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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叔,我何时才能同你一般高呀 …” 少东家懒洋洋地趴在板凳上嘟囔,拖着长腔,第一千次试图打扰江晏练剑。
江晏收剑入鞘,顺手将长剑往凳上偷懒耍滑的小孩身上轻轻一搭,少东家反应极快,一个骨碌翻身躲开,但 “ 哎呦 ” 一声滚落在地。
时值雨季,竹隐居刚被雨水洗过,泥泞未干,少东家这一滚,登时滚成一只花脸猫,蹭得满身的泥 “ 江叔!我的衣裳!快快赔我衣裳! ” 孩子扯着脏衣,心疼地干嚎大哭。
少东家身上的衣裳是江晏从前的宽袍裁成了少年夏季的短打,袖子布料用的还是江晏做内衬时剩下的料子,膝上特意用旧衣制得厚实舒适,习武时就不必再怕磨破了皮。
这几年少东家抽条太快,袖口隐隐露出半截手腕,身上的衣服快不合身了。
江晏看着孩子灰头土脸、 捉襟见肘 的狼狈样,无奈摇头,心想小孩窜得真快,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布料来。
夕阳渐沉,竹隐居的小院早早掌上灯,少东家冲去泥土和燥热,一身清爽地晃回屋内。只见江晏坐在榻上,正在拆自己的一件旧袍,动作熟稔,又快又稳。
少东家甩掉鞋袜,也爬到榻上,支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他缝补: “ 江叔,好好的衣裳怎么又要剪掉了。 ”
江晏手下穿针引线,神情专注,头也不抬道: “ 给你把衣服给补上。 ”
少东家虽大多数时候穿带着补丁的衣裳,但江晏常常会在归家前购置两三件簇新的成衣,可新衣往往没穿过几天,就在少东家练武功干活或晒太阳玩耍的 壮举 中迅速 阵亡 ,届时又成了一件件江晏亲手缝制的补丁叠着补丁的衣。
而在江晏外出未归的日子里,少东家就由寒香寻看管。
神仙渡气派酒楼的老板娘堪称全才,样样精通,酿酒算账是一把手,针织女红不在话下。
寒香寻虽数落少东家整日在外鬼混,却也会一边念叨少东家是个邋遢鬼,一边飞针走线将破得不像样的衣服补好。少东家缩着脑袋乖乖坐在酒楼前台看她灵巧的手指翻飞,小声嘀咕这破洞越补越像只呆头鹅,险些把寒香寻气个半死。
寒香寻从针线中抬头,柳眉一竖: “ 小兔崽子!什么眼神!要讲究花样做甚?自在就好! ”
少东家却不怕,嬉皮笑脸地凑近: “ 寒姨呀,您手这么巧,下次给我补几朵芍药苜蓿花儿呗!要金线的! ”
寒香寻佯装微怒: “ 还敢挑三拣四?下次再弄破衣裳,仔细我给你补个大王八上去! ”
两人这番斗嘴惹得大堂的熟客们哄堂大笑,寒香寻便顺势打发人去干活: “ 少贫嘴!给大堂门口那桌客人送两壶酒水! ”
少东家揉了揉耳朵,任劳任怨地领命跑腿: “ 这就去! ”
话音未落,柜台边探出个小脑袋 —— 正是红线。
小姑娘也学着少东家的样子,用小手捂着耳朵,大而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嘴角还在憋着笑。
不知何时红线成了少东家的小尾巴,和少东家一样,是在穿乡里乡亲送出的衣料中长大。
少东家爬树掏鸟窝时她在树底仰着小脸,紧紧抱着自己的披风,生怕弄脏了; 在竹林里耍剑时她便在一旁举着手鼓掌喝彩,蹦得比少东家还要欢实。
若是听到少东家神神秘秘说起哪片林子藏着奇珍异宝,小姑娘更是兴奋得恨不得跳起来,身上那件用各色碎布头拼成的百衲裙也随之翩然起舞,身上缀着的几颗小铃铛叮铃作响,衬得她整个人鲜活灵动极了。
少东家这性子在清河人缘极好,加上红线这个活泼伶俐的小搭档,两人既是孩子王,也是热心肠。
少东家日日和红线结伴,在清河上蹿下跳,今日合力帮着村头的阿婆推沉重的菜车上坡,明日又替邻家孩子爬树捡卡在树顶的风筝,而少东家在树下张开双臂,紧张地护着。
是以不羡仙的街坊邻居没有不认得这古道热肠的少年郎和小姑娘。
江晏领着少东家出门时,常能遇上不羡仙的乡邻,不时受到照顾 “ 少东家又窜个儿啦!这布料您收着,给孩子做个鞋垫、荷包都行! ”
上上回受到少东家帮助的村民亦是热情洋溢 “ 可巧遇上了!少东家,这块油布防水好!拿去做个护袖,玩水摸鱼都不怕湿嘞! ”
江晏同少东家一路下来,怀里多了几匹图案精致、柔软结实的各色布料来。
少东家上街游逛,也很有自己的审美,对穿着时兴劲装的少年或姑娘总多看两眼,江晏向来敏锐,自然将孩子这点小心思看在眼里。
有时路过成衣铺子,见着样式简洁利落、料子结实耐磨的衣裳,或是样式精致的圆领长衫、材质柔软的直领宽袖,或是设计轻便的披风帷帽,只要瞧着适合自家这皮实孩子,便会二话不说买下。
几次三番下来,竹隐居那个不大的衣柜,便被这些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新衣,连同江晏改的、寒姨补的、邻里送的旧布衣衫,塞得满满当当,新旧交叠,满是成长的痕迹。
竹隐居清幽,访客寥寥,陈子奚便是少数常客中的一位。
这位好友难得清闲时,总爱拎着酒来找江晏叙旧对酌,而少东家正是人嫌狗厌,崇拜长辈的年纪,对衣品不凡、谈吐风趣的陈子奚尤为好奇。
每每来访,少东家都会琢磨他今天又穿了什么新鲜样式。
这日,陈子奚倚在窗边,饶有兴致地观察院中偷懒逗弄神气大鹅的少东家。
少东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衣,版型利落,明显是江晏旧衣改制的衣服,袖口是针脚整齐的简洁云纹。
他摇着扇子,收回目光,调侃时眼神瞟向江晏: “ 江晏啊江晏,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本事,真是宜家宜室啊!你家孩子颇有几分不羁侠客的风范!比你穿着精神多了! ”
江晏一碗酒入喉,淡淡瞥了他一眼,倒是未置可否。
少东家扒着窗户,听到后半截陈子奚在夸自己,不禁尾巴翘上了天,从窗外探头进来,很是认同道: “ 陈叔果然有眼光! ” 同时觉得陈子奚现下这身绣着莲叶蝶蚊的碧青色锦缎常服、月白绸缎的披风精致华美。
陈子奚与江晏聊得投入,微微有些醉意,将外袍搭在椅背上,少东家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目标在陈子奚那件华丽的披风。
少东家费力地把沉重的袍子裹在身上,袖子却拖地老长,衣摆堆在地面上,还努力地摆出陈子奚平时的潇洒姿势。
桌前两人听到动静纷纷转头一看,江晏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而陈子奚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 哈哈哈哈!江晏!你养娃也太有趣了!你这 … 你这孩子快把地扫干净了! ”
少东家被笑得小脸通红,龇牙咧嘴地向江晏控诉: “ 江叔!陈叔又在笑我!我要穿他这样的! ” 话一出口不小心说漏了心思,少东家瞪圆眼睛,捂住了嘴。
陈子奚闻言,笑得更大声,促狭地朝江晏眨眼,江晏放下酒碗,目光落在少东家的身上,终是没说什么,又默默将碗中酒饮尽。
日子在练剑、玩耍与缝补中悄然滑过。
衣柜里那些 “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 的衣裳,有些彻底小了,有些磨损得厉害。
江晏的针线篓里渐渐也添置了些新的工具,更细的针、更柔软的线。偶尔少东家也会学着江晏的样子,笨拙地捏着针,试图给自己心爱的荷包缝上脱落的带子,针脚歪歪扭扭,却也像模像样。
即使后来入了江湖,有了更多簇新的、样式精美的衣衫,少东家总会在某些时刻,或是独自练功的清晨黄昏,或是雨后初晴的返乡归家中,下意识地翻出屋内柜中深藏的、带着细密针脚补丁,处处皆是故人痕迹的旧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