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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踏入这座房间的那一刻,难以忍受的腐臭就钻进了你的呼吸道——你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好在今天早上没有来得及吃早餐,你的胃里空空如也。但你的同事们,那几位警察可没有你这么幸运,他们直接吐到了凶杀现场的水泥地上。你偷偷瞥向前面的那两位联邦特工,他们比你们这些条子要专业得多,他们足够训练有素,坚不可摧,此时仍不至于失态,但他们糟糕透顶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们。
你尽可能地略过地上那滩肉泥(尽管这真的很难做到),而是将目光放在更远处的那些玻璃碎片上,散落满地,在白炽灯下亮晶晶的,像千百只眼睛。一个典型的竖锯式机关,但显然,这里发生了意外,而且大概率源自于齿轮间那堆变形的黑色金属——你猜测它生前是一把格洛克手枪,它能承受一辆卡车的重量,当然也能成功阻止齿轮的转动,轻而易举。你环顾左右,房间里,两边的墙壁上沾满陈腐的血,一眼便知,是它让两个身高接近六尺的活人变成了一堆不成形的肉块。而这两堵墙的功绩也不仅于此,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显然也是它的杰作。
这些玻璃碎片本应是什么样的?你眯起眼睛端倪着,有意忽略同事们浸染恐惧的窃窃私语。佩洛兹突然开口了,看看那个凹槽吧,一个完美的坟墓,正好可以纳下一口棺材,躺下两个人。制作这个机关的人毋庸置疑是个精湛的工匠。
但执行机关的人却出了岔子。你下意识地说,惹得两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都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你。毕竟制作机关的竖锯已经死了,实施者只是他的门徒。你对讲出“只是”这个词时舌尖顶住上颚的感觉十分满意,你有一种自信,这位门徒肯定已经化为水泥地上这滩秽物的某一部分。
你怎么肯定这不是竖锯的门徒亲自制作的机关?埃里克森抬起一条眉毛。你不喜欢他,穿着熨好的西装,领子上没有一丝褶皱,十分咄咄逼人,总是对自己的判断有着十万分的自信,符合你对联邦调查局那些人的刻板印象。
制作机关的人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吗?你直截了当地说,差点忘记这属于一个质疑,一个顶撞。显而易见,你的失礼点燃了埃里克森的怒火,他大步流星地朝你走过来,皮鞋在地上砸出咚咚的响声。
佩洛兹——你在心里暗自钦定她为和平女神——按住了埃里克森的肩膀。先确定尸体的身份吧。你能听出她声音中的疲惫,可以理解,她刚刚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就不得不再次直面魔鬼。
埃里克森仍然瞪着你,仿佛试图用目光把你的嘴巴缝上。不过他还是表现出平日的冷静,法医组在过来的路上,他清了清嗓子。不过我想,他们到达之前,我们就能做出大致的判断了。
没有人说话,但你知道这是头房间里的大象,其实人人心里都有答案。霍夫曼警探和斯特拉姆探员已经消失两天了,结合之前那些证物,街上随便抓的路人都能推断出他们已经被永远留在这个棺材机关里了。法医组真正的用武之地是分辨他们。但你心里直犯嘀咕,这真的可能做到吗?瞧,这无情的铁壁,该死的罪魁祸首,把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压成金属箔,薄薄一片,比沙丁鱼罐头还要紧实,就像中学教科书里解释扩散作用时的那两枚相互渗透的硬币。就算联邦调查局另请高人,他们可以分辨不同部分的主人到底是谁,又该怎么样把他们分离呢?
看吧,法医组唯一的切入点就在我们头顶。像是读懂了你脸上复杂的表情,佩洛兹发话了。她仰起头,波浪似的卷发垂落下来,手指直挺挺地指向格棚。大家一起抬头望着格棚,那里有两只手,从小臂中段被截断。它们在格棚上十指相扣,像是被长钉穿过,如同一对绝望的爱人。你眯起眼睛,从手型来看,显然,它们来源于两个不同的人。看来,这就是斯特拉姆探员和霍夫曼警探唯一的遗产了。你猜测这是他们一起死去的第一或第二天,两只手还处于尸僵的状态,腐败的气体还没有产生,表皮尚未脱落。法医组应该庆幸你们在这时就找到了他们,不然等到真皮层暴露,两个人的手部组织液化之后,他们的工作量可就不止现在这么一点了。
通过追溯斯特拉姆手机发出的信号,你们才得以找到这个地方——一个游荡着各种边缘人士的街角,不人不鬼的。至于斯特拉姆特工本人,你在局里见过他一两回,但从来没有和他打过招呼。唯一一次直接接触是他从你身边路过,但他的眼里似乎只有连环杀手和自己的搭档,险些把你撞到。再一次见到他,就是在通缉令上了。霍夫曼警探可能还和你熟络些,当然“熟络”也不太准确,毕竟他是你的上级,他的命令都要先通过好几个人才能传到你的耳中。但你确实经常遇到他,你记得他在茶水间和同事们分享同一盒甜甜圈,你记得他在授勋礼上站得笔挺,胸前的勋章无需擦拭也锃亮无比,在媒体的闪光灯下像颗水钻,亮晃晃的,让你的眼睛发涩。
联邦调查局的人坚信竖锯的门徒就在这里,一到早就领着你们像飓风似地卷进来。他们想要活抓他,逼他供出他所掌握的一切,但你知道他们大失所望——整栋建筑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一路经过死相五花八门的尸体(你猜测其中一间可能以前是个毒气室,因为那里是唯一一个没有血的地方),迷宫的尽头也只有水泥上这滩黏糊糊、血淋淋的肉泥。你不得不费很大力气才能辨别出埋藏在里面的碎布,某一些看起来像是警察的制服。七零八落的白骨在锈红之中格外明显,像是肉酱中不小心被打碎的蛋壳,你似乎还能听见它断裂时的嘎吱声。斯特拉姆探员和霍夫曼警官的尸体就这样黏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你很好奇法医组会如何转移他们,用铁铲吗?想必那些专业人士们又要忙上好一阵子了,他们的尸体让你想起来锅底上最顽固的那种焦糊,必须攥紧钢丝球,做个厨房勇士,使出能把手指磨破的劲才能勉强刮掉。
你又看向艾瑞克森,他的脸色沉得像锅底,你确信这不只是由于令人作呕的案发现场。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笃定斯特拉姆就是竖锯亲授的穷凶极恶之徒,霍夫曼则是那个如闪电般归来的英雄。黑与白,阴与阳,本应界线分明——他们的残骸却让人无法实现,在物理意义上,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了。佩洛兹一直没说话,你知道她在心底里不认同她的这名同事。你留意过她,以前斯特拉姆还在她身边时,她看着霍夫曼的模样像一只警惕的鹿。
警察最不需要的就是想象力,你们需要的就是摆证据,讲事实。但你的想象力偏偏旺盛无比,掐都掐不灭,它们帮你填补了房间中的空白:竖锯设计了一个小小的游戏,那口玻璃棺材才是游戏的主角。本来应该是有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去,另一个人则被这两度墙壁挤成肉泥,前者就可以在最完美的观景位上欣赏这场恶心的盛宴,飞溅的鲜血和人体组织只会落到玻璃上,却不会弄脏他的脸。是那堆废铁坏了他的好事,它生前是把手枪——你确信局子里没有派过这种型号的枪,它的主人应该是那名特工,而不是警探。是他用手枪卡住机关,让那口本应下沉的棺材先人一步被墙壁挤了个粉碎。特工就这样成功地把那个在岸上的人也拖下水,成为和他一条绳上的蚂蚱。
墙壁缓缓合拢,像是摩西分开红海的倒带播放。霍夫曼警探一定气坏了,你在工作时间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样子,但你能想象到他两眼通红,掏出西装外套下的配枪的恶相,他情绪失控时会朝着探员猛开几枪。看似牢不可破的优势地位就这样被对方扳倒,像是小孩子一脚踢倒一长串精心搭建的多米诺骨牌。他的报复心熊熊燃烧,绝不会放过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将他逼入险境的人。两个人就如同笼中的困兽相互撕咬,沉溺在与对方的争斗中,暂时忘却死亡的降临,不厌其烦地在对方身上留下淤青和血肿,没准现在在地上还能找到当时打落的几颗牙齿(如果它没有被压成粉末)。但是,当他们连伸直拳头都无法做到时,他们会意识到问题所在。
你能想象出在霍夫曼的咒骂声中,两个人扶着不断逼近的墙壁爬上格棚,狼狈得像两条尾巴上被点了火的蜥蜴。天花板上洒下的那一束光就是生命的希望——只要能冲破格棚!这样就没有人会受伤,也没有人会死。但是,你注意到格棚上似乎没有弹孔,完好无损,看来警探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在围剿特工的过程中就用尽了最后一颗子弹。两个人的身边只剩下彼此,手无寸铁地走向生命的尽头。谜底就在此了,关于那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他们试图通过合作击破格棚,两个人在同一作用点上垂直施力,使其最大化。结局可想而知,通过你能接触到的极其有限的资料,你知道竖锯连子弹的偏转角度都能计算得一分不差,他绝不会给玩家机会逃离游戏,更别提用这种破坏规则的手段。
你的心中涌上一种许久未尝的情感,你像是咀嚼一般回味着,终于意识到,它的名字叫可怜。自从竖锯的连环杀人行动开始,你见过太多千奇百怪的尸体。一开始,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那个看不见脸的人笑语盈盈,盛情邀请你和他一起玩游戏。然后你从睡梦中惊醒,咚的一声撞到床板,额头上留下一个红肿的鼓包。但生活像连续剧日复一日地放映着,在你睡满八个小时的第一个夜晚,你发觉你已经习惯了,甚至因为重复的剧情感到有些腻烦。同情对你来说是那么的新奇又陌生,神奇极了,你居然因为一个门徒的惨死萌生出这样的情感。
噢不,或许不只是一个。你们破门而入时,斯特拉姆的手机位于一杯咖啡旁边,咖啡当然已经凉掉,但你绝不可能忘记它在霍夫曼警探手中热气腾腾的模样,他每天都要给自己来上一杯。门徒间的自相残杀当然是见怪不怪,猪是食腐动物,它们很乐意啃食同类的尸体。
法医组姗姗来迟,你怀疑他们是故意的,涉及到竖锯案时他们总是格外拖延。一看到现场,他们径直凑过去和埃里克森说悄悄话,仿佛你们其他人不存在一样。零零碎碎的窃语传到你的耳中,你听到他们说尽管他们有化学手段分开这两只绞在一起的手,对于地上这滩肉泥,他们也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将牺牲的英雄和竖锯杀人魔的帮凶葬在一起?” 埃里克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涨得通红。
佩洛兹双手抱胸,抿住下唇,突然说:“目前还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特工斯特拉姆就是竖锯的门徒。”
“也没有人能证明他不是。” 埃里克森冷冷地回击道。
“法医组,我觉得你们可以去看看工作台那杯咖啡上的指纹。”她的语气坚定不移,似乎不打算退让。
你没有说话,两位特工的争吵似乎离你很远很远,你的眼里的世界仅仅留下这滩肉泥。救下小女孩的英雄和竖锯的帮凶,两位杀人魔或者是两名条子,这其中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吗?你只知道,霍夫曼和斯特拉姆肯定会被塞进同一口棺材,共同的墓碑上,这两个人的名字紧挨着对方,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永远无法离开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