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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智雄穿白条纹蓝色运动服的校服,尹起昊穿打领带的小西装套装。崔智雄上重高学理科,放学后再去补习班上数学课,尹起昊在同一所学校上国际部,参加音乐剧社团。崔智雄有段时间把头发剃得极短,为了省去吹头发的时间,尹起昊则染了深棕色,在理发店里,崔智雄等他做完造型等了很久。崔智雄的英语说得板正,作文里常用生僻的大词,老师给圈出来,让他换掉,尹起昊语法乱七八糟,发音漂亮,小时候在国外长大,说得比韩语更好,每年家宴的时候,长辈在喝茶,他们两个用英语说小话,主要是尹起昊在开玩笑,崔智雄听懂了,笑出声之后用白眼回他。崔智雄从补习班回家,走在小区里,尹起昊在紫藤缠绕的长廊里和人接吻,手从解开扣子的衬衫底下伸进去,崔智雄在灌木丛后面站着,从口袋里掏烟出来抽,尹起昊或许也看到他了,在那样不出声的对视中,他们如此默契地保守对方的秘密。
学校里没什么知道他们是兄弟,放学也不一起走,高考那一年,学校有项节目,可以在学校里选任何一个教职员做心理辅导老师,那一届全校只有他们两个选了校长,市重高的校长不是闲人,他们两个在校长室门外的沙发上等,剃短发穿运动服校服的优等生崔智雄和染着棕发穿小西装的校园insider尹起昊,校长端详了他们的履历,在分别之前说,你们看起来不像兄弟。
是重组家庭,崔智雄的父亲和尹起昊的母亲再婚,分别令两人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婚礼简单办了,毕竟背后的故事并不多光彩,崔智雄当时在美国游学,回来之后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都说是天作之合,游学时和他同住的朋友尹起昊,下了同一班飞机,又上了同一辆车,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无论是父母的婚姻还是他的交友、家庭。
父母给他们打视频电话,照片上是卡皮拉诺公园的悬崖与森林,父亲给他们展示那些风景,说带乡音的国语,母亲在旁边和煦地笑,这位早早换了国籍的女人,回到家乡反客为主,反倒是父亲终于要处处仰仗她了,而她此刻仍然那副温顺的替人斟茶的女主人作派,呈现出一种倒错的平易近人。
父亲说这儿风景不错,适合养老,就是没什么能聊天的人,真想早点回国跟你们相聚。之类的父慈子孝的言论。
崔智雄点头、微笑,对父亲的伴随衰老而越发频繁的抒情,他报以两块发酸的脸颊肉,尹起昊很明显在神游,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扯纸巾玩。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有所谓的回国相聚了,父亲退得早,凭借他引以为傲的敏锐神经,正赶上最后能跑出去的机会,他有个战友,晚两年退,突然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带着妻子、女儿,都从那个每年定期举办的宴会中除名,没有任何人提起,就像一场幻觉的消失。
挂掉电话之后,崔智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来,他起身说要走了,尹起昊拉住他,说真不留下来做吃饭?家里阿姨做了丰盛的菜肴,崔智雄过敏的食物太多,要做出一桌让他愿意动筷子的餐点十分耗费心力。
起初尹起昊开玩笑一般问他,是真的过敏还是不愿意跟他吃一桌菜。这句话在饭桌上说的,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令崔智雄怀恨在心很久。其实尹起昊说出口的还是经过修饰的版本,他本来想问崔智雄是想用挑剔来显得自己特殊吗。那一年崔智雄在青春期,本身厌恶自己偏胖的体型而节食,瘦得很快,像得病一样瘦下去,尹起昊出于对这位天降的弟弟的本能的爱护和怜悯,最终没有把这么刻薄的话说出口。
崔智雄说晚上吃了点过来的,让阿姨费心了。
尹起昊在旁边作怪,也不提前说一声,一口都不吃,阿姨要伤心了。
崔智雄说你少管我。
父母离开之后,尹起昊成为长子,不自觉在家中担任些什么,只不过是早出生几天而已,崔智雄从来觉得他大惊小怪。
尹起昊上来挽他的手,说,要不今晚住这儿别走了,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
崔智雄说我晚上还要看论文,电脑没带。
尹起昊说爸妈走之前要我看好你,你说要一个人跑出去住,嫌我打扰你做科研,为了你的职业生涯我都违抗父母之命了,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也这么生分?
尹起昊爱把话说这么恶心也是长久以来的恶习,改不掉了。生分,崔智雄想,本来就不见的有多熟络,高中生活在同一座房子里,他们的家很大,物质富足,衣食住行都可以配双份的,除了晚餐,必须要在同一张桌子上进行,高中之后尹起昊去了洛杉矶念书,假期偶尔回来,崔智雄在国内读医学院,尹起昊回国后在父亲的安排下去了家顶尖的国资PE,而崔智雄当时做实验太忙,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他们真正以兄弟之实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如果不是之后崔智雄因为吞药自杀未遂,抢救回来之后被父亲勒令回家住,他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最多也不过就是在对方婚礼上出席。
他和尹起昊没什么好说的,每年春节,父亲在家里喝多了之后,拉着他们的手做家族情感教育,世界上的人没有什么是真正可以相信的,但你们是兄弟,肩负同样的使命,无论如何,你们的心要在一起。这种话,可能尹起昊当真了吧,他是真的把他当血缘之亲的弟弟来爱了,不然他不会在那天晚上给他打这么多电话,冲进他公寓的门,给他叫救护车,那崔智雄也早就如愿以偿地死了,哪还有现在这么多事呢?
当然,崔智雄也想,尹起昊是有些愚爱吧,他在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有没有犹豫一秒钟,想到,如果地上躺着的这个人就这样死了,也不会有人和他分遗产了,这是不是才是一个求仁得仁、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尹起昊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所以崔智雄也无法用自己的观念理解他,从高中起,他们从来不在同一条路上走,他看过尹起昊演的音乐剧,浓妆艳抹,满身亮片的衣服,穿女装、高跟鞋,演夸张的drag queen角色,那群和他同样爱好艺术的国际生朋友们给他送花,合影,用怪异的语调叫他妈妈,尹起昊骄傲地应下,崔智雄坐第一排,用尹起昊给他的赠票,拍了不少视频,如果这些被父亲看到,他不知道尹起昊会被怎样对待。
崔智雄的电脑里还有更多的东西,有一年他的电脑坏了,手头有急事,借了尹起昊闲置在家的电脑用,连了icloud,右上角短信自动同步过来,崔智雄想成为圣人,正因为那时他还远不是,所以他点开了,聊天记录一直翻到头,尹起昊和对面那个叫Martin的拉丁裔,满屏露骨的话,他能想象尹起昊会把英语讲得这么下流,亲眼看到的时候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有视频,Martin拍的尹起昊,精液挂在脸上,那样俏皮、渴望的表情,好像他非常享受那种羞辱,Martin有时叫他cutie,有时叫他mommy,尹起昊用同样甜蜜的口吻回复。崔智雄想,尹起昊绝对是个残酷的人。
他把这些视频都下载下来,存在了u盘里,在那当下他绝对是鬼迷心窍了,但随后,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尹起昊如此的放荡、礼崩乐坏,是需要被惩罚的,而他只不过将惩罚他的权力握在了手里,暂时没有真的要公开的打算,那也是出于他的仁慈,崔智雄离自己心目中的圣人更近了一步。
在日本人拍的黄片里,拥有这份资料的人会把它带到视频主人公的面前,强迫他和自己做爱。崔智雄没有这么做,他甚至不需要这么做,尹起昊的愚爱早就把他,把崔智雄,自己血亲一般的弟弟包容了。尹起昊是被母亲带大的孩子,也从善如流地模仿了母亲的品格,他这么爱做别人的mommy,就像迎接许久未归的孩子那样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和果盘,所以,在崔智雄还没有回复他那句亲昵到恶心的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顺理成章地覆盖上了崔智雄的裤裆,这就是他的招待了。
崔智雄没有拒绝,他低垂着眼,看尹起昊用牙齿解开他牛仔裤的拉链,暖的气息喷在下面,尹起昊手指隔着内裤的布料揉捏那团鼓包,洇出深色的湿的一滩,他细长的吊梢眼斜斜地睨过来,崔智雄仍然装作不为所动,不与他对视。尹起昊扯下他的内裤,那根阴茎跳出来,正如崔智雄活得十分标准,他的那根东西也长得很标准,没有任何一丝偏斜,尹起昊阅屌无数,偏好那种上翘的形状,能让他轻而易举地高潮,而他弟弟的这一根,属于值得他慢慢玩,一点一点磨到顶的类型,他也尤其喜欢看做爱的时候崔智雄被他玩到快高潮,又忍住不愿意太早射的样子,他自尊心过强的弟弟,眉心皱着,鼻梁处细细的褶子,眼角都泛红,好像正在面临极大的折磨,性快感就他来说就像种折磨吗,崔智雄无法理解失控边缘的那种快感,他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看来活着对他来说是很痛苦,怪不得会想要去死。尹起昊又对他充满怜悯了。
尹起昊用舌头舔他龟头上的沟壑,刻意像挠痒那样轻着舔,他听到崔智雄呼吸变得粗重,大概是有点恼了,按着他的后脑勺往他嘴里顶,皱着眉头说,别闹。尹起昊从喉咙里笑出来,才舍得开始玩真的,整根吃下去,舌头包裹着含着,他对崔智雄一直很小心,不会让牙齿硌到。崔智雄背向后靠过去,手也松下来,看起来在彻底享受他的侍弄,跟崔智雄做爱的无聊之处也在于,他不会说那些助兴的话,那些本能的反应倒是可爱的,只是起初对反应的新鲜感下去,尹起昊也兴致缺缺,他把崔智雄的阴茎含到最深,用柔软的喉咙接纳它,控制口腔吸它,崔智雄不出意外地射了。
尹起昊捂住嘴,伸手。崔智雄伸长手臂抽了纸巾过来,递给他。尹起昊吐掉之后,起身,又接过崔智雄给他拿过来的水杯。他皱皱鼻子,说,你最近这么忙,都没自己解决一下,好腥。
崔智雄知道他喜欢犯贱,说,你自己要吃的,我没逼你。
尹起昊哧哧笑出声来,他热衷于这种你来我往的语言攻击游戏,仿佛是他们关系亲昵的一项证明。
崔智雄去厕所里洗手,尹起昊在家里换了那种法国牌子的调制香味的洗手液,崔智雄往手上挤的时候一直在皱眉,他在自己家里都用医用的,闻到酒精味道他才觉得干净。
尹起昊抱着手臂撑在门框上看他洗手,良久,静静地开口,问他,你最近又开始了吗?
崔智雄下意识地讨厌他那种语气,反问,什么?
他才意识到,水龙头一直开着,不知道多久了,他的手在水流底下显得有些起皱、泛红。
崔智雄在大学时期出现过非常严重的强迫症状,频繁洗手是其中最经典的表现之一,他对此进行溯源,怀疑一切从高中时抽烟开始,他对父亲提出补习班之后自己回家,拒绝司机接送,为的是获得短暂的三十分钟自由,在小区的监控死角,他无师自通地学会抽烟,但厌恶香烟留在手指上的臭味,因此回到家之后他总是花十分钟洗手,一遍又一遍往手指上打洗手液。
与此同时,尹起昊和不同的人谈恋爱,学习接吻技巧,在崔智雄站过的同一片灌木丛背后,他第一次给人口交,蹲下去的时候,他看到小区里远处遛狗的人经过,他就像那只洁白的梳着蝴蝶结发型的博美。那个男同学射在他的嘴里,由于是第一次,他懵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于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去。男同学惊奇地捏开他的嘴,看他伸出来的干净的舌头,男同学说,你好厉害。尹起昊在这句话里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后来尹起昊在美国的时候养了一条狗,一条真正的属于他的狗,漂亮的博美,因为太小了,总是要把舌头伸在外面,神经质地哈气。后来这条狗没有跟着他回国,尹起昊说担心它在长途飞机上出意外,事实上或许是他也意识到那种人对动物的权力,你可以任意打扮它,爱怜它,喂饱它,或者虐待它,将它扔在门上,关在空房间里听它叫一整晚,它那么小、那么孱弱、又那么笨,只要见你对它招招手,便又会谄媚地笑着扑上来,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敢去想是不是真的会这样做吗,仅仅是意识到,这种权力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这条狗后来他留给了一个相熟的学弟,又听说学弟将它转手送人,之后再没有它的消息,这条狗就在他们的历史中消失了。
崔智雄接到电话之后下楼,去门诊接人,一眼看到黄寅拓站在挂号机边上玩手机。他太显眼了,染了一头黄色的头发,像小混混,但是身材高挑,穿得也讲究,更像快出道的小明星,引导处的护士过来问他要去哪个科室,黄寅拓摆摆手,说自己等人的。他长了双情感真挚的眼睛,护士红着脸退下来,像刚刚是一场短命的初恋。
崔智雄没到他跟前,黄寅拓抬头发现他了,立刻挥手,像个热情的孩子,跑过来,喊他,智雄哥。
黄寅拓来看眼睛,回国后视力下降,眼前飞小黑点,寻常的用眼过度,崔智雄想应该是短视频刷多了。黄寅拓大学读导演,回国后一直说要导一部自己的舞台剧,写本子投比赛,迟迟没有回音,也不知道舞台剧进行到哪一步。他爸是崔智雄的导师,国内做这项技术数一数二的外科医生,送儿子出去读艺术就没想过要他养活自己,而黄寅拓也还算是争气,没有像其他二代小艺术家们一样染上什么不良嗜好,他爸出去跟人提起这个儿子也是笑眯眯的,说他是未来的大导演,黄寅拓耳朵红透了,急忙要去捂他爸的嘴。
崔智雄受导师邀请去他家吃晚饭,这一幕在他眼前上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演给他看的天伦之乐,怎么显得这么刺眼,崔智雄笑着给黄寅拓添饮料,也用同样柔情的长辈的注视沐浴他,这个不成器的小废物,令人嫉妒的小废物。
崔智雄带他去眼科,打了声招呼,黄寅拓越过排队的人群做了检查,医生叫他去扩瞳,滴了眼药水,黄寅拓成了盲人,他向前摸索,说,智雄哥,智雄哥你在哪里。崔智雄将手臂递上去,将他稳稳地接住。
崔智雄牵着他在门诊大厅里走,黄寅拓踉踉跄跄、畏畏缩缩的,挽他手臂挽得紧,真像个小孩似的,好像崔智雄的手臂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好像崔智雄能随便把他带去哪里、丢下、致他于死地。他问,智雄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崔智雄说,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他带黄寅拓到他平时门诊的空房间里,黄寅拓闭着眼睛,仍然能感受到光亮,他在空气里闻,说,植物的味道。窗台上放了两盆小番茄。崔智雄说,嗯,养着玩的。
黄寅拓说,智雄哥你知道吗,给小番茄唱歌的话它会长得更好。
崔智雄笑了,说,没听说过。
黄寅拓说,是真的,我真这么干过,我以前也在宿舍里养小番茄,吃起来特别甜。
崔智雄说,我们养这个也不是拿来吃的,就观赏。
黄寅拓说,为啥?
崔智雄说,这里每天病人来往,脏。
黄寅拓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么说小番茄它们会伤心的,就长不好了。
崔智雄的计时响了,半个小时一到,他说,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黄寅拓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外面是晴天,明亮的天光从扩大的瞳孔进入,他眨眨眼睛,泪水就落下来,崔智雄给他抽纸巾,黄寅拓也不眯眼,就这样愣愣地盯着他。崔智雄躲了下他的目光,黄寅拓说,智雄哥,你过曝了,像天使一样。
医生看完说没什么,飞蚊症,平时注意用眼疲劳,少看点电子屏,开了两只眼药水。
从医院出来,黄寅拓饿了,附近有几排餐厅,黄寅拓说想吃部队锅,崔智雄的白大褂放在医院里,里面穿一件浅蓝白的衬衫,油点子溅在上面会很显眼,黄寅拓自己坐下了,崔智雄深吸一口气,尽力装作平常,像个正常人那样坐下。
吃饭的时候,用筷子夹了,然后跟人说话,这样他就不会发现你其实没吃多少东西,崔智雄在高中的时候就会学会了这种把戏,骗过了家里那张饭桌上的所有人,黄寅拓自然也没有识破。反倒是他一直被引导着讲了不少自己的事,他说头发长了黑发根好麻烦,打算染黑了,他将头乖顺地伸过来,黑眼珠眨眨,说,哥你看我染黑头发会好看吗?崔智雄点点头,说好看。黄寅拓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做决定吗,还是出于那种像狗一样的本性,认为这样他会觉得自己可爱,哈哈,崔智雄想,黄寅拓是那种交浅言深的人吧,他无法不觉得这种人没有一句真心话。
他送黄寅拓回家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厕所里干呕,终于把中午吃的仅有的那些也全部吐了出来。
后来他们又见了几次,有时黄寅拓说自己有多出来的票请他看剧,有时崔智雄带他去听音乐会,维持一种陌生而礼貌的阳春白雪的交流,像过家家呢,演出大多在晚饭后的时间,崔智雄下了班赶过去,吃得仓促,黄寅拓对吃的东西没有讲究,在路边的店解决,崔智雄很少在不熟悉的店外食,所有不洁净的食物进入他的胃袋都会令其筋挛,最终倒流出来,坐在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饥饿的感觉反倒让他耳聪目明,全然地沉浸了,精神亢奋,仿佛真从那些高空中传来的乐声中获得某种启示。
在这种启示中,崔智雄晚上也可以不睡觉,整夜对着屏幕上那些艰深的英文字母思索,臻于化境,精巧地炮制一些文章。他从拉了窗帘的书房里出来,才发觉天光大亮,尹起昊在厨房里挑选他寄存在崔智雄家里的咖啡豆。崔智雄本来心情高涨的,看到他不请自来,心沉一点下去。
崔智雄问,你怎么来了?
尹起昊眉毛一挑,说,你重返人间啦?还以为你搞研究搞得走火入魔了。
崔智雄说,我不喜欢你自作主张地过来。
尹起昊说,给你发消息发了一晚上了,都没回,我就过来了。
从那件事情以后,崔智雄在这个家里就成了病人了,没有进精神病院但生活在这里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呢,他早就学会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的戏法了。尹起昊同意他搬出去住但条件是钥匙必须给他一把,方便他随时进入他的住处,比单纯的囚禁更有尊严一点吧,尹起昊这个时候不再像那种满口隐私的白人了,我们是兄弟,是家人,家人就是毫无保留地接纳对方,崔智雄想,所以连乱伦都算不上什么了。
崔智雄才想起来手机被他放浴室里了,一晚上都没看。
尹起昊手搭上来,捏着他的下巴凑近看,崔智雄嫌恶的表情,想躲,但也很乖巧地由他看了,这是尹起昊十几年来一贯表达关心的方式。
眼睛充血,泛青的胡茬。尹起昊说,一晚上没睡?
崔智雄说,这两天正好有空,赶一下之前落的进度。
尹起昊说,我给你约了医生为什么不去看?
崔智雄推开他,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尹起昊耸耸肩说,好吧,我不强迫你,但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洗漱一下然后睡一觉。
崔智雄进洗手间拿回手机,冷冷地说,特地跑过来一趟监督我睡觉,你也是挺闲的。
尹起昊凑上来,从背后抱住他,说,这是关心,怎么不感动?崔智雄一个踉跄,差点撞上洗手台,因此他被迫抬头,在镜子里看到尹起昊亲昵地贴在他耳边、笑嘻嘻地逗弄他的样子。崔智雄挣扎着,反倒尹起昊的手更往下面探过去了,崔智雄又气又恼,打掉他的手。尹起昊笑出声,放开他,说,好了不玩你了。
崔智雄检查手机里的消息,几个被折叠的群里同事在闲聊,导师问了他一点病人的事情,黄寅拓给他发了几条小动物的短视频。他给黄寅拓回复了两个可爱的表情包。
尹起昊问他,你最近在和你导师的儿子约会。
肯定语气,他明知故问,尹起昊不可能没查过,可能连黄寅拓大学时候拍的那几个意识流的实验短片都看了。
崔智雄把聊天框迅速切掉,说,算不上,刚认识没多久。他闻到一股甜腻的水果味,转头,看到尹起昊在抽电子烟。崔智雄要发作,说,不要在我房子里抽烟!
尹起昊往他嘴里塞,说,你试一下,比真烟香吧,真烟抽多的人身上有股臭味。
崔智雄被凉得呛到,直咳嗽。
尹起昊看着他,说,你导师在国内做的东西是很新,但是这项技术之前没多少人做是有原因的,更何况他根基不稳,他跟的那帮人再往上面去没多少话语权的,你要是想借力,我可以帮你找更好的人选。
崔智雄咳得眼睛泛红,盯着他,说,我的事你别管。
尹起昊也只是笑笑,电子的烟雾从他嘴里呼出来,遮住了那双挑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眼睛,说,随便你。
崔智雄受邀去导师家里吃饭,那大概已经是一种表彰,他特地穿那种故作老成的没有logo的牌子,希望量体裁剪的白衬衫能让他的形象迅速地可靠起来,崔智雄预感到他在一个关头,他的父亲的形象远去了,将要在加拿大不知道哪个村庄的乡间别墅里无止无境地腐烂,而他将破开他父亲、不是,乃至更多的他的父辈的尸身,从他们的贪婪的腹腔里重生出来,而作为另一种借尸还魂的法术。他必须抓住在眼前的每一个机会。
导师住在那幢公寓楼的顶层,电梯直达的一梯一户。崔智雄在楼下等电梯,门开了,进去,在将合上的时候有人飞快地跑进来,轻巧,像一阵风,朝他笑一下,身上浓烈的香水的味道,按了两下最高的楼层,便毫不在意地低头玩着手机,回消息,他没有注意到,这座电梯里的两个人都将去到同一座房子里,在密闭的电梯里,他身上的木质调的香水味笼罩过来,呛进鼻腔里而显得辛辣,崔智雄猜到他是谁了,他看着顶上的数字跳动着,黄寅拓被手机里的某条消息逗笑,手机上挂满塑料的亮晶晶的挂件,晃动起来,他染的黄色的头发,发质像杂草一样枯,身上的衣服也是花里胡哨的印花,或许是什么设计师款式,紧身的上衣,和牛仔裤,绷出他大腿的形状,一切都是质感很差的感觉,青春的感觉,可以忍受所有让人不适的差的布料、容易过敏的浓香水和糟糕的发质,这些过犹不及最终显得廉价的装饰,因为是青春的,都美得无以复加了。那种明亮的年轻的意象,像刀刃一般抵在崔智雄的喉咙上,令他因为恐惧而吞咽着。黄寅拓的指甲上画着五彩的图案,当下有男孩做美甲的流行,在崔智雄刚进大学的叛逆期,他曾经买过黑色的指甲油,在台灯下给自己涂抹,手抖,总是涂得坑坑洼洼,他便用这双涂得乱七八糟的手表演乐器,在学校里和人组摇滚乐队,喊那种像傻逼一样的口号,留下污点一般的纹身,在他的青春无敌的岁月吧,但是。
但是崔智雄不再想要年轻了,他甚至厌恶年轻的症状,听说人在25岁大脑才发育完全,他怀疑就是因为他青春期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叛逆、抽烟、厌食、摇滚乐,让他现在成了一个精神病吧,哈,他渴望老,渴望那种青春的精神病一样的痕迹迅速地从他身上离开,就像驱魔的过程,那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尖刀让他感到恶心,他想,我要把那把刀夺过来,我会让它成为我的武器,杀死我,或者杀死我的敌人。
电梯到顶的那刻,门打开,他最终微笑着,接受了大脑告诉他的一切,他知道的,父亲的权力在消散,他需要给自己找个新的靠山。
崔智雄早晨到办公室里,开电脑,登邮箱,看有没有期刊邮件,没有,好吧,他往下翻,看到一个陌生的发件人,不是骚扰邮件寻常的开头,正文里没有内容,只是一段视频。昏暗的环境,模糊的面容。
因为那一点虚晃的五官的影子,崔智雄心擂得紧,他把电脑静音了,点开了那段视频。两秒钟过后,他看清那个视频的主角,立刻关掉了,窗外面阳光大好,来往的人声漫漫,屋子里静得令人心慌,崔智雄从抽屉里摸了包烟出来,去厕所看完了整个视频。
背景有朦朦胧胧的音乐声,大概是外面有派对,但在房间里,黄寅拓喝得烂醉,他的眼神是散的,脸上轻飘飘的梦幻的笑,眯着眼睛躲闪光灯,镜头扫过去,他身上、床上乱七八糟的一片,用过的套子就丢在边上,崔智雄怀疑他在那时候不止喝了酒。视频里音乐声和喘息的声音混在一起,音质太差,震得人耳朵难受,放到最大才听到黄寅拓黏黏糊糊地说话,叫人哥,哥在拍吗,哥我这样好看吗。手机递到他手上,变成自拍了,他咬着嘴唇,对着镜头楚楚可怜地眨眼睛,伸出舌头来,露出狗相,那样做作的卖骚的表情,然后他也笑了吧,大概是觉得害羞,镜头晃到边上,他和人接吻,一片暧昧的水声,随后镜头乱晃,调整,黄寅拓的脸又出现了,他把手机支在床头,正对着,上目线的瞪圆的眼睛,他是被人后入的趴伏的姿势,被操得出神,就那样歪着头痴呆地笑着,和镜头对视。他突然眨了下眼睛,好像知道这条视频会被第三个人观看似的,那种灵巧的秘密一般的眼神,崔智雄吓了一下,好像他被发现了,他正要仔细看那个眼神的时候,视频黑掉了。到此为止。
崔智雄抽烟,大口地让烟雾直接呛进喉管里,那种刺激的疼痛让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他脸抽了一下,笑了出来,笑得站不直了,手撑在厕所脏的墙上,他想一会儿肯定又要把手洗到脱皮了。
他把这个邮箱拉黑,然后找到尹起昊的聊天框,给他发,尹起昊我操你妈。
崔智雄又点一根烟,火熏到眼睛,他揉着眼睛,肺在痛,不知道是抽烟抽的还是笑的,视频里的黄寅拓比现在看着更小,几乎让人怀疑是未成年,这种视频尹起昊都能找到,发给他,真是神通广大吧。他到底想要干嘛,难道他以为自己看到这段视频就会乖乖地放弃黄寅拓然后走他给自己安排的道路,就像父亲安排了他一样,现在轮到他来安排自己了?不,他知道崔智雄不是那种容易服软的人,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小小地展示了他的能力,他只是想告诉他,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这是尹起昊对他调皮的、幽默的、仁慈的警告。
可是崔智雄怎么在笑呢,几乎是感动的笑了,他觉得这太好了吧?他简直要感谢尹起昊,他怎么知道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呢?他还要感谢黄寅拓,感谢他竟然真的如同他的直觉一般下贱,滥交、滥情、滥信,就这样轻易被人留下把柄,他原先还以为他这种从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不会有弱点,和他客客气气地玩纯情游戏,什么看剧音乐会、小番茄天使,现在想,只觉得可笑吧。
崔智雄有个会在海岛上开,日程很松,是那种腐败娱乐的会,他给黄寅拓发消息,问他这两天要不要去玩,黄寅拓答应得很快。崔智雄给他准备的不止两张机票和海边的俱乐部套房。
刚到那天崔智雄在酒店里开会,黄寅拓去海边玩,潜水,教练给他拍了一堆和热带鱼共舞的照片,五彩缤纷,黄寅拓在酒店里给他看了,说真的很漂亮,可惜哥没有亲眼看到。崔智雄遗憾地笑笑,实际上他根本讨厌沾水,尤其海水粘在身上被海风吹干以后黏腻的感觉,今天的会他本可以不参加,黄寅拓说想去海边玩,想下水,崔智雄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阳光下海滩上黄寅拓蜜色的皮肤,他对阳光也是亲热的态度,崔智雄要给他拍照,太像情侣了,让他不寒而栗。所以抱歉地说要去开会。
黄寅拓靠过来,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他淋浴过了,身上是酒店里橙花的沐浴液的味道,崔智雄下意识往边上挪一点,黄寅拓愣了一下,看他,崔智雄知道自己把局面搞得尴尬了,他只能装作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晚上风冷,他说。
你觉得冷吗,智雄哥?黄寅拓的手掌是热的,就这样贴上来了。他乖顺的纯真的黑眼珠,也像甩不开的噩梦一样凑过来。
黄寅拓接吻像女人,柔柔地试探,被动,可以想象吃棉花糖的触感,崔智雄的接吻技巧师承尹起昊,野蛮、具有挑衅意味的风格,每次接吻像打架一样,尹起昊说这样更能打开他的开关,崔智雄用手背擦嘴,说好恶心,尹起昊笑,说,对就是这个反应。
黄寅拓被他亲得浑身发软,顺势在床上化成一滩狗,崔智雄看他这么不耐玩,像处女,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看了那段视频之后,黄寅拓的一切表现都在他心里打折扣。他放开他的嘴,黄寅拓舌头忘了缩回去,连口水拖在嘴外面,喘气,真像狗一样,崔智雄盯他看一会儿,这种不知羞的样子,黄寅拓耳朵红得很快,他下面已经硬了,在刚刚亲嘴的时候就硬得不行,下意识地在崔智雄的腿上蹭。
黄寅拓当然知道羞耻,但这不会影响他的行动,甚至主动展示他羞耻的那部分,他知道那是他可口的部分。他把自己的上衣脱掉,崔智雄沿着他胸口的皮肤一路吻下去,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向上看的时候便露了凶相,黄寅拓和他对视像被定住了,猎物被捕猎者注视时本能的恐惧,仿佛他们不是要做爱而是他真打算杀了他,黄寅拓肾上腺素飙升,兴奋得要命,只是想象这一切都快要让他高潮。
崔智雄给男人口的经验几乎没有,尹起昊求过他,他也不过是敷衍地舔两下,和人交换唾液这件事已经让他受不了了,漱口水灌到口腔黏膜灼伤,更何况是另一个男人的阳具。尹起昊倒是很喜欢给人口交这件事,好像这是件多大的享受,崔智雄享受他提供的服务,并且享受那短暂的十几分钟里把他毫无血缘的哥哥的喉咙当杯子使用的乐趣,那尹起昊在享受什么,他无法获得解释。
在他把黄寅拓的那根阴茎含进嘴里的那一刻,他甚至几乎没有下什么决心,就那样接受了,尊严那件人皮外的衣服,脱下也不过一秒钟的事,他轻而易举地理解了尹起昊。黄寅拓因为情欲而泛红的眼睛,几乎要哭出来,现在,他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情都能做了,只要让他下面那根东西舒服,让他射出来,他甚至想去死吧。崔智雄感到无与伦比的自满的心情,他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将舌根压平,吞那根阴茎,让它进到最深的最柔软的地方,直到干呕,干呕也没关系,他的意志力足够克服那种恶心的感觉,他已经太熟悉甚至上瘾这种感觉了。黄寅拓用手捂住脸,又露出一点眼睛,故意偷看的神情,呜咽声细细的,崔智雄想笑,装什么清纯呢,像没被操过一样。
黄寅拓猛地推开他,崔智雄还没反应过来,黄寅拓缩在一边,咬着手背,抽搐,崔智雄知道他射了出来。也没有多久啊,崔智雄在心里想。
黄寅拓这次也把床单弄脏了,他靠过来,想和崔智雄接吻,反倒是崔智雄闪开了,他摇了摇头,黄寅拓顺势要解开他的裤子,崔智雄挡了一下,说,我们睡觉吧。
黄寅拓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想难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不够漂亮不够可爱身材不够好?
崔智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说,今天玩累了吧,早点休息吧。
他去浴室里刷牙,牙刷也令他有那种想干呕的感觉。黄寅拓又去冲了澡,出来,床单上的精液还没干,深色的一块,黄寅拓说抱歉,那,我睡这里吧。
崔智雄睡不着,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佳,尤其边上有另一个人,他起身去包里找安眠药吃,药盒里还有一小片没剪开的西地那非,他笑了,崔智雄准备了太多东西,几乎是万全之策了,但最后还是没做下去,听到黄寅拓叫的时候他也勃起了,不是身体上的原因,是心理的,在收拾包的时候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吃了药,在手机上定了闹钟,他要比黄寅拓醒得更早,就这样靠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等安眠药起效。
黄寅拓也没睡,他失眠了,听到崔智雄起身的声音,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第二天黄寅拓说想去逛街,度假村配备的大商场,一楼亮闪闪的奢侈品牌子,黄寅拓进那些店走马观花,导购小姐站他后面介绍这季新品,他没什么兴趣的样子,那种看起来贵的张扬的虚荣心对他来说还是老了一点,同样的钱他更愿意去买克罗心那种银饰,像十年前的偶像明星,品牌溢价太高才显得品味高尚。崔智雄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以前他也爱时尚,衣服都买小众的日本潮牌,穿得很吵眼睛,现在就不做这种事了,看到黄寅拓买他以前穿过的牌子,他还有点想笑。
在二楼,有一些时尚轻奢的品牌,黄寅拓逛得很开心,买了些帽子墨镜之类的小配饰,崔智雄在一件衣服前停住,那是尹起昊很喜欢的牌子,看到他才想起来。黄寅拓凑过来看,说哥喜欢,要不要试试?崔智雄摇摇头,说,你试试。黄寅拓笑了,崔智雄没有听过他发出过这种笑声,很奇怪,让他不爽,黄寅拓说,我不要。
听到黄寅拓的拒绝,崔智雄皱眉,他将那件衣服拿在他身前比划,说,为什么不呢,很好看。
崔智雄平铺直叙的语气,如果再听到一个不字,他就会生气,黄寅拓对周围人的情绪十分敏感,他听出来了,只能用那种尴尬的笑缓解,导购小姐将衣服接过来,说一会儿一起拿到试衣间去。
在试衣间里,导购识相地退下,装修成极简风格灰白大理石的房间,茶几上放一小支新鲜的铃兰花,崔智雄在花瓣上掐出褐色的印子,黄寅拓从里间出来,不情愿穿上那件衣服,但仍然在镜子前自拍,来回转身看,崔智雄走过去,手掌搭在他的腰侧,像一对要出席宴会的爱侣,他说,你看,不是很好看吗?
崔智雄想要做成的事,没有哪件是做不到的,让黄寅拓穿上那件衣服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了。他知道自己会在这次海岛之行操到黄寅拓,就在这间灯光明亮的试衣间的皮质沙发上做到了,面前镶嵌灯带的大落地镜,黄寅拓长手长脚地被他抱在怀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像蜘蛛网上的猎物,他们各自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反倒像观众置身之外,看舞台上在表演什么艳情戏吧。
崔智雄把那件衣服翻上去,盖住黄寅拓的头,他看不见了,在黑暗中急切地捉崔智雄的手,贴到自己敞开的皮肤上,以证明自己存在,他喊崔智雄的名字,崔智雄立刻捂住他的嘴,热气喷在手心,黄寅拓感觉自己像被强奸,或者做成人彘之类的,一块十足的肉,崔智雄几乎没做什么前戏就顶进去,他痛得流眼泪,顶上明亮的灯在眼皮上变成红色的光,他像在受刑,然后在这种折磨里获得隐秘的乐趣,身和心诡异的背离的感觉,让他好想叫出来。
崔智雄想,原来人和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都是把鸡巴塞到某个洞里,即便是遮住了脸,他用黄寅拓的时候心里的感觉还是微妙的不同,黄寅拓的骨架小一点,因此肉更瓷实,捏起来让他想到花瓶里的铃兰,一掐上去一个印子。他捂着黄寅拓嘴的手,隔着衣服也感到湿了,那个沙发上黑色的皮,留下一点汗渍都很明显,黄寅拓把这些东西都弄脏了,崔智雄想,黄寅拓好脏。在操进他身体里的时候,太仓促了,没有戴套,崔智雄理智高高悬挂,解离一般产生轻快的笑意,操黄寅拓让他自己也变脏了,胃里翻腾起恶心的感觉,因此他看黄寅拓那副半死不活的发抖的样子,心里反倒是一种恨,一种打倒敌人的痛快。他顶到最里面射出来,如果黄寅拓是女人,他一定要让他怀孕,用最恶毒的生育的诅咒折磨他,黄寅拓将他的手握起来,放到嘴边,像狗一样舔湿,眼睛湿乎乎的,装可怜。崔智雄感到又爽又恶心,黄寅拓甚至还觉得这是奖励呢,贱狗。
崔智雄把水泼在衣服上、沙发上,满怀歉意地说这些衣服我们都拿走了,抱歉带来了麻烦。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瞟黄寅拓,黄寅拓也是自觉做了错事的样子,好像他是随地乱尿的狗。
在回去的路上,一进电梯黄寅拓便挂到崔智雄身上去,他认为那场性爱让他们更亲密了,仿佛还不够尽兴,在他脸上乱蹭,用黑眼珠直勾勾地盯他,在他耳边说,哥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哥不想听我叫吗,不想听我说我爱你吗。崔智雄不为所动的样子,衣冠楚楚,多么正派的人物,他抬头,看电梯角落监控的摄像头,想,如果有人在看,他们只知道黄寅拓像一条发情的狗,但也不会知道此刻这条狗的屁股里还流着他的精液吧。
从岛上回来之后,不知道黄寅拓跟他爸说了什么,说了多少,崔智雄并没有明显地感到导师对他更器重,只是有些事愿意放手让他去做,有时候崔智雄走在病房里,听到同事提他的名字,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黄寅拓又带他去家里吃几次饭,让他不要那么拘谨,穿卫衣t恤也行,崔智雄才感到一点传说中自己人的待遇。
崔智雄也带黄寅拓回自己的公寓,渐渐的,他的浴室里有了多余的牙刷和浴巾,黄寅拓有时候穿他的衣服,在他的衣柜里留下香水味。黄寅拓往他家跑得频繁了,他说感觉在智雄哥家里更自由一点,在家的时候他妈老不敲门就进自己房间,怪烦人的。崔智雄也只是笑,当他在撒娇。
没过多久黄寅拓的本性也暴露,他原先在家有门禁,不好太晚回家,憋得难受,起先他还会装模作样地询问崔智雄一下,说他朋友在哪儿新开的夜店组了局,问他去不去,崔智雄一开始去过一两次,实在觉得厌烦,乌烟瘴气的一群人,在卡座上喝酒,玩弱智游戏,搞点暧昧的话题,舞池里更是密不透风人肉贴着人肉,黄寅拓倒是很享受,和陌生人调情,用同一个杯子喝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都是玩的,第二天就忘了,更不会带这些人回家见爸爸,他认为自己始终保持内心的纯洁。
他爱玩,崔智雄也不管他,不屑于管,在他心里黄寅拓就是这样脏的,身上沾满了不知道谁那里留下来的细菌和习惯,本质上没什么自己的人格,而他也不在乎黄寅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黄寅拓像在看自己光明的未来,或者某个不曾得到的幸福的过去的可能性吧,有时候想到这一点,他就想捏着黄寅拓的下巴叫他把抢走了他的还回来。
崔智雄在家里学习学到凌晨,突然接到电话,黄寅拓的声音隔着劲爆的音乐传过来,崔智雄皱着眉头听才听明白,他喝得太多回不了家了,让他去接。
崔智雄开着车窗抽烟,觉得烦,并不是大半夜要开车出门这件事,而是他有点搞不清楚了,凭什么黄寅拓可以这样使唤他,难道不是黄寅拓才是他的狗,还是说这只是崔智雄的自以为,他所有对黄寅拓的自作主张的羞辱,都是他的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由服务生带着穿过人群走到他们的卡上,黄寅拓倒在人膝盖上睡了,恬静的睡颜,像娃娃,那人急忙推他,扶他起来,跟崔智雄客套地打招呼,大概是崔智雄现在面色真的非常不好,像来捉奸的。
黄寅拓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到崔智雄就笑,那种软绵绵的笑很谄媚,崔智雄知道他必须演,演一个不在乎的大方的正宫形象,也才能显得时髦,像他们这群不知轻重的年轻人一样,接受先锋的思想教育,他努力笑得不僵硬,和这些朋友一一打了招呼,把黄寅拓挂身上走了。
黄寅拓像没有骨头似的乖巧,整个人热热的,在他身侧留下骚热的触觉。到外面吹了点风,黄寅拓像是清醒了一点,他推了推崔智雄,手上没力气,因此也是软的,崔智雄把他腰箍紧了,说你干嘛?
黄寅拓嗫嚅,眼睛因醉酒而红红的,说,想要上厕所,我们能再上去吗。
崔智雄说,不行,不想再回去了,里面好吵。
黄寅拓委屈的样子,说,可是好急。
崔智雄又重新获得了那种可以肆意控制他的趣味,把他放进后座里,说,很快就到家了。
黄寅拓拉着他的手想起来,又给丢回去,他急得要哭了,崔智雄看他好玩,手按到他的裤裆,那里半勃的形状,他起了玩心,说,不是很有兴致吗?
黄寅拓一被他碰就开始喘,他完全是敏感的体质,不管被怎么玩过了,再弄都会很快进入状态,崔智雄解开他的裤子,用指腹摩他的冠状沟,因为喝得太多,黄寅拓还是半软的,又憋得难受,前端不自觉地渗水出来。
黄寅拓都带哭腔了,求他别弄了,崔智雄开心极了,说,好啊,不玩前面了。他往后探过去,揉他后面的入口,手指上沾了水,时按时戳,玩得很有意趣。半同居生活开始后,崔智雄操他的次数其实比想象中少,也可能是因为黄寅拓本来就是很爱做的那种,崔智雄不碰他的时候他就自己玩,可能也出去跟别人玩,崔智雄没管过他这些事,至少要摆出不管的姿态,但想到这一种可能性他还是会感到不爽。
没怎么扩张,黄寅拓很轻易就吃了他两根手指进去,完全是被操得很熟的样子,崔智雄摸到里面凸起的一点,黄寅拓开始发抖,连带着阴茎跳了两下,射出一点点液体,不知道是什么,黄寅拓手软绵绵地推他的胸口,求他放过自己,崔智雄当然不停,他看黄寅拓自己都玩很尽兴呢。
他在车里翻,找出来一支护手霜,还是黄寅拓买了,又觉得味道太甜腻,不喜欢,丢给崔智雄的,崔智雄更是讨厌这种娘兮兮的东西,根本没用过,现在他掏出来,正好可以用回在黄寅拓身上。护手霜奶油的质地,把黄寅拓装点成甜品了,热量爆炸,吃一口就让人头脑发昏,崔智雄正面抵着进去,手按在他的小腹上,黄寅拓弓起身子想躲,叫得像哭一样,崔智雄每一下都是干到最深,不管他什么反应,怎么哭喊,手一下一下按他的肚子,黄寅拓完全在哭,脸上泪水口水一片,哭得像小孩子一样丑,说真的不行了要尿出了,崔智雄轻快地说,那就尿出来啊。黄寅拓摇头,说,不行,哥太爱干净了,会生气的,会骂我的。崔智雄笑眯眯地说,不会的,怎么会呢?
黄寅拓忽然间僵住了,叫声都停住,像要死了,真皮座椅上缓缓的湿掉的一滩,车里都是那股骚味,黄寅拓捂住脸哭了,身体还在抽,后穴一下一下绞得崔智雄很舒服,那种被顶出来的高潮要持续很久,黄寅拓简直要疯了一样。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呼吸的节奏,放下手,红眼睛看着崔智雄,还在抽泣,崔智雄手扬起来,黄寅拓下意识地一缩,崔智雄替他理了理额头的头发,他可怜兮兮地用目光追崔智雄的眼睛,还没演上,随即脸颊上一热,清脆一声,他脸被扇到一侧去。
崔智雄说,好脏,好恶心。
黄寅拓急促地喘气,他好想哭,泪腺又开始了。
崔智雄又扇他一巴掌,还装什么,被操爽了吧,想被操尿很久了吧?
黄寅拓感到好幸福,好喜欢,天,智雄哥是天才吧,他怎么知道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崔智雄轻柔地托起他的脸,黄寅拓抽搐了两下,想躲也不是,崔智雄冷冷地又含情脉脉地说,我不管你之前怎么玩,真的,我都不在乎,但是你知道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跟我用同一个东西。
黄寅拓简直在这种胁迫中幸福得颤栗,他慢慢地点头,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
那个病人的病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本地一家上市公司老板的老丈人,由市领导安排着住进来,拆了一层楼的病房给他当疗养院,到这个年纪,还要大费周章做手术反倒是折磨人了,但他有不能死的理由,他导师临危受命,要带领整个团队与死神对抗。
在手术室里,导师突然叫他向前一步,说,你来做吧。一旁护士递上手术刀,那冷光的白刃映着顶上璀璨的无影灯,导师慈眉善目的掩在口罩下的微笑,他心跳飞快,他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遍,操作并不困难,这件事有难度,但性价比极高,要是做得好了他的走红将会是顺理成章稳打稳扎的事,那些议论也再也不会有了,他导师终于给他找了个好机会,得以扶他的青云志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完成最后的缝合,导师点点头,说做得很好。在更衣室里他脱掉手术服,终于能够呼吸的感觉,不知道什么起他消瘦得很快,白大褂下面罩着空荡荡的骨架,几乎要像大学时学解剖的骷髅老师那样诙谐了,牺牲了这一切,从内到外,像佛祖那样割肉成圣,他终于将自己卖了个好价格,他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笑了出来,直至神经质的大笑。
崔智雄回到家里关掉一切通讯软件,狠狠打了一晚上游戏,他想做这件事很久了,从每天出入补习班的青春期起,甚至他到现在都没去过网吧,真是可笑的优等生,实际上他为了往上爬什么都愿意卖,什么脏事都愿意干吧。
到天将亮,他打算吃点药睡了,洗漱的时候看了眼手机,看到一连串@他的消息,一下令他浑身血液倒流。
病人转到病房没多久突然高热,意识模糊,直接送到ICU抢救,初步判断是手术事故,医务科正在开会谈论这件事,要约他谈话。
这些消息滚动到凌晨,见他没有回应,也渐渐停止了,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酵,崔智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发麻,四面墙壁向他压倒过来,一切最坏的结果无限地在他脑子里循环,他冲到抽屉里翻阿普唑仑吃,药片抖了一地。
黄寅拓接到电话赶到他家去,开门的时候崔智雄已经完全好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他坐在沙发上把玩游戏手柄,看到黄寅拓在门口,立刻过去拉他的手,抱他,心情愉快的样子。黄寅拓摸不着头脑,刚才在电话里崔智雄像要说遗言了,他才立刻赶过来。
当然,如果他只要有一点和精神病相处的经验,或者可惜当时他睡意还没完全消散、以至于无法好好观察崔智雄的言行,他本应当能发现,崔智雄的眼珠不自然地乱飘,手势异常地活跃,表情像纸画的那样一抽一抽,他刚进门的时候,崔智雄坐在沙发上,根本没在玩游戏,只是咬指甲、抖腿,屏幕上闪动着大大的game over。
黄寅拓扶住他的肩膀,眨眨眼睛,问他,哥你怎么了?
崔智雄微笑着说,没什么啊,寅拓,我们好久没见了吧,好想你啊。
黄寅拓觉得背后发凉吧,崔智雄说这种话真太诡异了,他刚想说话,崔智雄把他推到墙上吻他,像少女漫一样。
崔智雄把黄寅拓亲得喘不过气,几乎像在用舌头强暴他,崔智雄终于觉得好一点了,他想,幸好他还能把黄寅拓招之即来,像他的妓女一样,还好他还有这点权力。
黄寅拓从床上被叫起来,到这里还是懵的,完全没想过要挨一顿操,被崔智雄按在床上,跪在那里后入的时候,还没准备好,痛得哑掉。不知道崔智雄从谁那里养成的坏习惯,他没有给人做前戏的概念,可能是尹起昊每次都把自己准备得很好了,导致惯坏了他。而黄寅拓也渐渐被他教成这样,被粗暴地进入反而湿得很快,尤其迷恋那种痛的、慢慢爬上脊柱的酥麻的快感,搞得黄寅拓都在想,之后要是跟别人做爱怎么办,还有谁能把他玩得这么下贱。
崔智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不射,黄寅拓感觉后面都被操肿了,他支起身看他们交合的地方,水光红润的一片,他伸手去摸,才有一点实感,大脑从那种神游的白痴一般的状态回来一些,他呜呜咽咽地说话,挑那些脏的骚的,崔智雄之前一听就兴奋得不行的,求崔智雄射给他,别再弄他了,再做下去他真怕自己要废了。
崔智雄也善良了一次,拔出来,让他给自己舔,黄寅拓眼泪汪汪地给他口,给他深喉,用喉咙的收缩反应箍他的头,崔智雄按着他的后脑勺往里捅,黄寅拓闭着眼睛干呕,眼泪反射性地留下来,最后崔智雄射在他的脸上,他才得了许可一般,滚到旁边去发出呕吐的呻吟。
崔智雄没管他,径直跑去厕所里冲洗,他在浴室里抽烟,镜子前烟雾缭绕,他看着自己,越看越陌生,像五官都移位了,怪物一样,露出邪恶的面容,他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抽,黄寅拓在外面敲门了,说哥好了吗,我想进来洗一下,崔智雄没理他,开了水龙头,在那里洗手,照镜子,哼歌,然后又忘了自己做了什么似的,再点烟出来抽,洗手。
黄寅拓隔了一会儿又来敲门,这次是急促的声音,他说,哥你在里面做什么,你还好吗?
崔智雄觉得好烦人,他想到尹起昊了,他吞药自杀那天尹起昊是不是也在外面敲门来着,这么吵,他那时候抱着马桶一直吐,完全是呕吐物从胃里流出来,身体机能全乱套了,脑子和身体各干各的,太痛苦了,当时他就想以后再有机会自杀也不吃药了。本来就难受,尹起昊还在外面烦他。
黄寅拓看起来真着急了,几乎在砸门,不停喊他名字。
崔智雄靠在洗手台上,竟然有种怡然自得闹中取静的抽离感,他想,尹起昊当初把他救回来,在病床边上握着他的手说爱他,实际上想把他关起来,控制起来,折磨他。黄寅拓也说爱他,但是他到底对黄寅拓那样,有什么好爱呢,开车接送、送东西、看演出,这种顶俗气的追人的把戏,黄寅拓到底在爱什么,难道是爱他把他当妓女一样操?真是想不通,到底是因为狗蠢吧。
崔智雄自己从来是很清楚他看中黄寅拓什么的,他太想上进了,黄寅拓就是带他往上的梯子,黄金做的梯子,有谁不爱黄金呢?那反过来说,黄寅拓爱他,难道不是爱他的野心,爱他有往上的意志也必将往上的意志,最终也带这个小废物到那里去,最大化所有人的价值,不过,现在,哈哈,崔智雄自己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了,甚至他连他得罪的那批人究竟什么深浅也探不到,黄寅拓说爱他但是如果他什么也不是那黄寅拓还会爱他吗?崔智雄想,黄寅拓还是过他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生活去吧。
崔智雄开了门,黄寅拓顺着惯性扑在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一张脸皱得像小孩子,他说,哥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好不好?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崔智雄慈眉善目地揩掉他的眼泪,说,寅拓,你走吧。
黄寅拓茫然,说,我,走什么,我走到哪里去……
崔智雄说,就是从这里出去,从我家离开,带好你的东西。
黄寅拓不敢去想什么意思,他愣愣地说,现在?
崔智雄点点头,他拉着黄寅拓的手臂往外走。
黄寅拓哭了,他死死抵在墙边,拖住崔智雄的手,说,哥,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要不你打我,你罚我吧,不要让我走好不好,我什么话都听你的,你不喜欢我出去玩我就不玩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你想要什么,我去跟我爸说,好吗?
崔智雄听到他说的话,笑了,你看,黄寅拓原来不是真的笨,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崔智雄想要的是什么,把他当什么的,可是他还乖乖地演,演那个蠢角色,人人都怜爱的蠢角色,他精着呢。
崔智雄说,我什么都不要你做,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黄寅拓伤心得要命,他应该闭嘴了,再说话都不过是自取其辱了,可是他偏要说,对不起,我让你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自愿的,哥,我做什么都是自愿的,我也只和你一个人做爱了,除了你我再也不想和别人做了,哥,你把我变成这样了……
崔智雄打断他,你闭嘴吧。他冷冷地说,根本不想听你的蠢话。
黄寅拓走了,崔智雄坐在沙发上,面前摊满了他能在家里翻出来的所有药,尹起昊绝对抄过他的家,这些量根本吃不死人,只够他再一次生不如死地去洗胃,太恶毒了。
他冷笑,想,他明白了,这是上帝的启示吧,他突然又不想死了,活到这份上,也卖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死,青少年自杀是质本洁来还洁去,美成诗了,让观众落泪,而他去死大概是大快人心,这个世界上说过爱他的人就那么几个,也都被他恨走了,只剩下他幻想中的敌人,在他的葬礼的棺木上吐口水吧。
崔智雄真是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那些人爱了他却像要害了他一样,一靠近他就让他觉得恶心,好像所谓的爱就是看不见的细菌一样,致病的,搞得所有人都疯了。
他还有理智,知道自己是坏掉了,从根里烂的,不能再去想一点好的东西了。在高中里,在那张沙发上,尹起昊靠在他身上玩手机,崔智雄装作想躲,实际上喜欢他那种亲密,喜欢他的洗发水的香味,他有时会跑去他的浴室里洗澡。在电梯里,黄寅拓跑进电梯里带起来的那阵风,他把眼睛眯起来,再睁开的时候世界是另一种颜色的,彩色的,他知道在那一刻他喜欢上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喜欢,像爱情电影里那种喜欢。
但是这些东西,他都不能去想了,他把那些爱他的、他爱的人羞辱性地操了,像婊子那样操,好像性有天大的本事,让那些现实的权力颠倒了,他不能摆脱那些建筑结构一样的思想,在他决定卖的时候世界上只剩下买和卖的关系了,所以没有爱了,不要说爱,没有人会想在角斗场里短兵相接的时候敌人掏出来一把匕首而你的口袋里是一只安抚玩具。黄寅拓说的那番话点醒他了,到底谁才是妓女,谁需要去讨好谁,黄寅拓装得再像狗,在他的上进之路上也是他的主子吧,哪有什么春风拂面桃花红,他必须恨,恨得不能剥了他的皮,看他赤条条的血肉骨里到底有没有真心。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到走廊里开阔的窗户,阳光映出一块又一块空地,他脚步是轻的,好像一切都不真实,他在梦里走路。
定责在麻醉科,没说他的事,病人家属也不打算上诉了,这事就这么结了,他坐在位置上听,突然觉得世界是个假的,他一一打量坐在两侧的人的脸,感觉这些人都是npc。快离开的时候,副院长叫住他,朝他挤出那种标准的长辈的笑,说他其实做得不错,这个院长从前线一点一点做上来,是懂行的,这种话要他来说才有人信。就这样解决了,崔智雄恍惚,他幻想中的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还是做他的天之骄子,这座医院里的新星、未来的红人。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直觉一定有人做了什么,他打开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一个翻,每个人都可能是他不自知的贵人。
记录停在那个时候,他给尹起昊发,我操你妈。
尹起昊回复他,哈哈哈,我妈也是你妈呀。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崔智雄回了趟家,那个大得像鬼屋,住满了幽灵一样隐身的仆从,尹起昊就在里面坐守,像其中最大的亡魂,那样的家。
尹起昊还没回来,崔智雄回到自己的房间,是一直有人在打理的,像他从没离开过那样,只是床头放着的还是他高中时候的照片,那时候还没整好牙,戴沉沉的黑框眼镜,是个有些阴郁的nerd气质的男孩。
他在那里坐立难安,像在参观一个已经死掉的人的房间。所以他离开,去了尹起昊的房间,他的房间变过几次格局,根据他的心意和当时的流行,倒是非常有生活意趣。崔智雄在浴缸里放水,点了香薰,尹起昊对气味的偏好仍然是那种香甜的白女一般的口味,崔智雄从以前就笑他,尹起昊是那种就听个响,完全不会理会别人怎么看,仍然用他的喜欢的东西的人,崔智雄也闻习惯了,后来发觉这种甜味像奶油圣代一样升糖太快有安神之效,guilty pleasure的类型。
他在浴缸里躺下去,放尹起昊的音乐,用尹起昊的入浴剂,想象平时尹起昊就这样躺在这里,给他发无聊的消息,他几乎不回,尹起昊自己也发得很起劲。边上还放了书,崔智雄拿过来,还是本文学类的,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他觉得有点搞笑,尹起昊什么时候对迷惘的一代感兴趣了,海明威是吞枪自杀死的,听说那样死得太快,痛觉神经还没反应过来就没有意识了,是痛快的死法,崔智雄高中的时候就在研究这个。他翻了几页,发现书页边角湿了又干的水痕,尹起昊竟然是真看不是放边上装逼的,崔智雄感觉很神奇。
崔智雄没有阅读的心情,把书放回去,温水泡得他很舒服,手自然地伸到下面去,摸了几下又觉得没什么兴致,可能是他点的香太安神了,熏得他有点困,想起来,崔智雄已经很久没有困的感觉了,都是靠吃药才能睡的,剂量也加得越来越大,作为医生给病人这么用药会被举报的程度。
崔智雄靠在颈枕上,慢慢地放空,音乐随机放到很久的歌,尹起昊听流行音乐,又没有整理的习惯,经常突然出现一些vintage的内容,那首歌已经很老了,他们上大学时候的歌。
崔智雄叛逆期最激烈的时候,离家出走过,他发觉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就买了机票,飞到加州去了,因为尹起昊在那儿,他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收留自己的人了,崔智雄当时是这样想的。那时候尹起昊才拿到驾照没多久,崔智雄没有国际驾照,按理来说不能在那里开车,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做了,尹起昊也放任他,甚至同样兴奋。
尹起昊给他带了点东西抽,崔智雄是第一次,其实,他对这种东西恐惧,因为恐惧他会迷恋上这种失控的感觉,从此再也无法回去了,尹起昊靠在他边上,温热的他的体温和身上的香水味,慢吞吞的柔和的嗓音让他不要害怕,放轻松一点,我会看着你的。崔智雄没有用很多,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有点困、有点晕,以为是当时太晚了,他还有时差在身上,他们在尹起昊买的二手车里,真皮座椅有股让人晕车的味道,尹起昊靠在车窗上笑,斜斜地看着他,崔智雄觉得荒谬,说你干嘛,尹起昊摸他的头发,缓慢的,像摸他的一只宠物,崔智雄本来应该躲开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面这个搞笑,就在那里笑,尹起昊说很奇怪的话,像表白一样,说,我一直想和你这样,和你去很多地方,我们一起。崔智雄像听到什么开心的事,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听不懂。
当时车里就在放这首歌,PCH,加州一号公路,崔智雄说,那我们去这里吧,尹起昊说,好。崔智雄根本不知道自己开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在正确的道路上,只是想象中的山脉和海边的景象,就在眼前了,崔智雄的驾驶是违法的,而且是两百迈,被警察抓到会控告他们二级谋杀。天空暗得像所有星星都死了,在黑色里面又好像什么颜色都有,无限地幽深,然后慢慢地浮现出紫色,公路边上高耸的棕榈树,崔智雄把头伸到窗户外面欢呼,尹起昊靠在座椅上笑,抽烟,其实就是那样的感觉,后脑勺轻飘飘的凉意,人变得很轻,世界在消失,自由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崔智雄以为自己忘了,实际上他都记得,他曾经有过很好的时候,让人莫名其妙会想流眼泪的时候。只是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记忆里和尹起昊最好的时刻,尹起昊和黄寅拓就已经认识了,甚至他抽的东西还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一起去买的。
只是这样阴差阳错,命运的玩笑。
崔智雄睁开眼睛,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暗淡的天光,已经是傍晚了,尹起昊在边上的桌前,戴着眼镜,面前电脑屏幕的蓝光,看他坐起来,说你醒了?
崔智雄头还有点晕,懵懵地点头,头发睡乱了,尹起昊觉得那样子很可爱。
尹起昊说,你在浴缸里睡着了,我就把你挪到床上睡了。
崔智雄问,我睡了多久?
尹起昊说,没多久,正好阿姨做好饭了,你留下来吃吧。
崔智雄的睡眠恢复了一点,按理来说胃口也有所回升,但比起正常人来说还是太小,一粒一粒挑碗里的米玩,他可以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的,但他不知道和尹起昊说什么,怎么开始,尹起昊把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你要多补充点蛋白质。
崔智雄看着那种红油肥腻的颜色,胃里泛起一点恶心,他点点头,想糊弄过去,然后发现尹起昊看着他的,注视,用目光逼他把那块肉吃下去。崔智雄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有点饱了。
尹起昊沉下脸,说,你必须吃。
崔智雄那瞬间看到别人的脸从他身上浮现出来,记不得了,可能是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好感动,把那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在身体的恶心和内心的幸福中吞咽,像被食物强奸一样吞咽。
尹起昊看他那样痛苦地吃东西,感到很满意,说,你导师今年多大了,也是该慢慢放手、准备退的年纪了吧。
崔智雄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胃里在一阵一阵翻搅,克制强烈的恶心的感觉。
尹起昊说,对了,你和寅拓谈得不错吧,虽然我还是觉得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不过,你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他吧。尹起昊笑起来,好像是真为亲人高兴,那样祝福的笑。
崔智雄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尹起昊接着说,但寅拓也是好孩子,我和他认识这么久,那段视频,我说要发给你看的时候寅拓也同意了。
崔智雄抬头看他,一瞬间几乎无法思考,脑子里嗡地一声。
在崔智雄目眦尽裂的眼神中,尹起昊慢悠悠地说话,语气像在介绍他们正在吃的这头牛的生平。
寅拓跟我说,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你是我手机锁屏上的另一个人了。
崔智雄感到胸腔震动,他闭上眼睛,感到可笑,他想,所以黄寅拓知道那件衣服,所以他看我要他穿那件衣服的时候会笑。
崔智雄都不知道自己说怎么能够说话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所以那段视频是你拍的。
尹起昊睁大眼睛,嗔怪,说,我以为你认出来了啊,你不会不认得我吧?
崔智雄彻底崩溃了,反而笑出声来,笑得浑身发抖,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你们他妈都是一伙的,你们两个,什么都知道,合起伙来玩弄我,看我在那里机关算尽,很好笑吧。
尹起昊说,但是你放心好了,知道你有洁癖,很在乎这个吧,他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们两个就没有做过了。
他说完之后,温和地微笑着,用柔情的目光注视他的弟弟。
崔智雄终于无法忍受,他站起身,冲到厕所里呕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