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二十岁的士燮伸手捏碎了一颗杏子,像十余年前那样。
故事从头说,那时的士燮还带着初开蒙时的懵懂,被乳母牵着未长开的手,推到了士赐的面前。交趾多树木,所以夜间少了很多白天时逼人的闷热,士赐躺在芭蕉下,锦绣华服,那些侍女的手上还捧着果盘,剥了壳的荔枝以他的柔弱引来了蚁虫。他看见父亲向他伸手,肥肉淹没过他的指节,雪白的,涌动着的,士燮想到了果子里爬出的幼虫。他听见父亲喊他的名字,因为肥肉卡住了他的喉咙,显得有些尖细。他说,和儿,我要问你。
问什么?士燮带着说不清的疑惑和幼年时不可避的孺慕之情走近了,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汗水蒸发后泛起的酸臭味,和腐烂的油臭气。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害怕,喉口滚动一番,没有问出那些话。
这是我的父亲吗?这团雪白油腻的软肉,原来是我的父亲吗?
可他还是上前了,拱手而立,垂首等待父亲问询。士赐问他:夫子教了你什么?教了什么,记了什么,是才开始学的孩子最怕被问到的,答得不对,会被夫子教训;答得不尽人意,会听见父母的叹息,对稚童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士燮攥紧了拳,回:夫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父亲,我会修好这些德行,夫子认为我修养未成,不能学文。
接着,他看见了。士赐似乎并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随意地点了点头,微小的幅度藏在皮肉下,于是他勾了勾手,从侍女的果盘中摸出了一颗果子,塞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含糊不清地问:那么,为君呢?
士燮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夫子并未展开,没有教我。
然后,他听见了。士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或许从开始到现在,士燮的回答都是不重要的,毕竟谁会把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父亲没有说话,小孩受不了过于沉重的氛围,因此呼吸沉沉,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了叔伯们。
那时,所有人似乎都认准了士燮会成为下一任家主,才开蒙,就跟着叔父们熟悉相关事宜。他记得其中一位叔父会外出,给他带来几颗饴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言语里含着热切,迫切需要士燮答应他,父亲死后,他会善待这位叔父。然而到了父亲面前,叔父只是静默着,像一棵树,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动摇他。大概是因为父亲受人尊敬吧,士燮出神地想。
士赐说,和儿,你过来,见见他。
他过去了。
他看见了,素衣少年,那衣服上没有花纹,只是很普通的样式,和叔父们穿的没有两样。他的头发长长的垂着,但并不柔顺,像士燮丢在角落里的布料,摸起来,或许会有些扎手。
这是士壹。父亲说。这是你的兄长。士壹,过去给公子叩首。
兄长,叩首,这两个词像荔枝和樱桃一样在他脑海里打架,彼时,士燮不懂兄长为什么要给自己叩首,按照夫子说的,难道不是他向兄长行礼吗?他糊涂了。但他蹲了下来,低着头去看兄长的脸,这样和他在院后发现了一窝初生的小狗,蹲下去去看的样子没有分别。
他不觉得累,孩子看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
士壹偏过头去,看见了士燮的眼睛。澄澈的一双眼睛,是春季化冰涨潮的朱江水,没有泥沙。士燮也看过去了,觉得那是红河。
红河,交趾人这么称呼它,流经此地,留下了一片湖,幽深不见底。刚开始的时候,士赐命令土人们下去探查湖水的深度,总是有去无回,在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终于失去了兴趣。但人们总是能听见红河里传来了土人的哭声,久而久之,这片水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蓝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士赐哈哈大笑,汁水横流的果子被他捏碎了砸在地上。他说,士壹,以后你就跟着士燮吧。
但士壹还是承担起了士燮看不见的任务,也会被士赐叫过去,为他推拿肩背。士氏的人喜欢珍珠,圆润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洁白的,像他们的皮肤。但士壹不喜欢,他会想到士赐沾满汗水的后背,油润的,肥厚的,推拿过后,他会一遍遍地清洗自己的双手。
有时,他会被夫人叫过去。那是个有些宽厚的女人,很少苛待奴隶,不在乎她们会被士赐带走,生下多少个孩子。用她的话来说,士氏需要很多奴隶,人手是永远不够的,就像人的贪欲。夫人很喜欢士燮这个孩子,会抚摸他的头发,爱不释手,像摸一块绫罗绸缎。
今夜,她取来了一个匣子,暗红色的小巧的匣子,雕刻出一对鸳鸯。她当着士壹的面打开了,里面是数不清的珍珠,大小不一,因为沉重,侍女捧着它的手有些颤抖,夫人取出一颗珍珠,珠子在烛火的反射下照亮了她眼尾的细纹。她开口说,士壹,去把这些珍珠送给和儿。
他接过了匣子,终于有时间细细地看了,但他仍然分辨不出这些珍珠的不同。士燮打开的时候,小小地哇了一声,接着牵起士壹的手,有些用力地揉开了他的指节,露出了掌心。士燮来不及想哥哥手上的茧子为什么和别人手上的茧子不同,而是取出两颗珍珠,一颗小得可怜,一颗又不够洁白。
士燮说,这颗小的不规则,还很洁白,找不出瑕疵,是漂亮的珍珠。另一颗是难得的珍珠,仔细看,还有其他颜色,兄长,我把它们送你了。
士壹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说,太珍贵了,公子,我不能收下。
珍贵的东西,只有知道它珍贵的人能看出分别,否则只是徒劳。
士燮没有说话,沉默着伸出一只手,等着士壹握住他,掌心向上,有些孤零零的。士壹的身影僵住了,突然从头到尾地打了个寒颤,鬼使神差般地握住了,站起来,看到了士燮的眼睛。掌纹重叠的部分,难道是可以预见的一生?可士燮还是攥着那两颗珍珠,强硬地塞到他手里,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有些愤怒地说,我让你收下你就收下,是因为我年纪不够,你就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了吗?
并没有被威胁到的士壹在这样的氛围里突然笑了,想起了朱江和红河,其实都是水,地下涌出的,天上落下的水。他收下了那两颗珍珠,有些居高临下地从上去看坐着的士燮的发旋。士壹说,多谢公子。
珍珠成了两枚小小的种子,在这个炎热的夏季,预备生根发芽。
炎热到了某个特定时刻,会落下一场大雨。
士燮半伏在案上抄写他的功课,一半的脸颊肉贴着冰冷的桌案,洁白的宣纸因松懈划出一道很突兀的痕迹。夫子教他仁爱,其实以他的年纪和交趾本地的情况来看,他是学不懂这些的。汉文化随着被派遣来的文官而传开,只是传开,停留在表面一层,比如湖上浮萍,小舟从此渡,破开的痕迹就回不去了。
士壹仍然站着,摇着扇子,搬来士燮屋里的冰已经开始化了。他喜欢和士燮待在一起,没有太多规矩,他可以不去剥荔枝,不去穿珍珠,有时候,只是和士燮坐在一起,都算他无聊生活里难得的好时光的。士壹摇扇,接着伸手拨开了士燮额前汗湿的头发。
打雷了。
交趾迎来了这些日子里难得的第一场大雨,刚开始,还是细小的,如同针脚般细密的雨,逐渐变得急促,雨声打在芭蕉上,从小夜曲变为了阵前曲。
士燮就在这时候抬头了,眼睛被雨水冲刷得很亮,他说,兄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士燮前阵子发现的一窝小狗,刚睁开眼,在雨幕里被淋得直叫。士壹跟在他身后,撑着一把纸伞,理所应当地将大部分倾斜过去,确保他不会被浸湿。
当然没什么用,士燮蹲下去抱起那窝小狗,轻薄的纱衣长长地拖在后面,溅上了斑驳的泥点。得到温暖的小兽只来得及把脑袋往士燮怀里蹭,哪管的上人家会不会因为这种冒犯把自己丢下。士壹递过去一只手,干燥的,宽大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样子,一只手就能接住两三只。他开口了,和雨幕混在一起,有些不太清楚。
士壹说,公子,可以让我抱几只。
士燮说,兄长,几只呢?你说,我会不会养不活它们?
士壹说,不会的,既然有了这种担忧,大概会付出很多的心血,来防止它发生。
其中两只被托付在了士壹手上,他干燥的掌心变得湿润,稍微收紧点,能感受到两只小犬呼吸的幅度。那是他第一次真的和别人一起照料柔弱的两条命,温度已经很低了,士壹竟然打了个寒颤。
我把它们送你了。士燮说。我们一起养。
士燮把那两只小狗托付给了士壹,接着,被婢女带去见自己的母亲。
夜很深了,母亲没有睡下,招招手,示意士燮过来。他照做了,枕在母亲膝上。母亲怜爱地抚平了他翘起的发尾,摸到了他柔软的耳垂,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捏住了士燮的脸,掰过来,看到了他藏着恐惧的眼睛。
她摘下了自己的一只耳珰,攥在手里,摊开掌心,那枚耳珰孤零零地躺在手上,在四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冰冷的光。她按住了士燮的肩,让士燮以为她是终于找到猎物的鹰隼,利爪嵌进他的血肉里,一声救命都来不及喊出来。
和儿。她开口了,带着母亲的慈爱。你想戴上这枚耳珰吗?
他出不来声,被两边的侍女按住。母亲撩开了他鬓角的头发,露出了耳垂。他看见母亲接过一枚小巧的银针,针尖泛出漂亮的银白色光泽,母亲举着那根针,在他的耳垂上划过,寻找一个刚好的位置。银针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痒意,他听见母亲轻快地笑了一声,那根针就穿破了他的皮肉。
他的眼睛湿了。视线模糊一片,痛得直冒冷汗,小小地抽泣一声,尖锐地刺破皮肉,又是漫长的金线穿过。他感觉自己的皮肉被拖长了,想象金线穿过去的时候会带出一小块血肉,停在那里,就会缩回去,越拖越长,耳垂已经从刚开始的滚烫变得麻木。他的心越跳越快,好像要跳出来了,不断地锤击着耳膜,开始耳鸣,眼前越来越黑,士燮想栽倒,又被侍女架住胳膊,纱衣借着冷汗黏在身上,好像他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士燮的两只手交叠在自己的心口,砰砰,砰咚,金线全穿过去的时候几乎要喜极而泣,然后他看见母亲拿起了那只耳珰,不由分说地挂进去了。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不断地渗血,打湿了自己的肩膀,母亲还是慈爱地问他:和儿,痛不痛?
父母是爱恐吓稚子的,从他们晶莹的泪里获得成就感,而孩子也只能对这种不公听之任之,圆满了他们的虚荣。
他想到了士赐手上把玩的玉石,不近人情得有些冰冷,和今夜的耳珰一样。他坐在席上,去看高高在上的母亲的脸,去数她眼角的细纹,去猜她鬓角白发的多少,仍旧迫切希望有人来救他。
我不痛了。士燮说。我不痛了,母亲,我长大了。
咚咚。
不是自己的心跳,士燮猛地扭头,看见了扣开门,停在门外的士壹。士壹静默着,以他一贯的沉默算作招呼,走进去,握住了士燮柔软的手。
我来带公子回去,夜太深了,已经到他休息的时候了。士壹说。
士燮的泪水落下来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士壹身后,出了门,扑进兄长的怀里嚎啕大哭。士壹没有说话,抚平他走得太快而被风吹乱的头发,半跪下来,用袖子擦干了他的眼泪。那是一种和威胁无关的爱抚,像是应激的幼猫终于回到心安处,士壹摸了摸他红肿的耳垂,问他:公子,你痛不痛。
士燮哭得更厉害了,回去后把能吐的东西都吐出来,发了场高热。
高热的时候,士燮艰难地睁开眼睛,嗓子因为高烧发不出声,一只手胡乱地抓了几下,在流泪前握住了一只手。那只手的主人坐在一边,单手拧干了一条湿毛巾,换下来,让士燮舒服得叹了口气。
他的耳朵还是肿着,好在没有化脓发炎,神色恹恹大概源于惊吓过度和强烈的痛楚。士壹的手很凉,摸起来像化了一半的冰,还带着水,他蒙住了士燮的眼睛,感受睫毛在掌心里的起伏,近乎叹息地说了声,再睡会吧。
花灯会才下了命令,要去解决杨氏那边的麻烦,为了矿山纷争不休,为了夺取这片利益,流血牺牲成了必要。士氏需要在交州打出属于自己的地界,需要这片土地显出自己的尊贵。士壹慢慢地把那只被士燮握着的手抽出来,理好了他的鬓发,在被压下去的耳垂后垫了团棉花,让它不必承受耳珰带来的如此重压。
士壹提着那把斧头,劈掉了那些人的头颅,灰白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浆,血腥气要冲破矿山。他蹲下来,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劈开骨头的声响让他想到了士赐随手扔在路边的瓜果。士壹掰开了那些人僵直的手指,劈下去,四根指头分散开,演不了骨肉相连的戏码;他捡起那些人的尾指,擦干净了,藏在宽大的衣袖里。
他蹲下去,背靠着山,想起自己刚执行任务的青涩。那时候真是莽撞啊,手因为紧张而颤个不停,用力到抓握着斧头的手都在颤抖,心脏砰咚地跳个没完,砍过去,因为手指有些脱力,目标的头颅没有掉下来,还有一半连着皮肉挂在身上。那个被当做任务的倒霉鬼睁大了眼,想发出一声惨叫,却只能倒下去,咚一声,像果子落在地上。
士壹顾不得美感不美感了,握紧了斧头,像砍柴那样劈断了他的脖颈,金属砸在石头上的声响听得人牙碜,过于狼狈,被另一人发现,士壹几乎是崩溃地追上去砍断了他的脖颈,吐了个昏天暗地,在污秽和鲜血里等着对自己的审判,以为自己会流泪,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泪水落下,而是开始颤抖,诡异的快感袭击了他,他神经质地笑了出来,砍断了多余的人的尾指,那之后,被长老们赏了顿鞭子。
他顿了顿,站起来,掸去了身上的一层灰,回去复命。
醒过来的士燮没有看见士壹,高热退去,还有些回不来神,端过了侍女送来的甜汤,正要开口质问,先被打断了。
那侍女应该是士赐手下的,带着他用鼻孔看人的习惯,相当霸道地提起士燮,语气也是冷硬的:“家主说让你过去一趟,希望公子配合。”
士燮皱着眉,因为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原先病态苍白的脸上因这次冒犯微微发红,愤怒地甩开侍女的手,拿起那碗剩了一半的甜汤砸过去,有些破音地喊:“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动手?”
那侍女被这一下砸得冷笑连连,干脆一把甩开士燮,尖利道:“公子是要家主亲自来请您吗?耽误了可不好交代。”
士燮重心不稳地摔在地上,抬起手慢慢地擦去了额角渗出的汗,在侍女再次开口前,他屏退了要来扶他的侍女,站起来,抖落了衣摆上沾着的灰,面无表情地回:“不必了,既然是父亲的命令,我和你去,不是什么人都能对我动手的。”
他跟在盛气凌人的侍女身后,不动声色地揉着自己摔痛的手心,咬着牙,含着一包泪,等哥哥回来收拾她。他进去了,跪在席上,士赐没有看他,从果盘里摸出了雪白的荔枝,尝到的酸涩的果肉,丢出去,在地上拖拽出一道甜腻的水渍。像是终于注意到跪着的嫡子那样,心情很好地说,和儿,你知道花灯会吗?
士燮答:我不知道。
士赐说:那是士氏手中的刀,很快,你就能看见了。
于是士燮跪在那里,以为是父亲对自己的考核,证明自己有做家主的资格。士壹赶回来复命,来不及褪去沾了血的衣服,来不及清洗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血迹,拖着那把斧头,被命令去士赐那里。
他身后长长地拖出一道血痕,像蛇的尾巴,在夜里尤为刺耳。站在门口,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惊觉要发生大事。士赐鼓掌,指着士燮身后的影子,大笑着说:和儿,回头去看吧,那就是花灯会最趁手的一把刀了。
士燮转头,看见等了一天的兄长提着斧头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已经风干了的鲜血。他大叫一声,雷雨就落下来了。
那一年,士燮十二岁,士壹十七岁。
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士燮接受了这个事实:兄长不只是兄长,也会成为以后的自己的刀。他跟在夫子后面学了太久,也知道士氏是以怎样的方式维持好自己的统治的,除了给哥哥更多的补偿,他不知道能做什么。
改变他的处境吗?不,事实是无法更改的,从这里开始更改,就是撬开城墙一角,一旦坚不可摧的堡垒有了漏洞,就会有数不胜数的老鼠和蝼蚁把他蛀空,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岌岌可危,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士燮十四岁的时候,夫子走了,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士燮的了,离开的时候,他掰开士燮的手,在掌心写了他的名字。他的胡子抖了抖,最后抖出一句话。
“学《说文》的时候,我告诉你,燮,是‘和’的意思。我没有教你的是,在文字只能刻在骨头上的时候,燮,是忧患的意思。”
士燮的掌心还是向上,没有收回来,害怕一语成谶,士壹路过的时候,牵住了,十指相扣,干燥的掌心传过去温度,让士燮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士壹将那只手扣紧了,带到自己的衣袖下,略带安抚意味地抚摸他的手背。
他说,最近有一些新书,你想看吗?
他点头,接过了和珍珠一起回来的释教经书,那时候,交趾的部分权贵转而信仰祂,却不够敬畏,以心诚唯由破了不少戒。士燮不信这些,觉得此生都用不到它;然而士壹对这些很感兴趣,或许被其中的教义折服,或许只是日子平淡似水,总要找些新鲜事。
士壹在抄写经文,太过专注,反而没能注意到凑过来的士燮。笔锋有力,和他一样,带着点生人勿近的锋利,耳朵微微动了动,先一步伸手,握住了士燮的手腕,细得有些过分,好像可以摸到皮肉下的骨头。士燮没有生气,笑眯眯地站在士壹身后,他的个子慢慢地长了,略略踮起脚尖,可以越过兄长的头顶去看他的经文。
没有看懂,只捕捉到了其中的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他不懂这是什么,只是很自然地问出了一句:除了这些呢?兄长,你要不要皈依我?
士壹来不及说他的不敬,先被这句话攫取了心神,除了佛门,他该为谁付出一生?士氏吗?他愿意吗?士壹问自己,想起了作为刀的日子,沉默了。他不介意这种事,没有愿不愿意的选择和说法。
那么,做士燮的刀呢?
士燮已经开始提前向他索要了,总是抱怨哪家的质子冲撞了他,哪家的质子领走了他的甜汤,哪家的质子只是什么都没做就招致了他的厌烦。属于士赐和夫人的傲慢渐渐地在他身上浮现出来了,一开始,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譬如藏起对方的功课,或是偷偷绊他一跤。后来,变得越来越过分,士燮开始开玩笑似的要他们的眼睛和手指,带着他天真的甜蜜的笑,好像只是一些小到不必禀明任何人的事。他问,兄长,你不愿意吗?
血液,断肢,那是士壹喜欢却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阴暗面,仿佛知道了这些,自己就会被当做洪水猛兽,所以他藏起来了。他不明白是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刀,还是问他喜不喜欢做那些事。发现无论走哪条路,他和士燮都带着那些洗不掉的阴暗。
他愿意。他愿意做士燮想要的,那把趁手的刀。
他站起来,发现士燮已经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流泪的小孩了,不需要半蹲下来,只要微微低头,就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士壹去摸他的耳珰,揉着那块皮肉,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不知有意无意,唇畔擦着士燮的眼尾过去。
两个人都僵住了。士壹保持那个姿势不变,被士燮推开,他张了张口,没有说那句,你没有问我的答案。
从那之后,士燮开始频繁地梦见自己的哥哥。
他的唇舌,吻过自己的眉眼,从眉心开始,吻过他的鼻尖,舔湿了他的唇瓣,从唇缝里舔进去,呼吸纠缠。舔开两片湿润的肉花,然后他成为一汪永不干涸的泉眼。
他的手,剥开自己的衣服,解开外面的纱衣和腰带,下裙,衣袍,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兄长面前。他看见士壹的手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掂起他可怜的奶包,再下去,就会揉着他的小腹。
他的眼睛,看过自己的身体,深蓝色的眼睛,把每一处都没看过了,连隐秘的入口也是,他梦见自己把那里掰开,等哥哥用唇舌,手指,探访过每一处。
士壹也时常梦见自己的弟弟。
他的唇舌,柔软的,带着果子的甜蜜,细细地舔过自己的性器,茎身,冠状沟,情至深处,会吐出一截嫩红的舌尖,他看见自己射在弟弟的脸上,想伸手擦掉,弟弟就握住他的手,亲昵地蹭过他的掌心。
他的眼睛,浅蓝色,他梦见自己掰开弟弟的腿,架在自己的小臂上,两条腿无力地晃着,细腻丰腴的腿根随着每一次进出而晃动。他像一只可怜的娃娃,哭出几声猫叫,浅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泡着,呜呜哭着,喊出一声哥哥。
他的身体,洁白的,像一块光洁无瑕的美玉,欺负得过了头,身上会出一层薄薄的汗,就成为刚拿出来的珍珠。细腻的皮肉,他忽然懂了怎么有人对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爱不释手,劲瘦的腰,被他掐在手里,成了一弯明月。
一场大雨到来前,总会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情窦初开?还是所有人都有的,难以启齿的反应?士燮来不及想明白,因为闷热,思绪变得混乱,像衣服上的金丝缠线把自己捆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兽。
手往下去,撩开纱衣,摸到了两片湿润的肉花。士燮想,如果让别人知道,恐怕会很棘手吧?情欲当头,想再多也没用。肉花被他揉得发烫,毕竟未经人事,再如何都不得章法,下身湿得一塌糊涂,微微张开的穴口让他有些失神,不得安抚的内里可怜兮兮地吐出花露,湿滑的水渍沾了满手。蒂珠充血挺立出来,士燮的手指偏移几许,烫得惊叫一声。
过电般的快感席卷全身,终于尝到点甜头的士燮不住地揉捏那里,颤抖着,吐出了两个字。
士壹。
他推门进来了。
进来的瞬间士壹就察觉到了不对,屋里的熏香也盖不住腥甜的味道,他转头看过去,只能看见士燮光裸着的两条腿,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看样子,很像表面正经实际放荡的婊子。士燮很轻地喊了声他的名字,细声细气的,隐约能听见藏在情欲里的破碎的哭声。
他走近了,士燮还陷在情欲里抽不开身。士燮背对着窗,把自己隔绝在无人之境里,啜泣着,只要转过身,就能看到他肖想的人褪去了碍事的外袍,将两只袖子向上翻折,露出的小臂青筋突起。士壹掀开了那层盖在腿根上的,欲盖弥彰的纱衣,那只被士燮夸过的手盖住了他的手。
微凉的手,士燮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看他,瞳孔骤缩,来不及抓住那件纱衣盖住自己,也来不及问士壹怎么会在这里。在他的兵荒马乱中,士壹的手按住了那颗可怜的蒂珠,略微屈起食指,恶狠狠地蹭了过去,却摆出了和动作完全不符的恭敬,声音很低地问他:公子刚刚在叫我的名字,是要我帮你吗?
不是,不是,士燮摇着头,拒绝的话没有出来,在兄长的攻势下,化作了一声甜腻的呻吟。他想责怪他,怨他为什么不敲门,突然造访,怎么不提前和他说;责怪之后,才可以像主人那样,让他过来替自己解决这件麻烦事。似乎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不为这件事烦恼,才可以喊出那两声,兄长,士壹。
尚且青涩的士壹也虚虚地出了一身汗,空闲出的另一只手勾住了士燮的腰,撑着他坐起来。那是很纤细的一把腰,士壹甚至想,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还是很瘦,后背,腰肢,连那两条腿也细得过分了,他的身上不挂肉吗?他没有问出来,并起的两根手指焦急地在穴口蹭湿了,润滑得刚好才去拓开细窄的逼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很明显,进去的时候能听见士燮痛出一声哭喊,因为坐起来的动作,进得很深。
士壹托着他的屁股,拍出两声脆响,慢慢地让他调转过来,可以借力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士燮被他进犯得掉下两滴眼泪,捱过了刚进去的那点痛,很快被绵长的快感替代了。他趴在哥哥的身上,枕着他的肩膀,像只幼猫那样细细地哭,偶尔想发出的一两声斥责也只能变成床笫间的浪叫。
士壹手上的动作不变,维持着刚开始的节奏,觉得被泡在一汪温暖的水里,他微微偏头,脸颊贴着士燮的头发,闻到了很淡的香味。黏稠的水声在抽插里变得清晰,士壹突然觉得弟弟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汁水充沛,被他过早地摘下吃掉了。
他把这颗果子的外皮剥开,露出了柔软洁白的内里,汁水横流的果子,让他想咬下去。
士壹没有这么做,因为士燮的叫声不断拔高,越来越急促,然后他的掌心被一片温热的水冲刷得湿润,滴滴答答,偏过头去,看见了士燮湿润的眼睛。他喊了一声,和儿。
交趾下雨了。
他们厮混在一起,有时在士壹完成任务后,或只是闲暇时。倘若是前者,士壹还带着战后的兴奋,时常把士燮做得只会哭喊。身下连在一起,翻搅出白沫,士燮的神思被灭顶的快感搅乱了,觉得自己从中间被人劈开,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抱住哥哥的脖颈,光滑平整的指甲无力地在他背上挠出两道红痕。
哥哥,哥哥。士燮喊。我要坏掉了,好深,好痛。
士壹来不及安抚他,握住他的脚踝,慢慢地拉过来,顶到宫口的时候,满意地喟叹了一声。他扒开红肿外翻的逼肉,摁住士燮的小腹哄上两句:不痛的,顶到哪里了?能摸到吗?
顶上宫口的酸胀感很快过去,那点哭声也就变了意味,士燮的哭声变调成浪叫,夫子教过的礼义廉耻全被忘个干净,他跟着哥哥去揉摁自己的小腹,爽得吐舌,津液横流,又被士壹擦去。紧接着,又忽然去踹哥哥的心口,急急地要逃。士壹正专攻某处,被那一下踹得不稳,又怕他太急伤了自己,先去摁住他的腰,要他动弹不得。
士壹问,怎么了?跑什么,我不会吃了你的。
士燮哭得可怜:好胀,哥哥,我要、我要尿尿。
不知戳到了士壹的哪根神经,他抱起士燮,两条腿分开,合不拢的女穴正对着门,咬着士燮柔嫩的耳廓,温声道:想吗?那就这样尿出来吧。
士燮迷迷糊糊地睁眼,只一眼就吓得清醒,冷汗直出,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进来,推不动哥哥,又夹紧了穴口,连原先淅淅沥沥滴下来的精液也出不来。士壹受不了他这样,连哄带骗地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揉摁着阴蒂,屈起指节,狠狠蹭过尿口。士燮在他怀里弓起腰腹,像一只受惊的猫,短促地惊叫一声,泄了出来。
在士燮发火前,士壹把他放在床上,怜爱地碰了碰被过度使用的肉花,不由分说地将硬挺的性器塞了进去。士燮大口喘气,苍白的手迫切地要去抓住什么,士壹密集地抽插了几下,抖着性器尿了他一肚子,边尿边摁着他的小腹,倒不像兄友弟恭,反而是把弟弟当做一只精尿壶那样。体液淋漓地铺满床铺,士燮被尿得高潮,小腹凸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昏昏欲睡,一挥手,摔碎了榻边的瓷器。
外头的侍女听到里面的异响,朗声问了句: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士燮已经睡过去了,被玩得一塌糊涂。士壹下床拾起一块碎瓷片,指腹感受光滑的釉面,出声打断了正欲推门的侍女:“不用了,公子已经睡下了,备好热水,由我来照顾他。”
一切清洗过后,士燮的皮肤蒸腾着温热的水汽,他枕在哥哥的腿上,自下而上地看士壹的脸。
士燮问他:我漂亮吗?
士壹摸他浅蓝色的眼睛,说:漂亮,你很漂亮。
士燮问他:你爱我吗?
士壹摸他的心口,说:爱你,我很爱你。
士燮笑了起来,把脸埋在哥哥的掌心里,问:永远爱我吗?
士壹感受他睫毛的震颤,说是的,永远爱你。
后来,士燮喜欢摸哥哥的眼睛,士壹半跪在他面前,他就摸哥哥的眉梢眼尾,去看和红河水无二的眼睛。这种仪式在他看来逐渐成了理所应当,毕竟他会是未来士氏的家主,不是吗?
士壹成了很趁手的一把刀,给他下最简单的命令,不用给出什么解决方案,他就能像无常索命那样,斩断别人的脖子。有时候,士燮会坐在旁边,看士壹一点点地剃去那些人留下的尾指的皮肉。士壹喜欢这样,这是除了和士燮上床外,他最喜欢的一件事。他像个专心的大夫,举着一把小巧单薄的刀,从中间剖开僵直的肌肉组织,表皮,真皮,皮下组织,露出森森白骨,到这里,士壹才满意地笑了。
士燮也笑,撩起衣袖擦去了他额角沁出的汗,声音轻轻:哥哥,你喜欢这样吗?
士壹没有说话,然后他听见士燮轻快地笑了一声,他说哥哥,李氏的那个质子好讨厌,你可不可以把他杀掉?我知道你喜欢他们的指骨。
那是他第一次把生死挂在嘴边,他终于到了可以不顾他人生死的年龄。当年养的两条小犬已经被牵走了,一条去带去看家护院,另一条,跟在他身后,享不尽的荣华。
士壹照做了,毕竟比起接手的任务,这种都算得上小打小闹。那个质子安静顺服,命运比寄人篱下还要悲苦几分,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不会有太多的挣扎。质子平静地迎来了他的结局,哪怕他并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士燮,鲜血喷溅在士壹脸上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久没有过的体验,加上执行任务多年,血液溅在脸上,这种低级错误他很久没再犯过,士壹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去,切断了他的尾指。质子的身体还没完全僵直,那根手指断开的时候跳动了几下,最后和他的主人落得了一样的境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砰砰,砰,像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没有换下被鲜血浸过的劲装,也没有洗去脸上的血迹,像每一个回来陪士燮的夜晚那样,推开了门。
士燮睡下不久,士壹走近了,摸了摸他温热的脸颊,两只手圈住他的腰身,抱着坐起来。只是坐在一边,等士燮被夜风吹醒了,才半跪下来,露出一半溅了血的脸。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士燮的尖叫,抬头看过去,士燮的眼睛忽然亮了,急不可耐地捧起了哥哥的脸,像捧着他最喜欢的那只小狗的脸一样,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士燮说,哥哥,好厉害,我还以为要很久呢。
士壹笑了,在他掌心里蹭掉了干了一半,凝成一片的血。他圈住了士燮的腰,把脸埋在他小腹上,嗅着不甚清晰的莓果香气开口了,只是声音有些闷,不知是心情不佳,还是听不分明。
和儿。他问。他哪里得罪你了?
士燮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对月牙:没有呀,哥哥,我只是不喜欢他呀。
他空了一拍的心重新开始跳动,欣喜得微微颤抖。暗红的血凝在雪白的衣上,竟然没有人在意。他几乎要大笑,是的,他是从鲜血中得到快感的怪物,士燮也是,谁的命都不重要,只是不喜欢,就有人要断送掉他的命了。
他们简直是注定要捆绑在一起的。
士燮已经不再是那个看到鲜血就吓得大叫的孩子了,但他依然娇气,抱怨别人煮的凉茶太苦,酷热难消,总想吃些冰的。在他第三次向士壹倾诉热气要他难受,他看谁又不顺眼的时候,士壹终于决定学医了。
感谢士赐的附庸风雅,也感谢世族藏书装点门面的习惯。士赐的书房在士燮十四岁后就在没人光顾了,他们在这里翻出来一本蒙尘的医书,很沉一本,带着岁月的死气。说到这里,其实士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毕竟总用刀剑斧枪,有时太过费时,太引人瞩目,面对那些来者不善的世族,要以柔和的手段取人性命,譬如毒药。花灯会要他学医,给出了三天的考虑时间。
幸好他受不了热。士壹自嘲地想。半天时间都不到。
不能做家族有力的奴隶就会被派去做质子,四大家族渐渐开始比谁家的质子更多,作为世纪的象征。士氏送出一批,接受一批,士壹无论年纪还是身份,处境总会有些尴尬,好在那些质子少生事端,免去了很多麻烦。
学医是相当漫长枯燥的过程,士壹曾在私底下和那群质子打赌:士燮跟在他身后,用不了三天就会放弃。其中有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嘴角带笑,说不会的,壹哥,他对你和对我们是不同的。士壹听到这里,没有说话,记下了那个质子的名字:张旻。
事实正如张旻所说,在士壹学医的阶段里,士燮喊脏喊累,什么都说过,唯独没有想过离开。他住的地方比起士燮的房间称得上逼仄,因此只有一些简单的东西,床铺,书案,零散的兵器,现在又多了数不尽的医书和草药,有时自己都会去看院外,想长长地出一口气。
士燮似乎不嫌这里比不上他的房间,常常跟着坐在他身边,枯坐一下午,或是数着药材玩。山楂片有多少,乌头有几颗,人参有多少延伸出来的根须,数不下去了,昏昏欲睡,就枕在哥哥腿上小憩一阵,鼻尖微微颤抖。
士壹会趁这时候去摸他的脉象,纤细的一截手腕,被他攥在手里,刚开始总是摸不准,担忧他病得太深,转念间想,要是真有这么多病,恐怕就没力气和他闹了。到后面,弦脉,肝气郁结,脉来不畅,气滞血瘀。他忽然想笑,不懂他哪来这么多气。
后来学草药,士燮就蹲在那里,开始熬一锅又一锅的酸苦的药汤。他总嫌热,到了这时候,竟然能忍下去,执着小小的蒲扇,轻轻地扇;其实也没什么耐心,有时去摸士壹的床褥,觉得冰凉一片,睡上去会很舒服,要么就坐过去,看哥哥的侧脸。士壹问他,不看汤药了吗?他就觉得没意思,回去,带着怨气,火就越窜越高。
没人告诉他很多东西不是越多越好的,到最后,伤人伤己。
火星蹿得太高,就会有漏网之鱼跑出来,借着风往上飘,不偏不倚,正正好贴在他鬓角,燎掉一点细碎的头发。士燮起先没注意到,只是觉得鬓角好痛,又闻到烧焦的味道,怕哪里着火,看了很久,哥哥的书没有被点着,自己的衣服也没有被点着,床褥还好好的。那是哪里?冒出的汗打湿了头发,他去撩开,碎发黏在指腹上,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被烫到了。
他开始生气,跺脚,走来走去,要去引起士壹的注意。士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放下了那卷医书,朝他递出一只手,拉着他坐过来。士燮把脸凑过去,露出被灼伤的地方。
那里起了一个水泡,士壹转身碾碎草药的间隙,被士燮自己撕开死皮,露出了皮肉。伤口开始渗出液体,士壹用指尖挑起一点草药,浅浅地敷了一层。
士壹说,这样会留疤的。
士燮说,我不知道。
士壹说,你不会喜欢这样的,下次等我来解决这种事。
士燮开始笑:我不介意。
士壹问他,留疤也不介意吗?
他点头:可以用头发挡住呀。
面对他,士壹有时候想叹气,觉得他精明,知道怎么收买人心,又觉得他实在很笨,想不出这种招数。他干脆伸手盖住了士燮的眼睛,省得看多了心烦意乱。
鬓角那里还是留了一个小小的疤,士壹总是摸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和多年前的夫人一样,不愿意这如玉的躯体多出一点瑕疵。
士燮十六岁的时候,杨氏和士氏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了,为了争抢一座矿山,为了颜色艳丽的玉石,也为了一家独大。
他新得了一对翠环,和翠鸟颜色无异,种水若玻璃。他戴上了一只,接着像每个等哥哥回来的夜晚那样,揣着镯子,坐在那里,如同一块痴心的石头。士壹总是来不及洗去他身上的血迹,这次回来,又带着点新花样。
那是一只挂在右耳上的,孤零零的耳珰。
他们从太多的不相似里挑出了一点相似,士燮成了汹涌的水,作为士壹克制的那些东西的具象化。他勾住哥哥劲装的腰带,食指不安分地绕着那里画圈,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士壹打横抱起,丢在床上。
上床之前,士燮矜持地取出了那只翠环,要给士壹戴上。士壹不肯,觉得太贵重,其实也耽误做事,镯子会和利器磕在一起,声音太大总会引人注意。士燮也不肯,觉得碎就碎了,士氏家大业大,不过几只种水好的镯子,什么时候拿不到?他喜欢一对,套在哥哥手上,他们是一对。
士壹喜欢掐着他柔韧的腰,因为手劲太大,经常留下淤青,又喜欢咬他,闹到最后,青青紫紫的瘀痕和咬痕遍布全身,他那点施虐欲藏不住,用在士燮身上的时候,来不及想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把士燮当成好用的娃娃,掺杂几分真心,自己也说不清。做到一半的时候,他会指着相交处,问士燮:以后你要做家主吗?
士燮哭肿了眼,努力在变调的呻吟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尽力把腿分开,吃得更深,抽噎着问:不然呢?
没什么。士壹笑了,在他白嫩的腿根上掐出红痕,动作不停,咬住他的耳廓,漫不经心地回。我只是在想别人知不知道未来的家主是我的……妹妹?
顶端被一股水流冲刷得受不住,士壹闷哼一声,灌满了他的妹妹。完成任务后总是兴奋的,他把士燮翻过去,不去看湿润的眼睛,挽起了他的头发,拽住他的辫子,合着他的节奏一起动。士燮只觉小腹酸胀,半睁开眼去摸自己的小腹,啊啊叫了几声,魂飞天外,出神地想好深,顶到这里了吗?
他来不及怨恨了,内里软肉不住地挤压哥哥的性器,淫液和精液亲亲热热地融合在一起,翻搅出淫荡的浪花。他固执地转身,性器也跟着敲开他的宫口,顶进去,宫腔里泄出水来。士燮在这时还有闲情逸致去想多年前被穿耳的痛,看着哥哥耳朵上那只晃得他心动的耳珰,摸了摸,抱着哥哥的手小声啜泣:你痛不痛?
士壹的动作停了一瞬,如蜻蜓点水,他像是从一片水里捞起了士燮,亲昵地吻他的耳垂,又被士燮摸过全身的伤疤,陈年旧伤,或是新添的,结了痂的伤口。士燮还是哭,不知是爽的还是怕的,还是问,你痛不痛。
他叹口气,觉得自己拗不过士燮,把公子的脸掰过来,鼻尖凑鼻尖地交换了呼吸,脸贴脸地蹭去了他的泪。他说,我不痛,没什么好痛的。
士燮好像已经替他痛了一回,去攥住士壹戴着镯子的手,十指相扣,碰在一起的镯子撞出叮当脆响,他说,哥哥,哥哥,不要丢下我。
在那个夜里,杨氏的死士攻入了士氏府邸,士壹安置好熟睡的士燮,前去迎战,新伤旧伤叠了满身,不可后退半步。士赐躺在芭蕉叶里,自信他们进不来。士燮依旧睡着,不知梦里有什么,外头异响不能惊动他半分。
院里院外的两只小犬吠叫着,那夜,士赐和士燮一起被绑走,士壹回到他院里,没有看见士燮,不知喜怒,他坐士燮已经凉下去的床铺上,突然大笑,那是和士赐无二的笑。
杨氏准备的牢房比起刑犯还要差几分,据说是为了整治士氏家主这样的蛀虫。发霉的稻草,渗水的地面,有时还能听见老鼠咬断干草的声音。士赐先受不了这种折磨,不断地摘下自己身上的金银玉石,捧在手里,执意要送到守卫手中,以求舒适几分。守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收下了,没有半点要他好过的意思。于是士赐把视线放在了士燮身上,拔掉了他的发簪。
士燮接受了一切苦痛,唯独在士赐拿去送给守卫时反胃呕吐,他觉得父亲凑过去的样子像一条蠕动的白虫,但他没有办法,除了对折磨听之任之,没有其他出路。
那几天,士赐放下了所有身段,馊饭馊菜,两人份量也被他并为一人份量,在狼吞虎咽的间隙看见了窝在角落里的士燮,没有说话,不知是心虚或是认为这理所应当。
苦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士壹替花灯会出面,赎走了士赐。在牢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士赐痛快地笑了出来,摘去了粘在身上的稻草。几乎是热泪盈眶的,他都要感谢这个人了,无论是谁,带来这个好消息就够了。
士燮却开始恐惧,好像自己要永远被留在这里了。他受不了无休止的折磨,水滴的声音让他精神衰弱,其他人惨叫的声音又要自己崩溃,让他如同一根时刻被绷紧的弦。他接受不了毛茸茸的老鼠朋友,接受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飞鸟一般远去了,接受不了自己被当做弃子,恐惧,尖叫,他发了疯似的攥住了守卫的衣领:是谁?士氏派来的人,是谁?
守卫甩开他,士燮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接受审判一样,听见他吐出那句话:问什么?听说是个叫士壹的人,只赎了士赐。
到这里,士燮才感受到掌心被蹭破的滚烫,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崩得人鲜血淋漓,恐惧变成哭泣,哭得要人心碎,喋喋不休地问,不是说不会丢下我吗?
熬过了几天的心碎,士燮枯坐在牢房里,拨弄他那只镯子。杨氏的手段不止于此,似乎上下一致地认为士燮是枚弃子,很快为士燮带来新的,毛茸茸的朋友。
那是精心饲养过的狼犬,尖牙利齿,毛皮光亮。见到士燮,很热情地凑了过去,撕开了他的衣服,露出里面如玉的皮肤,从犬变作了狼,吐出猩红的舌,不住地撕咬他的皮肉。
好痛,好痛,好痛。士燮尖叫着去躲,躲不过,又被强烈的痛楚攫取思考的能力。他站起来,绕着狭小的牢房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退无可退,热汗滑下来,落在被撕开的皮肉里,淌出更多的血。好痛,好痛。他抽噎,放声大哭,尖叫,最终难逃命运,被扑倒在地。利齿嵌入皮肉,划开,好像能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好痛,好痛。士燮睁开水蓝色的眼睛去看站在牢房门外的杨氏子,仇恨越过了痛苦,他崩溃地想,我要这群人去死。
那是被喂过的狼犬,所有的撕咬只是为了折磨。士燮看着自己的皮肤裂开,渗血,得不到好的医治,有时候会发炎。他在炎症里昏睡,不知今夕何夕,从月亮的升起落下判断时间,不出半月,就要逼疯自己了。
杨氏最小的孩子扔过来一把刀,语气轻蔑:你要活下去吗?我给你机会,看你能做到哪步。
士燮在颤抖中拿起了那把刀,有狼犬要去咬他纤细的手腕,湿润的鼻子被镯子挡了一下,没有咬到。他仿佛对一切都听之任之,只有这一刻,他攥紧了那把刀,看见了那只狼犬。他咬牙,眼泪溢出眼眶,举着刀刺伤了狼犬。那只犬痛痛地叫了几声,像是被激怒了,要去撕咬士燮的手臂。他尖叫着挥舞一通,温热腥臭的血溅在自己身上,把那只狼犬捅得奄奄一息,丢掉刀,他扑倒在地上,捧着戴着镯子的手,失声痛哭。
两个月。士壹数着日子过,两个月。
他像一口波澜不惊的井水,士赐回来后为了弥补这些日子的苦痛,奢靡更甚,从早到晚地躺在芭蕉叶下,醉生梦死。花灯会和士氏心有灵犀地要抛下士燮,毕竟孩子不止一个,家主也不会只困在谁身上。
他渐渐地从花灯会中崭露头角,以他一贯有的冷漠和果决解决了大部分麻烦,自此坐上了首席的位置。他有时会去看月亮的圆缺,月牙,让他想起了士燮绷紧的腰身。前些天他被派去谈判,达成共识:带回士赐,士燮交由他们处置。没人有意见,他似乎也是,毕竟自己生来只是为做士氏的刀,除了命令,他不该有其他想法。
他没有任何想法,带着那群质子过下去。被杨氏送来的那个质子,经此一遭,似乎成了食物链最底端,任何人都能来踩他一脚,起先,他还会反击,又从孤立和别人的风言风语中知道自己的家族做了什么事,难逃命运,接受命运,顺从地接受了一切欺侮。士壹只是看着,没有上前阻挠,那只镯子还挂在他手上,碰到那些冷兵器,会叮当作响。
他没有去想士燮的处境,后来回想起大概是不敢去想。他数着日子过下去,做之前那些细碎的活,剥荔枝,穿珍珠。他在自己放药材的柜子里发现了两颗珍珠,那是士燮很早之前给他的,他举着一把小巧的刀,切开珍珠,一分为二。那只镯子磕在桌案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去想士燮,士燮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去院里看那两只分别良久的小犬,一个看家护院,一只享荣华富贵,但他们见面时仍然会亲昵地靠在一起。士壹蹲下去,摸他们顺滑的毛和打结的毛,有点涩手,他把手收回来,不知道要不要摸下去。他自信地处理好了碎肉,留给他们,没有想这顿以后。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把生锈的刀,速度不快,不能一击致命,他不知这样对错与否,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让他想明白很多事。他觉得自己不适合想这些,因为他只是一把刀。刀不可以生锈,不可以对准主人,否则就失去了他所有的价值。
士壹坐在月亮下面,看圆满过两次的月亮,去数那些很久没人煎煮的药草,慢慢地磨亮了一把刀,接着是斧子,剑,每一把都在月亮下泛着银光,他换上了夜行衣,似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在不见前路的夜里找他的前路。
他第一次违背了花灯会命令,要在今夜,救回那个人。
士燮靠着墙睡着了,鼻尖微微地动,鲜血和碎衣黏在自己身上,密不可分。
士壹用刀剖开守卫的肚腹,流出了一地的肠子;用剑划破守卫的脖颈,喷出了暗红色的血;用斧子劈开了守卫的头颅,毫不费力又耗尽心血一样,身上全是温热的血,那只镯子在兵器的碰撞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他看见了士燮,士燮睡得不好,还皱着眉。
士燮醒过来,看见士壹,以为在做梦。他坐在那里,以为是濒死的幻觉,看士壹解决完一个又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守卫的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走过来,不停地换,直到打开牢门。他看见士壹朝他伸出一只手,戴着镯子的那只手,觉得是走马灯也好,终于解脱了。
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他在这声响里湿了眼睛,趴在哥哥的背上,开始掉泪。从抽噎到放声大哭,终于脱离了死亡,却不是庆幸。他委屈地问,你当时怎么不赎我。
士壹没有说话,把他往上托举了一下,让他趴得更稳。
我很痛,士燮哭着,我痛死了,不是说不丢下我的吗?
士壹还是没有说话。
士燮哭得几近昏厥,几欲呕吐,来来回回地念,不是你说过的吗?士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带他回去以后,留恋片刻,转身赴花灯会。
首席之位还不稳固,如此大动声势地反了,宗族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们无法责怪士燮,毕竟他回来了,家主之位还是容易顺位到他身上,为此,这份怒火自然转投到了士壹身上。他们不允许一把刀有自己的想法,不允许这把刀违背自己的命令。他们对士壹动用了刑罚,鞭,杖,数不清的体罚,鲜血浸透了衣服,粘在身上,撕下来,像是撕下一块皮肉。士壹在疼痛里想到了士燮,想到了那两个月,不知道哪个更疼。
他消失的这几天,士燮也不好过。过去的事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士燮总在梦里尖叫。那阵子,排斥所有毛绒制品,看见尖锐点的东西就开始掉泪,从梦里惊醒,又要摔砸那些瓷器,汤药也喝不进去,一些崩裂开的伤口开始发炎化脓,即便是高热昏睡,也会中途惊醒,喝进去的汤药过不了多久又会吐出来。
交州像被泡在一片过不去的雨里,潮湿的空气也这么闷死人。
士壹过来的时候,士燮才闹完一通,被强灌下一碗汤药,躺在床上,眼睛阖着。他身上那些未干的血在劲装里蒸腾出热气,行动不便,但依然坐过去,握住了士燮的那只手,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士燮在这声响里湿了眼睛。
他问,你不想和我说什么吗?
士壹沉默了,摇头,没有说话。
士燮把手甩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哭。
在这场巨变里,所有人都认准了士燮做不了家主,各方蠢蠢欲动,士燮仍然治不好梦魇,尖叫,痛哭,最后哑了嗓子。士氏需要一个冷静的掌权者,现在,该变天了。
花灯会开始物色新人了,士壹带着愈合的伤疤,物色要解决的阻碍。先是长老们受一些小伤,逐渐开始断腿断手,生一场小病,不知为何变得愈发严重,最后剩下几人的时候,才惊觉这位首席露出了他的毒牙,用来缠住别人脖颈的绳成了吐着信子的杏花蛇,在暗处反咬自己一口。
他坐稳了这位置,不出三天,士赐醉酒猝死。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士壹还在磨他的刀,闻言不过收刀入鞘,拿着剖开的两颗珍珠,去士燮房里。
士燮因为连天的尖叫哑了嗓子,好在一碗又一碗的汤药下去,他的伤口不再化脓发炎,慢慢结痂,有的已经脱落,露出泛白的疤痕,有的增生,旧皮肉上长出了新皮肉,容易让人想起碎了一地的瓷器,和娃娃,这样的士燮看起来实在很像被拼起来的瓷娃娃,显得有些无害。士壹坐在床缘,取来了常用的化妆用具,黏起半颗珍珠,小心翼翼地贴在士燮脸上。
这是几年前你送我的那两颗珍珠,还记得吗。士壹说。
关系很难修复,士燮沉默着,不知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和他说话。他叹了口气,没有介意这样诡异的场景,黏完了,问他: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做家主,对不对?
士燮点头了。
士壹也点头,起身要走,又被士燮拽住宽大的袖。士燮出不来声,湿着一双眼睛看他,读出来的情绪是,你要去哪儿?士壹稳妥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把袖子抽出来,摁了摁他面上的珍珠,贴得很紧,才放心地说:士赐刚死,士氏内部还没安定下来,我不是什么闲人,还有很多事要做。
士燮恨恨地抓住他的一只手,呼吸急促很多,滚下来两滴珍珠泪,又被士壹摸鬓发后的疤和冰凉的耳垂。他努力地呼吸几下,像一只破败风箱,挣扎出两个字:我呢?
他又不说话了,去走自己的路,也为他开出一条路。
士燮坐到了家主的位置,嗓子刚好,又要处理不间断的事,忙得头昏脑涨,随意指了两个质子跟着自己:一个张旻,一个李君。士壹还记得这两个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张旻是那个聪明的质子,年纪虽小,看得却清楚,明哲保身;李君,安静又不懂拒绝,甚至可以说怯懦,这两个人跟在士燮身后,似乎刚好。
嗓子好了,他们依然厮混在一起。士燮在一片湿润里抱住士壹的脖颈,在他脸上盖下几枚细碎的吻,他说哥哥,遗书我都拟好了,我死掉了你也要陪我,好不好?
那是包含恶意的说法,爱恨交织,士燮无法原谅兄长抛下自己,也无法忘记过去的事,其实无论士壹同意与否,只要他写进去,就没人能违背。但他还是贪慕这份肯定,像很早之前那样和他撒娇,贪心的孩子要得到自己的玩具,总是这样的。士壹顶进深处,看士燮惊叫一声,射满了,回道:可以,怎样都可以。
听到这里,士燮才满意地笑了,执意要哥哥插进来睡,哪怕还是会惊醒,中途再往士壹怀里贴近几分,也算能睡到天亮。
他总是缠着士壹做爱,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放肆地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床笫间没了质问,只有甜腻的呻吟。做到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牙印吻痕,女穴里灌满了浓精,又要含着这些东西去开百无聊赖的会。在会上,他轻轻吹干了敷在手腕上的草药,甜蜜地笑了:我是家主,现在我要士壹去解决杨氏,有问题吗?
痛苦终究是痛苦,不会因为年岁增长而变淡,留在那里,总要有人去解决。
他把士壹当兄长,送了合浦那块地,觉得万一以后闹到死生不复相见了,兄长也有最后的退路,可以度过他的余生,他也能去这里找他。但士壹也是他最好用的刀,无论是刺杀,还是给他捡果子酿酒,没有他做不了的。那年荔枝季,果子长得很好,士壹想酿他常喝的荔枝酒,正好这时士燮又哄着他去解决某个世族。
士壹说,等等吧,过几天,让我休息几天处理点事。
那些压抑的痛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了,越长越高,从心脏里长出,刺破了皮肉,没入肺腑,刺得士燮只能大口喘气。他痛得受不了,抬起手,一巴掌甩在士壹脸上。
那是士燮第一次打他,士壹惊诧了一瞬,很快就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像是请罪那样。
士燮因为太过用力,那只手也刺痛发麻,他抄起桌上所有的东西,果盘,瓷器,茶杯,全都砸过去了,士壹不躲,他也狠不下心全砸过去,永远都擦着边过。他又在哭,哭得肝肠寸断。
你可以违背那些命令吗?他问。还是说这个人是我你才要违背?你觉得你做什么都可以,让我痛上两个月也可以?你不是我的兄长吗?
士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一如初见,只是这次没有人蹲在旁边看他,他很想叹气,因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说出来无疑是增添痛苦。
然而爱恨都如水一样了,爱匆匆,恨匆匆。
士燮动用了最严厉的家法,打断了士壹的腿。好像疯了,好像觉得只是大梦一场,他指着落在地上的荔枝,说:去捡吧,长兄,我喜欢你酿的酒。捡完了,我们把你的腿接上,再去解决杨氏那几个遗孤吧?
士壹在这种痛苦里想自己是一只鸟,看士燮用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折磨自己,像猫折磨鸟那样。痛吗?常年受花灯会训练,这点痛早就算不得什么了,何况后学了医,总能想到办法把痛楚降到最低。他不明白是哪里痛,只是觉得被包裹在水里,找不到出路,就要溺毙了。
接上双腿,解决那些任务,士壹还是跟在士燮身后,不再是兄长,只是家奴。他看着士燮从关中寻来儒道,投身进公务里不出来,觉得日子轻松很多,偶尔接几个刺杀,似乎也够了。但他生来就不是良善之辈,睚眦必报,纵火烧了士燮的车队。好一场大火啊,烧得木头在噼里啪啦地响,金银财宝也融在一起;人也是,惨叫着,要去灭火。那么,士燮呢?
他的平静之下突然多了一丝慌乱,突然后悔自己这一场大火烧得不分敌我,去找士燮,把他从火里拉出来。士燮身上灰蒙蒙的,被烟呛得不住咳嗽,活像一颗蒙尘的珍珠。年轻的家主以为自己又要死了,躲过了那两个月,竟然还有数不尽的灾难,他怕得尖叫,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抱住了哥哥的脖颈,落下几滴泪。
关系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然而士壹不愿再被束缚了,那是一种很难说明的绝境。他无法接受自己狠不下心,也厌倦了不间断不定时的体罚,在一连串的纠结矛盾中,决定做一只翠鸟,振翅远去了。
水灯节,是迁来交州的汉人和当地土人都会去的节日。交趾产出一种猛火油,用在这里,不能太多,否则一场大火会带来什么很难说清。士壹更改了猛火油的用量,依然忧心,不知心系谁。
那个他觉得聪明的质子,张旻,走过来问他,壹哥,我要带家主去别的地方,你在这儿等着吗?
是的。士壹说。你带他去吧,我在这里。
那是交州人忘不掉的水灯节,皮肉烧焦的味道和木头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无人分清火里的是谁,谁家的房子又走水了,熙熙攘攘地在火里团聚,仿若阿鼻地狱。士壹就在这时候离开了,没有一丝留念,会让他之后多年怀念故土。
士燮看见了士壹,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素衣,长发披散着,然后他伸手去摸哥哥的眼睛和脸,只是出不来声。
你去哪儿了?他想问。
士壹说,不必找我,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太过挂念。
过不去的,他想说,你是死是活,怎么不让我知道?他说不出话,眼看着士壹走进那场大火里,惊出一身冷汗,醒过来,廊外还下着连绵的雨。交趾境内有人不满赋税,正闹出起义,四大家族都妄想镇压下这场闹剧,为自己搏得一官半职。
张旻和花灯会新任首席都在等着他做决断,开一盘赌局。往前去,十万府兵损失惨重,士氏若是能打赢这场仗,便可居于四大家族之首;退回去,兴许什么都捞不到,依旧有损失,一蹶不振也有可能。士燮沉吟一会,带着不知何处来的孤注一掷的勇气,说:打下去,另外杀几个质子,让花灯会的人顶上,送回去,等信。
做完这一切,士燮躺回去,长长地出了口气,很想念士壹,觉得哥哥在这,他就不用受这种气了。
他坚信兄长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总派人去打探消息,先是合浦,郁林,日南,象林,到整个交州,再去徐州,去所有可能的地方。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他的疤痕变得陈旧,于是他自嘲地想,士壹看见了,大概会觉得什么都过去了吧?
他不知道兄长改名换姓成了另一个人,不知道兄长丢了一目一足,要是知道,恐怕也不会罢休。士燮派出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包括张旻,他又生出无休止的怨恨,去想张旻是不是也背叛自己了,帮助士壹叛逃了?想到这里,竟然又释然,他愈加坚信士壹没死,那些没回来的人,应该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所以真正地再次见到士壹,不,董奉的时候,他很难相信这就是他找了这么久的兄长。董奉似乎很平静,接受所有他本该有的命运,丢了一目,让他有时看不分明,依赖视觉这种事慢慢被他淡忘了,所以意识到士燮来了,源于他身上不变的莓果气息。他看见士燮慢慢蹲下来,看起来想摘掉覆在自己面上的眼罩,那只手颤抖着贴在自己脸上,又无力地垂下。
他叹气了,和很多年一样。他问士燮,你想看见什么呢?
你的眼睛。士燮说,我想看见你的眼睛,不要告诉我它不见了。
它不见了。董奉说。不信吗?你可以摘下来看。
士燮大叫一声,像他十二岁那年看见哥哥带着血回来那样,无法接受董奉的命运。董奉听见他的声音在风里颤抖了几下,好像很难过,但强撑着一口气说:我不想看,士壹,和我回去,回交趾。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又滚到一起的,但他们显然都不介意。董奉剥开了他的衣服,像剥开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果子,然而里边斑驳,粉红的白色的疤痕交织在一起,拼起一个坏娃娃。一别经年,他竟然忘了这些伤痕,以为这里还是平整光滑的皮肤。士燮也去够董奉的腰带,露出他的躯体,疤痕已经很旧了,没有新添很多伤疤,除了他丢了的一目一足。
甬道干涩,董奉探进去两根手指,耐心地开拓,拇指搭在他的腿根上,感受那里从冰凉变得湿润。身体太过熟悉,士燮很快就湿了,宛如佛母明妃,接纳一切不完整。穴内软肉争前恐后地拥抱熟客,烂熟的婊子逼终于迎来由他带来的快感。哥哥还是那样,用手抓住了自己圆润的奶包,士燮爽得直哆嗦,抓住哥哥的那只手,递到唇边,很乖地舔湿了。
不管走出去多久,走出去多远,血脉里的相连总是动人,无法忽视。
阴蒂被哥哥奸得外翻,士燮只能拼命地用大腿夹住哥哥的腰,怕自己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操干,因为这样的姿势,意外进得很深,士燮面上那两颗珍珠就跟着眼泪融化掉,贴不在脸上,董奉揭下来那两颗珍珠,还是叹气,低下头去亲妹妹的脸,问他,怎么还戴着。
士燮无声地哭,水蓝色的眼睛洇在一泉水里,太久没被人探索的女穴不断地涌出水来。董奉漫不经心地抽插着,抵着宫口慢慢地碾,碾得士燮酸水直流,高潮了一次,处在不应期里轻轻地抖。董奉管不了他那些小情趣,抓着纤细的小腿拉回来,肉体碰撞在一起,进犯得士燮又叫一声。医生掐着他的奶肉,留下一片淤青,实在太像正人君子,找不出任何恶劣下流的感觉。
董奉说,你这里发育得不完全,不用担心。
士燮痉挛着,早忘了这些有的没的,摇晃着看屏风,想,我不会被操死吧。他听见董奉很轻地笑了,才意识到这句猜想出了口,来不及羞赧,被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拍在岸上,只知道用腿缠着哥哥的腰。只是情至深处,还是会害怕,不动声色地往外躲了躲,又被董奉握住纤细的脚踝拽回来。
“不是想我了吗?” 董奉轻巧地卸了他的脚踝,看他那两条腿无力地晃。“你躲什么?”
痛死了,士燮痛出一身汗,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把我操死了就满意了?董奉就笑起来,食指抵着他的心口,说我是医生,你没那么容易死。
是没那么容易死,士燮被操得不知道高潮了多少次,欲哭无泪,不知道是医生也知道敏感点在哪儿,还是过去多年他还是知道哪里让自己舒服,原先断骨的痛楚也不甚明显,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浪叫。做到一半,董奉突然停下来,士燮不上不下地卡在高潮边缘,难受地问,怎么不做了?
我要小解。董奉说。
听到这里,士燮下意识的去掰开自己的逼口,合不拢的穴口隐隐露出里面的媚肉,以为是多年前那样,他和哥哥还没走到这一步。董奉又笑了,笑得人面红耳赤,士燮也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要躲开,被董奉拽回来,掰开双腿尿满了。他实在痛,又实在爽,高潮得快睁不开眼的时候,非要去看一眼哥哥。哥哥正摸着他陈旧的伤疤,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像一尊慈悲的佛像。
他轻轻喊了声,和儿。和他们厮混的那些年一样。
交趾的那场雨仍然没停,淅淅沥沥地下在心里,没人躲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