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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胜利后,阿尔图带我去过一次苗圃。
这地方很偏僻,位置不好,通向大门的只有一条不甚平整的小路,一墙之隔就是嘈杂混乱的贫民窟。这样的收容所,想来地契也值不了许多钱,我猜这或许就是一向清廉的奈费勒能在暗中买下那么多座宅邸的秘密。
阿尔图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有关这座学校未来的建设,首先就是要在门前铺一条石板路,还要再添置几张桌椅,他们最初临时买来的木桌上已经被小滑头们的笔尖刻出来坑坑洼洼的痕迹。如果有条件,他们还想加固围墙。奈费勒本想让这笔钱从国库里出,但遭遇的阻力比想象中大,本就动荡不安的局势里,没有人愿意为不充盈的国库再加一笔持续耗损的涓流。他们只好继续以私人名义捐助。“奈费勒说这样也好,”阿尔图说,“苗圃将始终是一个纯粹的地方,孩子们可以安心学习,不用卷入政治。”
“毕竟,”他耸耸肩,“谁握着钱袋子,谁就说了算。”
他抬起手臂拂过门前的垂柳,从那柳条的间隙里,一阵慷慨而顿挫的声音自院中飘来:
“……只有宽容,孩子们,只有宽容才是真正的力量。”
哦,是奈费勒。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旧氅,手里捧一本书,站在一圈还没轮轴高的小孩中间。他侧对着院门,一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又或者他只是不屑于为此打断他的课。
我以为他会站得笔直,就像他一直以来在朝堂上表演的那样:孤高、正直、永不停歇地说啊说啊……好像全天下只有他长了脊椎似的。但出乎意料的,他的身影不像我料想的那样挺拔,而是微微躬着腰、俯着身、噙着笑,好像比在青金石宫殿上更谦卑。
是那群小孩太矮了。他们的老师想靠得近些。
在我忍不住嗤笑出声前,率先发出一声朗笑的是阿尔图。他拉着我的臂膀走进院墙的角落,拍在我的肩膀上,说:“听听,听听奈费勒都在讲什么狗屁倒灶的话!”他嘴上不饶人,声音却又轻又低,“苗圃最早的一批小孩就听他讲这个,现在对着新来的小孩还要讲。我早就想找人和我一起在背后骂他一顿了。奈费勒以前在朝堂上战天斗地,现在又在议会里整天和人唇枪舌战,他也配给小孩讲宽容?”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得配合这两人扭捏作态的勾当。“维齐尔大人当然宽容啦,”我从嗓子里挤出一点讨好,“不然我这条满是污点的烂命,哪还能留到今天呢?”
“明明是我念在咱们一块儿坑苏丹的情面上留你一命,阿卜德。奈费勒差点叫你血溅当场呢。”现任苏丹捏着一股做作的不满腔调,但眼神里半点儿不满也没有。他在谈论我的性命,然而眼睛甚至没有在看我。他正看向奈费勒,眉梢微微扬起,端的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都一样,陛下。”我说,“是你们最终达成一致的意见。”
阿尔图听了果然很高兴。他当了那么多年宠臣,自然不可能听不出我在谄媚,但人总归是愿意听自己爱听的东西。“奈费勒这人就是个疯子,白痴,老顽固,偏执怪,自大狂。他的异想天开早晚有一天会把我们害死。”他笑,“我真爱他。”
他终于转回头来看我,像是花了两秒钟才回忆自己把我带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哦,对,阿卜德,”他抬起下巴向我示意,“我们希望你给孩子们上一课。”
“上课?”
奈费勒的那套理论,我比这世上除了他本人以外的任何人都要熟悉,甚至有信心比他和阿尔图说得更好。但阿尔图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
“对,就像奈费勒现在在做的,随便讲点什么,给那群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小脑瓜里灌输一点前宰相的大道理吧。”他点点头,“宽容、自由、慈爱……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觉得最重要的、想讲给孩子们听的,讲什么都行。”
我小心地凝视了阿尔图一会儿,好从他的神色里分辨出戏弄或者试探的意味。但是没有。“恐怕我讲不出什么高尚的道理。”最终我这么说。
“那倒没什么。哲瓦德那老东西还给孩子们讲要不惜一切攥取利益呢,”阿尔图挠了挠头,“但那也是一种智慧,我们不想因为哲瓦德是个可恶的老头就把这个理念排除在外。你也一样,阿卜德。我们希望孩子们也能听一听,位极人臣的大人物对生活有什么样的解答。”
——
他们当初留我一命,当然不是为了给乞儿当老师的。也许是想要回避前苏丹猜忌,或者认为这样能更平稳地剪除我失势后遗留下的庞大党羽。又或者,“宽容”,也许吧。至少阿尔图在那间布满血腥味儿的别墅里是这么讲的。他挡在我身前,从语气里就能猜到他是怎么向奈费勒挤眉弄眼。宽容你的政敌嘛奈费勒!他这么说,而奈费勒扬起眉毛,攥着刀的那只手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我看见他的袖口被我的血浸出一大块污渍。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把那个词和我联系在一起,若有所思。我恨透了他的怜悯,却又不得不向他摇尾乞怜,直到失去意识。无论如何,当阿尔图向他的追随者们描绘出那个革命的空想之后,我的确失去用处,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老人了。
新苏丹宽宥地赐给我足够时间备课。我收集其他老师曾苗圃里讲过的内容,的确,也不是每个阿尔图的追随者都愚蠢透顶,有些人给出了相当有洞见的回答,我几乎能想想到奈费勒如何在旁听时皱眉,却又碍于尊重不能打断。想到他的表情,我忽然真的产生了想要去好好讲上一课的冲动。但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得到如那些追随者一般的对待。
“你觉得最重要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权势。这是我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词。世界就是这样,小家伙们,当你站在塔尖,轻轻摇动身体就能造成巨大的震荡,若你是匍匐在底层的贱民,就只有被震荡吞噬的份儿。但是要小心,塔尖上是很容易跌倒的,因为每个匍匐在你脚下的人,都想把你拽下去呢。你们要往上爬,不惜一切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否则无论你心中怀有怎样的欲望或抱负,都只能沦为白日做梦了。你看吧,即使是伟大的阿尔图苏丹,也得跪在地上给前苏丹表演小丑戏。你们满心敬爱的奈费勒大人,也得先低三下四地、委曲求全地,一路从穷乡僻壤爬上来,才能有机会在青金石宫里目睹他前半生政治理想的毁灭,才能有机会伙同政敌一起造反。若他只是一介无名小卒,又有谁会在乎他对未来的期望呢?
但这些话可能让我被阿尔图赶出去,毕竟我没有给他抽过鞭子,也没有一个和他家仆结婚的女儿。于是我又想,也许谈谈感恩?我能活着现在这儿讲课,你们有吃有穿坐在这儿听,不都是仰赖两位大人的恩情吗?但还是算了,奈费勒真要登时挥舞起拐杖,把我从苗圃中赶出去了。我猜他们并不想要一场政治作秀,那只是间破院子,不是丝绒密室,作秀给一群破衣烂裳的孤儿没有意义。他们大概是真的想教给孩子点什么。
若我当真有一个学生,甚至,一个孩子,我会教他点什么呢?我会教他,要习惯忍耐,要能屈能伸,手段一定要油滑,最好能放弃底线,不要被无聊的规范困住,也别被迂腐的道德观念所阻碍。这世上支配一切人的力量叫做利益,而利益在妥协和交易中流转和损耗。忘掉尊严是什么东西,因为它是无用的,除非你能将它卖个好价钱。做到这些的人未必会成功,但不这样做的人大多死的很难看。
而倘若你当真有所追求,不愿放弃,我的孩子。我闭上眼睛,对脑海中虚构的提问者开口。那么你一定会把手弄得比仅仅明哲保身更脏。利益,利益,为了维护一些人的利益,你要损害另一些人来换取。为了洗净一角污浊,便要玷污两处清白。签订一项有利于国家的条约又如何,为了那几个签名,你又要把国家出卖得更多。这不是苏丹的罪过,这就是世界运转的规则。所以在国家最终轰然倒塌之前,你将步履维艰,左支右绌,疲于奔命,最后的最后,你总会——你总会妥协。
啊,妥协,多么巧言令色的单词。奈费勒会把这个叫做腐化,然后把怜悯甩在你脸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定要妥协吗?那个只存在于想象里的童声平静地问道,声音有点熟悉,我想了一下,大概是与阿尔图有几分相似。
于是我耐心地回答他,像是对一个我曾寄予厚望、却又被他深深背叛的学生与继承人,我告诉他:“对,这就是我本想教给你的。”
否则你们都要被自己害死了。
——
这堂课还没上成,叛军首领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说是叛军实属对这些人太过抬举。他们在举着上一任苏丹的旗帜冲进青金石宫殿,将苏丹和维齐尔拽出来、挂在木架上戳刺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张会议厅、一座宫殿,而是一个庞大的国家,而他们当然没有想清楚要做什么。于是,国境内所有蓄积不满的封臣,觊觎王权的领主,比苏丹和维齐尔更激进的改革派,以及与此时站在青金石宫殿里的人一样、同样脑子空空的暴民,忽而又都将锋利的矛头指向王都。为首的人不过是叛军里长相和口才较为出众的一个,叛军匆匆忙忙推选出首领,然后便指望他稳定局面。他能找到我,既证明他还算有点能力,又证明他的确是个蠢材。
首领咽了口唾沫,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效忠于谁?”他问,握在他发抖手掌里的刀刃又向我脖颈逼近一寸,“唾弃暴君阿尔图,或者死。这关乎你的性命。”
我笑了,抬起手,搭在他的刀刃上,这软蛋的动作甚至为此下意识回撤。话语如此轻易、如此自如地从我口中说出,就像是我在心中演练过千百次一般。
“大人,您难道没听说过,我和那暴君和疯子,有过何等深刻的仇怨吗?”
我紧皱眉头,恶狠狠地痛斥阿尔图和奈费勒的肮脏行径,指责他们是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一个为国家尽忠的老人,又将他们那些试图推行的法律贬为欺瞒民众的谎言,是包藏祸心的叛国罪行。愚蠢,荒唐,疯狂!我们怎么会放任这样的人玷污前苏丹的宫殿?
这群人完全被震慑住了。首领呆了一会儿,像找到救星似的,忽然攥住我的手腕,要我来当新的维齐尔。
我拒绝了任命,只答应为他们提供支持。“我老了,能为您做出一点点卑微的贡献就心满意足。”我这么说,“但若是您愿意,请把那暴君在城郊建造的收容所赏给我吧。”
——
我早说过,这地方位置不好,一墙之隔就是嘈杂混乱的贫民窟。阿尔图他们最终还是加固了围墙,现在墙那头没有声音传过来,院内院外都是一片死寂。门口的柳枝垂落,不会再有人拂开枝条走进院落里了。
苗圃里的孩子少了很多,有些是跑了,有些大概是死了。剩下的人鸡仔似的挤作一团,仰起脸来看我。那是一张张苍白的脸,嵌在上面的眼珠里神色各异,恐惧的,愤恨的,迷茫的,审视的,好奇的……他们都看着我。
终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问我:“阿尔图老师在哪呢?”
“死了。”
“那奈费勒老师呢?”
“也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啜泣声。我俯视这群哭哭啼啼的小孩,心想他们两只疯狗怎么就教出了这种东西。我骂他们别哭了,“如果我是你们这群小赔钱货,”我说,“现在该给自己想一条好出路了。”
“苗圃不会有了,是吗?大人。”还是刚才那个小姑娘,她抹着眼泪问我。她的同伴为这个称呼而瞪了她一眼。
“不,我会继续把它开下去。”我说,“现在这里属于我了。”
有两个孩子立刻就转身跑开了。还愣在原地的人,在我接下来对阿尔图和奈费勒大加抨击之后,也渐渐脸色难看起来。我今天是真骂爽了。有个小孩扑上来想要咬我。我把他甩下去,冷笑一声。
“放尊重一点,你们的好老师都死了,现在只有我能让你们活着。”我说,“你们该庆幸这里又偏僻、又破旧,没人在乎,又有坚固的围墙。都城里到处都在起火,叛军一盘散沙,流民四处作奸犯科,投机分子趁乱把水搅浑。而煽动这一切的人本以为自己能作岸上观,却引火烧身,自顾不暇。你们很难从中活下来。——但你们最好活着,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您呢,您是来做什么的,大人?”一个孩子问我。
我顿了顿,告诉他:“我是来给你们上课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这孩子或许比其他人大上一点,有双格外沉静的眼睛。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他盯够了,又问道:“我相信阿尔图大人拟定的人选。那您要讲些什么呢,老师?”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真奇怪。那孩子倒是很安静地等着我回答,在他身后,其他的小崽子们也渐渐停止哭泣。他们全都仰着脸看我。
被这样注视着的人,都会产生自己在塑造未来的错觉吗?
“……我不会教你们宽容这种狗屁倒灶的东西。”有一个声音响起,也许是我的声音,“我也不会讲什么正直,什么谦逊,诸如此类自欺欺人的美好品德。听好了,你们这些没人在乎的可怜虫。你们要活下去,而活下去意味着你们要经历无数的坎坷和困境,意味着无论你去哪儿,整个世界都阻拦在你的道路上。权力,欲望,还有你们内心的沾沾自喜,在失败面前的畏缩不前,所有的这些都会侵蚀你,困住你,使你变得软弱。你们注定会有不得不屈服的时候,而拼尽全力追求的事有时反而带来更加灾难的后果。这就是世界的规则。所以,所以……”
一阵风吹过,院门口垂落的柳条在空中摆荡。我忽然感到十分泄气。人在被挂在木架上等死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绝望?心有不甘?还是慷慨就义?他们会后悔吗?
“……要有勇气,孩子们。要永远做一个顽固的人。”我说,“你们还会学到很多别的东西,但必须把这堂课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的腰杆可以弯折,但内心绝不要妥协。”
那两个蠢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最可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