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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Blood, By Moon

Summary:

Yelena執行任務中遇到一個男人,看起來無辜的他被狼人盯上了,她不得不出手救他。
他身上有巨大的謎團,為了獲得解答,她必須帶著他行動。

For the Boblena week 25 @BoblenaWeek
Day5 : AU ( Regency, Western or Vampire)

Notes:

非常非常多私設,文中也給足了解釋,所以廢話蠻多的。
只寫角色的重要劇情,其他沒提到的情節就請忽略吧🤪
我個人很愛吸血鬼AU,只是沒想到光是寫這篇就用光時間了……😭
終於參與到粉絲活動了,我好開心……

Work Text:

距月圓之夜僅剩兩日。

近乎圓潤的月高掛天際,沒有雲的遮擋,銀輝似乎能照亮任何一隅陰影。但或許,更黑暗、更陰險的地方,任何光都無法穿透。

這是一間巨大的造船廠,廢棄多年,各種工業廢棄物四處堆疊,凌亂不堪,暗藏危險,散發著難聞的鐵鏽、油污,甚至有排泄物、生物腐爛的氣味。這裡曾經淪為無家可歸者的聚集之地,被政府拋棄的地帶,如今已沒有人煙——本應如此。

地面有著許多不知被什麼破壞而成的坑窪,到處長滿雜草。中央有一塊空地,有多名人影正打成一團,不,那並不是普通人類,隨手一揮就能把對方摔出數公尺遠,拳頭一砸可以把水泥粉碎、把鋼板凹陷,伴隨各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嘶吼,場面十分震撼。

高處,廠頂,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個金髮的女人蹲踞在鋼梁上,她一身墨色融入夜中,俯視下方嘈雜之處,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她是Yelena Belova,為一名血族刺客,專門抓捕違規的血僕,以及處決失控的同族。

人類科技進步帶動整個世界的變化,血族要融入現代社會,就必須改變傳統,就連古老悠久的議會也開始迭代更新。族人不再狩獵,而是以先進的生化技術支持對血液的渴求,且嚴格把關轉化人類的條件,控制血族人口。然而,一些人類只是嚮往成為長生不老的血族一員,卻不願意遵守規則,以及精神狀況出問題的族人,違背議會決策,濫殺甚至虐殺人類,是被眾多血族不齒的罪犯。數世紀以來,血族活在黑暗隱密之中,不被世人發現,如果他們的存在曝光,以現代人類的科技挑起戰爭,將會是一場毀天滅地的災難。因此,必須有清道夫的角色。

從收到任務算起,她監視這幫浪子長達兩週了。他們讓自己的血僕去挑選獵物,引誘到獵場,他們再進行狩獵行動作為娛樂,最後將獵物分食,血液吸得一乾二淨,留下乾屍,也沒有毀屍滅跡,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總迫使其他族人想方設法為其掩蓋。這些人是慣犯,做這些事有一套手法,只有某些時刻才會聚在一起,為了找出他們的巢穴,她按耐性子跟蹤數天,終於在這裡發現這團體的所有人。這是一網打盡的絕佳機會。

可事態緊接著變得奇怪。眼見他們抓了一個獵物關進牢籠,證據到手,她剛想行動,外面就闖進一名血僕大喊大叫,她只好先暫緩動作,觀察情況。沒多久,多名萊肯族闖了進來,很快就與血族展開廝殺。

萊肯——血族的宿敵,俗稱狼人。時代進步並沒有停止兩族間的戰爭。萊肯平時擁有人類的外表,一旦進入戰鬥,不需月圓之夜也能轉化外型,堅硬的毛髮布滿全身,個頭竄長,吻部突出,堪比鋼鐵的利爪,血盆大口內都是尖牙利齒。而月圓之夜的萊肯會進入發狂狀態,力大無窮,能輕而易舉撕開血族的肉身,造成嚴重的傷害。隨著日子接近,牠們的狀態只會愈來愈強勢,一般的血族人勢必不是對手。

底下的血族浪子們漸漸不敵對手,準備逃離此地。而那些依然是人類肉身的血僕早就已經死得不能更慘了。Yelena本該尾隨那些逃竄的族人,進行制裁,卻沒有這麼作。

嚴格說來,Yelena並非血族戰士,不需要參與對抗萊肯族的戰鬥。她身上沒有專門對付狼人的武器,銀製刀或是硝酸銀彈,這時單槍匹馬是極為危險的。

但,當她看到其中一個狼人轉向被關起來的人類,並動手破壞牢籠時,她忍不住了。

她起身,腳尖點在鋼梁邊緣,從高空一躍而下,將一把與下臂等長的匕首直直插入那名狼人的頭顱,血濺當場。但她知道,這只能造成短時間的傷害,暫時癱瘓狼人的行動而已,他們都擁有極為駭人的復原能力。她又分別射出幾個專門制服族人的放電裝置,依然,這點電流無法殺害狼人,只能使牠們倒地掙扎一會兒。這是為了爭取逃走的時間。

她將被破壞的牢籠拆開,不顧裡面的人類驚慌的求饒和哀嚎,一把抓起來扛在肩上,從腰後抽出鉤繩槍,朝高處發射,拉開垂直距離後迅速逃離此地。

 

-

 

嘩啦。一灘液體潑在男人的臉上,將他暫時失去的意識強行喚醒過來。他驚慌地擺動四肢坐起來,精神瞬間聯繫暈倒前的那一刻,嘴裡喊著「別殺我」,雙手握拳護在頭旁,渾身顫抖,恐懼下一刻會喪命於此。但過了數秒,四周安靜,沒有其他動靜,他慢慢睜開眼,戰戰兢兢地放下雙臂,深色的捲髮黏在臉頰和額頭,臉上的水匯集到下巴持續滴落,渾身滿是髒污,狼狽不堪。當惶恐的蔚藍眼睛與Yelena的橄欖綠相觸時,他停下所有動作,愣愣地與她對視。

「妳……妳是……」

男人待的位置是一輛車的後座,而Yelena從前座轉過身對著他。唯一的光源是月亮,四周看起來並不在城市,放眼望去盡是樹木,還有薄薄的霧氣。

Yelena等待他的反應不再激動才開口問:「為什麼萊肯要抓你?」

他呆了兩秒,「誰……誰?那是誰?」

「那個血僕說“他們來找他”。」

她全程觀察,必然沒有錯過他們的任何一句對話。而且在那場戰鬥中,萊肯不同以往趕盡殺絕,只是趕跑血族人,就將目標轉向關著他的牢籠。Yelena斷言道:「所以,他們是來找你的,你跟萊肯有什麼關係?」

男人一臉茫然地發愣,頓了片刻,抽搐似狂眨眼睛,開始慌張的解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是聽說他們有好貨才跟過來的,我、我根本沒想到會……」

「好貨?你身上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我不是……」

她上下掃視這個男人的身體,聞起來只是很普通的人類,不過,有股淡淡的焦味和溶劑的氣味。她倏地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輕輕鬆鬆就把他拉過來,將袖子拉高,露出肘窩處滿滿的針孔痕跡。

「huh,癮君子。」

他本身就是個“好貨”。

血族貴族很會享受,長生不老導致他們普遍沒什麼上進心,生活過於糜爛,平時的消遣就是酒精、水煙鴉片與迷幻藥,雖然他們要享受這些,需要比人類攝入的劑量還要更多更多才夠。狩獵人類只是一種被歸類成心理變態的違法娛樂活動。

而最頂級的享受,是能同時滿足食慾、性慾以及吸毒。雖然癮君子普遍衛生不好,但,當他們的血中有著含量超標的毒品,滋味和感受與一般鮮血相較之下可是天壤之別。光是一包250毫升的癮君子血液,要價昂貴都能堪比一輛跑車。無家可歸的吸毒者失蹤,有很大部分是被無良的血族商人抓走製成商品了,不過,反正人類政府似乎也不在意這個問題,減少毒癮遊民有助於社會和諧,根本是各取所需。

男人抽手坐回原位,神情尷尬的拉下袖子。眼前的女人每個動作都太快了,也毫不遲疑,他一時沒辦法反應,就像個笨蛋任人擺佈,這令他惱羞和不知所措。

Yelena意識到他們在雞同鴨講,對方是完全不理解她在問什麼,她原以為那群族人是抓了個跟萊肯族有關的人類。她看著他,自言自語地推論:「但萊肯不在乎這個,你身上應該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被抓了!」

男人很會判斷情勢,一發現眼前的女人對自己沒有侵略性的惡意,再加上昏倒前看到那些非比尋常的恐怖景象——人類突然變得力大無窮且眼睛像夜行動物一樣反光,以及一些比籃球選手還高大的黑影,耳邊充斥著各種嚎叫——幾乎要把他逼瘋了,呼吸急促,立即虛張聲勢提高聲音,焦慮地語速飛快連續發問:「妳……妳是什麼人?妳是他們之一?這裡是哪裡?妳要對我做什麼?」

「我不是。」Yelena倒不吝嗇,果斷地回答:「不全是。」

他緊緊皺眉,「不全是……?」

Yelena沒打算解釋,一手拍了拍座椅的頭枕,繼續答道:「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反正是一條山道。扛著你移動太麻煩了,所以我在路邊偷了車,不舒適也不要找我抱怨。」

「扛著我……」

他懷疑的眼神很明確的表達了:妳的身材扛得起我?雖然兩人都坐著,但仍能看得出來對方體格嬌小。

「妳為什麼要帶我走?」

「你希望我把你扔在那裡?」

「不是,我的意思是……妳還沒回答我,妳有什麼目的?」

Yelena毫無波瀾的雙眼盯著他,片刻,聳了下肩膀,「沒有,我只是想救你。」她頓了幾秒又補充道:「如果你必須要一個原因的話,我好奇你為什麼會被萊肯盯上。」

「妳從剛才一直……萊肯到底是什麼?」

「狼人。」

男人沒有立刻回應,沉默在車內蔓延,只有他急躁的呼吸聲。他感到無比荒謬,表情扭曲,似乎想嘲笑,但勾起的嘴角沒幾秒就僵住了,那些片段記憶在腦裡炸開,他吞嚥了一下,咬緊牙關,繃緊下巴肌肉。

雖然Yelena想給他一點時間好好冷靜,但眼下的狀況並不容許。現代的萊肯族與血族之間有不成文的規定,種族鬥爭只能發生在人類的生活圈之外,雙方都不想引起人類的注意。現在他們身處山區,人煙稀少,是狼人能自在變形的區域,狼人的鼻子都很靈,因此他們有可能會被追上,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聽著,我知道你嚇壞了,不過,我得老實說,你想活久一點,最好別離開我,好嗎?」

男人靜默幾秒,才不安地調整姿勢,「……好。」

Yelena本來已經轉身回去準備發動引擎,聽出他嗓音中的不穩,又看了看他。他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神色畏縮地捉著衣服,下巴隱約發顫,雙腳抽搐地抖著,頻繁眨眼,有些像毒品戒斷的坐立難安,又像個精神患者瀕臨崩潰。她不禁放軟態度,揮了揮手。

「來吧。你想的話,可以來前座。」

男人聞言,遲疑片刻,伸手嘗試打開車門,那並沒有上鎖,他就這麼下了車。Yelena不擔心他逃跑,就在車中望著他,靜靜地等他作決定。男人佇立車邊,放眼環顧週遭,沒有星星的夜空,晦暗的樹林,地上雜亂的草地,朝左右兩方延伸但看不見盡頭的馬路,好像去往哪裡都不對,必然陷入死局。腦內一片混沌,在茫然中,唯一讓他產生一些依賴感的,是剛才那句溫和的低語。那至少是告訴他一個方向,而他可以照做。本來腎上腺素激發而偏快的吐息,在幾次深呼吸後慢慢恢復了,他沮喪地揉了揉眼睛,最終開門坐進副駕駛座。

Yelena發動引擎,踩下油門,眼睛看著前方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用外套袖口擦掉臉上的液體。

「Bob……妳呢?」

「Yelena。」

他總覺得有一股怪味,嗅了一下袖口,很快就把臉轉開,露出差點窒息的表情。

「妳剛才用什麼潑我?」

Yelena瞟了一眼飲料座上的酒瓶。

「……車上剩的啤酒。」

「噢,好噁……酸掉了。」Bob皺著苦瓜臉。

Yelena瞥他兩眼,勾著嘴角嘲弄地笑了一下。血族只對血味極為敏感,其餘的氣味頂多就是比嗅覺靈敏的人類強一些,即便如此,對方身上的氣味可不只酸臭的酒味讓人難以忍受,他本來就臭烘烘的像團垃圾。

於是道歉毫無誠意:「抱歉。你忍耐一下。」

Bob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撥,小心翼翼地側眼觀察身旁的女人。她將金髮長髮綁成高馬尾整齊地束在腦後,掛著數量驚人的耳飾,握著方向盤的手上也套滿飾品,穿著一身黑色的戰術服裝,妝容冶豔,紅唇藍眼影,如刀刻般的銳利感。

雖然他驚嚇過度暈過去了,但他知道對方是在十分危險的狀況中救走他的。畢竟,那些可是狼人啊。

「嗯……我想說……謝謝妳救了我,Yelena。」

「嗯哼,我以為你不打算說了呢,Bob。」

 

-

 

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一間城市外圍的汽車旅館,Yelena要求Bob把自己處理乾淨,連衣服都洗一洗,因為他身上的味道太重了,扔下尷尬的Bob,她將車往回開一段距離後放火燒毀,試圖斷開嗅覺追蹤的連結。

當她回到房間,房內沒有開燈,只有浴室燈亮著。Bob面對電視坐在床邊,雙手握著遙控器,身上只在腰間圍著一條浴巾。他看見Yelena走進來,不自在地縮了縮赤裸的身體,但她沒有看他,只是將攜帶的武器一一取出,並脫下戰術背心和武器腰帶,把裝備整齊陳列在門旁的桌上。

「呃,我看了每一台頻道,沒有插播相關新聞……」

房內太安靜,氣氛凝滯,Bob想化解這種尷尬,吞吞吐吐的開口。雖然他被帶離城市很遠的地方,但當時打鬥的動靜很大,有槍聲,還有工業廢棄物倒塌,他期望附近有獨居者發現並報了警。

「我們能操控媒體。」

Yelena簡單地說,轉身走進浴室。

「哦,當然……不然這麼多年人類怎麼可能沒發現怪物真實存在呢。」

沒有關上的門縫傳進Bob的諷刺,Yelena沉默地注視鏡中的自己。

片刻後,她開始脫衣服,雖然身上很乾淨,也沒什麼氣味,不過安全起見還是需要沖個澡。Bob簡單搓洗過的衣褲掛在牆面掛勾上晾乾,她裹上浴巾,雙手抱著兩人的服裝,頂著Bob驚愕的目光逕自晃了出去,到公共洗衣房扔進洗衣機。

回來後,進門就劈頭問:「你的東西在哪?」

Bob啞口無言地指了指身旁的床頭櫃。

Yelena走過去打開檯燈查看。皺成一團的鈔票和散幣,一張名片,一條口香糖,防風打火機,薄荷糖鐵盒,還有飾品,鍊子項鍊,街頭風戒指。他將舊款功能型的Nokia手機也放了過來,乖乖地任她檢查。她用手指彈開鐵盒——癮君子是不會在裡面放薄荷糖的,而她對毒品種類並不感興趣——隨意地撥了撥那些東西,乍看之下沒有特別之處,但緊接著她微微皺眉,拿起一枚暗金戒指。

不只款式十分復古,觸感也像是古董,圓面圖騰雕刻,是一枚章紋戒。

「這是什麼?你怎麼得到的?」

或許是兩人此時幾乎全裸,只是各自圍著單薄的浴巾,Bob不太好意思直視她,而是垂眸看著自己的大腿,不知所措地擰著手指,一臉無辜。

「我記不清楚了……可能是某一次派對……或許是音樂節,當我清醒的時候,這個就在手上了……應該是這樣吧。」

Yelena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你就這樣戴著了?」

他頓了頓,聳一下肩,表現出「不然我該怎麼樣」的無賴態度。由此可一窺他之前渾渾噩噩的毒蟲生活。

她不贊同地用眼刀剮他一下,蹲下身,在光下仔細查看這枚戒指。表面已有不少磨損,但凹雕圖案還是很清楚,分內層和外層,外圈是類似藤蔓或什麼植物的曲線,內圈是繞了一整圈的反向銘文,而中間只有一個符號,Yelena看不明白,似乎是古英語字母。

「嗯……這可能是一條線索。」

「什麼?狼人要這個幹麻?」Bob的語氣充滿不敢置信,像是那群野獸怪物絕對不可能和這種精緻的物品扯上關係。

「我不知道。」Yelena坦誠地說,起身看向他,「我知道一個人應該可以為我們解答。」

Bob神色挫敗地嘟囔:「早知道我就把它賣了……我以為失主會來找我要回去。」

「是啊,說不定是純金的,還能有個好價錢。」Yelena隨口接話,走向衣櫃,將戒指收進戰術背心的其中一個口袋,「這玩意兒先放我這吧。但還不能確定萊肯的目標就是這個,所以,你還是得跟我一起行動比較保險。」

「為了保命。」他點點頭,並不反對。

「為了保命。」她重複。

誰能預料到自己某天醒來只是想嗑藥爽一下,卻遭遇了傳說中的怪物,還被捲入他們之間的鬥爭?有夠倒霉。

Bob下了床,姿態萎靡地走進浴室,打算把頭髮擦乾或是小便什麼的就準備睡覺了,忽然就被拉住手臂。他轉頭發現Yelena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後,離他特別近,赤裸的背部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熱度。

「怎、怎麼了?」他嚇一跳,瞬間繃緊肌肉。

Yelena的另一隻手貼著他的後頸往上摸。

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觸感神經都集中在背部了,被她撫摸的感覺很奇怪,她的體溫比他還低,涼涼的,她的手心有著老繭,所以並不柔軟,而是有些括皮膚的硬度。他們沒穿衣服,彼此身上都只有一條薄薄的布遮擋肉體,這是一個很詭異的狀況。她潮濕的長髮披在肩上,折射浴室昏黃的燈,彷彿流金般亮眼,而從剛才開始一直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那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考慮到對方可能也是個非人類,他應該要感到不寒而慄,但他卻是心跳飛快,毛孔全張,那不是畏懼,而是緊張,帶著興奮的那種。

Bob被自己驚到了,來不及細想,就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問句。

「你是某人的血僕?」

他呆了好幾秒:「什……什麼是血僕?」

Yelena放開他,雙手環胸,擺出「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的神情。

「為我們做事,穩定提供血源以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未來能成為血族一員的人類。」

「huh……聽起來像是走投無路的我會做的事。」Bob尷尬又自嘲地笑了一下,看向鏡子中的Yelena,不自覺地摸著胸口想穩定裡面躁動的心,注意到她臉上沒有表情,正經的目光停在他的背後,很快就反應過來,「……等等,為什麼妳這麼問?我……我背上有什麼嗎?」

「脖子後面,有一個烙印,只有血僕才會被烙上的。」

Yelena旁觀Bob轉身背對鏡子,笨拙地扭著脖子,一手將頸後半長不短的髮絲全數往上撥,試圖從鏡子裡看清那裡有什麼。一個拇指印大小的方形圖紋烙印在髮際下方,看上去並不是新的,至少有一段時日了。他臉上的茫然與不安並不是假裝的,一問三不知,像是個失憶症患者。她能預見一股謎團在逼近他們,不禁輕嘆一口氣。

她確實得把他帶回去見Valentina。

 

-

 

一夜無事,他們躲過萊肯族的追蹤了。Bob在焦慮中好不容易睡著卻不得安寧,各種光怪陸離、無法解釋的景象在他的夢境閃現,使他睡醒後一臉憔悴和疲憊,根本沒有休息到。他呆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才回神,發現自己那套垃圾搖滾風格的衣褲已經乾了,攤在床尾。而隔壁床幾乎沒有亂,僅在被單上有躺過的痕跡,他在房內找了一圈,沒見到Yelena,第一個念頭是自己被拋下了,他惶恐地衝出房間,赫然在門外的陽光下看見她的背影,正蹲著和一個男孩及一隻狗互動。

Bob停在門口,怔怔地望著眼前自己無法解釋的景象。沒記錯的話,昨晚她說過自己不全然是“他們“的一份子。和狼人對立的陣營,很容易聯想到吸血鬼,但她曝曬在陽光中卻若無其事,身上沒有起火,沒有灼燒,沒有一絲痛苦的跡象。

難道電影裡演的都是人類想像的?

遠處車邊一名中年男子叫走男孩和狗,Yelena起身看了一會兒,朝他們揮了一下手便往回走。Bob最先注意到的是,在晨光下,那張臉上帶著他初次所見的微笑。她的臉頰圓潤,沒有妝點,笑的時候看起來年紀很小,那讓她變得柔軟許多。雖然穿了一身全黑的長袖長褲和戰術靴,造型非比尋常,但精緻的長相十分引人注目。

她撥開被風吹到臉上的金髮,對上Bob的目光,揚揚下巴表示招呼,笑開的唇間露出兩顆尖銳的牙。

此刻Bob的腦袋和嘴巴彷彿是拆開來的,他還在欣賞她逐漸靠近的綠色眼眸,卻乾巴巴地說出:「妳是吸血鬼。」

「噢,對,你也早安。」她諷刺地笑著說。

Bob似乎意識到自己有點恍神,皺起眉,清了清喉嚨,眨眨眼繼續問:「但為什麼妳可以待在陽光下?」

Yelena翻了個白眼,沒對他莽撞的說話方式回敬,掠過他走進房內,將手上不知從哪裡得到的旅行提袋放上桌,「可能是我不怕陽光吧。」

「只有妳不怕?還是吸血鬼其實都可以白天活動?」他尾隨其後追問。

Yelena彎下腰,將他匆忙穿衣時無意間遺落在地的那件街頭風外套扔到他身上,「你這麼好奇?」

「這顛覆了我們對吸血鬼的認知!」

「那會顛覆的可多了。」她冷笑一聲,「首先,我們不怕十字架,也不怕聖水。宗教也是族人的個人選擇,不是致命弱點。別看那些虛構的故事誤以為認識血族,你會吃虧的。」

「所以你們不是邪惡之物……哇哦。」

Bob認為至少有八成的吸血鬼作品將他們塑造成被上帝遺棄的族群,只要有十字架的地方就不能靠近,看來這只不過是傳教的一種手段。而且他們居然還能信教,無論站在那個角度來看,都是荒謬可笑的。

「沒錯。也不怕大蒜,單純只是覺得臭而已。」

「那你們怕什麼?」

Yelena嗤笑,語氣荒唐:「我才不會告訴你。」

Bob張了張嘴,想想也是,既然對方也是其中一份子,這無疑是主動把弱點暴露給他。他注意到Yelena在收拾房內的東西,看起來是準備要動身了,連忙將床頭櫃上的那些小東西囫圇塞進身上各處的口袋。

「走吧,那家人說要載我們一趟。」

「妳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Bob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們兩人的組合十分古怪。美國人雖然熱情親切,但面對這種明顯的怪人,一般人也是懂得保持距離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朝停車場的方向過去。

「我說,我是私人安全顧問單位,而你是保護目標,昨晚遭遇設備故障,我們徒步來住宿,短時間內沒有支援,需要他們幫忙載去市區。」

「……他們信了?」

她從口袋掏出一張有著照片、正式規格的ID卡給Bob看,「任務必備小道具,現在多疑的人可不少。」

雖然她這麼抱怨,但光從聲音就能辨識出她是帶著笑意說的這番話。她說話的語氣從沒這麼輕快過,尾音有點沙啞,但喜愛之情明顯溢出,擁有影響他人的感染力。

他不自覺勾起嘴角,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妳喜歡人類?」

Yelena走幾步才回頭看他,雙眼笑得如月牙彎,明亮動人。

「你們很可愛。」

 

-

 

排除各種萬難,甚至和一群觀光客擠在巴士車廂中,他們終於抵達了血族為戰士提供的安全屋。很諷刺的,在現代,遍佈交通監視器與到處都是人類的城市竟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安全屋位於一棟舊公寓的頂樓,建築外觀看上去十足破舊,不會引人矚目的那種,內部裝潢翻新,入口處還有高科技的虹膜感應,就像電影裡特務的秘密據點,Bob沿路發出讚嘆,有些興奮的東看西看。

屋內窗戶被厚厚的遮光窗簾覆蓋,室內只有幾盞檯燈的光亮,以及廚房的燈。一旦進入這個空間,將會分不清此時是白天或黑夜。

「隨便你參觀,我聯絡老闆。」Yelena朝某個房間走,進房前手指某個方向,對他說:「廚房裡有些吃的,但要看一下保存期限,因為會來這裡的人都不需要吃那些東西。」

Bob打開冰箱,裡頭放著礦泉水和瓶裝啤酒,還有許多罐裝飲料,它們像便利商店的飲料架一樣填得很滿,沒有任何缺口,看起來就像從放進去那一刻起就再也沒人動過。他又拉開蔬果室,好幾包血袋躺在裡面,以血型分類,倒是明顯有消耗,其中O型血包幾乎見底了。莫名其妙獲得了吸血鬼更喜歡喝O型血的冷知識。他最後只拿出一瓶水。

「呃……妳需要喝點什麼嗎?也許我可以幫妳調個真正的“血腥瑪麗”。」Bob以調皮的語調問道。

「不需要。」Yelena頭也沒抬地回答,語氣生硬。

她坐在一張桌前,桌面很大卻只有一台筆記型電腦,手機和那枚紋章戒指就放在她的手邊。她剛才用手機對戒指拍了照,試著自己查詢相關的資料,若到時候轉交給血族的研究團隊,發現這枚戒指只是復古風格的藝術戒指,可是會鬧出笑話的。但目前一無所獲,Valentina也沒有回電,正心煩意亂著。

她說完往後一仰,倚靠著椅背,目光自然投向門口。Bob本來從門邊探頭問她,被拒絕後難掩沮喪,皺著臉,消失在視線內。Yelena感到心裡不舒服,她不是刻意這樣刻薄對他的,沉默片刻,提聲詢問。

「你做過酒保?」

幾秒後,Bob又晃回來,手裡拿了包洋芋片,手臂夾著一瓶水,臉上寫滿困惑。

「剛才妳有說話嗎?」

「你做過酒保?」她已經後悔搭話了。

「哦……嗯,應該做過。」

「應該?」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這模稜兩可的答案是什麼意思?奇怪的回答。她的雙眼轉向桌上的戒指,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鎖鏈型項鍊,隨即抬手取下。

「嗯……」

Bob雙手捏著洋芋片,做出準備打開包裝的姿勢,但沒有出力,只是把它捏的窸窣作響。身體靠在門框上,微微駝背的姿勢讓他看起來身形歪斜,好像沒辦法筆直站好。

「我沒印象,但是我知道怎麼調酒。」

Yelena正把戒指穿過項鍊,分心回應:「怎麼會?嗑藥嗑到精神錯亂了?」

對面安靜了幾秒。

「我——我、我不知道我是誰。」

她停下動作,抬眼望向他。

Bob對上她的目光,慢慢地歪一下頭,擺出無可奈何的肢體語言,身體微微晃動,似乎對坦露自己並不自在,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以前的記憶。我從醫院醒來,他們……他們說我被車撞到了才送進去的,雖然沒有受傷,但是……」他鬆開一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沒人知道……可能、可能是我的腦子哪裡出了問題。那個要怎麼說……PTSD?大概?」

「我身上沒有ID,連錢包都沒有。可能被搶劫過吧……我只知道Bob這個名字,我的意思是,被問名字的時候,我的嘴自己講出來了。」

Bob聳了聳肩膀,他看向房間晦暗的角落,嘴巴反覆開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正在心中努力找出正確的語句來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我一直設法知道自己是誰,沒有人認識我,我也無法和任何人產生連結……呃……我感覺……我感覺什麼都抓不住,我無法,真正的,擁有任何東西。」

他雙手比劃著,但發現手中有一袋洋芋片,只好左右手交替地搖了搖它,尷尬地乾笑一聲。

「所以……後來走偏了,妳也看到了……嗯,我知道那樣不好,但是……吸毒的時候,我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不需要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只有快樂是我能掌握的,只要享受快樂就好。我……我非常需要那個。」

語畢,他垂下頭陷入沉默,似乎在重新感受自己徬徨至今的人生種種,臉上盡是迷惘和空虛。良久,他才注意到Yelena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來,手足無措地瞥了她一眼,但又不敢看著她,刻意將注意力放在洋芋片上,撕開包裝,拿了兩片塞進嘴裡,故作輕鬆地笑道。

「很蠢對吧?」

Yelena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

「是很蠢,這麼簡單就被血族騙了,差點連命都沒了。」

Bob彷彿真的被一把語言形成的刀刃刺到了,身體一震,頹靡地往後靠著門框。他想勾起嘴角笑一下,但失敗了,看起來只是僵硬的扯動下顎肌肉。於是,只是咀嚼著,神色麻木地咀嚼洋芋片。口中嚐不出任何味道,像是在嚼木片,或是蠟。他心裡有一個洞,冷風吹過,涼颼颼的。但還沒等到他對此做出反應,他就感覺到自己的腳被撞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Yelena的鞋尖正貼著他的。

「不過,正因為這樣,我才能遇到你。所以……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好的。」

他聽見她這麼說。

當他抬頭時,只掉進一雙柔軟地不可思議的橄欖綠中,宛如晨光下的沼澤地,一池溫暖的春水包裹著他。

「我會幫你的,Bob。我會幫你找回你是誰。」

他們在晦暗中對視,他能感覺得到她的心是如此靠近,似乎她能完全明白他的感受,無需多言。那讓他感到從未感受過的放鬆和安心。這一次,他的微笑有著真實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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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得太快。安全屋暴露了,他們遭遇一場襲擊。來者是一支裝備齊全的警備隊伍,蒙面,無法察覺身份,綠雷射在黑暗的屋子內穿梭,Yelena引導Bob從密道撤離,她需要搞清楚怎麼回事,但兩人在溝通時被發現,當Yelena看到Bob身上的雷射點時,下意識推開他,並用身體掩護,不察被一發大口徑的子彈擊中腹部。

她把Bob關進密道的門內,迅速閃身移動,安全屋內到處放置武器,她一邊蒐集手邊的槍械回擊,擊倒數名人員,丟了幾顆手榴彈,逼得對方暫緩攻勢,她則是抓緊機會潛進密道。

密道是一條封閉的螺旋樓梯,空氣悶臭,牆上只鑲了幾顆燈片用以指示方向,不足以照亮空間。她才往下走了幾階,一時沒踩穩,踉蹌往前一跌,閉緊眼睛準備承受滾下樓梯的衝擊,卻掉進一個燙人的懷抱。

「Bob?!我不是叫你快走……」

「丟下妳一個在槍林彈雨裡?我雖然是個垃圾,但沒有這麼人渣!」

Bob幾乎是把她整個人抱起來,下樓梯後慌不擇路地亂跑。這裡有通向大樓外的逃生口、最近的地鐵站維修管道,以及一間獨立車庫。Yelena連忙指示車庫的正確方向,並讓他放下她。車庫中央只停放一輛全黑的跑車,窗戶貼著能完全隔離紫外線的高強度貼紙。另一面牆全是武器,Yelena順手拿了幾把大型槍械,便迅速坐進駕駛座。而Bob正在把一個巨型鐵櫃推到門後,試圖造成追兵的阻礙。

Yelena把副駕駛的車門推開,大喊:「別弄了!快上車!」

Bob才剛鑽進車子,她就重重踩下油門,跑車轉速瞬間拉高,原地衝了出去,車門差點撞在車道牆上。來不及升高的鐵柵門被撞壞,跑車從一條巷子飛越出來,在幹道上一個俐落的甩尾轉彎,立即奔馳而去,遠遠拋下其他車輛的喇叭聲與路人的驚呼。

「他……他他們是誰?!是狼人嗎?」Bob驚駭地問,頻頻轉頭朝後看,試圖查看是否有追兵跟上。但光線穿透度極低,幾乎看不清楚車外的狀況。

「那些人身上沒有任何標識,可能屬於任何一方。」

「任何?包含吸血鬼嗎?」

「不然我不知道為什麼安全屋會暴露。」

「為、為什麼吸血鬼要……」

無論他怎麼看都看不出來後方是否有車尾隨,Bob放棄了,轉身直視前方,才發現這輛車的前擋玻璃整片都是投影螢幕,上方還有車尾後視畫面,不禁被血族的高科技震撼了一下。

「我的任務失敗了,雖然我不認為這是真正原因。」Yelena說著,臉色有些蒼白,雙唇也褪去血色,神情緊張地握緊方向盤,「總之,在找到信任的人之前,我們得隱瞞行蹤了。」

「妳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嗎?」

「我會想辦法的。」又是一個甩尾,當她使力踩踏板時,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微微發抖,「該死……」

Bob這才嗅到車內有很重的鐵鏽味,雙手急忙摸著自己的身軀檢查有無外傷,眼睛卻先在Yelena身上掃視,她穿著大衣,看不太到身體,但有幾條血液正從身側泊泊往下流,堆積在大腿和座墊間。

「Yelena!妳在流血!」

「我知道。」

跑車駛上州際道路,路況平穩許多,Yelena摸了摸腹部傷口,感受到出血量,倒抽一口氣,低聲咒罵了一句,沾著鮮血的手在儀表板下方的觸控螢幕上按了按,將車載系統脫離網路,避免被追蹤訊號。

「停、停車!先處理傷口!」

「不行!我們不能停下來。」Yelena拒絕,手重新握回方向盤,「別擔心,我知道自己的極限。」

雖然Yelena表現得很冷靜,看上去對受傷很有經驗,但Bob並不能安心下來,他表現得甚至比她還慌張,呼吸急促。

「讓我幫妳。」他著急地湊近,但又不敢隨便碰她,只能拼命說服道:「我可以幫妳,Yelena,別硬撐,我在這裡,讓我幫妳……」

Yelena轉頭看了他幾秒,終究還是被那擔憂且誠摯的雙眼打動了。她心裡明白自己確實逞能了,畢竟短時間失血量太大,就算是血族,也會造成身體失去行動能力一段時間,而這並不利於逃亡。

「……那你把衣服撕了,我需要布塊。」

聞言,Bob立刻脫衣服,用牙齒協助撕開T恤下襬,將布料撕成條狀。

Yelena操作面板開啟自動駕駛功能,固定車速和車前距離,然後也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但她的動作很慢,扯到傷處疼痛不已,最終只把右邊的袖子脫下而已。她翻起背心,側腹上有一個明顯的孔洞,並不小,而濃稠的血不斷地湧出來。Bob一見到那個傷口,呼吸都停了,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口乾舌燥地舔了舔嘴唇,努力穩住手。

「準備好了,然後呢?」

「把布塞進去,用力按壓。」

「塞進……」

Bob的臉色也變得難看很多,他用力深呼吸,把手伸過去,先用剩餘的布料將傷口表面的血擦掉一些,讓他能看準出血點,然後鼓起勇氣,用手指將布料塞進那個冒血的孔洞之中。

「呃啊……呃……」

在動作中,指腹會不斷擦過傷口邊緣、摸到皮肉組織,伴隨著血液受壓迫而湧出,那是很怪異的觸感,他無法控制地發出呻吟。而Yelena緊緊咬住下唇,抓緊背心下襬,抬高脖子忍住痛吟,身體因劇痛而不自覺抽搐。

直到布料塞不進去後,Bob將剩餘的布料堆疊在掌心,傾身湊得更近以便施力,接著用力對準傷口按壓。那一刻,Yelena的尖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沒能忍住一聲嗚咽從喉嚨溢出。血液很快就滲出布料,熱燙的血沾滿他的手,毒品的戒斷症狀加上緊張、害怕,使得他的手不停發抖,而情緒過於激動,導致他滿頭大汗、雙眼濕潤,緊盯著Yelena皺在一起的臉。

「抱、抱歉……很痛吧……」

忍過最開始的劇痛後,Yelena鬆開嘴唇,淺淺地喘氣。她的臉上也佈滿汗珠,慘白的臉色與滲血的嘴唇,看上去十分病態及虛弱。

「你需要……壓著它至少十五分鐘,可以嗎?」

「我可以。」

Yelena將雙手重新放上方向盤,自動駕駛切換成駕駛輔助模式,為了盡快到達地點,她開始狂踩油門蛇行。車子在行駛中顯然比剛才更加搖晃,Bob不得不分心看了看路況,待他轉回頭看她時,發現她的眼睫低垂,雙眼迷離有些失神。

「嘿、嘿!」他慌張地出聲喚她,扶著椅背的另一手挪過來捏了捏她的後頸,「保持清醒,Yelena,跟我在一起……」

「別擔心,我不會睡著……」

她想笑一下讓他安心,卻只是更令人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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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天光暗了下來。這裡是南方的郊區,房屋普遍低矮、單層,佔地偏廣,每一戶人家的距離較遠。這個老舊社區已建成好幾個十年,如今年輕人只願意選擇新蓋的好房子、距離都市不要太遠,因此有許多空屋,一條環狀道路通到底,沿途草坪立了不少出售的牌子。柏油路開裂,邊緣有雜草穿出,無人更換的路燈時不時閃爍,路邊仍停著數輛老車,大多生鏽不動。

一輛沒有開大燈的黑色跑車安靜停駛在一間屋子的車庫前,副駕駛先開門下車,男人突兀地半裸上身,雙手沾滿紅色痕跡,繞過車頭去開駕駛座車門,攙扶一名金髮女人下車,兩人跌跌撞撞地進了後院,消失在監視器畫面中。

經由Yelena指揮,Bob找到藏匿的鑰匙開了後門,兩人順利進屋。房屋被閒置很久,所有傢俱都被白色的布覆蓋,Yelena一進門,似乎是安心感導致身體放鬆,雙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Bob手忙腳亂地抱起她,把她放在餐桌上平躺。

「這裡有、這裡有醫藥箱嗎?Yelena?聽得到我嗎?」

「在……」她喉嚨沙啞,困難地開口說話,手指一個方向,「在那邊櫃子裡……等等,先給我拿酒來。對,那瓶伏特加,直接給我。」

在車上只是臨時止血,子彈仍卡在身體裡,還需要繼續處理傷勢。這間屋子看起來荒廢已久,但其實櫃子裡的道具應有盡有,十分齊全,也沒有斷電斷水。

一切準備就緒後,Yelena灌了一大口酒水,朝Bob點點頭,他用顫抖的手將塞進洞孔中的布條慢慢抽出來。血確實止住了,Bob不禁讚嘆非人的痊癒速度及恢復能力。

用消毒藥水清洗完傷口表面,當Bob拿起鑷子要幫忙時,卻見Yelena直接將兩根手指插進那個洞孔中,徒手尋找彈頭。這舉動顯然撕裂傷口,好不容易止住的鮮血又湧了出來,而側腹的皮肉隨著她的動作擠壓、鼓起。他看得瞠目結舌、雙眼發直,深感震撼,直到Yelena把手指從傷口抽出來,指尖夾著一顆染滿血紅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嘔!」Bob猛地摀住嘴,轉身撲向廚房的流理台,攀著邊緣嘔吐起來。

Yelena瞥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又沒力氣,手部顫抖著將彈頭扔進一旁裝了水的鐵盤,拿起準備好的紗布,用掌根壓住傷口止血。

「只是普通子彈……」

血液化開後,露出金屬色的彈頭,受到衝擊的前端已經壓扁,她捏了起來仔細查看,然後挫敗地扔了回去。

「嘖,這樣很難查是誰搞鬼。」

沒有人回應。

Yelena躺回桌面,單手持續壓著側腹,轉頭望向呆立在流理台前動彈不得的男人背影,看得出來他的身體在發抖。

「你還好嗎?」他正在經歷毒品戒斷,身體和精神狀況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不該讓他接觸這麼血腥的場面。Yelena嘆氣說:「抱歉,我不該讓你看到這些……」

「嗯……嗯,我沒事,我可以……等我一下……」

也許是吐出胃酸的原因,體內彷彿被塞進一塊烙鐵,食道灼燒,氣息不穩,渾身焦躁不安,頭部兩側隨著脈搏一下一下地脹痛,很難冷靜下來,比以往戒斷時更難熬。

連兩日發生的事情太過驚險且駭人,無疑對心理產生巨大的壓力,進食的量也不多,導致身體不聽使喚。Bob努力片刻,才讓打顫的手成功擰開水龍頭,先把手上的血沖洗乾淨,再洗了把臉。把瀏海全部往腦後梳,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走回桌邊。

「我、我來幫妳吧!」

Yelena搖搖頭,「你去把車子停進車庫吧,陌生的車留在車道上,也許有人看到會報警。還有,去找件衣服穿上,這裡入夜後會冷。」

「可是……」

「你幫了我很多,Bob,剩下的我自己就可以,去吧。」

這次Yelena語氣堅定地拒絕了他,目光也沒停留在他身上,而是閉上雙眼。Bob微微瑟縮,雙手不安地在身前交握,幾秒後只得拖著腳步不甘願地離開餐廳,去尋找通往車庫的室內門。

而後,Bob花了很長時間才成功把跑車停進車庫,他從未開過高科技的電動車,連要如何發動引擎都不知道,盲人摸象般把各種功能全部摸索個遍。接著在車庫的五斗櫃內找到一些款式老派的男性襯衫,雖然有些受潮、封塵的氣味,布料摸起來也太過乾躁、失去彈性,但至少有厚度可以保暖。此外,他翻出一些相框,大部分都是家庭合照,是六十、七十年代的服儀風格,相片都已泛黃褪色,很難辨識長相,但奇怪的是,相框內的照片都有損毀痕跡,總是被撕去一半,或是剪掉一塊,徒留一家三口的歡快笑容,十分詭異。

等他回到屋內,廚房已空無一人,餐桌上的白色防塵布殘留不少血跡,和一些染血的繃帶,伏特加酒瓶已經喝空了。

他在屋內找尋,心裡知道Yelena不會拋下他,很有可能只是在房間休息,但把臥室都巡了一回,確實沒看到人,他才開始慌張。

但很快,他在一間浴室的浴缸內看見她縮成一團的裸背。

脫下來的背心、長褲和靴子散在地上,洗手台佈滿血手印,彎型縫合針和黑色的縫線留在槽內,似乎是她找了一面鏡子方便做縫合。她側臥的方向,傷處正好朝上,Bob先查看傷口情況,血已經止住,縫線也好好地把傷口閉合了,看起來狀況不錯。

Bob鬆了一口氣,看向Yelena的臉,然後僵住了。雖然看不到完整的側臉,但還是能發現她的臉慘白如紙,而呼吸淺到胸腹幾乎沒有起伏。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立刻蹲了下來,顫抖的手放到那白皙的肩膀上,想叫醒她,卻被那彷彿是屍體的溫度嚇到了。

「Ye……Yelena……嘿……Yelena?」

吸血鬼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掉的,對吧?

他手足無措,雙手伸進浴缸,環抱Yelena的肩膀,想將她從裡面抱出來。

「好吵……」

驀地,他聽見臂彎裡的人發出微弱的聲音。

「你的心臟跳得太大聲了……」

「Yelena!天啊!我以為妳要不行了……」Bob驚喜地喊著,協助Yelena翻身坐起來,仔細查看她的臉色,雙手摩挲她的臂膀試圖增加一些熱度,「妳還好嗎?妳的體溫好低……妳是不是貧血了?——對了,妳是吸血鬼,需要鮮血,這裡有,快點,喝、喝我的血,這樣可以加速復原對吧……」

他一把拉起衣袖,將手臂遞到對方的面前,願意提供新鮮血液,只求她能盡快恢復活力。

但下一刻卻被拍開了。

「不要。」

他錯愕地僵住了,「為……為什麼?妳現在狀況那麼差……」

Yelena皺著眉,轉頭不看他。

「別管我,我睡一下就好了……我不想喝。」

那表情看上去極為嫌棄、厭惡,Bob的呼吸一窒。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肘彎,靜脈注射次數過多導致皮膚上佈滿暗沉的瘢痕,看上去十分髒亂和醜陋。忽然,像是被搧了一巴掌,皮膚刺痛,臉色漲紅,一陣強烈的羞恥感使他難以呼吸,立刻拉下袖子遮住那些痕跡,他吞嚥了一下,蠕動嘴唇,好不容易才找回嗓音。

「是因為……我的血不乾淨嗎?」

他低聲問道,也不敢看對方的表情和反應,迅速轉開臉,語速極快地接著說:「那我,我去找血袋!妳等我……我去附近的醫院……大型的醫院一定有純血,那比較、比較乾淨,我去找……」

他正要起身,就被輕輕拉住手指。

「不是那樣……」

Yelena抬起頭,那雙浸在淚水中的綠眼在月光下閃爍微光,刺痛了Bob的心。

 

他們從浴室挪到一間臥房,Bob堅持在床上歇息會比在浴缸裡舒適,然而Yelena似乎不喜歡柔軟的床,坐在床邊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僵硬。那件坦克背心和長褲已經徹底被血和汗浸濕,不適合再穿,但也不能讓她這麼裸著袒露胸乳,只穿著一件內褲,Bob的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裡,他去廚房拿醫藥箱時又順便帶了幾件衣服回來。

經歷多年的街頭生活,Bob至少了解受傷後該如何處置,必須用繃帶把縫好的傷口包起來,避免無意間拉扯導致縫線移位。Yelena從剛才開始異常乖巧,聽從他的指示,穿上衣服後雙手捉著下襬拉高,露出腰肢讓他幫忙包紮。

Bob坐在她身旁,傾身過去伸長手臂將繃帶繞過Yelena的腰身。這動作乍看之下就像是他環抱住她,兩人的臉近在咫尺,他意識到自己差點吻到對方臉上,而她輕淺的吐氣拂在他的脖頸,帶著那股香甜味,引起他一陣暈眩和雞皮疙瘩。

「抱、抱歉……」

他為自己的失禮道歉,不知怎地,他不想把臉轉開,就想這樣貼近她,嗅著她的氣味。腦裡分裂出兩種想法,一個用必須靠近才能捆好繃帶為藉口,為這種猥褻的行徑找正當理由,另一個大力譴責與唾棄自己趁人之危令人作噁,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手上的工作,直到一捲繃帶捆完了才安份地往後退開。

Yelena只是對著地板發怔,對他的逼近既沒有反感、也沒有躲開,金色的長髮遮住她的半張臉,神色晦暗不明。Bob將繃帶打結固定,握住對方的手,讓她放下衣服。

她在發抖。

「妳會冷嗎?」

本來覆蓋床舖的防塵布早就被拖到地上,雖然陳年許久的床被有些味道,但至少能保暖。Bob拉起床單蓋在她背上,隔著被單搓了搓她的背和手臂。她的手上還沾著乾掉的血跡,他找了容器端來一盆熱水,沾濕毛巾慢慢擦拭她的手指,並握在手心裡捂暖它們。

「……這裡,曾經是我的房間。」

他聽見Yelena沙啞的低語,抬眼看向她。

「我不知道你怎麼……剛好選到這間。」她終於有點動靜,微微側過頭,僵硬地笑了一下。

Bob迅速環顧室內,這裡除了一張單人床就沒有其他家具了,打開的壁櫥內也是空的,只有古典壁紙上殘留一些長年靠牆擺放過的痕跡。他想起幾分鐘前看到的相框,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自從六歲搬到這裡,直到成年前,這間都是我的房間……這張床換過一次,因為我總是喜歡在床上跳,把床跳塌了。」

Yelena頓了頓,語氣平穩,如同陳述別人的故事,說道:「我能在陽光下活動,因為我是人類和血族的混血。」

Bob愣愣地張開嘴,手上的動作完全停下來。

「我的生母是人類,在即將臨盆的時候,被血族咬了。她沒有熬過血族毒素,但在子宮裡的我成功轉化了。」

她每說一句就要停頓一下輕喘,似乎說話消耗了極大的力氣。Bob擔憂地握住她的手。

「Yelena……」

「別……讓我說完。」

她終於對上他的目光,橄欖綠的雙瞳在此時異常明亮,瞳孔發亮,在說話間露出的尖銳犬齒,咬傷的下唇泛著血光,以及蒼白的面龐,讓她看起來確實像個吸血鬼,詭譎致命,卻也驚人的美麗。

Bob感到顫慄,並不是害怕,而是湧出一些渴望,不禁口乾舌燥地舔了下嘴唇。

Yelena垂下目光,遮掩身體極為虛弱而渴求血液的本能,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出生後就進入社福單位,我已經記不清那段時光了……直到一對夫妻收養我……他們已經有一個女兒了,母親的身體並不好,已經不孕多年,但那個女兒……姐姐她希望能多一個妹妹……為了讓我的成長環境可以更好,所以舉家搬到這個地方。」

「我在人類的家庭成長,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一直以為我跟所有人一樣,沒有區別……儘管我吃再多東西都不能填飽那種飢餓感,我以為大家都一樣……必須獨自忍受這份飢渴和孤獨……」

「直到……十八歲那年……」

低沉沙啞的聲音逐漸顫抖,尾音破碎。

「我沒辦法抑制吸血慾望的那天……我的生日……他們為我慶祝生日的夜裡……我……我把他們……」

淚水靜靜地沿著面龐淌下,她神情恍惚,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哭了,仍目光呆滯地注視某一點。

這一刻,她不是孤活多年的血族刺客,只是徬徨絕望的小女孩。

Bob擁住她,能從那些破碎的語句中感受到巨量的痛苦,不禁雙目濕潤,只希望自己的擁抱能給她一些依靠。

「我知道了,不要說了……」

Yelena抬起手捉住Bob的衣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我不想再喝人血了……」

然後她暈了過去。

 

安靜。孤寂。她的雙臂環抱自己的身體,縮著雙腿,保持著嬰孩的姿勢,漂浮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不願動彈。這裡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血族不需要定時睡覺,也很少做夢,但當身體進入睡眠時,她的意識總是會到這個地方。她的夢境只會重複創傷,因此比起做夢,她不如把自己關在黑暗裡。

但這一次,不太一樣。

先是周身漸漸地有了溫度,暖意慢慢滲入她的皮膚,沿著血管傳到四肢百駭,使她彷彿被冰凍的身體變得柔軟。然後是聲音,寂靜中有微弱、有節奏的聲音響起,並逐漸變大聲,不吵鬧、不刺耳,是令人舒心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空氣,在空中震出輕柔的漣漪。

這差異過於明顯,她感到困惑,像是自己的小天地被外來者插足,她習慣的一切都被顛倒了。但是,並不討厭。她掙扎著,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黑暗中有一盞小小的光點亮了起來。也許是火焰,或許是燈泡,它逐漸擴大,變成發散的金光驅逐黑暗。

宛如小時候在母親的珠寶盒內見到的金色飾品,又如同日出從雲層透出的第一道曙光,是她的鍾愛,於是她向前伸手。

Yelena緩緩眨著惺忪的雙眼,視線從模糊漸漸清晰,她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視野中的是自己的手,正將記憶中父親穿過的襯衫握在手心。接著她發現自己正靠著一個溫暖的軀體,一道平緩的心跳聲從頭枕著的胸膛傳出,並隨著對方的呼吸起伏著,強壯,有力,充滿活力的象徵。抬起頭,看見Bob倚著床頭屈膝而坐,雙手抱著她,而被單將他們裹在一起,把溫暖牢牢鎖在裡面。

Bob閉著眼睛,歪著腦袋,嘴巴微微張開,悠長的呼吸代表他的熟睡。深棕色的髮絲不知何時又變得蓬亂,散在臉頰和額前,隨著呼吸微微地晃。即便他睡著,雙手依然牢牢地抱著她,將她護在懷中。

她重新靠回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數著沉穩的心跳聲,放任意識沉入安詳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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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lena不知道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她醒來時,人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這是一棟位於城市的摩天大樓,表面上只是一間生化科技企業,實際上是血族的據點之一。這間企業由血族掌權,對外公開的只是作為門面傀儡的血僕。低樓層是公司各部門的工作地點,高樓層則是由血族居住。高樓玻璃與跑車的窗戶相同,覆蓋一層能夠完全阻擋紫外線的高科技產物,讓血族人不分日夜都能在樓層內自由活動,且在高處俯視眾生。

與其他擁護陳舊律法,並居住在豪宅中過著養尊處優、糜爛生活的貴族相比,待在這裡的族人都是進步派。目標並不單單只追求在血族大議會擁有一席之地,還有更大的野心,以各種層面控制人類世界。

這裡設有一支全武裝對戰萊肯部隊,有訓練中心和武器研發中心,每個戰士配發獨立房間,規格比一般軍事人員宿舍更舒適。Yelena也有一間屬於自己的,但她很少留宿在此。

因為這裡死氣沉沉,每個血族都冷冰冰的,如同建造大樓的鋼鐵一般。她不喜歡。

Yelena的床邊掛著幾包輸血袋,三條管子分別接到她的手臂和鎖骨下方。使用克隆技術生產的人工血液,正是現代血族不需狩獵、不缺糧食的主要原因。她討厭吸食人血,不過人工血液是純靠科技製造出來的,沒有多餘成份,也不會陷入“迴響”——窺視被吸血者的記憶片段。雖然受傷時攝入人工血液,肉體恢復速度相對較慢,但這是Yelena唯一能接受的食物種類。

她敏銳地聽到聲響,從床上慢慢坐起身,仍然感到有些虛弱,沒什麼力氣,但已經恢復血色,意識狀況清楚。

下一刻,門開了,一個人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Valentina——她的直屬上司,這棟大樓的首領,企業地下總裁,也是現任議會長老之一。這個人非常忙碌,平常要見一面都必須預約時間。不過,Yelena也懶得跟她見面,通常沒好事。

曾經,Valentina領導的生化團隊在她身上實行各種實驗,為了找出成為“日行者”的生物因子。儘管過程算是人道,她被團隊珍重對待,那依然是一段痛苦的時光。如今她仍為Valentina效力,只因為她是救命恩人。是她把她帶離殺害家人的地獄,並給予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以及優於其他血族的權力——處決違法族人的刺客。

Yelena不引以為傲。

對某些族人來說,她是背叛者;對所有同族而言,她是異類。而她,不喜歡血族,也討厭自己。

這裡從來不會讓她有歸屬感,她這麼多年在世間尋尋覓覓,如幽靈四處漂泊,彷彿卡在時間的細縫中,無法前進也不能後退,她以為自己會這麼渾渾噩噩地直到消亡,卻在那個人類的懷裡找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Bob在哪?」她劈頭就問。

Valentina才剛開口來不及說話,噎了一下,反問:「誰?」

「你們找到我的時候,跟我在一起的那個血僕。」Yelena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衣服已經換掉了,後開式綁帶檢查服套在身上,這讓她想起自己曾經作為實驗體的日子,不禁厭惡地皺起眉:「他也在這裡吧?他在哪?」

「不,他不在這。」Valentina的聲音毫無起伏。

她動作一頓,不敢相信地瞪向她:「為什麼?他被萊肯盯上了,妳不該拋下他!」

年長的女首領嘆了一口氣,似乎已經厭煩了對方的反應,「別感情用事,不隸屬我們的血僕本來就不得進入這裡,這是規矩。何況,妳什麼時候開始插手管這種事了?真不像妳。」

合作的過程中,血僕多少會掌握血族的資訊,因此血族也會為暴露身份的血僕提供人身保護,或者乾脆地殺掉——一切都以利用價值和利益作為優先考量。儘管血族分了不同的勢力,最近還發生不少政治鬥爭事件,但為了種族的整體利益,往往不會對外暴露血族弱點。

若是擔心大樓機密被外洩,明明有保密的做法,比如讓他失去意識或是蒙頭,關起來限制活動範圍即可,進出限制的規矩並不能合理化他們冒險把Bob扔在外面的原因。

Valentina在諷刺她過往對萊肯族和族人間的戰爭視若無睹,包含血僕被狼人抓走凌虐或是殺害。Yelena從來不會刻意保護誰。在她眼裡,血僕更貪婪,他們大部分都是為了利益而出賣靈魂的混蛋們,為了達到血族的要求,甚至能做出泯滅人性的事,貪生怕死,不值得同情。

她會對Bob出手相助,起初只是看不慣一般人類在眼前被殺害,另外也好奇他為什麼會被萊肯盯上,只是要滿足好奇心罷了。

她很清楚自己一點也不高尚。

Yelena話鋒一轉,問道:「安全屋是妳的指示嗎?」

議會不一定知道戰士們或日行者使用的安全屋位置,但Valentina一定知道。因為這些部署都必須經過她的許可,很大一部分是由她出資的。

「當然不是,我正要找妳談這事。」Valentina走到角落的推車酒吧,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並把一小瓶酒用血液添加劑全部倒入杯內,抱怨一句忙到沒時間吃飯,才拿起來喝了一口,接續道:「我正在處理這個,在我解決事情之前,妳必須待在大樓,哪裡也別去。」

「我說過吧?妳很珍貴,是我最重視的,妳瞧,發生這種事讓我有多擔心。我可不希望妳再有什麼閃失,缺胳膊少腿之類的……」

「妳知道這是誰做的。」

Yelena敏銳地察覺對方有所隱瞞,並且打算像過去一樣,用關懷的方式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認為自己正被照顧著,進而順從對方的安排。

「什麼?我怎麼會知道,我也在查呢。」Valentina感覺不可理喻地笑了一聲,邊走邊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飲盡,把酒杯隨便一放,朝門的方向移動,「妳不用擔心,無論對方是誰,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聽著,我還要忙議會的事,妳……」

「我脖子上掛著的戒指呢?」

Yelena拉鬆領子,露出空無一物的頸部,見對方沉默就追問:「Valentina?」

一段沉默後,熟知她的個性,知道她不會輕言放棄的Valentina嘆了口氣,轉身面對她。

「……妳得知道,那不是妳該拿的東西。」

Yelena假笑了一下。

「所以妳知道那是什麼。為什麼萊肯要抓擁有那枚戒指的人類?」

Valentina一手叉腰,聳了聳肩,既然已經撕開面紗,就不再裝了。

「我不會告訴妳的,無論妳想做什麼,別想了,Yelena,今晚是月圓之夜。」

她挑眉,「要不妳說說看,我想做什麼?」

對方翻了個白眼,「我得走了。妳待在這裡,好好休養。別想這麼多了。」

她聽見Valentina關上門後對著門外的守衛說:「守著門,千萬別讓她亂跑。」

 

Yelena是身經百戰的刺客,她的技能可是由最優秀的血族戰士訓練出來的,要躲開門口的守衛,潛進Valentina的辦公室,根本小事一樁。她翻找首領的辦公桌,在抽屜找到那枚章紋戒指,重新戴到脖子上。她本來想找找線索,但這個狡猾的女首領將資料藏於電腦中,解密需要道具和時間,Yelena現在根本沒這個時間。

可憐的Bob根本無力抵抗萊肯,落單後一定很快會被抓到,她必須盡快找到他,正想著要不要乾脆直接把老家附近的萊肯族據點都剿了,就算把地皮掀起來她都要找到Bob。為此她需要去見知情者——正是訓練她的教官,想到這個,她就覺得麻煩。

她轉身離開辦公桌,目光一掃而過,忽然頓住了,接著走向牆壁的展示櫃。被玻璃隔著的展示板內夾著一張信紙,從斑駁的痕跡看得出來歷史悠久,而旁邊信封上壓著的封蠟,圖紋十分眼熟。她拉起項鍊,比對紋路,啞口無言。

倏地,她聽聞動靜,迅速移動到門旁,躲藏於陰影中,來者進房後,她便伸手落鎖。

對方因聲響而轉身,吃驚道:「妳不該在這兒的。」

「咬我啊。」Yelena吐了吐舌,幾步上前,一把抓住來人的手臂,把她往展示櫃的方向拖去。

「噢不不不!我發誓,我早就給Val建議過了,但是她不聽——」

「Mel,這是什麼?」Yelena指著玻璃櫃裡的封蠟。

Mel身為Valentina優秀能幹的秘書,她做老闆要求的所有事,也能提早計劃老闆還沒說出口的事,然而一旦牽扯到自己的安危,甩手的速度也是毫不拖泥帶水。見Yelena並不是要找自己興師問罪,而是在問展示櫃裡的古董,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古書信啊。Val總喜歡收集這種歷史文物,說是能夠讓形象加分……」

Yelena趕忙在她開始廢話前打斷,「我是指那個蠟,那個圖案。」

Mel像是背書一樣直接說道:「古血族三大家的徽章。妳也知道,古堡在戰爭中被燒毀,已不可考了,不過這是從議會元老的遺物中買下來的,真實性很高。」

Yelena聞言一愣,手摸著下頜思索。

血族的歷史過於長久,聽說曾經也是有過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的野蠻文化,換過不少王者或統領家族,對萊肯族的戰爭或是爭奪統治權的內戰接連不斷,有時損失過於慘重,導致歷史出現過幾次斷層。如今的大議會是唯一能堅持數百年沒有政變的統治方式。

Yelena向來對歷史沒興趣,她完全沒料到這枚戒指的來歷這麼大。若萊肯抓捕Bob的原因真是如此的話……若Bob的失憶是被三大家族拋棄的話……她愈想愈擔憂,深怕那個脆弱的人類會遭受到可怕的對待。

「如果,有一個血僕拿著這個徽章,是不是代表了……」

「不可能吧,三大家族早就消失將近千年了。」

Mel不假思索立刻否定,隨即不禁順著這個思路又仔細想了想。

「……那麼也許,那名血僕會知道三大家的故事?噢,也許他們至今還守著家族!嗯……哇,那可是大發現啊!這肯定能補足血族缺失的歷史,要知道,我們幾乎沒有“黑暗時代”以前的任何史事紀錄,這很重要——」

Yelena一把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長篇大論。

「就衝著這句,妳得幫我找到那個血僕!」

Mel一臉困惑地問:「誰?」

她再次拉出項鍊,把紋章戒面朝向對方,讓她能看仔細。

「我的天啊!」第一次近距離目睹沒有被封存的古董,Mel瞠目結舌,手指都發抖起來,「這個……這個是真的?是真的“真的”?」

Yelena將戒指收回衣領,神情嚴肅且語氣急迫。

「之前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類,他現在人在哪裡?」

 

-

 

有聲音將他從黑暗中喚醒。是水滴聲,規律的,持續不斷的,像是有人沒把水龍頭擰緊,正在漏水。他恍惚了一陣子,才聽出那聲音是兩道,一個是有水珠不斷落在自己頭上,冰冷的濕意沿著頭皮和臉龐淌下,另一個則是從下方傳來的。呼吸間全是濃厚的血腥味,以及刺痛喉嚨和肺部的酷寒。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一雙光裸的腳,視線是從上往下俯視的,他沒有穿上衣,有大片鮮血從胸肌和腹肌曲線往下蔓延,將牛仔褲頭徹底浸染,再從他的腳趾滴落。

地上有一大灘血,液體表面正反映他自己的模樣。

Bob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是懸空的,並從反射中看到有個奇怪的東西從他的身體穿出來。他雙眼焦距混亂,顫抖著往旁邊一瞥,發現一個巨大的、被血跡包裹的金屬鐵鉤,貫穿了左肩,而那正是他懸掛在空中的主因。

「呃啊!」

一瞬間繃緊肌肉,強烈的劇痛立刻傳來,不禁發出哀嚎,像是呼吸不到氧氣般大口喘氣。他想掙扎,但左手已經動彈不得,而右手也完全碰不到鐵鉤,一拉扯到胸部肌肉就會痛得大叫。

他只能先暫時不動,慌張地環顧四周。光線昏暗,僅在牆邊有幾盞燈光,天花板有一條金屬製滑軌系統,許多從軌道垂吊下來的鉤具,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具具開膛剖肚、經過處理的動物屠體,磁磚地上有一條金屬格柵板水溝,氣溫很低,吐出來的氣息都會成為白霧,他頭上正好有一條水管,不斷地朝下滴水。這裡似乎是冷凍屠宰場。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會挂在這裡。

「有人……有人嗎?嘿!我、我在這裡!有人嗎?」

Bob掙扎地想看清楚室內全景,但劇痛使他只能放棄,停在原處渾身發抖,不知所措,因身體的疼痛與心理無法接受,陷入恐慌狀態,忍不住開始乾嘔起來。

這時,零碎的記憶片段陸續在腦中閃現。

煙霧彈從窗戶砸進來。嗅聞氣體就會渾身無力。一群黑衣人闖進屋子。把Yelena從他的懷中搶走。他最後只看到她毫無反應垂下的手臂。而他被蒙頭捆綁丟上某種交通工具。聽到溝通聲「她說扔下他。」「扔下他?但我們快回去了。」「算了,直接丟出去吧,反正這邊沒人。」接著他就被丟出去了,在地上翻滾好幾圈,受到撞擊全身疼痛。手腳被捆得太紮實,他也沒力氣,根本無法掙脫。他徒勞無功地翻滾和摩擦地面試圖掀開頭套。不知一人待在原地多久,捆綁的四肢因血液不通開始失去知覺。直到隔著頭套聽到奇怪的呼吸聲,野獸一般的喘息。

他想起來了。

Bob慢慢轉頭朝向右側,姿勢已到極限依然看不到的位置,肩頸交界處確實有一個深深咬進血肉的牙印,紅腫、滲血,他只能隱約看到烏青的血管在皮膚下浮現,遍佈胸口,似乎正朝身體擴散。

他被狼人咬了。

比起恐懼,湧上是深深的無力感,和對自己的失望。他想起前一晚在安全屋閒聊時,Yelena說過的話。人類被咬並不會百分之百被轉化,首先他們得能撐過毒素的攻擊。血族和萊肯族的體內擁有不同的病毒,會攻擊並改寫人類的細胞核,而這段過程會使人類死亡。他們得先死過一次,等待病毒重塑人體,再重獲新生。而有一半的人,並不會再次睜開眼睛。

他會變成狼人嗎?還是會這麼死掉?

他會忘記Yelena嗎?

希望不會。

死了沒關係。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和人有任何關係。他甚至連記憶都沒有,只有一個名字。這個世界這麼大,人這麼多,少了一個他,也不會有人在意的……噢,Yelena,她會在意嗎?

如果變成狼人的話,Yelena還會理他嗎?但吸血鬼和狼人是世仇,他們還能繼續做朋友嗎?他們本來算是朋友嗎?

Yelena。

她從不向他尋求幫助,儘管重傷也只願意一個人縮在浴缸裡,環抱著自己,看上去如此孤寂,令人憐愛。她總是救了他,他卻始終幫不上忙。他真希望能幫助她。如果他不是區區的人類,或是她說的什麼血僕,如果他可以保護她的話……

她怎麼辦?她被那些人抓走了,他們也是吸血鬼嗎?是為了保護她嗎?但她曾經被不明陣營的人攻擊,她會安全嗎?她會沒事嗎?

他不想忘記她。死了也不想忘。

「Yelena……」

他吐息般輕聲呢喃。失血過多導致身體愈來愈虛弱,意識也變得模糊,一切都離他愈來愈遠,他仍努力想起Yelena的身影,蔥白的手指,綴飾的粉色耳朵,宛若少女的側臉。

 

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槍聲,太過細微,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到。然而Bob已經什麼都意識不到了,他掛在那動也不動,雙眼無神,任由絕望吞噬自己。

他面前有道黑色的人影晃動,卻依然進不了他的雙眼。

「嘿。」

對方輕呼一聲,聲音像是悶在什麼東西後面,不甚清晰。這人全身包覆裝備,沒有露出一塊皮膚,彷彿一道從黑暗走出來的陰影。此時正轉頭左右張望,似乎在找東西。一會兒後,來人發出氣惱的聲音,受不了身上的裝備包得太緊,開始一件一件往下拉扯。當金色髮絲從黑色兜帽中滑出來時,一道金光穿過了Bob的眼睫。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光芒重新匯聚。

「Yele……Yelena?」

對方拉下深色的護目鏡,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金色的長髮,橄欖綠的雙眼,一條長長的紅色眼線從眼角往眼尾勾勒,令人難以移開目光。

Yelena將高領的拉鍊往下拉,露出脖子,只看了Bob一眼就挪開目光,朝旁邊走動。

「是的,是我。等一等,讓我想想怎麼把你放下來……」

「妳、妳怎麼來了……這裡很危險……」Bob的雙眼和頭跟著她動,捨不得她走出自己的視線,轉到極限時就掙扎著想轉身,扯動鐵鉤忍不住低低的痛吟,卻不願意停下來,「妳……妳的身體……恢復了嗎?」

「你別動了。」Yelena在室內轉了轉,沒發現任何東西可以協助她小心地放下Bob,只好從背上抽出一把長匕首,「別說話,小心咬斷舌頭。」

語畢,她的腳尖輕輕一蹬,原地跳起來,靠著非人的力道和武器的鋒利,直接砍斷了吊著Bob的長鉤。高大的身體立刻摔了下來,Yelena落地時只能剛好扶住他的頭,避免他摔暈自己。

Bob呻吟著,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牛仔長褲和上半身滿是血紅,全身癱軟沒有力氣,只能靠著Yelena的力氣翻身,面部朝上。

她的雙眼停在他狀況糟糕的肩膀,無論是被鉤子拉扯得變形的傷口,還是那巨大的青紫咬痕。她小心地將鉤子取下,但依然會扯到他的皮肉,Bob疼得差點喘不過氣,異物一退出,鮮血便從窟窿流出。

「我不值得……妳這樣……冒險救我……」Bob斷斷續續地說。

「別說傻話了,閉嘴吧,留著力氣逃出去。」

Yelena處理完左肩的傷,看向咬痕,只猶豫一秒,就低頭一口含住對方肩頸上齒痕,吸吮毒血,朝一旁吐出,然後又含住,不斷重複。

也許是疼痛,也許是失血過多,Bob動彈不得,也幾乎說不出話,他完全明白這個行為對Yelena而言,該有多煎熬和痛苦。她居然願意為他這麼作。他感動得雙目濕潤,艱辛地抬起發顫無力的手,覆蓋在她環抱著他的手背上。

「Yelena……」他用僅剩不多的力氣發出氣音,靜靜地凝視她。

她最後朝旁邊吐了一口唾沫,然後扯下全包覆的手套,張口咬開手腕的血管。

「來,喝下我的血。」

她把流血的手遞到他的唇邊。

Bob的臉色蒼白,渾身冷汗,呼吸急促,雙眼難以對焦。地上的血量已經到達足以休克的程度,也正好滿足減少舊血的轉化條件,若不儘快在他尚有意識的狀態下讓他攝入血族的血,可能會來不及轉化他。

他就會死。

Yelena見Bob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睜著雙眼,忍耐許久的情緒壁壘終於塌了一角,忍不住激動地吼道:「你想死嗎?!快點喝!」

與其眼睜睜看他死掉,不如冒險轉化他,至少有一半的機率能存活。

她一秒也等不下去了,一口含住自己的手腕,大口吸吮,接著托起Bob的後頸,吻住他的嘴,以口渡血。

重複了幾次,每次抬起來都留意Bob的喉結是否滾動,見他確實將血液吞嚥下去後,Yelena拿起刀,拉起袖管露出肌膚,沿著血管割開自己的手臂皮肉,鮮血立刻湧出,她將手腕舉到Bob的嘴上,讓血能全部流入他的口中。

Bob虛弱無力地靠在她懷中,以反射神經的吞嚥,一次又一次飲下她的血。異族帶著病毒的鮮血,從咽喉進入,順著喉管往下擴散,附著在胃壁,滲進身體組織。

倏地,他渾身僵直,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獲住,幾乎收縮到快要爆裂,接著,在下一次跳動時,一陣過於強勁的力道以心臟為中心朝外震開,使身體不受控地痙攣。本來冷到失去知覺的身軀,開始有了溫度,然後傳遞到四肢。

無法違逆的本能,極度渴望鮮血。

Bob握住Yelena的手開始大力吸吮。

Yelena見他主動飲血,認為是終於激發他的求生本能,慢慢鬆開緊皺的眉頭,放心地呼出一口氣。她從來沒有親身用自己的血轉化過人,以前血族用她的血做實驗,其中一項就是測試轉化對象是否會成為日行者,但卻沒有。她心裡想著以後Bob也許不能站在太陽下了,感到有些愧疚,但又十分慶幸他能活下來。

她分心思索著一會兒等Bob進入假死狀態後,該如何移動他。這次能闖進萊肯族的地盤,是欠了她的教官——Bucky一個人情。雖然經過訓練的血族可以達到完全隱身,但月圓之夜的狼人鼻子太靈了,她絕對騙不過整窩的狼人,於是Bucky調動一支菁英戰士,發起突襲,聲東擊西,讓她能成功潛進來救走Bob。就連這個據點也是Bucky幫她找出來的,只欠一個人情恐怕根本不夠。

不過,只要能救到Bob,無論要她付出什麼,她都心甘情願。

Yelena抬起另一隻手摸索著耳掛裝置,想以無線電呼叫聯絡Bucky,通知對方已經救到人了。但她才剛摸到耳垂,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看見,懷裡的Bob,深棕的髮色,從髮根開始向外褪色,漸漸化成金髮。

當他睜開眼時,一圈金光從瞳孔開始擴散,在昏暗環境中變得很深的蔚藍被完全吞噬。

「什麼……?」

Yelena震驚地注視眼前的變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猛然一陣暈眩襲來,伴隨著耳鳴。短時間大量失血。她本來單膝跪地,一腳支撐著Bob的背脊,頭暈目眩下重心不穩,差點往後跌坐,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腰背,往旁一帶,轉眼間變成她仰躺在Bob的臂彎中。

「……對不起,我喝得太多了吧。」

他握住她那隻還在流血的手臂,高舉過頭,掌心箝住傷口底部,力道適中足以壓迫止血。

「妳的血,太香、太甜了,我一直很想要……所以控制不住,請原諒我。」

男人的說話聲低沉而穩定,開口時能從唇角看到一小截尖銳的獠牙。他垂下眼,微微蹙眉,神情歉疚,眼中卻帶著明顯的喜愛與寵溺,目不轉睛地凝視她。肩上駭人的傷口正在迅速痊癒,不知是否錯覺,肌肉變得鼓脹了些,背部挺直的肩膀線條,與一分鐘前的身姿判若兩人。

Yelena懷疑地呼喚:「Bob……?」

「是的。」男人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磨蹭她的眼眉,明目張膽嗅著Yelena的氣味,嘴角竊著笑意,「我是Bob,Robert Reynolds。」

「或者Sentry,妳可能聽說過。」

Sentry——一名血族之王的稱號。

即使Yelena對血族的歷史所知不多,也聽過這個名字。因為他是血族的英雄象徵,也是一位開啟“黑暗時代”的關鍵人物。

千年前,血族與萊肯族之間的衝突遠比今日更為激烈。當時兩族並非如今這般勢均力敵,而是更加水火不容、此消彼長。曾有近百年的時間,萊肯族勢力擴張至前所未有的規模,他們大規模轉化人類壯大族群,數量遠遠超過仍重視血統純正的血族。血族節節敗退,最終只得避戰求存,躲藏起來。而改變這個局勢的,正是Sentry。他率領血族戰士發動反擊,幾乎將萊肯一族趕盡殺絕,並在接下來的三百年間建立了血族的霸權與統治。

如今已無完整文物記錄那段歷史,僅能從當時幾個規模較小的家族書信中,拼湊出戰況的輪廓。

然而,那之後的某一年,血族最古老的三大家族遭到血洗,幾座古堡焚毀殆盡,血族瞬間群龍無首,而萊肯族也因上一場戰役損失慘重,兩族被迫停戰,從此隱沒在人類社會中,進入長達數世紀的“黑暗時代”。而據說,這一切正是出自Sentry之手。至於原因,無從知曉,只留後人揣測各種理由。

這名血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應該已消亡千年的Sentry,此時此刻,居然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而且是那個Bob?

長年的表情管理讓Yelena顯得很冷靜,她只是皺著眉張了張口,神色困惑,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但其實內心已經陷入混亂。為什麼有血僕烙印?為什麼失去記憶?為什麼要假裝人類?為什麼像是真的人類?有太多問題一下子佔據腦海了,她卻習慣性選擇了嘲諷。

「……沒聽說血族也會有人格分裂啊。」

「哦,不,並非不同人格,」Sentry笑得人畜無害,「我只是把記憶和能力都封印起來。因為……活得太久真的很無聊,必須找點樂子。」

封印?可以做到那種事?Yelena沉默以對。確實在那張笑容中找到一點Bob靦腆的影子,這讓她能接受這個理由。況且,就算無法接受也不能怎麼樣,他都在她眼前變成這樣了,不能否認他就是Bob。

「你就不怕被萊肯毒素害死嗎?……或是失血過多。」

雖然血族失血過多不至死,但會進入假死狀態。直到攝入同族的血才會甦醒。

Sentry如同情人般溫柔地撫摸她頸側的頭髮,完全不顧手上的血是否會沾染到上面,輕聲低語。

「告訴妳一個秘密,萊肯毒素對我沒用。」

哦,他有抗體。難怪千年前在戰場上無所畏懼,所向披靡,或許殺了萊肯還能喝他們的血復原傷勢。

血族與萊肯族的毒素相剋,戰鬥時若被萊肯咬到,血族會痛苦得生不如死,還可能進入類似狂暴狀態,敵我不分一律攻擊,最終對自己造成嚴重傷害,或是殺了自己。不過自從近代研究出抗萊肯毒素的血清後,這類戰損的情況好很多。而一般來說,血族也極為厭惡萊肯,絕對不會想吸食萊肯的血液。

然而,眼前這位曾經的王者,卻給她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毒素也好,種族也罷,根本沒有放在眼裡的感覺。

他的用字遣詞並不艱澀,沒有突然變成一個咬文嚼字的古代人,語氣中卻帶著不怒自威的威嚴和掌握一切的自信,那不是裝腔作勢或自以為是的態度,而是他已經習慣處在最頂級的位置,無論是階級地位,或是擁有無人企及的力量。

又是一陣暈眩,Yelena閉了閉眼,暗自忍耐,嘴上仍嘲諷地說道:「還有什麼……你做不到的事?」

「可能沒有很多。」Sentry倒是一點也不謙遜。他一直注視著她,見她難受卻又不表現出來,目光往下,看向她受槍傷的側腹,金色的雙眸微微發光,彷彿能穿透布料看進裡面。

「傷都還沒恢復就來救我了……」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真是惹人憐惜。」

Yelena皺眉睜眼,微微地抬了抬下頷,「你能不能……」

雖然沒有明確的拒絕或是避開,也不討厭,但對他如此親密的動作感到不自在、無法適應。

Sentry放開她的手,用獠牙在自己的掌心咬開一個洞,要餵她喝血。如同五分鐘前的他們,此刻完全顛倒過來。Yelena下意識就往旁邊轉頭,這次是明確的避開。

「我不是人類。」他語氣溫和地耐心勸說,「不會出現“迴嚮”的,放心吧,妳真的該補充點血。」

好吧。他連血族本能之一的“迴響”都能控制,可以自由決定要不要給別人看自己的記憶了,是嗎?Yelena不知該敬佩還是該感到荒唐了,她嘆息一聲,幾秒後不太樂意地張開嘴,含住Sentry的掌心吸血。

只嚥下一口,就令她感嘆。她得說,這是她喝過最香甜的血了。

Sentry帶著笑意看她一改先前的被動,現在雙手捉住他的手,主動欲求他的血液。他一遍又一遍摸著她的頭髮,任她予取予求。

「妳繼續吧,聽我說就好。妳不用擔心之後的事態發展,因為我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

「族人無法違抗本能,這是血契的第一要件,不能對我不利,否則會受到血的詛咒。我已經避開紛爭、遠離族人,依照他們想要的銷聲匿跡,獨自生活這麼多年,而他們,都如願以償登上高位,到達無可動搖的程度,日子過得隨心所欲了。但,無論是哪個時代,總是有不知好歹的人覬覦不屬於他們的東西,妄想完全掌權,坐上王座……我指的是,他們連“我”都膽敢妄動。這很可笑,不是嗎?」

Sentry一打開話匣就停不下來地嘮叨著,一改先前的溫柔,神色冷峻,雙目森寒,嘲弄地哼笑一聲。

「哦,雖然雜交是真的會使血統變弱,但……這些不自量力的東西,永遠都不會變。」

他低頭看向Yelena,注意到她已經鬆口,蹙眉閉眼微微地喘著氣。他用拇指把殘留在她唇上的血液抹開,乍看之下就像是塗抹唇膏似的。

「我需要再摧毀一次嗎?妳覺得呢?」

Yelena手臂上的刀傷已經迅速癒合了,面容也恢復血色,甚至有些過於紅潤,眉頭皺得更緊。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自言自語說什麼這麼多廢話……」她喘著氣,難耐地拉下戰術服的拉鍊,露出底下白皙的肉體,微微地扭動身體,「我好熱,體內……體內好癢,好像有蟲在血管裡……到底……到底怎麼回事?」

Sentry只愣了一瞬,雙眼緊盯著她,幾乎是貪婪和放肆的,如同以目光舔舐她的肌膚一樣,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張臉,企圖遮擋嘴角的弧度。

「噢……抱歉,已經很久沒讓人喝我的血,我忘記了。」

他之所以百戰百勝、稱王統治血族數百年,除了天生擁有萊肯毒素抗體之外,對自身血液的操控能力是到達無人能及的程度。血液是他的武器之一,除了能制服食血者,還能操控對方的神智,此外,對於他有意的對象,也具有催情效果,並會催使對方渴求與本體接觸,甚至連結。

這具軀體受傷流血,已是千年以前的事了。無論後來他陷入長久的沉睡,還是封印記憶成為人類漫無目的的活著,他都不再操作及利用血液,竟然就這麼忘記了這件事。

Sentry躊躇幾秒,伸手輕撫Yelena的臉頰,對方立刻轉頭往他的手心靠近,鬆開了眉頭,露出舒服的表情。

「該死……」她嘴上咒罵著,但雙手已經攀上Sentry赤裸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把他拉往自己,或是自己挺身靠過去,讓兩人的肉體能相貼在一起,「快幫我……停止……我們沒時間搞這個……」

Sentry舔了舔嘴唇,蹙起眉頭,扯一下嘴角,給了一個幾乎失敗的微笑,似乎想擺出輕鬆、更有餘裕的態度。

「要我幫妳,妳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他媽的才不管……你得負責——」

她話都還沒說完,嘴就被堵上了。

Sentry急切地吻住她,舌尖一下子就伸進她的口中,勾動她的軟舌,一掌握住她的後腦勺托起她,側過臉吻得更深。Yelena雙手環住他的後頸,焦躁感沒有衰減,反而更難耐,只能把自己往男人半裸的上半身貼去。

兩人熾熱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唇舌交纏的水聲在安靜的室內響動,在Yelena耳裡幾乎震耳欲聾,逐漸喪失思考能力。

兩人的肺活量都很足,半晌後才分開,Sentry低頭輕輕呼出一口氣,帶了點克制的顫抖,而Yelena仰起頭閉著眼喘氣,彼此雙手仍抱緊對方。

「啊……沒料到這個。感覺真好。」他輕笑。

「唔……好熱……」她一手拉扯自己的衣襟,讓他們胸口之間毫無阻礙地貼合,直接透過皮肉感受彼此的心跳。

從逐漸加快的心跳狀態能發現,他遠沒有看上去的冷靜啊。

Sentry稍微鬆開手,讓兩人之間有點空隙,他想看著她,但對方把他當成避暑冰塊似的,不肯退開,他寵溺地笑了。

「我記得全部。妳說過的話,妳做過的事……」

他的語氣含著笑意,把對方抱到大腿上,分開她的膝蓋提到自己的腰側,使他們能夠面對面相擁。

「我知道妳的想法,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看見彼此,我們之間存在共鳴。妳能理解Bob,妳也想要Bob。好不容易遇見這個人,生活不再一成不變,妳絕對不會放棄。」

「我的意思是……妳確實渴望我,對吧?我“看到”了。」

是“迴響”。他喝血的時候讀了她的記憶,體驗她的感受。所以在他眼前,她毫無防備,也無須隱藏。他已經看透她的全部了。

Yelena從來沒與人如此親近過。血族只要飲下對方的血,就能知道太多事情,所以現代的族人很重視距離,他們都有必須把握的秘密,甚至伴侶之間也鮮少互相飲血。比起肉體的暴露,心靈和想法的暴露更令人難以接受。

太赤裸了。

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為什麼會對Bob這麼執著,甘願冒著極大危險在月圓之夜孤身闖進萊肯的巢穴,只為了救他。她對於感情之事太過生澀,什麼都還沒想通,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就被當事人這麼暴露出來。Yelena應該感覺被冒犯、感到惱怒,卻是先鬆了一口氣——因為他說,他也是這麼想。

「別廢話Bob……先解決這個……」

她的唇貼著他的耳畔說道,接著側過臉去尋他的唇瓣。

Sentry吻著她,雙手從敞開的戰術服伸進去,貼著她的肌膚撫摸她的腰和背部,寬大的手掌和修長的手指肆無忌憚地揉捏這具嬌小軀體。

為了更貼近對方,Yelena脫下這套連身戰術服的上半部,但她的雙臂被袖子纏得太緊,拉鍊又卡著裝備腰帶,她急得差點直接把衣服扯壞。

他貼著她的嘴唇低聲笑著,安撫她暴躁的情緒,幫她解開腰帶,慢慢拉下戰術服的拉鍊。

「妳知道嗎,在我那個年代,族人各個都是日行者。」他吻著她的臉頰說道:「妳不是什麼異類,只是返祖現象。妳比他們都更加高貴。」

「怎麼可能……」Yelena輕喘著,Sentry的手指所到之處都是在縱火,她體內的慾望一發不可收拾。

「還有,妳的記憶有一部分是年幼的妳記錯了。」

他的手伸進拉鍊下方,Yelena的身體微微一顫,仰起頭輕呼一聲,抓緊他頸後的頭髮。她下意識用膝蓋撐起自己的身體,臀部後推,更方便對方動作,而他看到她這麼忘情的姿態,也難以冷靜,氣息開始不穩。

「別擔心……我知道叛徒是誰,撕了他只需要眨眼的時間。」

修長的手指探進她的體內,內側狹窄緊緻,是無人造訪過的幽徑,他感到興奮不已,頭皮發麻,閉上眼睛,享受那個觸感。

「現在,我更願意專注在妳身上……」

「那就別、啊……別再說了……嗯……」

她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只想要慾望被他填滿,乾脆身體力行讓他閉嘴,湊過去堵住他的唇。Sentry仰起頭承接對方主動的舌吻,手指開始抽插著,另一手揉捏她的胸乳。

因血液中的催情效果,Yelena全身都很敏感,被對方一碰就彷彿觸電,炸出強烈的快感。她雙目濕潤,皮膚發紅,感覺體內的快感不斷疊高,便微微晃動臀部去迎合,讓身體更舒服的部位能被確實碰到。

Sentry的勃起被牛仔褲拘束得太緊,十分難受,他收回一手拉開胯部拉鍊,將挺立的陰莖釋放出來。

他忽然手臂使勁,翻身改變姿勢,換成Yelena躺在他身下。雙手一拉就將那套戰術服的下半部分脫到膝蓋,露出白皙的肉臀和已經濕透了的肉縫。

Yelena瞠目看著那根勃起的陰莖,飽滿的龜頭,柱身浮立的青筋顯得它很猙獰,她不禁緊張地吞嚥了一下,胸口因喘氣、興奮、期待和不安而劇烈起伏。對於一個被萊肯爪子或尖銳刀刃捅傷都不眨眼的人,她確實是表現出一點驚嚇了。

「別怕……」他安撫地撫摸她的臉頰,卻在她白淨的臉上留下一塊血印。

Yelena立刻板起臉,「我不怕。」

Sentry抬起頭,目光掃過密閉窄小的冷凍空間,懸掛在空中的動物屠體,還有地上那攤從自己體內流出的血液,搞得他們渾身都是血,鐵味濃厚,隱約還有萊肯的臭味——畢竟這裡是他們的地盤。

這裡可不是一個結合的好地方。不如說太糟糕了。

和這麼重要的人的第一次,搞得這麼狼狽,也不浪漫,毫無情調。他骨子裡仍然是老派風格的血族男人,沒辦法接受自己留給愛人的是這種回憶。他往後退開,試著將陰莖塞回褲子。

Yelena傻眼地瞪著他,「你在幹嘛?」

「我們還是別做——」

她根本沒有想要聽他解釋的意思,直接抬腳用剪刀腳夾住他的腰部,蜷腹後腿部使力把他往側邊摔,使出一記臀撞翻。兩人的姿勢瞬間轉換,她騎到他的身上,因褲管卡著大腿,兩腳無法俐落地分別跪在他的身側,而是膝蓋壓上他的胸口,但血族之王沒有被這個如同攻擊的動作撞到岔氣,他只是扶住她的臀部。

「Yelena……」

「我說了……啊!」她一手扶住他的陰莖,沒有拖泥帶水,感覺對準了穴口就往下坐。陰道口立刻被飽滿的龜頭撐開,撕裂的疼痛使她不得不停下動作。

「天啊!」Sentry喘了一聲,失態地咬牙切齒,「妳、妳必須慢一點……」

「沒有時間了……我們得快點……」Yelena的雙眼滿是淚光,但眼中的情慾沒有絲毫衰退。

既然木已成舟,他們都彼此渴望,就別鑽牛角尖了。

他輕輕歎口氣,拉她的手臂,「過來。」

她俯身下去,他們再度唇舌交纏,他的雙手在她身上撫摸,搓揉小巧的胸乳,虎口滑過腋下,其中一手伸去下方,先是沿著交合處的陰唇輕撫,接著集中刺激陰蒂,另一手沿著她身側的曲線一路南下,揉捏臀肉,肌膚絲滑、臀肌富有彈性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直到她因感覺舒服而放鬆肌肉,陰道沒有再這麼緊緻了,他才往上挺腰,慢慢地把自己送進去。

直到他感覺前端被抵住了才停下來,兩人鬆開嘴唇喘息。

Yelena似乎感到哪邊奇怪,手往下觸碰交合處,摸出對方的莖部有一段在外面,困惑地皺眉問:「為什麼不全部進去?」

Sentry無奈地笑了一聲,「妳最好不要太刺激我。」

他雙手握住她的腰,有了前車之鑑,他怕她又大剌剌地直接往下坐,傷到她自己。他開始挺腰,慢慢地抽出再插入。她太濕了,就算剛才因疼痛而僵硬,但很快就分泌出更多愛液,隨著拓展順利,他也慢慢加快速度。

Yelena的臉脹得通紅,每當他頂到她舒服的地方就渾身顫抖,抓緊他的肩膀和頭髮,貼著他的臉頰哼聲,亂無章法地舔咬他的脖子,心上人這種青澀又熱情的反應逼得他失去餘裕,他皺眉閉了閉眼,知道自己很快就會丟盔卸甲。

雖然確實滿足Yelena“快點”的要求,但這恐怕是他有印象以來最甜蜜也是最糟糕的一場性愛了。

又是一個側翻,他併攏她的雙腿,讓她側著下半身,膝蓋卡在他的肘上,他與她十指相扣,壓低姿勢加速挺進。Yelena閉著眼喘氣,已陷入意亂情迷,身體隨著他不斷晃動。

「今晚……正好是月圓之夜……」

他緊盯著她的臉,邊喘邊說。Yelena睜開眼睛,仍有些迷茫。

「我們可以……立下血誓……」

血之契約,是血族以交換鮮血的方式締結,契約內容可以自行決定,若沒有訂下期限,一旦成立就會永久綁定,是最古老的儀式。在血族的世界裡,言語無力、書面無憑,唯有血,才是真正的承諾與束縛。任誰都無法違背自己的血液,這是一種詛咒,或是魔法,若沒有遵守血之契約,將會受到懲罰,感受永久的劇痛甚至死亡。

而其中的血誓,只有月圓之夜才能成立。互飲彼此的鮮血,形成終身伴侶,在雙方的靈魂烙下無形的印記,契約一旦成立,無法輕易解除,直到一方死去為止。雙方能夠感應到對方的一切,無論是情緒、身體狀態,還是身處位置,無法對彼此說謊、攻擊,或背叛,違約除了生理懲罰外,靈魂也會少去一部分。

血族的壽命漫長,能真正讓他們動心的對象十分稀少,而大多數血族人極為自私,願意立下血誓的人寥寥無幾。

Sentry曾經也是其一。

即使為王,接觸過千萬人,他也不曾與任何人締結血誓。從來沒有人能像Yelena這樣,真正觸碰到他的心。活得愈久愈能明白這是多麼珍貴的事。即使他才遇到她兩日,他也甘願將靈魂分享給她。

不過,Yelena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不要……」

她拒絕了。不僅如此還轉開臉,不是欲拒還迎,是真的不願意。

Sentry不禁怔住了,停下律動,茫然地看著她,從未想過他會被拒絕,這倒是讓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Yelena正臨近高潮,對方突然停下來,惹得她渾身發抖,氣惱地動了動腿,試圖踢他表示抗議。

很快,他就反應過來。Yelena厭惡血族,血族身份曾經造成她的創傷,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被說服的排斥心理,這些只有血族才能完成的締結契約方式,她自然也討厭。而且她喜歡人類,也許他拿出戒指求婚,她更有可能答應。

他釋然地笑了一下,湊過去想吻她,但她依然側著臉不肯讓他,好像怕他餵血、強行締結血誓似的,讓他哭笑不得。

「強迫可不是紳士會做的事。」

而且,若非自願,血誓也無法成立。

「我會等妳自願,」他又晃起腰部,「而且我會確保這件事情成功。」

這時,Yelena微微轉回來,只是為了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噢,我真的愛她。Sentry在心中感慨著,愛意填滿他的胸腔,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與暖意。千年前,他是王,也是神,血族人們抬頭看他都是需要被允許的,從未有人敢當面擺出嫌棄他的神色。向來都是別人需要他、渴望他、膜拜他,這是第一次,他如此需要一個人。

他加快腰部的頂弄,這具身體已經被操開、操熟了,他的胯部能撞上她的臀肉,完全挺進更深處。室內響動劇烈的肉體拍打聲,Yelena初次體驗這般性高潮,幾乎無法控制地顫抖和流水,當Sentry在體內射精並咬住她的脖子後側時,她不禁哭了出來。

性高潮時被吸血,能夠延長高潮,連心靈都被快感淹沒。他給了她一個最滿足的性愛體驗,同時也偷偷地標記了她——是暫時性的血印,無誓之印。這通常表示為單方面、並非雙方同意,極具限制性和爭議性,現代血族議會早已規定為違法行為。此外,只剩下少數的高階血族擁有這種能力了。

當然,他的目的並不單純只是確保未來任何血族都不能對她出手。

 

-

 

「Yelena?」

她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氣溫極低的屋子內,而Bob正站在她面前,神色驚慌地瑟瑟發抖。在他身後,有大量的動物屠體堆在地上,整間屋子有著濃郁的血腥味,地上有些血腳印。

「Bob?你有受傷嗎?」

Yelena表露慶幸的情緒,立刻幾步上前捉住他的手臂,檢查他身上有無傷口。不知為何這個倒楣男人身上只有一條沾血的長褲,皮膚都立起雞皮疙瘩了。

他搖搖頭,冷得直發抖,摩挲手臂試圖讓自己暖和起來,「妳、妳來救我嗎?噢Yelena,這裡很危險……」

「噓,別說了。」她確認Bob沒受傷後,拉著他走往冷凍室的門口,「我說過我會幫你的,我已經決定了,所以你必須跟我在一起。」

對方乖順地回應:「好、好的……謝謝妳……」

她站在門口觀察屋外,神色警戒,但內心有點混亂。

剛才是怎麼走神了?

Yelena記得,她請Bucky帶一隊血族菁英鬧事,把這窩萊肯主要武力吸引走,她則是趁機一路潛行暗殺進來,直到找到Bob並帶走他。來到這間屠宰場冷凍室的路上,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但怎麼一開門進去她就恍神了。真奇怪。她抬頭看看窗外的月色,看起來和進去前沒有什麼差異,但她怎麼就覺得哪裡不對勁?難道是因為失血的關係?但……為什麼她覺得身體的狀況好像……變好了?

正當她低頭摸著自己的身體時,一道低語伴隨著吐息在耳邊響起。

「Yelena?」

她差點整個人跳起來,猛地一掌把Bob推到牆上,捂著那隻耳朵,壓低嗓音氣音斥責:「嚇我一跳!你靠著門站!別亂動!」

「喔……對、對不起……」Bob驚慌失措地貼著門站好。

她轉回頭,為自己大驚小怪的反應尷尬不已。她怎麼突然對Bob的靠近感到這麼不自在呢?真的好奇怪。她揉了揉耳朵,放下手,卻沒發現自己的耳垂和臉頰已經通紅。她聽到Bob突然的吸氣聲,但她無暇顧慮他,拉著他的手腕。

「走這邊。」

他們壓低身形,一路順利地返回到她翻進來的高牆邊。雖然這個高度她可以直接跳上去,但Bob是人類,他沒辦法做到這個。Yelena取出鉤繩槍,才發現戰術服上沾了很多血,她猛地想起來剛才潛行暗殺時,確實遇到了一番苦戰。

她尷尬地看了Bob一眼。

「抱歉,我身上很髒……但我得抱你上去。」

Bob搖頭道:「妳一點也不髒。」

他那正經的語氣和眼神讓她噎了一下。忽然有些不自在地低頭,摸了摸鼻子,張開手臂,「呃……那,來吧,你來抱住我好了。」

他沒有猶豫,走上前正面抱住她,就像是一個面對面的擁抱。她的下巴抵在那對結實有彈性的胸肌上,她突然困惑這個吸毒仔為什麼可以這麼壯。

「這樣可以嗎?」

「呃……好吧,可以。」

她抬起一手環住Bob的腰,另一手舉高鉤繩槍,對著高牆射出鉤子。

擁住他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膚和肌肉有一瞬間的顫抖,那像是身體喜悅至極的反應,而她確實感到一陣舒適和安心。

真是……好奇怪。

幾個起伏後,他們遠離萊肯族的巢穴。一輛跑車停在陰影處,他們在車旁休整,遠方已經沒有槍聲了。她按住耳掛裝置聯絡Bucky,通知他已經救出人了,雙方的距離有點遠,無線電訊號斷斷續續的,但她能聽出對方只是語氣正常的回應,並要她盡快離開,月圓之夜的萊肯不好對付。

她轉頭看向Bob。對方滿身血污,站在月下,雙眼直直地盯著她,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身處在危險之地緊張害怕,不如說有些過於認真。她幾乎懷疑他是不是能聽到無線電的對話了。

「Bob?」

他眨了眨眼,那種奇怪的眼神消失了,「嗯?」

Yelena擔憂地靠近,再次查看他的狀況,舉高手摸著他的頭,手指貼著頭皮撫摸,擔心他是否被擄走的時候撞到腦袋,或是看到太過血腥的畫面受到衝擊,人都傻了。

Bob順從地低下頭,垂眸凝視她。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你真的沒事?」

他笑了。那張人畜無害、眼底充滿喜愛的傻笑。

「我沒事。真的,從沒這麼好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