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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厄架着那刻夏的胳膊,小心地搀扶着,腾出一只手去摸钥匙,金属摩擦的声音就在他的手中打颤,让他也忍不住地发抖。他捏着一串钥匙,心中忧愁退缩起来,但没法子,他问那刻夏,开门的是哪一个?
醉酒的人半睁着眼,没精打采地,视线微微转了转,依然如泡影般虚虚浮在黑暗里,他只是本能地对声音做出反应。白厄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来试,钥匙在锁眼里闷闷地响,那细碎的弱小的声音,玻璃渣子似的搅在他的思绪里,为什么这样难以忍耐呢?他发着愣,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好在门开了,把他从这困境里解救了出去。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压低声音,压下那股淡淡的忧愁与失落,对那刻夏说:“可以了,老师,已经到家了。”他想着,将那刻夏安稳地送回家,自己便可以离开,只是不知明天当怎么样,他的老师好面子,被他撞见这么狼狈的样子,明天——明天定是要来找他麻烦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那刻夏依然不作反应。对于心里藏有秘密的人来说,鸦青色的夜晚是一位可靠的守护者;白厄微微侧过头,刘海斜斜垂下来,遮住几分视线,那刻夏就挨着他的肩膀,轻轻闭着眼,安静地呼吸,那是一种松懈的、不经思索的温和,同每一个醉了的人如出一辙。
事情就是这样,真是别无他法了,白厄将钥匙搁在玄关的木柜上,开了客厅的灯,屋里仍是熟悉的布置。他尽量轻的动作,情不自禁地瞟一眼那刻夏的脸,冷色的投影,冷色的皮肤,沁出薄薄一层湿润的胭红,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干绷的是更深的赩红。
第一次,他想,这是第一次,他目睹了那刻夏失态的样子。初次见面是在那刻夏的课上,白厄坐在教室的后排,靠窗的位置。他隔着玻璃就瞥见了那刻夏,那位声名远扬的那刻夏教授。此刻,他不疾不徐地走进来,站到讲台前,一眼也没看底下的学生,将书摊在桌上,便自顾自翻起来,等到铃声响起的时候,才抬起头。那刻夏戴着银丝框眼镜,有一双冷漠的眼睛,他扬起下巴,目光便居高临下地滑过每个人的脸,一刻也不作停留,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你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不是为了求知……呵,丑话先说在前头,要想得到多少,就得先付出多少。”他转过身,写下他的名字:阿那克萨戈拉斯,下一行接着邮箱,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滑过,沙沙的声音裹挟在空调的冷气里,他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白厄想起人们对他的评价,性情古怪、桀骜不驯,总之,不论你敬爱他或者忌恨他,首先应当考虑的都是远离他。
那刻夏随手将粉笔丢进铁盒里,拍拍手上的灰,继续他的开场辞,“中庸的态度只能换取中庸的结果。在我这里,如果只是抱着混日子的想法,”他笑了一声,转瞬即逝的轻慢从这笑声里穿过,“当然可以。你们只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课后,学生们团团地挤在讲台旁,更多的则拎着提前收拾好的东西,有意绕开讲台边一块地,急急忙忙出门,两拨人像是汊流那样分开。他拿不定主意,心不在焉地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挨个收回去;教室渐渐空起来,风风火火的声音借着门开的时机一溜烟儿跑远了,座位上只有他一个;那刻夏准备走了,他四顾巡视一遍,对这个留在教室的学生视而不见,仿佛不论对人还是对物,都只是一种必要的形式,他当真都不放在心上。
白厄一把提起包,追了出去,到了教室门口,又往前赶几步:“那刻夏老师!”
那刻夏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身,两道细细的眉毛微微拧起,显出直白的不悦:“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怀疑的眼色在白厄身上悠悠转了一圈,像浮在水上的流光,清而浅,他确信自己全无印象,“你是我的学生?还在教室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意思若是有事,白厄应当趁着刚刚的时间来请教他。
白厄答不上来,然而那刻夏直直盯着他,他只好找了个借口,并不高明:“方才人太多了,没有机会。”他又道,“老师,我才转了专业,想着来向您讨教——学这门课,有什么书是可看的?”
那刻夏又瞅他一眼,眼珠在睫毛的投影下透出点儿粉蓝色的光彩,终于不是那种冷而淡的目光,他仿佛第一次记住这个人,静静地思索一会儿,念了一串书名,又瞧着白厄的反应,叹了口气,伸出右手。还未来得及说上什么,白厄忽而领悟了其中的意思,他手一抖,低头从包里捞出便签纸,又往里摸摸,捏起一支签字笔。那刻夏随手接过,就着冷冰冰的瓷砖写下几行字,墨蓝的字晕开一尾痕迹,也是冷冰冰的。写完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厄。”他回答,那刻夏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白厄同学。求学者之于学问正如饿隶之于珍馐,求取的欲望是最紧要的。”
这个人喝醉了也不吵闹,不像酒后要耍性子的,就这么酿酿跄跄地随着他来,只是爱固执,不说话地自己较劲。拉着到房间门口,那刻夏说什么也不愿意动一动了,半边身子压着他,“那刻夏老师?”白厄唤他几句,没有回应,他心里七上八落的,又担忧磕着碰着,费了好大劲,才哄着那刻夏躺到床上。
完事,他自己坐回沙发,深深弯着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愣神。客厅里白花花的灯光罩下来,影子迷迷蒙蒙漂着烟灰色,晕眩地扑倒在地上,像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点份量,叫人望着心里难过,仿佛自己也是缺了一块,不完整的。金绿陶瓷挂钟高高的与他相对,笃、笃的响声,脆而微弱,仿佛闷在墙壁里,飞蛾那样在玻璃罩里四处撞着,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得打定主意……至少不该像上次那样,两个人闹得多不愉快呀!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来过那刻夏的家里,直到今天,所幸今天他是清醒着的,再等等,待他确认那刻夏没事了,他就离开。他对自己的心一清二楚,他喜欢那刻夏,他的老师,偏偏是他的老师!无果的恋情,早夭的花骨朵儿,这份心意必须是一个秘密,首先要瞒过自己。
他想,他必须得走了;可是指针转动的声音卡在他的骨头里,密密层层的白炽灯的光扎进他的眼,叫他一动也动不了。几个月前他们是怎样争吵?那刻夏失望地、阴郁地、懊悔地,只是看着他,到最后连眼神也离开了。深深的疲惫,绝望的疲惫,白厄抬起头,那刻夏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乱糟糟披下来,眼睛是水雾雾的冷,他歪着头,发尾便一颤一颤地撇过衣服。白厄分辨了一会儿,确信那刻夏还醉着,他还紧紧抱着枕头呢,要是清醒时候的那刻夏,这时候定会呵斥他了。他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胀,胸骨构成的原是一副皿器,盛放的蜜浆,一晃就要哗哗满出。清醒的人对着喝醉了的人总是落下风的,他多么害怕,再往前一步,真心就要蹦出来与他作对,可他还是过去了,因为那刻夏正定定地盯着他,在对视的片刻,他浑身紧绷起来,他在里面看见了挽留的意思。这是他所恐惧的。这是他所期待的。
靠近了,才发现那刻夏光脚踩在地上,领口纽扣挣开了两粒,现在是一点儿也不讲究了。他摇摇头,也许是无奈地冲着自己,又凑近些,双手搭在那刻夏的肩上,想替他理理衣服。那刻夏却不让他动,一个劲儿往后踩,斜着肩窝,斜着身体,向后,几乎要轻飘飘地落下去,像是卷起的画轴,一松手就要整个掉出来,陡然展开鲜妍潮湿的画象。白厄只好被牵着向前,两个人如同落水似的一起跌了下去。
那刻夏将他摁着,双手撑在床上。俯视,居高临下的观察,然后变成柔情的笑,飘在他的头顶,温存的微笑,无声的微笑,世界的全部好似都藏在其中。被漩涡吞没之前,他得逃脱出来,这是不行的,他在那刻夏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而理性则在另一侧,在他们的床底,在紧闭的衣柜里,每个看不见的角落。他可以是他的学生,可以是一个单恋者,但唯独不能……“白厄。”那刻夏不高兴地叫他,是教导学生的口吻。他又动弹不得了。细细的疼,生生的痒,簌簌的冷,忽忽的热,小虫子一样的咬着他。他的心羞愧起来,这股慌张让他多少有了些勇气,那刻夏是糊涂了,可他还醒着,他必须推开他。
他将指尖搭在那刻夏的手臂上,手腕将将悬着,往上再使不出劲,他缓缓向后退,想要起身,头顶几乎磕着床头。那刻夏却抓着他,又俯下来一些。酒气,尽薄而清的,披垂如绫;湿热的呼吸,雾水般哀怨地迷散;露珠,闪在长长的睫毛间,凝聚,滚落,消失……柔软的水汽忽然濡湿了他的脸颊,积久飘浮的云化为细雨,“白厄,”粉蓝色的眼睛眨呀眨,睫毛低着,扫下来一片影子,“白厄。”长久的注视。长久的等待。长久的静默。白厄慢慢地,慢慢地抬手,很小心地碰了碰脸腮,那是那刻夏的眼泪。
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了,那些痛苦,那些渴望,连他自己也不见了。只有一无所有的安宁。那刻夏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心跳连着心跳,两个人取暖似的抱在一起,献身,索取,偿还,这样亲密无间的触碰,使两个人都深深地动容了。那刻夏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栗,冰糖化开的时候,就是如此柔软而滑润。白厄捧着那刻夏的脸,唇挨着唇,慢慢地适应这种接触,甜美的、令人绝望的颤抖终于抚平了,他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被咬了一下,尖牙齿,随后是更温热的、逐渐收紧的触感。亲吻,啃食,或许本就是同一种行为,疼痛,反复,让人上瘾,最原始的本能。怯怯的喜悦冒出尖儿,露水滚落下来,滴到他的心坎里,他的初吻,他的初恋,完好无损,全都是那刻夏,他忍不住哭了起来,心里好像窝得满满当当,却还是空。抽噎,喘息,争先恐后抢着挤出喉咙,最后全然混在一起,不上不下,似喜似悲。那刻夏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眼泪消失在温暖的黑暗中,隔了很久,他听见那刻夏的声音:“白厄,你喜欢我吗?”
明明离得这样近,却感觉不到任何亲昵。温情也不过是烧开的水,放上一会儿就冷了,咕嘟咕嘟的气泡,腾腾的蒸汽,净是些不长久的东西。白厄什么也说不上来,因为他的支吾,一切又回落到了现实,再没有温柔的抚慰,幻变的亲吻;他们不是恋人,不是情人,甚至连床伴也不是;没有任何一份名正言顺的关系;他们之前是师生,现在,为了那个吻,连这份关系也不纯粹了。不欢而散的那一天,那刻夏也是这么问他。也许错就是从那儿开始的,是他喝醉了酒,是他来找的那刻夏,要怪罪他和老师走得太近,如果要说错,也许从第一天开始就无法挽回了。
那天晚上回来,他淋着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应当离了酒桌马上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做什么非找不痛快呢?可是苦闷、忧伤、空虚,这就是酒,他在电车上,冷漠地目送乘客来来往往,辛辣的、酸冷的、苦涩的酒液,像是小孩子寂寞的手,反反复复地,无趣地拉扯他,让他走路也一步一徘徊。苦闷、忧伤、空虚,在许多个念头里,有最强烈的一个。他想去见那刻夏,今晚,现在。他坐这班车,不是回自己的家。
等醒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刻夏家的沙发上躺着。首先是遥远的天花板,接着,雪亮的光开闸似的涌来,他茫然地,摇摇晃晃支起身子,对了,昨天……敲开门的时候,那刻夏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夜晚模糊起来,酒还在他的身体里,他头痛欲裂,扶着墙,冰冷的触感,然而并没有减轻这阵疼痛。那刻夏站在阳台上,目光半至未至地转过来,他轻轻地笑了,又陡然压下,冷声说:“白厄,你喜欢我吗?”他定了定神,拿不清那刻夏的心思,乍然只有一种异样的预感。“你昨天不是挺能讲么,”那刻夏继续道,显然没有由他插嘴的意思,“呵,真该让你自己听听,”他的声调猛然拔高,仿佛乐器的弦,由于急速的弹拨作出颤抖,“你不知道何谓分寸,那好,我来告诉你:有些界限是注定不可跨越的,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白厄心里恍惚起来,犹豫地说:“那刻夏老师……”那刻夏不理会他,道:“别打断我。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昨天的事我只当小孩子心性,你现在好好回答——三思而行,还有挽回的余地。”
白厄张了张嘴,“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嘴上的同心里的是一回事吗?僵了一会儿,他觉得从头到脚的冷,再多的,似乎也没什么可讲的了。
那刻夏怪异地笑了一下,收回视线,他闭了闭眼,从容,冷静,矜持,很多东西回到他的身上。怒气既已烟消云散,他便宽容地开口:“从今日起,你我还是保持距离来得好;作为你的老师,我有义务负这个责任,”一面说着,一面快步走到玄关,拧开门把手,“请吧。”
就是这句话,如今它再度降临了。如果重来一次……人们常常这样设想,然而到了真正重来的时刻,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爱会死去,复生,借尸还魂,纠缠不清,更何况,今天的醉客并不是他。如果重来一次。他说:“那刻夏老师,我确信,我喜欢您。”那刻夏的指尖抖了一下:“很多时候,恋慕是一件工艺品。光顾着欣赏时,玉雕玲珑,水钻皎亮,而真正落到手里,又挑拣做工上的瑕疵。”他幽幽地笑了,低佪的声音呵出来,“恋情就是如此,只可想象,不可拥有。”白厄说:“您试图说服我,才会这样笃定,言过其实。老师,我知道,在贵人的储物架上,爱是琳琅的饰品,于落魄的人而言,又因予取予求而成为负累。它自私,卑微,残忍,但有时也会显示出纯洁与美好。恋情如同玉石,越是纯粹,就越接近爱本身。”那刻夏又道:“如此看来,我倒应称赞你舌灿莲花;可尚有一问,理论的终极仍为实践:你将为此建构如何标准,以便去伪求真?”白厄答:“既然爱出于感性,也就无从量化,我承认,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躺在同一张床上了。”那刻夏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问:“那么,你空口无凭,凭什么要我相信——你所说的全然是真心诚意,既非错觉,又非冲动?”
他端凝地看着白厄,然而烦躁的是并无法探究出什么;白厄的睫毛偎着他的手掌心,颤抖,扑闪,像是蝴蝶忽的煽动翅膀,如若不及时捉住,便只好瞧它曳裾飞走;他之所以烦躁,是因为他清楚烦躁的源头,在那个源头,同样诞生了他的恐惧。他诧异地察觉到,他依然清醒着,酩酊大醉是他自以为的……不是酒,是忧愁,忧心若醉哪!不是酒催生了那个吻,是他的默许,引诱……如果那晚过后,他切断了两人的联系,本应当一刀两断,是他的期待……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所幸他看不见白厄的神情,而白厄也看不见他,难堪,犹豫,还有可耻的欣悲,他依然可以对其视而不见,他继续道:“白厄,我见过太多的人了,为了爱寻死觅活的也有,年轻的人总是一遍遍犯错。然而恋爱究竟不是艺术,戏剧里只讲它热闹的一面,多少话——诗一样热烈痛苦的话是最动听的,但放到现实就变质了。你以为你的爱便是爱,你以为那果真不是一个理想的投影……”
“我向您告白,那并不是一时脑热,”白厄突然道。柔黄的灯光憩在他的脸上,薄薄的红嘴唇,溽了层淡琥珀的水光,轻抿着,牵动,一翕一合,“老师,请原谅我,才疏学浅,涉世未深,不知该如何陈述心迹。那些论辩的技巧,此刻我竟一个也想不起来。我并不为自己辩解,我只情愿将我想到的全部说给你;我不期待慷慨的信任,我渴求的是你的一点儿目光……”那一定是姜汤的渍痕,辛辣,热切,而后回甘;就是这张嘴唇,适才深深地亲吻他,深深向他许诺。他的脸慢慢热起来。
没等他回答,白厄又接着说,“那刻夏……老师,您问了我这么多,也该轮到我向您发问了:那么你呢,你喜欢我吗?如若没有任何一点儿喜欢,你又何必与我费这么多口舌呢?”
所有声响蓦地沉下去,无边的空旷,寂寞的空旷。卷帘哗哗的,又急又乱地响着,隔了房间隐隐约约;在更远的地方,树叶凌凌地呜咽,半是伤心半是恐惧的不敢放声。暴风雨之夜,仿佛一切都在闪电中急剧地远去、消逝,只有空虚,空虚留了下来,空虚压倒了他。他只是垂眼看着:白厄握着他的手腕,轻轻引着他,将掌心贴住他的脸颊。他害怕这份温度下一秒就要消逝,随着骤雨的冲洗消逝,恒常的冰冷是一条蛇,紧紧缠住他的心跳,他稳住声音,“白厄,你是我……”恒常的冰冷,永恒的孤独,没准儿它会把他变成食物,他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嘛,”白厄笑着看他,怜惜地吻了吻他的嘴角,“但是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如果是为了你,我当然愿意学着怎样做一位恋人……”
灯光有无数个轻盈的影子,在他的眼前缓缓摇荡。模糊一会儿,清楚一会儿,远一阵子,近一阵子,圆圆的泪珠隔开了他和这个世界,他只感觉到抚摸,指尖温柔地触碰、按压、化开一道道痕迹,春日的流水顺着弧度连绵过去。他颤抖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自个儿跳了出来。他不再是自己,他不是自己的主人。锁骨,盛放浅浅呼吸的锁骨。胸口,不断向外送着暖流的热源。小腹,充气似的收缩。腿根,最后是腿根,反复的摩挲,绕着圈儿,仿佛雨滴落到池水里,一层层滉漾起依微的涟漪。
甜美的晕眩,疼痛的震悚,他紧咬着下嘴唇,直到听到急促的喘息,才反应过来呼吸,他终于惶恐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修长的、覆有薄茧的、微微弯曲的手指进入了他。
白厄忽然笑了,那刻夏将全部的秘密都推向他的掌间。那具苍白的身体,因为他的触摸而泛起胭脂色的红晕,他几乎生出这样的错觉:仿佛他也是一位画家,尽可以挥毫落纸,留下一片片水润的色彩。仿佛是他从无到有的,赋予他新生。他着迷地看着那刻夏的脸,他喜欢他绷直的颈子,喜欢他半张半阖的嘴,喜欢他哭一样的呼吸,喜欢他涔涔浸着的薄汗;纯真的美丽,迷醉的美丽,嗔痴的美丽,这近乎神圣的一幕使他深深地动情,心里腾然升起奉献的热忱,他多么愿意将自己整个的交付给眼前这个人。现在他想吻他,他也这么做了,他用唇轻轻地贴着那刻夏的眼睛,嘬去一串泪花,然后亲吻他的额头。
纯白的吻。那刻夏只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他全部的身心仿佛都固定在那个吻里。端丽的蓝眼睛,柔情的蓝眼睛,无论到哪儿,他都逃不开的蓝眼睛,在很多的瞬间,他好似变成了数不清的碎片,那双挼蓝的眼又将他黏合起来,累日的海雾里,驼起一点儿灯塔的光,空空茫茫悬在他的头顶。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他渴望那点光亮。烟波蓝晃了晃,潋潋地流动起来,满出白厄含笑的声音,像是雾一样迷住了他的眼睛。“那刻夏老师,请让我进去吧……只要你点一点头。”他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了,胡乱地答应着。他是云的一朵,长久倦怠地飘浮。他是海水的一泓,在无望中下坠。然后风来了,疾风汹涌地吞没了一切,浆白的太阳,闪金的粼光,云,水,一切,世界是个偌大的颜料盘,风打翻了一切,烂艳的颜色噼里啪啦地淋下来。他仿佛要消失在一场骤雨中,而那滚烫的温度又留住他,确认了他的存在。他突然醒过来,强烈的渴望,满足的渴望,他渴望这个男人,他渴望白厄。
他紧紧环住白厄的脖颈,焦急地接吻,他索取什么,白厄就给他什么。拥抱,被拥抱,亲吻,被亲吻,占有,被占有,那么多的快乐,不应当的快乐,纷纷拥挤在他窄小的思绪里,闹得他头昏脑胀。汗湿的头发答答地粘着,白色的发丝,绿色的发丝,一小缕一小缕地络在一起,他看见白厄捻起属于他的鬓发,为他别到耳后。他听到白厄急切的喘气,和身体的起伏有着相近的频率。他感觉到,指腹轻轻地摩挲,耳垂,下颌,后颈,浅尝辄止,叫人迷狂,他还期待更多的,还需要更多的爱抚,否则那份冰冷的空虚就会乘虚而入……他不想,只有白厄可以让他摆脱,只有白厄,像麦芽糖一样黏住牙齿的名字,痛苦,甜蜜,胆怯,兴奋,都困在迷宫里打转,只有白厄,他困惑地,痴迷地,咽泣着,“白厄……啊,”白厄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也许什么也没有,在事物的尽头,是不是总这样一无所有?
“去那里……”他茫然地仰头,酸楚的肿胀,迟钝的疼痛,尖利的快感,最后都变成了快乐,断然成为了快乐。爱让人痛苦,而性只有快乐,他不知道究竟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他又哭又笑,小声地尖叫,意乱情迷,欢欣雀跃,白厄安抚地搂着他的腰,又凑过来吻他,湿润的、温暖的舌头勾住他,许多唧唧喳喳的幸福静了下来。风的声音,雨的声音,撞击在玻璃上,他侧耳听着,疑心那些可怖的动静即将冲毁这间房子,犹如风暴沉没一艘救生的船艇。
他想要一个拥抱,亲密无间的、安静的拥抱,然而没有任何抬起胳膊的力气。他又想,他应该是幸福的,因为这不是一场春梦,一切都是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