效力过的宇都宫王者队做助理教练,有传言说泽北在下赛季就将接替身体状态不佳的现任主教练的职位,深津在原球队的熟人都将泽北的升任当做内定。这本该是好事,作为荣誉球员,深津认为泽北会带领好宇都宫王者,而作为泽北的配偶,他想避免“办公室恋情”,具体说来,赛事解说员深津一成,一点也不想对赛场上指挥的泽北荣治做出评价。
放在更衣区的手机震动个不停,深津虽觉得泡澡还没有完全让他消除疲惫,还是被消息提示烦得从热水中起身。他用浴巾裹住身体,来不及完全擦干,甩了甩手就查看手机。工作邮件、私人聊天和订阅的体育频道都在说同一件事:宇都宫王者队主帅因病住院缺席数周,本赛季剩余场次由首席助理教练泽北荣治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