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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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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9
Words:
16,043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206

「狂聪」无法成为成田京二的理由

Summary:

*冈聪实从未想过自己会遇上成田京二

Work Text:

在下雨天撑着伞,捡到一枚玻璃弹珠,就莫名其妙穿越到另外的场所,这种事情,就算被收录进童话故事书,也会被嫌弃太过老套而滞销吧。

但事实上,冈聪实明明确认上一秒自己还在东京的街头,跟着如洪流般的人潮伞阵,充作鱼群中的一尾,但下一秒,他的鞋底感受到了异物的坚硬,不过是将伞架在肩头,蹲下身,捡起了一枚最常见的玻璃球。

那个瞬间,雨停了,喧嚣的人声也被按下了静音键,冈聪实的疑惑大于慌乱,他站起来,冰冷的玻璃球睡在他的手心里,斜躺的雨伞被拨正,他看见了一方淡蓝的晴空,找不到一点雨曾来过的征兆,天空的远方甚至漂浮着羽毛般的卷积云。

但冈聪实的冷静好像是血液里的血小板,自如地游走过全身后,便叫他神色如常地将纯黑的长柄雨伞收起,又同拐棍一样撑在体侧,开始用藏在镜片后的瞳孔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站在一条不宽不窄的路道边缘,前方是林立的民宅,身后则是一处公园,低矮的灌木丛长的郁郁,从繁密的叶片间隙还可以窥探到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犹如散落在地毯上的乐高,散发着蓬勃的生机,至于时间,他依据太阳的高度估算了一下,应当在四点左右。

而将他送来此处的,应该是手中的这枚玻璃珠,冈聪实将它捏在指尖,举高后正对着太阳的方向,似乎打算借着视线将太阳,玻璃球,眼珠,拧成一股绳,寻找不知躲在哪里的理由。

当然是没有找到的,可不管怎么样,这枚玻璃弹珠一定是很关键的物品,所以冈聪实将它收进了口袋里。

玻璃的冷硬将轻薄的裤料撑起圆滑的弧度,冈聪实拄着伞,一时无法决定该向哪个方向走,好在很快就有人替他做出了决定。

那是一群刚刚下课的小学生,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差不多的书包,向聪实的方向热热闹闹地跑过来,所以冈聪实向后退了退,将道路彻底让了出来。

冈聪实的小学生时光可称平淡,并不太出众的身高和外表,完美契合了他处在中游的成绩,不会被老师过分注意,但提起冈聪实大家也会点点头,他啊,很安静,空气一样的安静。

所以即便在放学的路上,冈聪实也没有和同学们放肆奔跑过,以至于他觉得这群露着洁白牙齿,嘻嘻哈哈笑着的小学生也很陌生。

大概因为年纪不大,身形也不大,挤在一起的小学生们,很像是被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玻璃弹珠,互相碰撞欢笑着,但如果塑料盒的容量太浅,碰撞的过程中就随时会发生玻璃珠弹跳而出的意外事件。

所以在这一刻,这个意外发生了,一名小学生在同学或许是善意的推搡中,撞上了冈聪实收起的伞。

只被伞记得的那场雨终于淋湿了除冈聪实外的另外一个人,冈聪实下意识地丢开了伞,扶住了那具小而滚烫的身体,个子不高,但能感受撞进自己手心的肌肉很结实。

而造成这起事故的始作俑者,是一位脸颊圆圆,眼睛小小的男孩子,见到自己的同学差点摔倒并且撞上一位陌生人,也并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反而咧着嘴,笑出一条红红的牙龈:“喂,狂儿!你要当心点嘛!”

狂儿?冈聪实握着小学生的手指有要骤然收紧的趋势,却又在看向小男孩稚嫩的五官时慢慢地放松。

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他这是遇到了幼年的成田狂儿?

名叫狂儿的男孩子,即便脸庞还闪耀着幼气,却已经可以看出长大后的模样,形状漂亮的眼睛,以及秀气却坚硬的下巴。

狂儿并没有回应同学的话,反而是先和冈聪实道了歉。

听到了那句私密马赛,冈聪实摇了摇头,但又疑惑,小时候的狂儿哥居然如此的……乖巧吗?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指面的温度让他有些留恋,但若不放开,说不定会被当成猥亵儿童的犯人吧?

刚才一窝蜂涌过来的小学生,接二连三地撞过狂儿的肩背,又跟着笑起来露出鲜红色牙龈的胖小子走远,看起来那条牙龈是他们的中心,而其他的孩子则会根据牙龈的指示变为咬人的利齿。

所以一条道路的边缘,在一丛结出毛刺种子的苍耳旁只剩下了冈聪实和狂儿。

狂儿蹲下身,方正的书包趴在他的后背上,书包的一角贴有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勉强看得出是个卡通人物,竖着一头张扬的黑发,睁着两粒黑芝麻一样的眼睛。

但很快冈聪实发现了端倪,那张贴纸的边角里隐约有铅笔的痕迹,应当的某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却不是自己以为的狂儿,而是……曾听狂儿提及过的——京二。

冈聪实的心跳在加速,他无法克制自己去这张贴纸的持续对视,直到被打断,因为京二直起身,将伞上的泥土抖了抖,递还了过来。

居然是……京二吗?冈聪实的错愕,就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散落的种子纷扬,让他不知道该伸手抓住哪一粒。

冈聪实沉默地接过了伞,湿漉漉的伞碰上的泥土,很难抖干净,所以伞面的褶皱里还是夹杂着脏兮兮的痕迹,名叫京二的孩子看起来有些抱歉,又有些担心。

“没关系,晒干后就很容易擦掉了。”

冈聪实及时地宽慰了他,京二紧张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他后退一步,鞠了个躬,说了句再见。

冈聪实却不打算这么快就说这句再见,所以他迅速找到了理由:“不好意思,我出差到大阪,不太认识路,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便利店吗?”

于是,由京二领着去到一条街外的7-11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冈聪实和京二并排行走,又稍稍落后半步,让冈聪实低下的视线,刚好可以看见京二黑凉的头发中心抿着的一点白色头皮。

无害,纯洁,却极具生命力,犹如被新雪含着的湿润土地。

从小到大,冈聪实都不擅长主动与人交谈,但或许是回到了暂时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过去,所以他主动开了口:“你叫京二吗?

被叫了名字的男孩闷头走路的姿势稍微拔直了一点,他嗯了一声,声音不似同龄人那么清脆饱满,反而有点低沉:“我叫成田京二。”

果然,冈聪实内心的玻璃珠掉进了铺设着天鹅绒垫子的盒子里,所以没有发出打扰对方的动静:“很高兴认识你,成田京二。”

冈聪实没有做自我介绍,他有些迷信地在想,提前告诉对方自己叫什么,会不会干涉到世界线的稳步前行,虽然不管是京二还是狂儿,对自己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分别。

可这个世界的狂儿是京二,那张被烟灰抹出焦黑的出生届没有在这个世界顺利出生吗?那……狂儿呢?那个会握着话筒用恶心假声高唱着红的狂儿,已经被抹杀了吗?

冈聪实的担忧从眼底浮起,他看向那个低着头走路的京二,仔细的打量,但无论如何都觉得京二与他知道的狂儿似乎是横膈膜与香蕉巴菲的关系。

冈聪实没有再说什么,抬起的视线已经可以看到7-11绿白相错的招牌,所以京二停下脚步,还没有脱离肉气的手指向上点了点:“就在那里。”

冈聪实点点头,又问:“和我一起进去吧,作为感谢,你可以挑一样东西,我来付钱。”

京二摇了摇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冈聪实没有挽留,也没有坚持,或许无论在哪个时间线,他都没办法在有成田的场所主动付钱吧。

冈聪实目送着成田京二小小的背影,看他一步一步往和7-11相反的方向走,傍晚却突然起了一阵风,就像是某种征兆:“京二!”

冈聪实突然开口,缩小版的成田狂儿转过那张五官尚未鲜明的脸,明显有些疑惑。

冈聪实很淡地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谢谢你,再见。”

京二在原地呆住了一秒钟,冲冈聪实地方向鞠了躬,又坚定地沿着原本的道路向前走,只是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奔跑的速度消失在了冈聪实的视线中。

冈聪实的表情有点尴尬,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想着,牙白,大概还是被当成对儿童有不轨意图的犯人了。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冈聪实换了只手拿伞,最后还是决定,去一下近在眼前的7-11,只不过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冈聪实没有听见熟悉的音乐和电子欢迎声,而是嗅到了扑面的水汽。

冈聪实本能地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回到了东京的街头,雨势与之前相比并没有减少的意思,反而因为风的方向变化了,吹得冈聪实满脸都是雨水,幸好和成田狂儿约见的汤咖喱就在附近。

冈聪实撑开伞,被遮挡了攻势的汹雨,便转而扑向衣服的下摆,很快就将T恤洇出了一圈深色。

汤咖喱的招牌是用荧光灯圈出的暖光,雨密成了雾,眼睛看到的人事物都余下一抹无心的轮廓,冈聪实隐约看见招牌衔着的条纹雨棚之下,有一粒闪烁的红。

红率先发现了冈聪实,所以快速地向前移动,三步之外红色熄灭了,冈聪实同时举高了伞,又倾斜了伞面,将成田狂儿的上半身罩了进来。

“为什么不进去?”

“这么大的雨,看不见聪实心里总是不踏实嘛。”

成田狂儿轻轻松松地带过了问题,又接过被冈聪实握得温热的伞柄,伞面自然地倒向了另一侧:“这么大的雨,雨伞好像不管用,聪实的头发和衣服都湿了啊。”

冈聪实嗯了一声,视线却挑上来,打量着成田狂儿线条冷硬的下颚,不自觉将成田京二的脸放在一块对比。

汤咖喱的店员帮忙打开了门,伴随着一声欢迎光临,室内的冷气吹过湿漉漉的身体,皮肤表面立即冷簇起了细小的颗粒,让冈聪实不自觉抖了抖。

雨伞被店员放进了伞架,被引领着向里走的时候,成田狂儿的手搭在了冈聪实的肩头,直到坐下后才分开。

“这种雨天,果然还是穿雨衣比较好吧,年轻人是不是比较流行那种有着动物耳朵,颜色好看的雨衣?”

冈聪实摘下眼镜,接过成田狂儿递来的纸巾擦拭着镜片:“不要以为把小孩子替换成年轻人,我就会同意你给我买那种幼稚的东西。”

“聪实弟弟的才智真是无孔不入啊。”低声笑着的成田狂儿,在接过菜单的同时,又对店员说了什么,才将菜单递给聪实。

“看一看吧,聪实想吃什么?”

“来汤咖喱当然要吃汤咖喱了。”

“只吃这个聪实会饿肚子的。”

“你说得对,那就要鸡肉咖喱,芝士香肠,再配一份炸鸡块,狂儿呢,吃什么。”

不知从何起,冈聪实对于成田狂儿的称呼已经斩去了后缀,不是哥哥与弟弟,也不是祭林组若头辅佐和八竿子打不上关系的法学系在读大学生,只是一段寻常恋爱关系中的成田狂儿与冈聪实。

对比,成田狂儿并没有异议,毕竟从他们认识之初,就已经无比自然地跳过了成田君与小冈的阶段,就像是拿到了迪士尼的速通。

而将菜单送还的冈聪实,开始将视线牢牢地黏在成田狂儿的脸上,成田狂儿低着眼,因为雨的关系,向来梳得齐整的头发,掉下了一缕,就像是砌着堤坝的河岸边,挂下的一根春日的柳枝,并不冲突的柔和和冷硬,又因为没有戴上眼镜,室内的光线也不清晰,这样的情境之中,冈聪实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京二。

但再度返回的店员居然递给了冈聪实一块毛巾,柔软的毛巾被捏在手里,冈聪实说了声谢谢。

“聪实快擦一擦吧,因为汤咖喱而感冒,可不太值得。”

冈聪实没有说话,擦过了头发和后脖颈后,才重新戴上了眼镜。

折叠整齐的毛巾被放在深褐色木桌的边缘,因为吸收了少量雨水的原因,边缘毛茸茸的针织颗粒已经有点蔫头耷脑的趋势。

大概是失去了雨水的重量,冈聪实刚才还稍许沉闷的心情微微发了亮,他用眼睛注视着成田狂儿,不禁将那只稚气的脸从脑海中请出来,再做一做比较。

五官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毕竟好看的眉眼,只会随着年龄变得更加清晰,要说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气质。

什么样的不同,答案也很简单,成田狂儿和成田京二的区别。

前者让人觉得不会在普通人既定的路上安稳行走,所以递出的名片上印着,祭林组若头辅佐的字样,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而后者……在这个年纪应该已经进入某家公司,成为颇有资历的职员了吧。

但不管怎么努力,冈聪实都无法想象,提着公文包挤完地铁进入写字楼且胸前挂着工牌,一路点头哈腰说着早上好之后,坐到电脑后的成田,不论是狂儿还是京二,该说是想象无论如何都无法脱离现实吗?

成田狂儿不知道冈聪实在想什么,但他永远不会忽视来自聪实的目光,可这一刻聪实的目光让他觉到了陌生,聪实应该在看他,却又好像没有看他。

所以成田狂儿拿起了聪实用过的毛巾,擦过只有少少湿意的头发。

这样的行为果然引起了冈聪实的关注,在冈聪实预备开口前,成田狂儿主动将毛巾送到鼻子底下,边嗅边问:"诶,聪实用的洗发香波是青桔子的味道吗?"

冈聪实的脸上顿时露出成田狂儿所熟悉的,冷淡的黑猫蹲在高处,眯起圆瞳鄙夷地向下望的表情:"请你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种奇怪的话,做这种奇怪的事。"

成田狂儿愉悦地笑了笑,预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汤咖喱已经抢先一步到来。

食材的香气,颜色,甚至是蔬菜和鸡肉摆放的走势,都在诉说这是一碗非常美味的食物,所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成田狂儿立即改变了主意:"聪实快尝一尝,来之前我搜索过,这家的好评率可是很高的。"

冈聪实在闻到咖喱浓郁的香气时,才感受到自己真的很饿,可他还是看了看摆放在狂儿面前的那碗汤咖喱,随后眉心拧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居然是全蔬菜的汤咖喱啊。"

成田狂儿歪了歪头,笑着用一种十分无奈的口吻:"等聪实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四十代的男人如果摄入太多的荤腥,也是一种负担呢。"

冈聪实低下头,升腾的热气立即模糊了他的镜片,于是另一只没有拿勺子的手干脆将眼镜摘下来放到了一边:"那你就回忆着青春期吃过的肉来品尝那碗健康的蔬菜吧。"

"哎......聪实对我怎么总是这么无情,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分一块鸡腿肉给我。"

"为了不让你感到负担,还是算了。"

有来有往的闲聊在此刻暂停,接下来是品尝美食的时间,可话虽然说的绝情,额外的炸鸡块被端上桌时,冈聪实还是大发慈悲的分出去了一块。

时间大概过去三十分钟,这一餐也吃得七七八八,两个碗里的食物都见了底,装着炸鸡块和芝士香肠的盘子只余留下了一抹油光。

"吃饱了吗,聪实,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喔。"

"不用了,虽然我的肠胃不会有负担,但有狂儿的前车之鉴,我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

"哈......真令我伤心啊,我对聪实坦诚相见,聪实却拿我当反面教材呢。"

冈聪实自以为已经很习惯于被成田狂儿用一种不符合年纪的黏糊劲儿来对待了,但每每真的听到这样的语气,却还是觉得心口长出了一丛随风乱荡的狗尾巴草,痒得不知道该如何铲除,只能用眼睛瞪过去。

但对面的成田狂儿却反而露出了,啊,就应该是这样的,更为愉悦的表情。

冈聪实决定不看他,但眼神落在碗底残余的汤汁上时,他却突然问:"狂儿,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诶?"突然被提问的成田狂儿,用掌根撑着下巴,脸稍稍侧着,眼睛却一直看向聪实,"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个,但小时候,是多小?"

"大概......"冈聪实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掌,平行于在他们正端坐的这张木桌的桌面之上,"大概这么大吧。"

"唔,这么具体的高度啊?让我想一想。'成田狂儿放下手,皱着眉,似乎真的在思考。

但很快他拿起了叉子,蘸了蘸碗底褐色的汤汁,在装过炸物的白色盘底上,先画出两条又粗又弯的曲线,再蘸回汤汁,在曲线下各点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点,最后从圆点的中间向下拉出一条比曲线还丑的直线。

做完这一切的成田狂儿满意点头,将盘子转了个方向:"呐,大概就是这样。"

冈聪实挤出一副这是什么鬼东西的表情,成田狂儿却兴致十足地向他介绍:"你看,这是眉毛,这里是眼睛,这是鼻子,怎么样,画的不错吧?"

冈聪实的眼神在盘子和成田狂儿的脸之间扫了两个来回,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傻子才会问成田狂儿这样的问题。

"所以小时候的你没有嘴巴吗。"

"哎,不是没有嘴巴,是小时候比较沉默寡言嘛,这叫什么,抽象派,没错吧。"

冈聪实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真看不出来,成田狂儿的童年很沉默。"

"什么意思嘛,聪实的意思是我现在很吵?"

"没有这样的意思,去结账吧,曾经沉默寡言的成田狂儿。"

"遵命。"

走出汤咖喱的时候,夜色更加深沉,但雨已经停了,空气也很清新,又大概是被雨冲洗过的原因,高低远近的霓虹灯和招牌都比平时还要鲜亮。

冈聪实和成田狂儿沿着街景走了一段,长柄的伞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地面,留下或长或短的影子,路过一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烘焙店时,冈聪实才反应过来:"等一下,你根本没带伞?"

成田狂儿先是一愣,随后笑着点头:"是没有带伞,但我很幸运喔,刚好在那家店的附近办事,走过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下雨。"

"是吗?"冈聪实回应着,但又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不是吧,虽然意外走进了多年前没有下雨的大阪,但他清楚记得,今天的东京在他们约定的时间之前,几乎一直在下雨。

"狂儿是笨蛋吧。"

"嗯?什么?"

"并不是比约定时间来得越早,就能更快地见到。"

成田狂儿难得沉默了半分钟后,才大笑着揽了揽冈聪实的肩膀,又很快地放下手:"不愧是聪实,会吃饭,会说话,头脑还这么灵敏。"

"……是人就会吃饭和说话,你夸人的理由也太烂了。"冈聪实无比受用于落在肩头的温度,却又因为这温度停留的太短暂而气闷。

"那可不一样,有人说话很难听,有人吃相很难看,聪实就不一样了,吃饭和说话的样子都很完美。"这么说着,成田狂儿很自然地拿过了被冈聪实握着的伞,伞柄上还裹着属于聪实的体温,成田狂儿几乎要笑出一颗真心,"但这把伞,今天还是要借给我,将聪实送回去之后,乘坐新干线的中途说不定还会下雨。"

冈聪实嗯了一声,看向了那把被成田狂儿握在手中的,平平无奇的黑伞,却令冈聪实感受到了名为嫉妒的情绪,大概是为摆脱嫉妒的酸涩,冈聪实深吸一口气,将湿冷的空气纳进鼻腔,再鼓入胸肺,然后迈开了腿,大步地向前走去。

回到公寓后的冈聪实没有急着洗漱,或许是胃袋里的食物还没有彻底消化的缘故,他开始在狭小的出租屋内来回走动,脚步中的烦躁一五一十地传递给了竹席,偶尔也会嗑向矮桌的边角。

他在想成田京二,在想那个和成田狂儿完全不同的孩童,就像是一根树上的两根枝干,一根蓬勃而肆意,另一根却伏在各种叶片的阴影之下。

冈聪实停止了踱步,垂下的手却突然触碰到了口袋,一点起伏嗑在掌心,像是生硬的示好。

对了,是那枚玻璃珠。

冈聪实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捏着透明的玻璃珠,这种在几十年前流行于小学生之间的玩具,到底为什么会带着自己回到大阪呢。

对于这个问题,冈聪实的心和玻璃珠一样透明。

他也看过一些故事,身在当下的人回到过去的时间线,不是为了拯救自己,就是被过去的某个人以强大的意念求救,才促成了类似的时光穿梭。

冈聪实不觉得过去的自己需要拯救,他的每一步走得都还算平稳,那么问题应该出在成田京二身上。

如果这是成田京二的求救信号,那他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呢?是被那个小眼睛红牙龈的胖孩子欺负了吗?但如果应对同龄人之间的排挤,冈聪实也没有太多的应对方式,虽然他清楚地知道,面对这种事情,如果不想抗争,便只剩下违心的讨好这一条路可以走。

如果用这件事去问狂儿,他大概会再度拎起黑色的皮包表演一个旋风抽吧。

冈聪实的胳膊架上矮桌,脑海中不自觉画出来了成田京二拎起书包抽飞胖孩子的结算画面,但很快他就捧着自己的脑袋趴在了桌面上,内心的无理无理无理密成了弹幕。

而正在为此烦恼的冈聪实,突然收到了一条line。

狂儿:我到咯。

冈聪实:好,早点休息。

回复完消息的冈聪实站起身,去书架前找出了许久以前买来放回形针的透明塑料盒子,将那枚玻璃珠填了进去,盖上盖子以后,甚至在耳边摇了摇,冈聪实莫名在想,以玻璃珠的视角,四面视角清晰,却又处处碰壁无法挣脱,应该是很可怕的事情吧?

但现阶段冈聪实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只能先保存起来,冈聪实将塑料盒子藏到了仍旧贴着正字,却再没有更新过的储蓄罐以后,才重新坐了回去。

而放置一旁的手机却在接连不断地跳出消息。

狂儿:就这样吗?

狂儿:太冷淡了吧,聪实君~

「哭出两行泪的黄豆脸」

狂儿:聪实?怎么不理我?

狂儿:聪实一定还没睡吧?

被连环质问的冈聪实嘴角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但回复消息的手指依旧冷淡。

冈聪实:四十代的男人如果晚睡,也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

狂儿:聪实也太关心我了吧,作为回报下次请你吃甜品怎么样,多吃点甜的,聪实说不定会对我说出更多好听的话呢。

冈聪实:你想太多了,我才不会。

狂儿:会不会要试一下才知道嘛,三天后我来东京,你正好打工吧,我去家庭餐厅找你怎么样?

冈聪实:不好,别来。

狂儿:那就这么说定了,晚安聪实,三天后见~

「爱心眼睛小黄脸」

冈聪实狠狠地回复了一句晚安,嘴里不自觉吐槽,根本是不听人说话的笨蛋。

接下来的两天,东京的天气好得吓人,天空都蓝的犹如Windows的默认待机画面,所以冈聪实的心情也不错,他自认为是恰到好处的风和太阳带来的结果,绝不是因为明天就能狂儿见面。

下次见面的地点定在一家芭菲专门店,据说有体量十分惊人的巨大芭菲,除此之外的咖啡和可丽饼也非常不错。

虽然还没有能够亲自品尝,但狂儿已经通过line传递了不少照片过来,水果、奶油、装饰,经过甜品师的巧手被塑造成各种让眼睛先饱餐一顿的形状。

冈聪实虽然从未对美丽的甜品有什么旺盛的兴趣,但成田狂儿显然是冈聪实的反义词,这点从line上时不时的询问就可以看得出来。

狂儿:聪实,我们去吃蜜瓜芭菲怎么样。

聪实:好。

狂儿:但看起来,草莓的也很美味。

聪实:那就草莓。

狂儿:但最近的蜜瓜应该比草莓甜吧。

聪实:那就蜜瓜。

狂儿:可草莓也很难放弃不是么,而且话又说回来,巧克力的那款是最近的限定呢。

聪实:都吃吧,我给你买降血糖的药。

狂儿:真是令人感动啊……聪实总是这么细心地为我考虑。

聪实:反正都是你付钱,没有差吧。

狂儿:虽然我无比乐意,但这句听起来就很不甜蜜了喔,聪实君。

聪实:(-᷅_-᷄)

第三天,面对着又落雨的东京,冈聪实站在家庭餐厅的大堂,突发地在想,没想到得意忘形除了可以形容狂儿外,也能形容天气,本以为可以保持下去的晴天,就这么变了卦。在拼命晴好过轻松的两日后,上午还算可观的气候,突然变成了年假过后踏进办公场所的上班族,瞬间被抽干了精气,苦出了另外一张脸。

冈聪实等待客人点单的间隙,又在想,今天的狂儿总要带伞了。

所以等冈聪实上完餐,转身时发现自己的伞已经插在了伞架中的那一秒,眼睛一抬,就看见了坐在斜前方的,撑着下巴笑着对自己say hi的狂儿。

真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讨厌笑容。

见到冈聪实没有走近的意思,狂儿主动冲他招了招手,又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小哥,我要点单喔。”

站在桌边的冈聪实虽然是以随时记录的架势捧着落单的本子,但只是用笔尖在纸面上抵出一粒炭黑的圆,然后对着认真看菜单的狂儿开了口:“一个小时以后,就要去吃草莓蜜瓜巧克力芭菲,所以我建议你什么也别吃,以免造成负担。”

“啊,最近负担这个词经常出现在聪实口中呢。”成田狂儿的尾音轻佻,但却放下了硬质的彩色菜单,笑着一双眼睛看着冈聪实,用一种示弱又讨好的语气,“为了不让聪实感受到负担,我就不吃了,但来一杯红茶,总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不要说得好像我禁止你吃东西一样。”冈聪实惯性地吐槽了一句,同时伸手预备收走菜单,但成田狂儿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地双手将菜单递了过去。

手停在半路的冈聪实,捏着菜单的边缘,立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成田狂儿又恢复成那种懒洋洋撑着下巴寻找冈聪实的表情,还不忘感慨地念叨两句:“真可爱啊。”

很快,成田狂儿如愿地喝上了冈聪实亲自端来的红茶,冈聪实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只说了句请慢用,便离开了成田狂儿所在的卡座。

雨天的关系,客流量也有所减少,冈聪实捧着菜单和落单本站在餐厅的角落,非常冷静地接收着成田狂儿犹如漫天飞舞地柳絮般密集扑来的眼神。

但还是有人沉不住气,几乎和聪实维持着相同姿势的森田,难得以欲言又止的眼神来冈聪实和成田狂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才稍微举起菜单作遮挡,对冈聪实开了口:“冈君,那边那个西装帅男,一直在看你。”

冈聪实不知应该做什么表情,面对森田明显的提醒,又莫名要在成田狂儿前加个“帅男”的前缀,所以只敷衍地嗯了一声说:“没有吧。”

“没有吗?很明显吧,从他进来开始,眼睛就交给你了!”

真难敷衍啊,冈聪实感觉到了心累,他回过头,刚好对上成田狂儿的视线,但稍微愣住,因为成田狂儿的笑容像是一坨勉强的硬奶油,很快,冈聪实反应了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拉开了他与森田的距离。

奶油开始有软化的痕迹。

“不是常有这种人么,无所事事,又不愿意去公园那种露天的地方,所以来到物美价廉的餐厅,点一杯便宜的饮品,冒犯地对着所有人看来看去,况且你和我站在一起,说不定也在看你。”

自认为解释的很在理的冈聪实却听到了森田的哇。

冈聪实的疑惑还没有来得及传递,森田已经兴奋地开了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冈君说这么多话呢。”

冈聪实果断地放下了菜单和落单本,拿起一旁的清洁剂和抹布:“我去收拾一下其他地方,这里就拜托你了。”

一个眼睛很吵,一个嘴巴很吵,夹在他们中间,冈聪实感受到了双倍的负担,所以决定去陪伴一下沉默的天使。

天使翅膀上污渍得到北条的亲签后,也并没有让这幅画看起来更好,反而处处透着不和谐,冈聪实试图让自己不要在意,但失败了。

现在,冈聪实和那只吐着舌头的线条猫对视了几秒,却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用清洁剂去喷一只猫,所以只能装模作样地用干燥的抹布擦了擦画框。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换班了吧,冈聪实机械地作着擦拭的动作,有些走神地在想。

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带来了冈聪实熟悉的须后水的味道,果然,在下一秒。

“聪实为什么站在这里,喔,这只猫!”

“嗯,猫。”

“聪实要是能轻松地吐舌头,应该和它差不多吧?”

背后的声音已经得寸进尺地带着主人越过聪实的肩头,兴致盎然地看着那只猫。

“我说过吧?”

“嗯?什么?”

即将触碰到猫猫的手指突然一停。

“狂儿你,不要随便在公共场合说这种奇怪的话。”

“有什么关系嘛,又没有人听到。”

“虽然没有人听到,但是……”

“啊!我知道了!聪实是担心被那个平头眼镜小哥看到?”

这下轮到冈聪实疑惑,平头眼镜……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说森田?”

“喔,那位小哥叫森田啊,聪实和他很熟?”

“同事而已,不过……”冈聪实的声音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不过什么?”

不过你们两位真是神奇,一个说对方是西装帅男,一个说对方是平头眼镜,到底哪来的敌意,冈聪实在心里默默吐槽完毕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换衣服,你出去等我。”

“聪实弟弟真是过分,话说一半,我今晚都会睡不着的。”

“四十代的男人,睡眠本来也不多吧。”

“聪实弟弟的话,总是像利剑一样啊。”

成田狂儿语气夸张地抱怨,冈聪实却见怪不怪地回到了更衣室。

但等冈聪实打开更衣室的柜子,伸出手预备拿出自己的T恤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关东煮的香气,家庭餐厅的菜单中并没有关东煮,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冈聪实在热得像雾的香气眨了眨眼睛,睫毛不过是上下一动,就做出了判断,果然,自己又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冈聪实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个便利店,啊,对了,上一次的7-11,所以拥有关东煮的香气,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有了之前的经验,冈聪实向来稳定的情绪反而有些兴奋了,这次还会遇到京二么?

冈聪实这样想着,饶过琳琅满目的货架,走向了便利店的自动门,门外又是一个全新的夜晚,没有雨,偶尔的凉风温柔的蹭过衣摆,又着急地去安抚下一个路人,天边的月牙被云雾遮蔽,模糊像是粗心的画家随手抹下的一道痕迹。

冈聪实走出了便利店,循着上次的记忆,慢慢地走向他遇上京二的地方。

结果,空无一人,果然不会那么容易遇到啊。

冈聪实站在路边望着夜空,突然又想,这边世界的时间线应该不一样,毕竟自己和狂儿那边还是下午,这里却变成夜晚了呢,而根据上次的经验,这边的时间流速明显更快,那么,就算在这边停留一会儿,也不会让狂儿太担心吧。

只是,今天既没有伞,也没有雨,更没有遇到一枚玻璃珠,那又是什么契机让自己重回大阪呢?

冈聪实想不出答案。

冈聪实开始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两侧的建筑物亮了星星点点的灯,用力吸鼻子的话,也能闻到空气中的食物味道,那么现在就应该是晚餐时间了。

沉浸在思绪里的冈聪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这条路,而不远的前方,宝蓝色的星空底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既然来了,那就干脆去看一看,抱着这样的想法,冈聪实走了进去,公园不大,但绿化却做得很有层次感,层叠之下,就好像扩展了空间,这应该叫什么,冈聪实想,视觉欺骗?

他踩过路灯的光柱,饶过一丛叫不出名字的浅绿色的灌木,却发现前方是一块迷你的游乐园,有着色彩鲜艳的秋千和滑梯,还有两只被粗壮弹簧顶着的卡通摇摇马。

冈聪实走过去,以最快的选择坐在了一张秋千上,这显然是给孩子玩的秋千,所以高度不足,冈聪实坐下后,那双腿只能支在身前,带动着秋千,小幅度地晃一晃。

虽然冈聪实漫无目的地在另一个大阪,但他却莫名有点享受这样的时光了,虽然如果这个时候,狂儿也能在那就更好了,以狂儿的身高,这座秋千大概会让他更不舒服吧,不如玩一玩跷跷板好了。

冈聪实的手臂勾着秋千的挂绳随意地发散着思维,正准备将头也靠上去,却突然听到了脚步声,像是一种只为他而出现的预感那般由远及近。

在脚步声消失的那一瞬,冈聪实转过了头。

没错,来的是成田京二。

冈聪实的眼睛慢慢地睁大,第一个得出的结论是,京二比上次高了不少,第二个便是,这里的时间流速果然更快。

而成田京二显然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间点,小公园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他下意识想要离开这里,但眼睛却借着月光将他停在了原地,他认识那个坐在秋千上的人,雨天,雨伞,便利店。

“是你……?”

“嗯,是我,好久不见了,京二。”

两个幸运秋千都等到了人类,咯吱咯吱的摇晃声偶尔被风拂起,最终还是冈聪实先打破了语言的沉默。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嗯,我来……玩一玩。”

这个时间点,独自来玩耍的孩子,让冈聪实的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像是读书时看过的那些怪谈,不是和同龄人热热闹闹地在放课后共同玩耍,反而选择在月亮升起后,来到这样的公园荡秋千,有秘密吗?京二。

有什么很快地从冈聪实的心里闪过,像是一小团灰色的轻棉絮,他来不及抓住,却也不能让沉默继续扩散。

“京二来玩秋千吗?”

“是的。”

京二的这个年纪,明明应该更喜欢打电动或者看漫画吧,形色落魄该是青春吗?

冈聪实这样想着,摇晃秋千的动作一停,踩着地面的鞋底便呲出一声刺耳的响,地面的沙砾曲曲折折,即便隔着鞋子,也让脚感受到了不适。

“京二还是小学生吧?”

“就快要毕业了。”

“这样啊,上次遇到你的时候,还很小呢。”

“因为……是好几年前了。”

“不过你还记得我,记性真好。”

“嗯。”

沉默再度成了夜的主角,冈聪实侧过头看向京二,可以说眼前的这个孩子,除了和狂儿有完全复刻的五官外,其他没有任何地方相像,他们并没有存在于通一根枝头,而是两座森林里毫无关联的两片叶子。

不,冈聪实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成田狂儿已经是树了,而京二……显然还是一株幼嫩的细枝,需要风和雨水的浇灌。

冈聪实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雨,但他莫名可以笃定,就算下雨,这里的地面也不会出现斑斓的水影,有的只是被溅起的泥沙,所以京二的叶子才会灰扑扑的。

冈聪实惊讶于自己作出的决断,难道是因为眼前的京二吗?毕竟京二是自己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那京二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呢?

难道就该是秋千,公园,浅寂的夜?

冈聪实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不让人喜欢,却又似乎能命令其他孩子变成咬人厉齿的小胖子。

他记得那个孩子毫不客气地撞过了京二的肩膀,又嘻嘻哈哈领着其他人地向前跑去,毫无愧疚的语言和肢体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直白恶意,而那个时候京二的表情……对了,是习以为常,又毫无波澜的。

这不该是你,京二……

冈聪实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莫名开始挑起这个话题,会被当成习惯说教的讨厌大人吧?

冈聪实有些无措地松开手,但垂下的手背碰到了裤子的口袋,似乎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这是……冈聪实将手伸进去,竟然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他将它拿了出来。

然后冈聪实愣住了,连京二来投来了目光。

这是他藏在储蓄罐后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那粒玻璃弹珠。

冈聪实晃了晃手中的盒子,似乎要确认这真的是玻璃弹珠,而不是自己的幻觉,玻璃和塑料的碰撞并不好听,但弹珠在月光的折射下,却越来越通透。

是真的啊,为什么会在这里?

冈聪实知道,这枚弹珠是他能出现在这里的媒介,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自己的手里,而这里除了自己,就只剩下……

所以冈聪实毫不犹豫地向着京二递出了玻璃弹珠:“京二,这个送你。”

“诶……?为什么?”

京二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了手,就像多年前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就为眼前之人引路,京二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午后,而今天在一个浓稠的夜底,他再次遇到了这个人,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接受了他的馈赠。

等京二握住了那个塑料盒子,才如梦初醒般想要将它送回去,但冈聪实已经缩回了手。

“因为这是小孩子的玩具,而我也不会玩玻璃弹珠,只能将它关在盒子里,看起来有点太可怜了。”

可怜?这是京二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可怜安放在一粒玻璃珠上,所以他不由得低下了头,看着那枚滚定在盒子一角,安安静静的玻璃弹珠。

他知道应该如何去玩玻璃弹珠,学校里的同学了三三两两,在课间,在教室外的走廊,空地,掌控着一颗弹珠射向另外一颗,率先到达目的地的那个便是赢家。

“京二玩过弹珠吗?”

当然,京二默默地在想,他在家里玩过无数次,用自己的左右手,但他摇头。

“没有,没玩过。”

“这样啊,是因为没有弹珠吗?”

当然不是,京二又在心里默念,从来都不是。

“但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有弹珠了。”

“嗯……”

京二攥紧了手中的盒子,但低下的视线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我不会玩弹珠,在我的小时候,这一类的游戏好像也不算太流行,而我,也不是喜欢那种热热闹闹的游戏的人,所以会选择一个人玩。因此同学们玩游戏的时候,通常不太会想到我,虽然听起来似乎也有点可怜,但我可是做了不少自己喜欢的事呢。”

“自己喜欢的事?”

“是啊,就像玻璃珠一样。”

“像玻璃珠?”

京二终于疑惑地抬起了脸。

“没错。”冈聪实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在混混的夜色底下,他的笑容却异常清晰,“不管是被当成玩具,还是关在盒子里,玻璃珠都在被人为的操控,所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去掉这种控制,璃珠大概会毫不犹豫地一直一直永不停歇地滚下去吧。虽然永不停歇听着有点可怜,但对玻璃珠来说,或许不是这么回事,能一直向前走,怎么都比被困住和握住,听起来要好吧。”

“哪怕滚到了……臭水沟?”

“京二居然在担心这种事吗?是喔,哪怕滚到了臭水沟,毕竟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臭水沟,有个词不是,沧海桑田吗?说不定几百年后,臭水沟会是湖,会是海呢。”

京二不说话,只是沉默着,他在想着玻璃珠,在想对于玻璃珠来说,怎样的选择才是对的呢?是被塑料盒子隔绝,还是自由滚落?

京二却突然晃了晃手中的盒子,玻璃和塑料的碰撞声好像是一组密码,和一个答案。

“嗯……就像玻璃珠。”

京二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个一直在眼前的道理,只要打开透明的塑料盒,逃出生天的玻璃珠就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所以说,因为别人的禁锢和掌控,而没办法诚实做出选择的,没办法向前走的人,才是最可怜吧?

京二不希望自己变得可怜,所以咔嗒一声,被打开的盒子稍稍倾斜,玻璃弹珠便毫不犹豫地滚向了地面,滚过秋千的影子,灰扑扑的沙石,而在冲向绿色植被的那一瞬,玻璃珠借着月光折射向了京二的眼前,仿佛撑开了一把伞。

京二本能地眯了眯眼,但下一秒他侧过脸,却发现身侧的秋千空空荡荡,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同样空白的塑料盒。

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冈聪实站在更衣室里,柜子打开的角度都与之前没什么分别,他垂下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嗯,是空的,但不论如何,最后那一秒,京二已经做出了自己选择,不会再被一些事情困住了吧?

冈聪实换好衣服走了出去,和森田简单做了个交接,推开家庭餐厅的门后,扑面的水汽还没能沾上自己的鼻尖,便被一把撑开的黑伞隔绝,成田狂儿的笑容也一并在头顶撑开:“走吧,聪实弟弟。”

二十分钟后,当巨大的蜜瓜芭菲上了桌,冈聪实甚至要侧过头才能看见成田狂儿的五官后,脑袋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想法,看起来,成田京二不会喜欢吃这种甜腻的食物,毕竟他应该是一个按部就班,不能吃太多甜食,以免影响牙齿健康的乖小孩。

而成田狂儿已经将最圆最绿的那块蜜瓜舀起,又小心地裹上了一半的奶油,喂到了冈聪实的嘴边:“聪实,快来尝一尝。”

两个男人来吃芭菲已经很奇怪了,更别说一个男人喂在另一个男人,要是以前,冈聪实已经要用眼神剜过去警告成田狂儿,不要做这种事情。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成田狂儿也曾有是成田京二的可能,也曾有无法与他相遇,且堂而皇之坐下来吃芭菲的可能,冈聪实居然张开嘴,接受了成田狂儿的投喂。

清甜的蜜瓜的确和奶油无比适配,冈聪实慢慢地品尝着,却忽视了成田狂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我就说吃甜品会让聪实弟弟的心情也变好啊,以后果然还是要常常带你来吃甜的食物才行。”

冈聪实明白过来,却只撇了他一眼,拿起了自己的勺子,去挖蜜瓜球。

“诶,聪实也想喂我吗?”

“想得美。”

“哇,怎么这样,好令人心碎。”

越吃越小的芭菲,终于能令冈聪实与狂儿无障碍地对视,但越看,冈聪实便越要想起成田京二。

成田狂儿敏锐地察觉到了聪实情绪上的游离,因此半开玩笑地问:“聪实没有吃饱?”

“……不是。”

“那为什么心不在焉的?”

冈聪实凝视着成田狂儿的嘴角,那里总是有笑意的,不像成田京二,不大的年纪似乎成为了一种压力,让他的嘴角总是下压。

察觉到聪实的眼神,成田狂儿愣了愣,随后促狭着将上半身欺近,又降低了声音:“不行喔,聪实,哪怕是我,在公开场合bobo,也会害羞的。”

“什么啊!八嘎狂儿!”

怔愣一秒的冈聪实果然发作,成田狂儿却放松地又倚回了椅背。

冈聪实望着成田狂儿,一句话自主地从唇齿后涌出来:“如果狂儿你……是京二的话,会怎么样呢?”

冈聪实知道这句话问得无根无据,像是被飞鸟无意衔来的种子,所以在成田狂儿一瞬的错愕之后,他主动摆了摆手:“算了,你就当我没有……”

“不会的,聪实。”

成田狂儿醇厚的嗓音响起,犹如种子坚定地破开土壤,为他撑出一派天地:“我不会是京二,也无法成为京二,毕竟我可是承诺过要和聪实你永远在一起啊。”

永远啊,冈聪实的耳尖浮上了一抹红,他有些羞赧于这个词,却又无比喜爱它在此刻出现。

藏在桌底的运动鞋对上了皮鞋的脚尖,桌面上的冈聪实也对上成田狂儿托腮笑着的脸。

“知道了。”冈聪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个……草莓味的芭菲,狂儿想吃的话,我也可以请客。”

“哇,来吃甜品,果然就会有好事发生呢,那聪实君,我就不客气了喔~”狂儿的笑容洇进了酸甜的果香中,让冈聪实也不自觉扬了嘴角。

当清甜的草莓在唇齿下被咬碎,冈聪实看着勺子边缘沾及的淡粉色奶油,突然在想,不管是玻璃珠,还是和京二,都已经在另一个大阪里变得更为自由了吧。

而偶尔放任狂儿,给予他甜品自由,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

番外:

偶尔,大概是某段工作画上句号的午夜,成田狂儿也会盯着烟头闪烁的红,在胸腔被尼古丁充盈后去想那个聪实曾提出过的问题,如果是成田京二的话,自己的人生会怎么样。

京二,听起来就很逆来顺受,平平无奇的汉字被赋予人的生命后,应该会按部就班地活着吧,从一夜哭三次吸吮乳汁的婴儿,慢慢变成奶胖的小伙子,然后进入小学,背着包戴着黄帽,不论寒暑都要伏在家中唯一的餐桌上写作业,老旧的风扇在夏季会摇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而帮爷爷洗刷的烟灰缸的任务自然也要落在京二头上。

等再过几年,个子拔上来了,进入初中部,也能加两个社团,交到几个朋友吧,就像是一堆沙砾中的小石头一样,毫不起眼,但又说起来,太过平庸的话,会不会被霸凌?就像是走路的行人,看见翻滚的石子总得飞起一脚。

已经是祭林组若头辅佐的成田狂儿,眯着眼在烟雾中抬起了脸,称得上深邃的眼睛突然挤出了笑纹,霸凌,真是好陌生的词。

四十代的黑道居然在考虑这种青春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甚至开始遐想假如时光倒流这种无厘头的事情。

该说是年纪越大,突然想要天真一回吗?

指尖的香烟将要燃烧到尽头,成田狂儿吐出最后一口烟圈,随即并不留恋地碾灭了它。

小弟已经将场地打扫完毕,明天开始,这家被扫平障碍的店铺将要改头换面了,据说接手的老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三天后就直接开张。

开的是一家碶茶店,不知味道怎么样。

成田狂儿虽然喜爱甜食,但实际并没有太多机会出入这类的店铺,毕竟一身西服的极道和色彩饱满模样乖巧的甜品,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但小弟们要抢先出去发动车子,边走似乎边在说,将要开设的这家碶茶店的老板很擅长做布丁。

布丁啊……

成田狂儿慢慢地走出尚在沉睡的建筑,脑中不自觉开始勾勒出布丁软滑的模样,聪实看起来似乎不太是会喜欢布丁的,他的喜好很好猜,都是热腾腾的,很有实感的食物。

钻进车辆后座时,成田狂儿将布丁暂且放下,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

Line上显示有六条讯息,成田狂儿只点开并未有消息提示的置顶,他和冈聪实的聊天停留在一周前,照旧是约饭,上一次他和聪实一道去吃了一家文字烧。

要说口味怎么样,成田狂儿其实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但聪实却对此大为赞赏,每一口送进嘴里,镜片后的双眼都会眯起来,发出满足的叹息。

成田狂儿也发现了,看似冷淡又毒舌的冈聪实,在面对食物时,会果断地卸下一切伪装。

如果食物只是一般好吃,他会仔细咀嚼后再不急不慢地去舀下一口,和餐具保持一种相敬如宾的姿态,但如果食物的味道打动了他的味蕾,那么一口刚刚送进去,聪实就会开始为下一口做准备,就像上一次的文字烧,嘴巴在嚼,手却也在动,以便食物可以无缝地送进口中。

而聪实的最高赞赏,应该是给了那一次的烤肉,就算隔着烧烤的烟雾,也能看见聪实眼睛里水一样的光,和因为太用力捏着筷子,以至于指节都透出粉白的手,至于被他捏着的筷子,简直快要变成枪支一般拥有骇人的杀伤力了。

居然会为食物做到这种程度啊,真是了不起,那个时候成田狂儿心里就有着这样酸溜溜的想法。

虽然嫉妒一盘横膈膜是非常无理的事情,但事后成田狂儿罕见地回忆了一下过往,发现他对冈聪实的无理应该要追溯到三年前了。

从那个雨天,贸然去邀请一个拥有天使歌喉的初中生做自己的老师,就这件事来说,他实在是没有资格怪罪无理的横膈膜。

汽车稳稳地向前开,深夜的每条街道都像天生的大道,偶尔有过往的车辆,也像是无意间闯入的萤火,一闪即逝。

成田狂儿的眼睛被某辆极速驶过的车灯闪了闪,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似乎太久了。

他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冈聪实上一次的回复,句子的末位,那句“到时候见”的尾巴上很难得带上了一个emoji,微笑的黄脸小人,即便是隔着屏幕,也觉得有种冷笑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消息的发送者是冈聪实吗?

明明想象着是冷笑的聪实,却又莫名被可爱到手心发痒,需要捏点什么才能抑制。

成田狂儿终于将手机息屏,仰着脸闭眼休息,后颈被很好地承托住,身体也慢慢放松,离他的住所还有一段车程,虽然主观上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但总这么看着手机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成田狂儿干脆关闭了和手机联络的通道,也就是眼睛。

但很快他发现了,思想是没有办法关掉的,那张emoji的笑脸慢慢地在他的脑海中变成了冈聪实的脸。

车载广播这时唱起了一首老歌,低沉的男声在靡靡之音后摩挲,就像是柔然的棉纸正在打磨着小提琴的琴弦。

成田狂儿仔细听着,窗外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明灭,悲伤气息的歌词也一句句扶过车厢,但歌曲的高潮部分,却骤然变得轻快。

是首什么样的歌啊,闭着眼的成田狂儿突然拥有了能够看穿音乐的耳力,歌词唱着回忆,难过,笑脸,却又突然放轻了身心,踮起了脚尖,哼唱着愉悦的夏季和雨天。

成田狂儿突然睁开了眼,即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也像擦亮的刀刃,跟着节奏摇晃着脑袋的司机以为打扰了成田狂儿的好眠,立即惊醒般伸出手,扭低了音量。

于是原本爬满整辆车的音乐,就成了秋天的落叶,簌簌地掉了一地。

成田狂儿想要解释,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再度闭上了眼睛。

但在秋天行走的人,哪怕是成田狂儿,也无法忽视脚步落下时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这种声音很难有替代品,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那些细小,不,微小的粉身碎骨,在每一个秋天上演,又在第二个春天卷土重来。

成田狂儿这么漫无目的地想,又想起了成田京二,那个永远留在秋天里的名字,如果叫京二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霸凌到粉身碎骨吧?这么说来,是狂儿救了京二啊。

成田狂儿的手突然摸向了放在一侧的手机,指腹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手机的屏幕,直到冰冷慢慢被手的温度替代,才停下来。

但还是不能成为京二,毕竟已经答应了聪实弟弟,要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成为京二的话,一切被洗牌重来,就像打散的乐高重被铸成其他的建筑,有可能是碶茶店,也或许是烤肉店,又或许会是一家地狱卡拉OK,但如果没有聪实的话,建筑就只是建筑了。

果然,成田狂儿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有不能成为成田京二的理由。

到达公寓的楼下后,兼职司机的小弟从驾驶室出来,绕过车身给成田狂儿开门,直到目送成田狂儿进了高级公寓的大门,又迈进电梯,那辆车才重新驶入了黑暗中。

成田狂儿的住所没有什么家的气息,于他来说,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装修也很极简,家具的颜色多半是灰白黑,整个客厅里最柔软的部位,就是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

成田狂儿很放松地坐下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居然又是摸出手机,此刻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凌晨的两点二十六分,聪实肯定是睡着了。

聪实那间出租房,成田狂儿也有幸进去过,一只眼睛就能看到底的布局里,散落着很多与冈聪实有关的物品。

茶杯,毛巾,书本,衣裤,甚至还有一盆成田狂儿叫不出名字的盆栽,两瓣肉感的叶子,鼓鼓的生命力。

成田狂儿环视一圈,头一次打量着自己名下的这栋屋子,家具都有锋利的棱角,窗帘也是厚重且吸光的,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如果住在这里,应该会生一些不知缘由的小病,然后干脆利落地死掉吧,要不然,改天换一下窗帘好了。

毕竟在深夜就决定了一株不知名植物的生死,真是太糟糕了。

成田狂儿点了枝烟,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窗帘,明灭的烟火是指尖的光点,月亮牙齿咬成一线,红的,白的,远远一望的瞬间,成田狂儿看向了玻璃上的倒影,模糊的五官和身影里,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一粒红点。

成田狂儿叼着烟,再度掏出了手机,时间已过三点,比深夜还要深出无数层的黑,正常作息的人类早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成田狂儿当然知道,聪实也在这个正常值内,但手指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快速地在键盘上移动后,坚定地按下了发送键。

“三天后,一起去吃布丁吧,聪实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