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玛丽莎的嗓音依然像大黄蜂第一次见她时一样那样轻灵如风,金黄的触须在高音触及拱顶时颤动起来。这里是首都最繁华的所在,尊贵的紫红色绸缎环绕台前幕后,舞台镶边更是以仅次于苍白矿石的稀有矿产打造。大黄蜂很喜欢来这里,能短暂地从训练中解脱一会儿是难得的事,更何况现在首都虫心惶惶,有传言说德特茅斯的居民经常能听到凄厉的尖啸,十分诡异。连白色夫人都说,她的根感知到了不安的活动。大黄蜂不知道现在这种安宁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台上的歌唱家唱完了最经典的曲目,座下的听众们纷纷晃动触须叫好,表演进入中场休息。听众们开始说起话来,剧院一时间沸腾着,大黄蜂环顾四周,虫子们几乎都是结伴而来的,她看得出爱侣、亲虫、挚友。大黄蜂是独自前来,没有和爱侣、亲虫、挚友一起。她还没有爱侣,也并没有这个想法;至于亲虫,她只能想到在野兽巢穴沉睡的赫拉和日理万机的维斯帕;挚友嘛,那只胖嘟嘟的工蜂不愿意来圣巢,尤其是听说要去泪水之城之后,她惊恐地抖动了一下:“我的翅膀会被雨水打湿,再也没法飞起来的!”大黄蜂不觉得一只虫前来看表演是多么凄惨孤独的一件事,虽然身在虫群之中的确会感到格格不入,但偶尔的独处也能让她平静心神。
玛丽莎摇曳着长裙走向台前,虫子们安静下来。
听着她美丽得无可比拟的歌声,大黄蜂出了神。维斯帕有没有来过这里?赫拉有没有来过这里?玛丽莎可是圣巢文化艺术界最有名的虫子之一了。助产士说,赫拉还在的时候,如果有友好的外族虫子来访,赫拉会请出最擅长丝线演奏的编织者为访客织出优雅的歌曲。沃姆有没有邀请过她们看玛丽莎的表演?大黄蜂觉得沃姆那种总是端着架子的虫子说不定根本不屑于宣传圣巢的文化艺术,比起玛丽莎,他更可能带虫子去教师的档案馆显摆显摆。
玛丽莎的颤音比上次唱得还好了,她真是勤于练习。大黄蜂想。柔软的虫鸣让大黄蜂想起野兽巢穴,小编织者们挪动后肢在洁白丝线上奏响简单的音符,回荡在空洞而高大的巢中却十分神圣。她似乎从来没有完整地听过编织者之歌。幼虫时期她就在白色夫人那里了,成虫之后每次回到野兽巢穴最终都会在赫拉的安眠处睡着,对于巢穴之歌的印象都是断断续续的,不成篇章。唯一清晰一点的,是赫拉唱给她的摇篮曲。在经历了一天的艰苦训练之后,或是想念赫拉时,大黄蜂会对自己哼唱这首歌。
可是万一哪天她忘记了呢?是否意味着她会彻底丢失关于赫拉的所有记忆,只剩一具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躯体躺在那?沃姆身边的大臣曾说,那摧枯拉朽的瘟疫会让虫子忘记一切。这安宁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大黄蜂不想忘记赫拉唱给她的曲子。如果能够将它永远保存在哪个喇叭中,能在她感到孤独却无法纾解的时候陪伴着她就好了。但她也不能完整地回忆起这首摇篮曲。
能不能请玛丽莎帮我完善这首曲子?大黄蜂忽然有了这个想法。即便不是原本的那首歌也可以,她可以回到野兽巢穴,请编织者们为她完整地演奏一遍巢穴之歌,然后再将两首曲子融合在一起,请玛丽莎为她演唱。大黄蜂估算了一下吉欧存款——应该是足够的,她平时没什么开销,如果超出了预算,她可以向沃姆借一些来,毕竟他曾经说过会照顾好她。虽然这位国王从未尽到精神上的养育职责,物质上的确从未欠缺过什么。
虫鸣在欢呼声中达到了最高峰,玛丽莎华美的翅膀翕动着,她向听众低头致意,又向大黄蜂投以微笑。虫子们向电梯走去,喧嚣之声渐远了,大黄蜂才从座位上起身向玛丽莎走去,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一小罐蜂蜜:“你最喜欢的。”
玛丽莎没有接过蜂蜜,而是轻柔地问道:“你有什么烦心事吗,霍尼特?刚刚我一直在注意你,你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她还是这么细心,大黄蜂心想。她本不想让玛丽莎担心她的,但被如此清脆悠扬的声音关怀着,又有谁能够藏匿心中丝毫的不快呢?大黄蜂先是沉默了一下,将蜂蜜塞进演唱家手中——她需要这东西保养声鼓器官——随后才开口:“我听说瘟疫又要来了。”
玛丽莎垂下了触须,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喜欢表演。”
大黄蜂知道她言下之意,如果瘟疫再次降临,不知道会落在谁头上,对于剧场这种虫来虫往的地方,被感染的可能更是放大了无数倍。
“心智坚强的虫子是不会被感染的,玛丽莎。”大黄蜂宽慰着她,但事实上自己也隐隐担忧。
玛丽莎点点头:“训练怎么样?”“和平时一样。”大黄蜂说着,在披风内侧摸着钱袋,又递给玛丽莎,后者很惊讶:“这是……小费?”
大黄蜂:“……不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想自己编写一首曲子,请你唱出来,录进喇叭里。”大黄蜂说,又摸了摸头壳,有些为难:“但我不知道应该给你多少吉欧,这里是三万吉欧,我还有一些存……”接着玛丽莎的笑打断了大黄蜂的话。
“怎么了?”大黄蜂更局促了,是太少了吗?她和玛丽莎的私交太好,几乎都要忘记这位歌唱家是如何知名且一票难求,她在她还没出生时就已经是圣巢的大歌星了。这可是私虫定制!大黄蜂暗自快速计算着,再向沃姆要三十万吉欧够不够……?
玛丽莎柔声道:“我不会收你的吉欧的。我说了,我喜欢表演。”
她牵起大黄蜂的前肢,把钱袋妥善放回披风内侧:“等你写好曲子之后来这里拿给我吧,如果写不出来,我也可以帮你改改。”
“不行。”大黄蜂坚定地说,“你一定要收下吉欧。”她强硬地别开玛丽莎,打算将钱袋直接绑在她长裙的系带上,玛丽莎拗不过她——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强壮了!只好轻轻握住大黄蜂的手腕,盯着她说:“别这样,霍尼特,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创作。”没等她回话,玛丽莎就飞向了幕布后:“我要去准备下一场演出了,下次见,霍尼特。”
大黄蜂握着钱袋,心中疑惑,玛丽莎是否和别的虫子拥有不同的发声器官?为什么每次她说话时,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认真聆听且无法反驳呢?她还是把吉欧留在了舞台上,随后离开了欢乐之屋,动身回到蜂巢。
去往深邃巢穴的电车上没有多少虫子,考虑到深层电车的途径点,这确实不是大多数虫子会选择的线路。大黄蜂在车上认出了白色宫殿的一位大臣,她正小憩着,看起来十分疲惫。深层电车似乎很久没有虫子打扫过了,有股灰扑扑的气味,还有几乎察觉不出的怪异味道,像是哪只虫子把吃剩下的提克提克落在车上了,大黄蜂没有多想。
所有的乘客都在古老盆地下车了,大黄蜂独自一虫坐到了最后一站。
一如既往地,迎接她下车的是一名潜行信徒。大黄蜂来之前已经向野兽巢穴寄了一封信,编织者们正在等着她。潜行信徒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她说着野兽巢穴的近况,大黄蜂听得很认真。她们走到了赫拉安眠处之外的房间,编织者们在那里聚集着,八条腿搭在各自的丝线上弱弱地摩擦,看到大黄蜂来了,她们发出细微的嘶声,这是在和大黄蜂打招呼。
大黄蜂一一向编织者们点头,随后走进赫拉的房间,母亲仍像往常一般六只眼紧闭,飘摇的烛光映亮了一半她的身躯。大黄蜂坐在石床下的台阶上,取出了羽毛笔和丝纸:“开始吧。”
熟悉、空灵的音符在野兽巢穴狭小的通道上回响。这里丝毫比不上欢乐之屋剧场的极尽奢华,编织者们奏出的音乐也不如玛丽莎的嗓音一般知名,但是、但是——大黄蜂放松下来,她理解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赫拉这里睡过去——她记忆中母亲的摇篮曲就是这首曲子的主旋律,轻而易举就将她带回那个绒毛未褪的幼虫期,带回赫拉的怀抱中。编织者们轻盈地拨动长丝,为阴暗的洞穴添加一些温情。大黄蜂在纸上记录着音节。编织者们低声嘶叫着,合着遥远的轻吟。大黄蜂放下纸笔。编织者们挪动着拥向赫拉周围,烛火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大黄蜂身边。大黄蜂摸了摸赫拉放在腹部的一只前足。
她无法由赫拉亲自抚养长大,但巢穴中的虫子们都为这样一位诞生在此地的半神而骄傲。
羽毛笔记录下了所有的停顿与低吟、颤动与哼唱。
02
在训练的间隙找时间编写曲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黄蜂花费了一些时日来整理。她醉心于这些事,没有离开过蜂巢。
曲子还差最后一小节没有完成。
大黄蜂结束了练习,回到自己的房间。工蜂早些时候送来了一封信,它和朋友们通常使用的灰色信封不同,这封信是纯白色的,印着圣巢印章形状的火漆。大黄蜂有种不好的预感。沃姆不愿对外公开她的身世,除了白色夫人和一些他信得过的大臣,圣巢没有其他虫子知道她是高等生灵与野兽部族的后代。若有虫问起她那苍白的头壳,她会说,这只不过是维斯帕用苍白矿石为她打造的面具。为防虫民议论,白色宫殿极少直接联系大黄蜂。上一次她收到纯白色信封,是赫拉陷入永眠的时候。
大黄蜂拆开信,里面的内容很短,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沃姆失踪了。
她最终还是没能完成那首曲子。大黄蜂潜心于蜂巢的那些时日中,瘟疫以任何虫子都难以预料的速度占领了几乎整个世界,当她捏着那封信踏出蜂巢入口时,远处迎来的风中尽是甜腻得令虫作呕的气味——那是大黄蜂在深层电车车厢里闻到过的怪异味道,如今已经悄悄蔓延、较之强烈百倍。感染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她竟懵然不知。
维斯帕听从了她的建议,在她离开后关闭了蜂巢入口,但两虫心知肚明这多半无济于事。
往日雍容华贵的白色宫殿乱作一团,大臣们都陷入了恐慌,大黄蜂能听到虫群之中此起彼伏的不安的议论。德莱娅护送着她进入议事大厅,海格莫和泽莫尔也在这里。门外的守卫傀儡弓身向她们行礼。
“白色夫人建议由公主守护王之印记。”大黄蜂坐下之后,德莱娅开门见山。
“叫我霍尼特,我有名字了。”大黄蜂说,“王之印记是什么?现在瘟疫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海格莫听起来忧心忡忡:“首都的平民区几乎沦陷了,明明城门已经关闭。”
泽莫尔则是直直地盯着大黄蜂:“圣巢需要新的国王主持大局。”
大黄蜂摇头:“我不会继承他的王位的。”
德莱娅敲了敲桌子,把话题重新引回王之印记上:“是的,夫人预料到您会这么说。夫人请求您守护圣巢,直到国王回来,或是……出现新的虫子接替国王。夫人认为新任国王必须经过您的认可,由您烙上印记。”
“为什么是我?”大黄蜂感到很荒唐,“那你们呢?”
泽莫尔解释道:“德莱娅需要守护夫人和花园,海格莫看守首都城门,我留在安息之地以防飞蛾一族借机叛乱。”
“并且,没有虫子的血统比您更高贵了,您还在蜂巢国王那里接受了长时间的训练。”海格莫补充道。
大黄蜂沉默了。
比起守护这个行将就木的王国,她更想回到蜂巢,或者是野兽巢穴,同工蜂或者编织者们在一起。为什么她要押上自己的虫生去赌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结果?她根本不关心沃姆是否会回来,也不关心谁来继承他的王座,一个身份都不被公开的后代要怎么去认可新的国王呢?大黄蜂披风下的附肢无意识地抖动起来。是的,沃姆给予了她高贵的血统,也几乎夺走了她的一切,把她的母亲置于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从来不闻不问。母亲……赫拉。大黄蜂想到泪水之城紧闭的大门。即便是戒备森严的首都也顷刻间就能成为瘟疫的盘中餐,那么野兽巢穴呢?赫拉倾尽一切,只为了瘟疫能够被遏制,为了她能够在洁净的国度成长为一只凶猛的野兽。然而如今没有哪里是洁净的。
如果我不来守护这个王国,那么母亲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也许有一天圣巢将迎来一位新的国王,能够驱散侵扰无数虫子的感染。也许有一天沃姆会带着对抗瘟疫的方法回来。
她想到那首没完成的曲子,和在欢乐之屋等着她的玛丽莎。
如果有一天我也忘记了一切呢?巢穴之歌不会再在任何地方响起了。
“我要去一趟首都再决定。”大黄蜂说,起身向外走去。
海格莫站了起来:“我送您去。”
大黄蜂没有回头:“我会没事的。”
刚刚踏入泪水之城,大黄蜂就觉得事情不妙。海格莫离开的时候沦陷的只有平民区,然而大黄蜂投出丝线飞过喷泉广场时,听到前方贵族区传来模糊的尖叫。她不意外。圣巢的贵族们除了警惕偷窃财宝的漫游者以外,没有任何对其他风险的抵抗能力,更不用说经年养尊处优令它们心智倒退,窄小的虫子脑袋里只有吉欧和名利。
她不同情它们,只加快速度向欢乐之屋前进。
不知出于何故,电梯不再运行了。大黄蜂只好伸出附肢,蹬着泛着金属光泽的墙壁向上爬。她看到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延伸到厨房里去,像是血迹。她不敢断言,不同的虫子的血是不一样的。头顶的剧场格外寂静,大黄蜂衷心希望玛丽莎没事。她从未觉得剧场这么遥远。
我没带那首谱子。大黄蜂想。没关系的,重要的是先见到玛丽莎。
在肢体酸软之前,大黄蜂攀上了剧场大门的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虫子的尸体,穿着象征着贵族身份的紫色外衣。大黄蜂暗叫不好,她干脆呼喊起来:“玛丽莎!”
没有虫应答。
她走进了剧场。
柔顺的绸缎无力垂下,像被什么浸透了一般呈现暗色。舞台镶边的稀有矿石被打碎了撬走,由珍贵的丝织成的幕布更是直接消失不见了。大黄蜂眼前浮现出惊恐过度的贵族疯了一般哄抢值钱的装饰的画面——可是玛丽莎呢?玛丽莎在哪儿?她更加焦急了,再次呼唤着:“玛丽莎!你在哪里?”
没有虫应答。
大黄蜂越过了座位席,和东倒西歪的虫子尸体。一只爪子钩住了她的披风,大黄蜂惊愕回头,迎上空洞、泛着橘色光芒的眼睛。这只虫子张开口器,锐利的嘶嘶声从身体内部挤出来,随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虫子扭动身体向大黄蜂爬过来,咳嗽并没有让它的动作退却半分,从口器喷射而出的橘色液体反而让这画面更加惊悚而诡异。大黄蜂动弹不得——她该怎么做?杀掉这只虫子?还是尽快逃跑?它还活着吗?还是这具躯体已经是感染在操纵了?
大黄蜂摸到了冰凉的长针。只需要刺穿它,就能帮它解脱。
可她从来没有杀过虫子。她握着长针的前肢颤抖起来。
有柔软的足卷上了她,大黄蜂忽然腾空。是玛丽莎,她听到了熟悉的膜翼扇动的声音。
玛丽莎带她飞向幕后,一扇结实的石门挡住了她们和外面的一片混乱。
大黄蜂刚想说话,玛丽莎就开口了:“霍尼……特,好危险。”她的声音不复清澈柔软,而是仿佛被攫住了声鼓一般嘶哑。大黄蜂这才注意到,玛丽莎不再穿着那璀璨的红色长裙,翅膀也不再泛着斑斓的色彩,她的触须歪着,搭在额前。最糟糕的是,玛丽莎的眼中隐隐有异样的光芒。
大黄蜂哽住了。她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她甚至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一只感染的普通虫子,更别说自己的朋友。可是玛丽莎明显还有理智,她怎么会感染呢?……不,大黄蜂对自己说,接受现实吧。玛丽莎热爱着舞台,更热爱着泪水之城的一切。她从不在乎台下的听众是什么身份,高贵如国王、低贱如水晶山峰的矿工,都可以在玛丽莎这里寻得一份安慰。大黄蜂不止一次地见过她从欢乐之屋向外远眺,注视着下方城市中来来往往的虫群,她会说:“霍尼特,你看……圣巢是一个伟大的国度,这里生活着这么多虫子。”
“我给许多虫子唱过歌,可是有更多虫子从未听过我的歌声。我想一直唱下去。”
接受现实吧。大黄蜂对自己说。如果玛丽莎从欢乐之屋向下看时,目之所及的不是繁忙都市,而是活死虫相互残杀。如果台下的听众方才还沉醉于表演,下一刻就瘫软在地上向外呕着橘色粘液。如果虫们来到剧场不再是为了欣赏音乐,而是为了抢夺这里昂贵的装饰品。——如往常一样站在紫色天窗下的玛丽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大黄蜂终于开口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玛丽莎却笑了起来:“你写……曲子了吗?”
她说:“我喜欢表演。”
大黄蜂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形容她当下的心情,或许穷尽教师档案馆贮存的所有词汇也无法找出一个来。玛丽莎还有理智吗?她还能认出自己,却已经无法交流了。
大黄蜂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将丝线纵向缠绕在长针上,拨动起来。
是的,在蜂巢谱曲时,她曾想过如何合着玛丽莎的歌声,呈现这独立而轻盈的曲调。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以编织者的方式来还原——拨动丝线,用颤动推出安宁的曲子。这样她们就可以一同把巢穴之歌演奏出来,有丝线的和歌作伴,更能衬托出玛丽莎如流水一般纯澈而包容的嗓音。她没有时间回蜂巢拿来记录好的曲谱给玛丽莎看了,也许她一走出剧场,玛丽莎就会被可恶的瘟疫夺走所有理智。也许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来自野兽巢穴的丝线在大黄蜂的肢下荡出熟悉的响动,她弹奏着,三五个音符之后,她发现自己已不需要回忆也能将这牵挂着她与赫拉的曲子延续下来。但她停了下来,给玛丽莎一些时间。
玛丽莎转了转眼睛,断断续续地吟唱起来。
她唱完了大黄蜂演奏的部分,停顿了一下。大黄蜂准备继续弹给她听,玛丽莎却接着唱了下去。略有低哑的嗓音,恰如大黄蜂记忆中那个黑暗而隐秘的洞穴中回响的歌谣,母亲的声音明暗不清,却紧贴在她身边,缠绕着幼虫期的小蜘蛛,成为她心中萦绕的、护卫一般的旋律。玛丽莎唱着那首安眠曲,那首巢穴之歌。
大黄蜂难以置信,她的躯体震颤着,几乎要握不住长针。这怎么可能?这是幻觉吗?也许我已经感染了瘟疫,眼前发生的情景,只不过是弥留之际的闪回?
可是玛丽莎身上慢慢散发出的甜蜜气味,却昭示着这一切都是真的。玛丽莎正在唱着野兽巢穴的歌谣,她不再柔和的嗓音,就如同一只野兽低低的嘶吼一般。
“玛丽莎……你怎么会……”大黄蜂急切地握住了玛丽莎柔软的足,她看到她的尾节一阵一阵地抽动。
玛丽莎停止了歌唱,扬起头,颈部折成一个异常的角度:“……来过、她……来过……”
03
“有了这个鹿角虫车站,她可以更快地从野兽巢穴抵达白色宫殿外的广场。”沃姆向赫拉指着车站旁金色的铜铃,“如果她想回来看你,就不用再穿越真菌荒地了。”
赫拉没有说话。
沃姆似乎是因为她的沉默而感到了一丝尴尬,他挪动着步子,示意身后随从的守卫退远一些。守卫似乎不是很放心,但还是退下了,眼睛却还盯着那比国王庞大了数倍的蜘蛛——太可怕了,野兽部族的野蛮与残暴早已闻名圣巢,国王竟敢与那只野兽独处!相比于心惊胆战的守卫们,沃姆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赫拉是野兽,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赫拉属于什么种族。待守卫远去后,沃姆好像放下了国王的威严一般仰视着赫拉,同她说着话:“赫拉,对于她不得不离开你这件事,我很抱歉。但有着高等生灵血统的虫子必须生活在圣巢。”
赫拉依然没有说话,她六只眼缓慢地眨了眨。
沃姆继续说着:“如果你想,我可以让工匠在白色宫殿为她开辟一间单独的房间,她会在那里接受圣巢最博学的虫子教导知识。”
赫拉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她不会想住在那个宫殿里的。野兽不属于那种地方。”
这次轮到沃姆沉默了。但只有一小会儿,他继续提议:“她也可以住在首都,泪水之城,那是圣巢最繁华美丽的所在,贵族们都生活在那。”
贵族。赫拉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带我去看看。”
沃姆很庆幸赫拉总算不再表现得对圣巢的一切都感到不屑,他示意大臣和守卫开路,一行虫向深邃巢穴新建成的电车站走去。尽管赫拉明显不喜欢这在巢穴中十分突兀的圣巢造物,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默地坐在电车中,等待这庞大的机器驶向古老盆地。
下车后,她们坐上了连接古老盆地和泪水之城的电梯。一位主要负责外交事务的大臣适时地介绍着:“这是圣巢最先建成的跨区域电梯,为了方便陛下在白色宫殿和首都之间穿行。”赫拉点点头表示了解。这部电梯的位置确实十分关键,如果女儿居住在首都,返回野兽巢穴也可直接到古老盆地乘坐电车。赫拉于是接着问道:“电梯通往泪水之城的什么区域?”
“城主的瞭望塔和欢乐之屋。”沃姆说。
“欢乐之屋?”听到这个名称,赫拉有些犹豫。
沃姆解释着:“那里有首都唯一的温泉和剧场,是放松的去处。”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与身后的大臣低声说了几句,又转向赫拉:“圣巢最著名的歌唱家玛丽莎就在欢乐之屋的剧场,现在正好有演出。”
沃姆:“你不会后悔的,她的歌声能够让虫子放下所有重担。”
即便赫拉自己并不觉得身上肩负着什么重担,她也不得不承认,眼下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女儿的未来、扩散的瘟疫、野兽一族的安危、交易……能够让虫子放下所有重担?如果有这样的歌声,她的确想去见识见识,听听看圣巢的音乐与野兽部族的有什么不同。
乘上欢乐之屋的电梯时,赫拉已听到如流水般淌下的伴奏,而随之而来的高亢虫鸣的确像风抚走沙尘一般,顷刻就使赫拉心头重重忧虑松懈。她步入剧场,台下座位不多,但座无虚席。一只身着红色长裙的蝴蝶在舞台正中央唱着歌,她的嗓音比编织者纺出的最上等的丝线还要柔美而华丽。沃姆身旁的大臣们上前驱散了虫群,随后才请沃姆进来。而台上的歌唱家始终不为所动,面见着国王也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惶恐不安,只是半闭着眼睛,从躯体中送出上等的音色。赫拉心想,沃姆没有说错,她的声音的确能够让虫子放下所有重担。纵使她再不喜欢圣巢这个贪婪而高傲的王国,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居住着最优秀的一批虫子。
沃姆盯着沉浸在演唱中的赫拉,没有说话。
歌唱家结束了演唱,欠身行礼:“陛下。”
沃姆只是轻轻点头。
玛丽莎随后转向赫拉:“我似乎没有见过您这样的虫子。”
白色宫殿的大臣想要说些什么,紧张地盯着赫拉。陛下和野兽一族的交易是绝密的。
赫拉平静地说:“我是从圣巢之外来的,沃姆带我参观首都。”
大臣们都愣住了。
她竟直呼陛下的名讳,玛丽莎哑然失笑。“您很高大,想必是来自凶险之地,我听说在恶劣的环境下生长的种族都十分骁勇善战。”
赫拉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起音乐:“我们的部落也有音乐,只是不像您演唱的一样仙雅。”
玛丽莎被这样高的评价弄得稍稍有些局促,但很快又问道:“那是什么样的音乐?”
大臣们看着赫拉和玛丽莎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不知道该担忧还是庆幸。它们齐齐望向隐在角落中的沃姆:陛下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表情。
赫拉向玛丽莎描述着巢穴之歌,那是丝线奏响的乐曲,是曲折幽深之地唯一称得上安慰的事物。“母亲们会唱着这首歌将女儿抚养成虫。”赫拉这么说道,“我也给在襁褓中的女儿唱过这首歌。”
“噢……”玛丽莎被打动了,“真好,您一定很爱她。音乐是能长久留存在记忆中的独特片段,等她长大成虫,一定也会记得这首歌。”
沃姆向她们走了过来,催促着赫拉:“该走了。”
赫拉没有理会他,依然和玛丽莎说着话。
玛丽莎看看沃姆,又看看赫拉。这高大强壮的虫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她能泰然自若地忽视陛下,而陛下也并不责怪?
大臣们也围了上来。玛丽莎感到有点紧张。而赫拉不为所动。
沃姆盯了赫拉一会儿,挥手带大臣们离开了欢乐之屋。
赫拉继续说着:“您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玛丽莎欣然点头:“当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赫拉转过身,看向金碧辉煌的剧场大厅,又看向剧场门口的温泉标识。她的思绪中闪过正在野兽巢穴最深处沉睡的女儿,她腿上的绒毛还是那样稚嫩。
“我得了重病,恐怕不久于虫世。在我死后,我的女儿会来到圣巢,并且有可能在这个城市定居。如您所说,假如故乡的歌谣真能长久地留存在她的脑海中,我希望当她来到这里时,您能为她唱起这首歌,就当是我这个母亲的遗赠之一吧。”
玛丽莎看着眼前这位母亲,她的肢体坚强而有魄力,怎么看都不像是不久于虫世的样子。还有,为什么她的女儿会来圣巢定居呢?但,纵使心中有诸多疑虑,玛丽莎还是坚定地点点头说:“我愿意帮您。”
赫拉于是向玛丽莎唱起巢穴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