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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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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30
Words:
14,3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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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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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心灵救济会

Notes:

主明
印象空间完全消失后,晓悲惨地发现属于自己的非人生活姗姗到来。为此,他决定再拉一个人下水。

Work Text:

1.再临的福神

你好,是吉祥寺辖区内的交番所吗?

我顺着你们的热线打过来。明智蹲在客厅的电视柜前,手里拿着听筒。咖啡杯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情况是这样的,我遭受了入室抢劫。

至于损失有多大,目前还未可知。受灾程度太严重了,要一一排查才行。目测的话,至少要支付修理沙发、门框、挂画、窗帘的费用……抽屉里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纸张全部洒在地上。是的,案发的时候我不在家,回来才发现一片狼藉。不是业主,我只是个租客,也许要面临更为高昂的赔偿……但先不说这些。比起抢劫,性质可能性更像恶作剧,公寓单元楼下的安保措施一般,住客流动性高的地方,谁都有可能混进来……

……抢劫者或许很喜欢撕扯,这些被破坏的物体里有不少被尖锐利器划过表面的痕迹。看上去是故意的。啊,人际关系吗,依我来看,没有哪个仇人会报复到这种程度。前女友?没有交往;工作中想法不合的同事?关系都挺融洽的;大学时互相看不顺眼的同窗?抱歉,我还没上大学;声音像侦探王子?不知道您在说谁呢。我也会去找房东调查监控的,麻烦你们派人上门一趟。我的地址是……

就在这个关头,一团神秘的黑影,自明智的身后浮现,缓慢地飘出,咬住了电话线。明智只来得及捕捉到电流声,听筒内就传来嘟—嘟—的挂断音。他向后看去,发现一只端坐在地上的黑猫。咖啡杯已经倒下来了。棕色的液体蔓延在地上。

然后发现它胸前的白毛。只有一小团,但足够有存在感。想起一句话:奶多牛少者自古如此,奶少牛多的其实也一样。只要是黑白相间的猫、国际象棋猫、奥利奥猫、奶牛猫,一律都属于国家一级危险动物。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是,不用再去排查罪魁祸首了,因为最有嫌疑的凶犯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凶犯张开嘴,发出得意的喵声。

“请收留我。”

想象中的动物嘤咛并没有到来。猫发出了铿锵有力、深沉忧郁的福山润声线。

——不对。

“因为没有地方去了,所以到明智的公寓来了。这片住宅区的安保,其实还不错,但因为是动物,被保安摸了一下就放进来了……至于钥匙,肯定是没有的,身高也够不到锁孔,只能顺着水管从阳台溜进来,幸好你没有上锁……顺便一提,住的楼层真高啊。”

明智吾郎掐了膝盖一把。很痛。他对自己向来很狠心,差点发出一声“嘶”的尖叫。不是梦。不是印象空间。不是丸喜拓人。再眨眼,猫依然端坐在原地,一双灰色的眼睛望向他,漂亮,水灵,大面积,展示无与伦比的无辜,甚至让他产生它其实有下睫毛的错觉。

明智吾郎冷静了一些。他对猫说:“我要报警。”

猫依旧一动不动。它对明智说:“警察只解决人与人的纠纷。”

“人与动物的纠纷更简单,我可以现在就丢掉你。”

“所以我在请求你呢,明智!”猫的眼睛,忽然增加了致死量的星形高光:“请收留我。”

明智短暂地闭上了眼。十秒钟后,他把眼睛睁开。

“你已经放弃了人的权利吗,即便那是曾经?”

“我一直是随遇而安的人,即便现在是猫。”

“告诉我客厅是怎么回事。”

来栖的神色闪躲起来。明智戴着手套,要拎住它的后颈皮审讯,但手套有点滑,来栖又刚好是流体,只在明智的拖鞋旁边转来转去。明智把手套脱掉,它又像很喜欢一样,用尾巴蹭了蹭露出来的皮肤——然后被侦探以整个为单位钳制在手心。毛绒绒的,温热的,这时候才感觉到来栖活着,而不是什么猫又,或者猫鬼,幻化成来栖的猫拟,为了整蛊出现在他的身边。一阵轻微的痒。明智低下头,是猫舔了舔他的手背。

来栖得意洋洋地宣布:“以我的味觉起誓,你有一股‘今天晚饭吃了可丽饼’的味道。”

“不要转移话题。”

“好吧。”

——其实就是因为……降落在明智家里之后,忽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可以理解为“觉醒了名为Joker的人格面具”吧,只是这里的宾语要变成“身为奶牛猫的本能”?

你还真是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呢。

没办法控制自己是客观的事实啊。还有,下次不要在客厅装小吊灯了,让猫很想跳上去看看。

你觉得会有下次?

明智收紧了手掌。来栖察觉到某种危险。它艰难地挣扎起来。“但,但,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明智也是有责任的……”

明智松开了手。只需一个眼神示意,来栖就懂得了他的意思,在大腿上挑选一个合适的位置,充当了临时的居所,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从丸喜老师的宫殿回来之后就这样了,”来栖面色凝重地说,“无论去看医生,拜浅草寺,信仰神道教,还是物理从楼梯上摔下去,试图从认知诃学上改变形态,都没有用。说不定还变傻了。变成了猫,没办法回乡下……坐太久的车会吐酸水,刚上高速就全部喂给了车后座,所以现在只能留在东京。”

“同伴们各有各的事要做,没人会养一只猫。摩尔加纳很高兴,但光凭它没办法赚到吃三文鱼的钱。惣治郎倒是可以继续收容我,但会说人话还是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内,现在都没有相信我是他手底下干了一年的临时工,据说这几天在卢布朗门口洒驱邪的粉末。所以!只好来找你了,现在,只有你能收养我了,侦探王子的再临……”

“别这么叫我。”明智反驳,随后心底里升起略微的怜悯之情:看起来晓认识的那群人关键时刻也派不上用场。

“当然啦,这些故事全是我编的。”

欲望扭曲的人会被偷走心脏,欺骗观众感情的表演者也会受到制裁。来栖的尾巴被狠狠捏了一下(当然,虐猫范畴外)。它惨叫起来。

 

2.あのねこの話

当天晚上,猫负责了打扫的部分。让猫来打扫,听上去很惨无人道。但猫变成猫之前一个月打六份工,做家政,猫的名字还叫主人公来栖晓。作案后再重返清理现场,说不定是种凶手美学,明智坐在沙发上,看着猫搬运纸巾、清理湿迹、填满垃圾桶,福至心灵地想到。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联系家居公司上门,更换或者修补。房东为沙发选材时真不该用布艺,虽然木制门也没有逃离来栖的毒爪。

做完这一切,来栖像邀功一样,优雅地跳到他的茶几上。但明智很显然不是负责授予荣誉的人。

“现在把你没讲完的故事讲完。”

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

“要说实话。”

来栖的尾巴不动了。它眨了眨眼。

“关于如何潜入你的家,那段叙述是真实的。顺便一提,我今天早上七点起床,就在酝酿这个计划。东京的电车线路图真的很繁杂,特别尤其当你看不到它的时候……我大概坐错了两条、三条线?座位底下,灰尘真的很多,躲藏也很不方便,上车的时候还是奶牛猫,下车就变成埃及黑猫了,名字是什么,巴斯泰托?在称猫为神的方面,他们和日本异曲同工。……好不容易到了吉祥寺,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自己舔干净……”

“挑重点。”

“等我找到明智的公寓楼,已经是正午了。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爬上去,又花了一个傍晚的时间作案。我很高兴你在晚上回来!我有充分的时间发挥我的艺术。”

明智站起身。白炽灯投下阴影,来栖被完全笼罩在里面。这是威胁。它妥协了,软化成一团,摊在茶几上。

“我讲这么多,是为了强调:为了见你,我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来栖睁大了眼睛。瞳仁也变大,变大,一个黑色的满月,出现在黄色的幕布下,那几乎是让人不能拒绝的:黑暗中跳舞的心脏,中世纪女巫的下咒材料,无人能解释其中流转的魔力……怪不得总是和神秘学打包出现——明智盯着它,忽然感觉被操控。他见证着自己缓慢地挪动,挪动,挪动到冰箱前,打开了柜门。一盒午餐肉,被他拿在手心里,再打开,呈现给来栖。做这些事情,总觉得在给猫上供……日本人不是也把猫奉为神明吗?特别是黑猫,黑色的猫,乌鸦颜色的猫……是福星呀,会那样说。但来栖终归不是黑猫:它有一小撮白毛;可不幸的是,白色对日本人来说也很吉祥,白猫,白色的猫,招财猫活物拟猫……

明智甩甩脑袋,把罐头推过去。猫发出绵软的欢呼,走上前,试探性地嗅了嗅。

再抬头,已是无比怜悯的表情。

“我真没想到,回到我们的现实,你继续吃这些东西。”

关于祈福的设想停止了。明智瞪着眼前油水光滑的福星,怒道:

“饿死也和我没有关系!”

“对不起!”福星大声地叫唤,随后低头叼起一块,进行痛苦的吞咽。毕竟寄人篱下,有求于人,不得不从——至少塞一点东西,才有精力继续讲故事。

“回到现实之后就变成猫,这段叙述也是真实的。医生找过了,浅草寺拜过了,没有信教,我是唯物论者,也没有尝试从楼梯上摔下来;这样,才能带着健康的身体、聪明的头脑,出现在你的眼前。现在过着在朋友们的家挨个寄养的生活,但怎么说都会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说,‘那么就来拜访一下以前的朋友吧’,抱着这种想法敲了明智的门。”

“朋友?”

“啊,要说‘对手’吗?中二病已经和印象空间一起消失了。”

明智选择性忽略了它的挑衅:“你刚才说让我收留你;但现在看来,你不是无处可去。”

“就算这样,你也可以收留我。”

“为什么?”

“因为,都说了是明智的责任吧!”来栖突然较真起来,提高了音量:“是明智一直催我、威逼我、勒令我,打宫殿、打shadow、打丸喜老师……我才会没来得及处理,就草草地离开异世界……最后导致了这种后果。”

“那是你自己的疏忽吧!”明智也愤怒起来,把相同的分贝返还回去:“我催促你、逼迫你、威胁你,只是为了一己私利吗?你的同伴们同样不能再等待了啊!我只不过比起其他人稍微严肃了一点,就把帽子扣给我了?”

“没错。因为其他人没办法对我报复到这种程度吧!变成猫,真的很不方便:没办法打电动、没办法做咖喱、没办法给咖啡拉花、没办法坐电车,所以我们两个,只能在这里吃罐头了。早知道去菜市场偷一点牛肉……”

“我不会做饭。”

“我会教你的。”

猫念出得意洋洋的主厨台词。

“不说这个,”明智切回话题,“为什么一定断定是我报复你?我说过,我已经没有兴趣、也没有理由再为难你,况且,还来找你合作。就算你不信任我,但事实证明,在第三学期,我没有做过害你的事。”

“话是这样说。”

来栖叼起一块午餐肉,放进明智的碗里。猫的脸上,浮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

“明智,绝对在背后许愿了吧?”

“‘把主人公变成猫’什么的。”

明智感到记忆深处某一块隐秘的角落被撬动。黑猫,真的是神灵吧?连心也读得很清楚,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也全部知道,但,想过和许愿是两回事。所以,掌握着程序正义的侦探,堂而皇之地给出平淡的回答:

“你这是构陷。”

“我没有。”

猫的脸,完全被一层忧郁所笼罩。它缓缓抬头,对着侦探展示VCR:“我戴上猫耳、我们在阁楼的那一次……你亲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头箍十二下。”

明智的筷子深深戳进午餐肉里。

“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全世界最喜欢我变成猫、也最希望我变成猫的,只能是你——从出生到现在,到戴猫耳的场合,我都只和你那么亲近过。”

明智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光凭这点……是没办法说服人的。”

“很多事情都是不讲道理的。”

来栖的猫眼锁定了他。圆溜溜的。

“——为什么?”

被质问了。

他模糊地回应:“什么为什么?”

“明智,为什么活着。”

“这么说好像很希望我去死。”

无所谓的语气真是最好的挡箭牌。明智在这一刻真心实意地感谢他接受的一切镜头训练,以至于能够保持良好的表情管理。没人看到冷汗从他背后滑下来。

“……其实我是抱着悼念的心情来的,”来栖轻快地说,“把你的家变成废墟,这样以后也不会有人来住。而且,这些断壁残垣足够柔软,可以做一个猫窝……但很明显,这个房间存在着新鲜的使用痕迹,牙刷杯里的水都没倒干净,早上走得很急吧?装领带的抽屉忘记关上了。”

“给房东添乱也是你悼念的一部分?”

“那是本能。”

明智面无表情地刷起手机,点开家居公司小程序。

“你让我不得不提前动用后三个月的存款。”

来栖讨好性质地摇了摇尾巴。

“我那时候……以为你真的死了。”

福山润的声音朦胧起来,像裹了一层水雾。明智哽住。他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煽情场合,继续把脸埋在手机里逃避问题。猫踱步过来,把他的手机打掉。爪子没收好,有一些隔着布料嵌入明智的大腿。刺痛。他忍住了,没有把猫抱开。

来栖晓vs明智吾郎的记分板变成1比0。

“我都做好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了。毕竟明智对着我说了那种话……我下定决心不要背叛一个幽灵……鼓起勇气写好既定的结局,即便它真的让我非常痛苦。”

2比0。

“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试着寻找你的痕迹,但他人的不再关注对你来说似乎才是一种真正的尊重。我有想过你可能会活下来,开始新的生活,我想象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变得前所未有地自由……我有希望过你会联系我。但一次都没有响起来哦,卢布朗的听筒。”

3比0。

“结果,只有我被骗得团团转……一个人沉浸在永远失去了明智的,悲伤的心情里。”

4比0。

“明智,太过分了。”

猫最后说。

记分板上属于来栖晓的格子被翻到5。

明智吾郎完全输了。他想把手放在膝盖,做出小学生认错姿势,但来栖正待在那里。他举起了手,向来栖靠近,又迟疑着放下来。昔日巧言令色的侦探王子,声音变得像个重感冒病人:“……现在就算账了吗,我没有故意骗你的意思……你的去向才是需要讨论的事项吧?想留在这里也可以……”

“先说好,我不太会养宠物。”

团在他膝盖上的魔性之猫,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秘微笑。

“《人际交往中不为人知的小技巧》第六十二条:卖可怜是一种微妙的胁迫!……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罐头就被东道主抢走了。留给它的只有丢垃圾桶的工作。

 

3.复仇天使

明智吾郎没有养过猫。或者说,他没有真正很长时间地养过任何动物。小时候他住在亲戚的家里,男主人的儿子提了一袋金鱼回来,分给他一只。他没有学过怎么养鱼,用自来水浇灌它。理所当然地,因为缺乏氧气,鱼很快就死了,翻出白肚皮,浮在红色的水桶里。他把鱼的尸体给小儿子看,小儿子大哭,告诉他其实自己的鱼也死了。他们为鱼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具体表现为一个浅浅的土坑和几张纸巾。上了初中他才在生物课本里恍然读到,鱼是不能用自来水养的。但,这都是后面才知道的事情了。

又换了一个家庭,又买了一袋金鱼,又分给他一只鱼。明智这时候上初中,读过了生物课本,用池塘水养鱼,还折来几片绿藻,装饰在水桶里面。

鱼活了下来。

第二天,这个家庭的儿子的鱼也死了。他找到明智。

“把你的鱼给我。”

明智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那个水桶。儿子拎着水桶走了。当然后来又养死。

尸体被还给他。

要怎么处理,有很多种选择。尸体被纸巾包着,像裹了一层白布。可以举办葬礼,可以嚎啕大哭,可以总结经验教训,也可以保持沉默……鱼的尾巴很漂亮,是比普通金鱼要更鲜艳一点的红色。明智捏着它,丢进了厨余垃圾桶。

鱼是,可以用很廉价的硬币被买到的,所以等待它的也只有潦草的命运。葬礼可能会有,但那是很奢侈的东西,所以,不举办了。

完毕。

今天,他久违地做了一个和鱼有关的梦。梦里他穿着短裤和T恤,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本男孩。母亲今天不上班,也不和那些大人们约会,牵着他的手,去水族馆看金鱼。场馆里面很黑,灯光蓝绿交替,他社会化良好的灵魂,寄放在孩子的身体里,对于这种活动,早已不觉得欣喜,毕竟类似的场景,在往后的人生里,早已很多遍重映,……他盯着水母翕动的伞盖,尝试着抓母亲的手心——但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鱼围着他。他想,母亲不在,那是常有的事;至少鱼很漂亮——

然而鱼也没有了。

一只巨大的黑猫,自水族馆黑暗的天幕中浮现。眼睛是灰色的,让人想起柏林。它伸出爪子,钉住其中一只鲸鲨,灰色的猫眼,就愉悦地眯起;他听见人们在尖叫;猩红的颜料,从鱼的肚腹中剖出,在玻璃缸里蔓延;他把手贴了上去,感到这些血滴其实像凝胶和黄油;血滴溶解了,整块玻璃都变成血红色。猫盘踞顶端,居高临下地望着,尾巴垂下来,蹭了蹭他的腿。和后背。和手肘。和头发。他浑身发抖,寒毛直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智吾郎惊醒了。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距离他起床上班只有两个小时——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明智呼吸困难,满身冷汗;他想爬起身来,却感到被鬼压床,动弹不得;他满身冷汗,却又全身发热,像是被盖了一张电热毯,或者灌了一些PDE5;他的脸颊不自然地潮红着;如果忽略压在胸口的猫,这里简直像人鬼情未了的三级片片场——等等。猫?

——害他做噩梦的罪魁祸首来栖晓,正趴在他的胸口呼呼大睡。脊背有规律地起伏,胡须安适地抖动。如果忽略底下惊魂未定的同居人,这段视频可以在萌宠频道爆火,被收入YouTube每周必看专栏。

明智不困了。他把来栖拎起来,丢到旁边去。来栖软绵绵一团,趴在床沿,深陷婴儿般的酣眠。要上班、好不容易睡着、结果又被压醒的未成年社畜,盯着无忧无虑的猫,心中萌生出一点邪恶的想法。他伸出手指,堵住了来栖的气孔;来栖沉默着,不一会嘴张开,改为口呼吸;他把猫嘴合上;再过一会来栖终于醒了,从他手底下挣扎出来,举着猫爪,迷迷糊糊的,想揉眼睛——但猫爪只是猫爪,终归不是指背,来栖也已经不是人了。它被自己的毛刺得眼泪直流,福山润沙哑的声线里,夹带了一些动物呜咽:“……怎么了?”

明智保持安静。来栖的大脑,还没完全启动,因此对危机一无所知。它睡眼惺忪地凑过来,又被明智推回去;它在床的边缘和困意作斗争,终于朦朦胧胧地明白,这是一种拒绝。

来栖也不困了,尾巴卷过来,讨好性地缠住明智的手腕,主人公的体贴,在这时候发挥到极致:“做噩梦了吗?”

然而被体贴的一方并不领情。

“为什么来我床上。”

“公寓里只有一张床呀?”

“哪怕我明明在沙发上给你做了个窝?”

来栖回头望向客厅的沙发——几团毛毯乱七八糟地摆放,勉勉强强组成一个圆形。明智在家政和护理方面真的做得很差。这句话在它的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来。

“那个,没有床垫软。”

“比你的阁楼好。”

“但现在有更好的嘛。”

“你还没听懂吗,晓?”明智把它揪起来,提到自己的面前:“我的意思是猫—不—可—以—睡—床—上。你动来动去,让人睡不好觉;你把猫毛弄得到处都是……”

明智说话很有条理,简直让人无法反驳。但这不影响来栖决定做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床位。它不是知难而退的猫。

“那我以后不乱动……”

“已经晚了。”

“真的会改正的哦?”

“真的已经晚了哦?”

“喵?”

寄住在猫身体里的人发出了猫的声音。

明智吾郎眼角一阵抽搐。他努力不去思考其中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嗯,呵呵……卖萌也是……没有用……”

“主人樣?にゃあ?”

来栖这下彻底被甩了出去。连同被子一起。它被裹住,所以没有很痛;但令人忧郁的是,二代侦探王子盯着它的眼神像见到猫耳男娘。它福至心灵地想:要不去卢布朗门口偷一点驱邪粉末吧?虽然那只是工地废料生石灰,很难吃的白色粉末;真的能吃吗?“肯定不行吧”,但是为什么有吃过的记忆呢……不重要;总之,对日本人来说,白色总是吉祥的颜色;祥和,平安,福瑞……

“——我要剪掉你胸前的白毛。”

直到明智这样说。

来栖终于被恐惧攫住:它浑身上下蓬松起来。

奶多牛少者自古如此,牛多奶少者其实一样。这句话又在明智脑海里回放。归根结底,是品种的问题吧?他站起身来,像个饥肠辘辘的士兵,在武器库里搜寻;剪刀很容易找到了,就收纳在第二个抽屉;绝对是因为收养了一只奶牛猫,还是一只名为主人公的奶牛猫,会粘人,会随地乱拉猫毛,会增加睡眠辎重,会夜跑,会偷偷喝马桶水再回到床上来舔他的脸,才让原本应该是公寓检察厅两点一线的高级牛马的夜生活这么丰富吧?

但那都不重要了。把来栖摁在地板上再亮出银剪的时候明智吾郎想。黑猫是传说中的福猫,白色是吉祥的颜色,那又怎么样?黑白混杂,类太极八卦,相生相克,反而把原来的福都冲走了吧。只要把来栖变成纯种黑猫,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现在,他要帮这只福神把所谓的吉祥收纳进垃圾桶了。

刀尖逐渐逼近了猫。猫完全不动了,它被吓成了JPG。这样,反而比之前要听话很多。明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他即将彻底矫治来栖身为猫中比格的弊病——

“不要!不要剪!”

猫终于从恐惧中挣脱出来,如梦初醒般发出大叫。明智手一抖,险些直接把剪刀戳进猫毛里;他在印象空间培养出的良好杀人素质让他握稳了凶器。

“——明智吾郎!”

猫还在叫。这次直接喊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明智学长或者明智前辈什么的。这在年差文化不比韩国要减轻多少的日本很新鲜;看起来真的被吓坏了。

“侦探王子!超高人气的少年偶像!Crow!单人闯宫殿的传奇黑面具……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上学的东大保送生!怪盗团团长秀尽年级第一神秘转校生来栖晓的铲屎官!求求你了!”

超级吵。

“不能剪的,那是我身为奶牛猫的尊严……”

啊,原来是这样。

少年偶像侦探王子、传奇黑面具、怪盗团团长的铲屎官,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它胸前几乎能够忽略不计的白点,发表评价:

“你的尊严好小一撮。”

“那又,怎么样……”

听上去要哭了。

“……那也是命根啊。”

……在说什么啊。

猫的脑回路,真的属于正常猫吗?

“你很烦。我要剪掉。”

不管了。

“你给我做绝育!都不能剪这里。”

猫又大叫起来。

“我把我的○○给兽医!你付款吧。”

明智不太难得地沉默了一会。

片刻,他的脸上展现出真心的笑容:“好啊。”

当来栖意识到自己轻易地许诺了什么之后为时已晚。

又或许还不算太晚;它缓慢地察觉到刀尖向下移,尾巴乱甩着,试图挡住自己真正的尊严部位;万一会变回人呢?它试图劝说,其实我还想和你来一次;再怎么说也要找医生吧?处理不得当会感染的;到底为什么这么独断专行?谴责完全没有得到回应。铲屎官的笑容,比以往要灿烂得多:果然,无论coop推到几,坏人都是坏人……

电子钟发出振动。

——六点的定时救了它一命。要上班了。少年偶像侦探王子、传奇黑面具、怪盗团团长的铲屎官、但无论如何现在确实是社畜的明智吾郎如同被脑控,条件反射站起身来,冲过去把闹钟关掉。剪刀被丢在了旁边。来栖大难不死,瘫在地板上,惊魂未定地喘气。

猫见证着明智飞速套上衬衫、西裤,系好领带,刷牙,洗脸,掏出卷发棒,开始折磨头发。眼睑下方的乌青尤其明显,它想提醒铲屎官涂点遮瑕,但理智告诉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好。

四个小时的不良好睡眠。两个小时和猫的斗智斗勇。这就是把晓领回家后发生的一切;明智细数着;但这些也不重要了:上班是更重要的事情。

绝育也是次要的事情——明智吾郎不一定花这笔钱,因为他要上班,要把公文策划案全部塞进大脑,要被领导耳提面命,要和同事虚与委蛇,同时接受检察官小姐为期一年的政治审查。她才不会因为之前短暂地共事过就留什么情面;最重要的是月底才发工资。他在玄关处穿鞋,拿上公文包。早餐一般在便利店随便买,内容是一个饭团,一个饭团,需要250円,他每天买三个饭团,花销750円;啃完早餐,就进入工位拉练……处理完文件出来,又要因为失眠问题,去药店买一些褪黑素。买完了,要交房租,水费,电费——他已经无暇顾及来栖和它未能摘除的性征器官了,假如猫生病,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幸好来栖还算康健(真的是幸好?)……随着关门落锁的声音,奶牛猫就这样被留在家里面。下班之后会迎接怎样的狼籍,都不处于需要考虑的范围。

这样的人,是不会养猫的。除非猫自己搭电车,爬楼,毁坏公寓,“请收留我”,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介入他的生活中来。

 

4.邪魔

明智吾郎坐在工位上。

“来得很早嘛”,呵呵,因为自然醒;“前途无量哦”,哎呀,多谢激励;“黑眼圈好重呢”,是的,昨晚睡得不太好;“可以试试保健品”,知道了哦,下班以后会考虑前辈的提议;“小伙子气色不好可不行”,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夜生活吗”,啊,不、只是普通的失眠;“或许有谈恋爱吗”,谢谢,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不过令爱确实很漂亮……

从善如流地对答不影响他的手机在桌案下亮屏。谷歌被打开,搜索引擎赫然出现一行字:有编制的中年人太烦人怎么办?互联网上的信息五花八门,没有一条是他想要的。明智瞥了一眼,便打算退出——此时点到一个神秘网址。导向推特的。

一个博主被推送出来。头像是一只猫,奥利奥猫,脸黑颌白,鼻子也是白的,最正统的颜色分布,最无辜的眼神。ID的那一栏写着:奶牛猫受害者联盟。简介的那一栏则附上:欢迎投稿!来说说你和奶牛猫的二三事吧!

他心弦一动。

对面的中年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但现在这对明智来说已经没那么烦人。他顺着博客往下滑,各式各样的哭诉充满了网页:猫一直在床上拉屎怎么办?回到家发现凳子腿都被咬没了;猫把蓝牙耳机吃进肚子里了还不给检查,信念疗法有用吗?我家的总是不愿意自己舔毛超级臭;猫怕水但是钻进了马桶;猫把电脑旁边的水杯打洒;猫在我刚做好的蛋糕上踩了一脚……评论区不外乎一些安慰;奶牛猫就是这种生物。他甚至感到一丝侥幸:至少来栖不在床上拉屎,不吃蓝牙耳机,经常舔毛,不怕水,不打翻他的咖啡杯。他不做蛋糕,减少了被捣乱的烦恼。

这么想,来栖也并不是那么难养。

DetectivePrinceG2
-明智

这么想的时候,Line弹窗从上方跳出来。ID是侦探王子二代,头像是他二学期的自拍,刻意找了角度,显得清纯,造作,可爱,虚伪,恶心,反胃——他以前的社媒账号。明智吾郎眼皮一跳,险些没控制住表情管理——对面的同事终于察觉端倪:“在想别的事吗?”

“明智君?”

他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

“只是有点视疲劳而已……”

同事终于被他打发走了。明智板着脸点开聊天软件。神秘复活的侦探王子二代坚持不懈地给他发了许多条讯息,并且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DetectivePrinceG2
-你去上班了吗
-在哪里
-做什么工作
-中午回不回家吃午饭
-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A
-不可以
-你怎么盗的号?

DetectivePrinceG2
-不重要
-我找到了你的旧手机,然后给它充电
-密码很好猜

A
-不准玩

DetectivePrinceG2
-我总要想办法联系你
-万一你突然退租然后把我一只猫留在公寓里什么的

A
-被迫害妄想症
-猫也会打字?

DetectivePrinceG2
-用肉垫

A
-把头像ID换了

DetectivePrinceG2
-为什么

A
-看着烦

DetectivePrinceG2
-你讨厌你自己

A
-你换不换

屏幕对面难得沉默。明智乐得清闲,抄起一份文书。也许因为没睡好,也许猫没绝育,也许因为猫用手机,日文在他的脑子里光滑地流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十分钟后,他放弃了,决定给自己找点猫玩——手机在此时亮起来。

K
-怎么样

头像变成了他偷拍来栖的照片。在还需要调查怪盗团时期留下的,因为忙一直没来得及删。黑毛男高,猫腰背包,站在车站一侧,校服熨得笔直,颇有男神风范,流出去就是绝美生图。

明智吾郎眼皮二跳。

A
-在提醒自己曾经人间有格吗

K
-有点怀念
-没想到你的手机里有这种图片

A
-那是工作

K
-站哥
-怪盗团团长私生饭

A
-随便你怎么说

屏幕对面安静了一会。几分钟后,一只黑猫重新占据了前侦探王子账号的头像界面。自拍技术明显还不熟练,小图看上去像芝麻糊,但一双水灵灵的黑色眼睛很完美地框入画面正中,向每一个看见这张图的人传达可怜意味。

K
-にゃあ

明智吾郎眼皮三跳。

A
-也不是让你证明现在猫间有格

K
-至少比刚才那个好一点吧
-总觉得看到我的人脸也很不耐烦

A
-没有
-话说
-为什么是K

K
-因为くるす(Kurusu)
-你不是这样命名的吗
-あけち(Akechi)
-这样我们合起来就是AK

明智已读不回。

事实上存在不可抗力。虽然是体制内的工作,他也并没有很多时间玩手机:他懂得人情世故的同事在茶水间闲聊,留下一桌的任务给他处理。抛却需要暴露在镜头下的那份职业,明智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样子。这让他在职场上没办法享受摸鱼的便利;况且他也不是来享受的。被投放到这里实属无奈之举,日本的法律亟待更新,认知诃学的证据还未能纳入正义程序,面对抽象意义上的罪犯,人们表现出不知所措。不知所措,但并不是毫无措施,时常有不同的人来对他进行盘问,隔三差五就需要交一份报告。甚至有人提出进行洗脑;不过善良的检察官帮他幸免于这种灾难。总而言之,他无时无刻不活在监视之下——

既然这样,我的家被奶牛猫偷袭的时候,你们也应当予以重视才对。明智想。

东京政府果然一等一的没用。

手机,也应该被监控吧。禁止猫使用,或者给我发消息什么的。这种灵异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曾经使用灵异手段杀人的人身上,不是某种不详的预示吗?快点啊,你们这群人,难道毫无所觉吗?

行动吧。

没有用。默认屏保又一次显现在他眼前。明智忍无可忍,开屏解锁。来栖像个初次使用短视频软件的老人,乐不可支地向明智释放它的网瘾。

K
-真的不回来吃饭了吗
-明智
-学长
-主人
-哥哥
-王子樣
-铲屎官大人
-你忘记喂我了

A
-冰箱里有罐头
-饿一顿没关系

K
-你一直虐待小动物

A
-至少没弃养

K
-我进厨房了
-会和解的
-无论是明智还是午餐肉

公文堆积到小山的程度。在茶水间吞云吐雾的人们依然没有要回来的迹象。明智的眼睛从电子屏上离开,努力解构那些假名;时钟的指针猫一般流淌。水杯放在电脑旁边完全没有动过。时间指向下午六点半,闲适的人们终于回到工位。下午六点半。下班时间。对面的座椅被重新拉开,明智抬头,目光交汇。他忍住呕吐感,对同事回以笑容;因为都是走关系进来的,所以不干也无所谓吗?——即使某种意义上说,明智也走了关系——虽然其实不是同一种关系——但至少现在同事们拎着公文包要走了。接下来是他个人占有办公室的时间,可以随意使用咖啡机;上班的意义所在就是同事下班后这一茶匙的宁静;心情莫名其妙地改善了。他决定加班。

接踵而至的是外卖软件上五花八门的选项抉择。因为心情好,所以只吃饭团,好像有点太可惜。鳗鱼寿司?豚骨拉面?三文鱼茶泡饭?

好心情在点开手机的那一刻消失。

两个小时前,猫发来一些信息。

K
-家里有白菜和蘑菇耶
-我们用午餐肉做个寿喜锅吧
-别担心,我很擅长这个

一个小时前,猫发来两张图片。

一张灰头土脸的猫自拍。胸前的白点几乎被染成全黑。如果来栖现在是人那么肯定变成了爆炸头。一张厨房外景。画面主体是被不知名黑色颜料覆盖的灶台——他猜那是酱油。锅铲睡在洗手池里。盐打翻在架子上。

K
-[图片]
-[图片]
-对不起,好像搞砸了

明智吾郎忍无可忍。来不及将电脑全熄,他提起公文包,关掉运行了一半的咖啡机,走之前不忘帮办公室落锁。提早上班的诅咒还在持续:他惩罚自己提早下班。

 

5.眼泪和圣经

来栖晓挂在空调外机上。

现在感觉如何?时间已经是晚上了,其实挺冷的;没关系的,你很擅长这种事吧?唔唔,如果指的是悬挂的话;真的不会掉下去吗?也许,可至少爪子抓得很紧;害怕吗?有点,不过克服恐高是怪盗的第一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不知道;被陷害了吗?也许;被惩罚了吗?可以算,因为主人是明智嘛;挂在空调外机上的时候,都思考了什么?体验很新奇,但,无论如何果然还是有个风衣外套更好。

——说到底,这一切只是你的自问自答吧?

——没错。那又怎样?

人变成猫,娱乐项目削减,实在过于孤独。如果不想办法和自己交朋友,说不定会疯掉的。

“已经疯了吧。”

不是来自内心的声音。

来栖抬起头。明智站在阳台上,抱臂盯着它。

“就算锅底烧成黑色的了,也是可以吃的。我尝过。”

它试图为自己辩护。

“很咸。”

啊,真的吃了。

“当成纳豆……”

“罐头都被你浪费了。”

明智看上去既不生气,也不严肃。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把平和的目光安放在来栖身上,以一种稀松的工作态度。晓浑身一悚:一般来说,社畜表现出这种性征,就是要完蛋了的意思。

好像真的闯祸了。怎么办?明明趁屋主回来之前有打扫干净——忽略那个坏掉的锅的话——只有灶台的部分。但猫处理这个也很辛苦,虽然有很多毛毛,它也不是大型纽芬兰犬,可以舌头一卷,就万事大吉。它实在舔了很久,为了清理干净;它舔得比自己的毛还要认真;一切都为了这个家的安平——即便如此,也还是被挂在外面了。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掉下去。高空抛物是违法的。虐猫也违反了互联网法律。不想明智再因为反对自己被骂了,即便现在对方已经是素人。要是砸到别人,别人说不定会死,明智,明智说不定会坐牢。不想明智一直一直坐牢……说到底,这个三学期被愿望限定召唤出来的亡魂,为什么活着,活着,又为什么没有坐牢,不坐牢,又为什么给东京政府当牛马,这些事情都没有搞清楚。不是说毛绒绒能让人类建立起信任吗?晓复盘起迄今为止遭到的所有拒绝,只能得出被防备了的结论。无情的人。

但当务之急,还是把自己的命救回来。虽然也很想试试猫到底有没有九条命,但成本实在过高;万一发生不测呢?摩纳收到自己的死讯,一定会把阁楼都哭成雨林的。水汪汪的蓝眼睛,就有着那种功能;晓的眼睛是灰的。也流不出什么眼泪,继承了身为人类时如出一辙的面瘫:用卖可怜博取同情心的计划要泡汤了。

明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

快点,想想办法啊!它努力调动大脑中高中生救世主的遗存,结果只想起一些除你武器的咒语。学习猫语太久,它连英文都不记得。

嘴巴有自己的想法。

“都怪我,往里面加了调味……”

“什么成分?”

“眼泪。你不回我消息,我就忍不住哭了。”

骗人。他还没见猫哭过:除了做绝育的时候。他也没带过猫做绝育;晓是他领养的第一只长期活体宠物,也许也是最后一只。

在他狐疑的表情下,猫短暂地妥协了:“好吧。其实是我想测试泪腺极限,所以做饭的时候,突然开始强迫自己想象这辈子最悲伤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还在念小学。科学课的老师,拿过来一只蜗牛,带进教室讲台。有人用盐泼它。它很快就死了。我觉得特别难过。”

现在,“太咸了会死的生物”记账本中多出了一行名字:明智。

新晋太咸了会死的生物发表评价:“这就是你用盐泼我的理由?”

“没有呀?”

“受体是味蕾也算。”

“其实那是北海道地狱拉面的味道。え—と,忘记放辣椒了……”

明智终于失去耐心,开始拨它卡在外机上的爪子。

来栖发出绝望的咪咪声。

“不要!不要!”

没人理它。

“少说要判十年的!”

太夸张了。

“至少拖进客厅再谋杀……”

已经放低姿态到这种程度了呢?但明智仍然没有心软。一张平静的脸皮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丑陋的恶魔?来栖不得而知。它只知道它要死了——明智把爪子拨开了一只。

俗话说:绝处逢生。人在要死的时候,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能。猫也一样。何况猫还是主人公猫,救世主猫,怪盗团团长猫,被天鹅绒房间眷顾的猫,阿特拉斯历经八年时间打造的巨作猫——那个瞬间,它福至心灵地大叫:

“我要让你那些邻居都知道你家猫在思春!”

“我知道隔音不好。这里还是阳台。”

“你快把我放进来。”

明智停住了。

邻居的投诉这种潜在威胁成为一剂猛药,彻彻底底地镇静了他的虐待行为。他受不了这个;一个还在政府监视下的人,没有资格和邻里闹不和。审查过程中往他的档案上记一笔就完蛋了。“性格超差的潜在杀人犯”什么的,肯定没有企业愿意发offer。干脆去暗网杀人算了;但印象空间已经消失。再怎么样,抛弃一切超自然手段,他也只是个没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毕业证还扣在检察官手里)。况且,这栋楼基本都是租客。只有比他脾气更差的人。

明智把它放进来。

但,人在猫面前依然具有压倒性优势,并不是毫无反制措施。他打开手机,搜索最近的宠物医院——他终于真的开始考虑给来栖做绝育。

猫夜视能力优秀的眼睛当然能捕捉到这个界面。

“对不起!”它大声说,“我说谎了。其实没有春情。”

这个也是谎言。

被猫压在被窝里的时候,明智这样想。来栖完全把他当成大型抱枕,四肢动来动去,梦话语焉不详。

他没有什么心情,只是又一次点开那个博客。只是这一次直奔私信组件,开始给博主编辑信息:

【曾经我也想抱着它跳楼一起死】

——这行字刚打完的时候来栖醒来了。它凑过来盯电子屏幕。白光照在猫脸上,像个没有攻击力的鬼魂。来栖阅读了一会,只是问:

“你在干什么?”

回答是“没什么”。明智试图把它挪开。奈何来栖现在变成猫皮膏药,死死黏着他不走;来栖的猫类呜咽音效,携带一点不解,一点疑惑,一点乖巧,一点委屈:“明智,你在干什么?”

明智拉它的尾巴,拽它的后腿,完全没有用。这只猫色分布严重不均的奶牛猫反而增加了反抗特性,开始得寸进尺——来栖一步步拆解他的防线,最终爬到他怀里。明智的鼻子也被蓬松的绒毛堵住了。他实在想打喷嚏,但教养不允许;他又一次完全输了。输给这种无害的恶魔,纯真的邪灵,异端的天使……明智吾郎彻底放弃了。奶牛猫就这样趴在明智脸上,使用毛茸茸攻击。

——然后夺走他的手机,开始在对话框里编辑几段好话:虽然抚养过程非常痛苦,但是我现在很爱很爱它。

 

6.因为,是人类

秀尽学园门外。

某条沿着校门口蔓延的小路上。学生们三五成堆,聚在一起。黑色的外套,红色的格纹。交叠的袜子和鞋子。毕业季吗?或许是的,——因为一台相机被交到明智手上。金发碧眼的女孩正瞪着他,没有恶意地。

在走神吗?快点帮我们拍照啦……

怪盗团的那群人和她聚在一起。田径生,画家,黑客,集团千金,学生会长,还有红色马尾的编外成员。直接念出身份,不会尴尬吗?这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毕竟别人提起他,也不直接喊名字,而是侦探,要不然就是王子,之类的——即使他似乎已经不登上荧幕很久了。无论持有过的兴趣,还是从事过的职业,都属于一种社会节点,定义了个体的所处的位置。他举起相机,把所有人框在里面,然后按下快门。大家发自内心地绽放着。

你不来入镜吗?有人拉住他的手。他摇头,微笑,表示礼貌拒绝。但这种社交辞令,对于尚未结束青春期的高中生来说不亚于对牛弹琴。他很快被拉入队伍里面;相机交到某个路人甲乙丙丁的手上。

我数三二一,就要微笑哦?

はい、チーズ——

又一张侦探王子被打印下来。大合照仿佛只是一种阶段性告成,高中生们开始掏出拍立得和相纸。小组照,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他大部分时候举着拍立得,小部分时候被拉去合照;更多的侦探王子被平面生产。金发模特还给咖啡厅的猫拍了一张特写,即便它声称它并不是猫。猫和来栖一样,是黑白相间的颜色。并且分布上比来栖正统了许多——等等。

来栖?

高中生们把他围住了。五颜六色的头发裹着他,眼睛往过来,蕴含一些担忧,一些询问,一些关切,一些友谊的光华——晓呢,明智,他们问他,他不是寄放在你这里吗?

没有团长的话、肯定不行的……合照,根本就不完整。

晓现在,没事吧?他住在你家,有好好吃饭吗?

今天,是拍照的日子吧?为什么不把他带过来?

紫罗兰的红眼睛瞄准了他。

——学长,不会是弃猫了吧?

明智又一次从梦中醒来。说不上好坏,但是仍旧出一些冷汗。他倚靠在床头,试图通过深呼吸缓和惊魂。来栖还在他的枕头旁边睡着,一张黑色毛毯拟猫,膨胀,缩小,再膨胀,再缩小。

很困。但是短时间没办法睡着。归根结底,来栖也要负一定责任。明智开始玩它的尾巴,试图把猫叫醒。捏住尾巴尖尖的时候猫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噜,摸到中端的时候转为轻柔的哼哼,最后,在接近卵蛋的位置停下。那个部分的毛发比其他地方要敏感。猫迅速醒了,爬起来,圆圆的眼睛睁大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意味不明的骚扰!”

“只有你会多想。”

猫原谅得也很快。没过三十秒,来栖就卷进他的怀里,体贴地问:“又失眠了吗?”

摇头。

“做梦了。”

点头。

“梦到什么了?”

明智没有立马回答。他抱着猫捋了一会。来栖在这段时间变肥了——即使明智并没有刻意喂它。也许是一直锁在公寓里的缘故。猫是否需要更多运动?没关系了吧,现在的手感比刚住进来的时候要好一点。猫温热,柔软。毛皮光滑,天生萌相。被挠下巴的时候,会很愉悦地眯起眼睛;被摸脊背的时候,会把肚子也翻过来。平心而论,猫作为猫,确实有很多优点。至于奶牛猫比不上其他品种的猫的言论,明智一概当做没有看见。

可是,猫如果一直是猫,似乎也不太好。猫曾经是见义勇为好市民,是高中生,是金牌咖啡师,传奇兼职工,是驰骋日本话题届的怪盗团团长。猫不是猫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猫是猫的时候,就只能住进他怀里,被他摸,这样度过一辈子。

有点可怜。

“你有想过怎么变回人吗?”

所以这样问了,很突然地。

猫沉思了一会。

“没有。”

最后这样说。

“为什么?”

“变成猫了,就变成猫吧。一直在你的公寓里,过这种日子,好像还挺不错的。”

“就算你丧失了很多为人的权利?”

“那种事没关系啦……至少我比别的猫幸运一点,会说日文,可以和日本人讲话。”

得过且过。明智顿住,在心里恨恨地想:晓总是这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似的。

明明变成猫麻烦大多了。一个人在家,只能对着宠物摄像头说话;偶尔下去玩,会被无知的小孩摁住缠很久;明智想不起来添置猫粮的时候,就只能饿肚子。自从那次事故以后,它被禁止进入厨房,除非回咖啡馆省亲期间真的向铲屎官证明自己确实有这方面的一技之长。

这不是重点。

猫的寿命也很难过十五年。前几天去兽医院检查,来栖现在三岁,刚刚步入青年期。它初步估算只有十二年可活。然而明智身为人类,可以活很多很多个十五年,拥有纷繁多样的人生,体验容错率没那么低的世界,作出许多尝试和选择,体验独特的离别与随之伴生的孤独。

不想这样。

“不想”的心情,却没办法说出来。毕竟猫只是猫,它不懂这些。猫就算变回人,也不会理解。

“你会比我早死的。”

结果以一种诡异的表达道出口了。

他好像听见来栖的笑声。猫的眼睛和他相对,很温柔地闪烁着。

“要这么说,在你曾经的计划里,我本来也会很早死。”

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生命的长短,其实没什么关系。”

明智彻底沉默了。他咬住了嘴唇。实话实说,无论晓是人还是猫,他都始终无法掌握其中的运行机理。

“那明智呢?”

“什么?”

“明智,以后要怎么办。”

猫平静地询问。

“谁知道呢。”

“总要有点期待吧?”

“没什么期待,”他兴趣缺缺地垂眼,“过了监视期,就正常地生活吧。”

“那也很好。”

敷衍。好像无论他展示什么未来计划都会给出“不错”的答复一样。

“要和我一起。”

增加了主语和方式状语。

这次明智没有回答它。“未来”和“一起”,像是两个极其抽象的名词。明智的大脑,分泌过量的褪黑素,理所应当选择不去在深夜三点半理解它们。同样,来栖很大度,所以也不会在乎这个。

“比起猫更喜欢人吗?”

来栖钻进被子里,又问他。

“也没有。”

“还是有点希望的吧?”

“是吧。”明智含糊地回应,他很困了;以至于猫和他一起抱在被子里都没有推开它。他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青蛙王子的故事:身负诅咒的王子变成了一只青蛙,被善良的公主用吻解救后重新为人,二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即使来栖身上只背着薛定谔的诅咒,猫也比青蛙要可爱很多,把来栖投放在大街上,没有人会嫌弃,只会争着领养。它很抢手。……睡美人里唤醒公主用吻;白雪公主里王子解毒的方式也是。来栖仍然在他的被窝里蹭来蹭去,坚持不懈地索要答案:“比起奶牛猫,更喜欢人吧?”

明智实在困得没法思考。他抱着猫,把它填在自己的枕头旁边;拥抱的时候,脸很不自觉地凑近,落下羽毛般的亲吻。

“早点变成人吧……”

嘟囔着,又亲了好几下。

他终于被睡意战胜,昏了过去。来栖很贴心地没有打扰;它也不能思考了。猫全身上下的毛都安静地炸起,像是刚从面包机钻出来的吐司,边缘焦黄,涂抹蔓越莓酱;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