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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希纳在刚睁眼时,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太空旷了。
他的床上原本堆满了阿尔图的遗物:褪色的靛蓝外袍堆叠在身旁,嵌着蓝宝石的腰带*悬挂在床头,象征王权的鎏金长剑横亘在枕畔。这些被他从各处搜刮来的遗物日复一日地增加,最终将宽阔的大床占据到仅余半人的面积,迫使这位万人之上的国王每夜只能蜷在各类物品堆叠后的凹陷处入眠。然而此刻——这些都消失了。
触手可及处没有阿尔图的旧衣,身旁也没有阿尔图的旧饰,丝缎枕褥铺展成令人窒息的空旷。
能在不扰动浅眠者的情况下转移大量物品绝非寻常手段所能为,好在希尔希纳对魔法也并不是一无所知,近年来经历了无数次刺杀的现任国王下意识绷紧背肌,脑子里已经飞速罗列出可疑的人选及对方的意图,直到——
“叩叩。”
“陛下,我来向您辞行了。”
敲门声后,一道熟悉到几乎要刻入骨髓的声音在他寝宫门口响起。
希尔希纳的谋算骤然冻结,那道带着疲惫与冷淡的声音似乎顺着耳道钻进了他的大脑,霸道地碾碎了他一切的筹谋。
分离的岁月早已超过相守的时光,此刻重逢的声线令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门外再次传来指节叩击鎏金大门的响动。
许是因着他长久的沉默,门外人的话语中带上了犹疑和一丝被掩藏得极好的担忧:“陛下,您还好吗?”
这句话如冷水浇熄希尔希纳的恍惚,继而胸腔里炸开汹涌的怒意——他比谁都清楚这深宫里绝不该出现与阿尔图声音如此相像之人,能把那人声线复刻得如此真切,定是那些不安分的贵族所为。而不管背后之人是谁,又是怎么渗透了皇宫……他们怎么敢利用阿尔图来做文章?!
看来该让刑场再添一批绞刑架了。他舌尖抵住上颚咽下喉间翻涌的锈味,轻描淡写地定好了一群人的生死。不论是幕后操纵者还是门外那个赝品,既然胆敢触碰那道永不结痂的旧伤,就该做好被剁碎的觉悟。
但他面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语气与平常别无二致,对着门外人哑声斥道:“等着。” 嘶哑的尾音恰到好处模仿着初醒时的烦躁。
然而话音未落,赤足已经无声掠过青金石地砖。大门骤然开启的刹那,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门外那道身影,右手五指死死扣上了对方的咽喉,常年挥剑的力道将对方整个人掼在地上,脊背砸在石砖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阿尔图大人!”
旁边的侍从惊呼出声,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又在想起阿尔图如今尴尬的身份后犹豫地止住了脚步——阿尔图虽说名义上是两位国王之一,但权柄却已经逐渐让渡给了希尔希纳。而在他前几天向希尔希纳提出辞行后,他便连这双王之一的名号也失了,可以说是彻底被排挤在了权力中心之外。
于是侍从们的步伐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沉默着低头伫立在了一旁。
而希尔希纳全然未觉侍从的异样,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钉死在了身下人的面容上。额角血管突突跳动的频率震得耳膜生疼,连后槽牙都因过度咬合渗出铁锈味。
他曾在大殿上与这张脸隔着群臣日日相对,他们曾经并肩而立,也曾共同分享权柄。直到数年前那场刺杀,他目睹着这人在他怀中咽了气,自此之后,这张脸便化作扎进心脏的毒刺,总在午夜最松懈时发作,搅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滔天的杀意让他控制不住地收紧了手指,指节在施压中泛出青白,掌心下的皮肤透出缺氧的紫红。他能清晰感受到颈动脉在薄皮下疯狂冲撞的节奏,喉软骨在挤压下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伪造这张脸耗了不少心血吧?”希尔希纳的指节又下压半寸,暴突的青筋在深棕色手背上虬结成网,“搬空我卧室的旧物,就为塞进个赝品?告诉我,谁指使你来的?”
被扼住咽喉的人仅在他袭来的瞬间本能按上了武器,却在随后便放弃了反抗。就连被他掐得面色涨红、几乎窒息时,也依旧没有试图脱困,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
直到这句质问落地,那人瞳孔突然震颤着扩散,透出明晃晃的惊愕。原本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抓住希尔希纳腕骨,指甲在他手背上剐出几道渗血的月牙痕。
这就打算背主了吗?赝品终究是赝品。
希尔希纳冷眼看着对方迟来的挣扎,压住对方腰腹的右膝又施了几分力。他怎么可能会对这种人手软?
可身下人虽说侧脸线条比起记忆中的模样更显嶙峋,但无论是斜飞入鬓的眉峰、还是眼尾垂下的弧度,都分明与阿尔图分毫不差。那人颧骨处正因缺氧泛起病态潮红,痛苦的模样恍惚间竟与数年前在他怀中咽气的那张面庞重叠。
……他做不到看着阿尔图再死一次,哪怕明知是赝品。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指节不受控地松了半分。
那人趁机从桎梏中挣脱,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汲取空气。然而他尚未完全平复呼吸便仰起头看向希尔希纳,与阿尔图近乎复刻的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眉心蹙起两道深痕,嗓音因着刚刚的窒息还带着沙哑:“陛下,我们需要谈谈。”
“要把你主子供出来了?”希尔希纳此时已经站起,抱臂冷眼看着那人踉跄起身,任凭对方扶着墙壁喘息。此时闻言挑了挑眉,鞋尖踢了踢对方小腿,“那就快报名字。”
阿尔图——是的,阿尔图本人,他在不久前希尔希纳让他候在殿外时就意识到不对,且不说那人何时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何况门内那阵漫长得反常的沉寂,令每一声呼吸都逐渐搅动着他心里的不安。
他脑内当时已闪过无数最糟的设想,比如希尔希纳已遭不测,此刻门内传声的正是弑君者这类虽然危险却极有可能的假说。因此在凌厉劲风袭来的瞬间,那只斩下过苏丹头颅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匕首,准备着给予这位胆大包天的弑君者致命一击。
然而握紧了匕首的手却在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后松了开来,阿尔图心里甚至诡异地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打算杀了我啊。
他对此可以说接受良好,早在数年前他率人袭杀那些老贵族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他与这位新王的裂痕终将显现。他曾为了他的剑客不被那群老东西驯化成王座上的傀儡木偶而选择逾矩杀了他们,而他自己也不会妄图成为新的操线者。
他看得清希尔希纳,这个人拧巴、重情,那些在君王流亡时提供了照顾的旧贵族纵有千般腐朽,终究是那段困顿时日中的庇护者。自己杀了他们,他没法恨自己,毕竟自己确实替他斩断了枷锁;但他同样也无法面对自己,继续和自己相处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他王冠染了故人血这个事实。
他清楚自己已经成为希尔希纳痛苦的原因之一,因此主动放权退出希尔希纳的生活已经是足够温和的解法。但被对方处决的可能性,在那场政变后就已然注定了。
他尊重希尔希纳的意愿,也对此坦然接受。杀死前任苏丹之人最终死于新任国王手下,一个衔尾蛇般循环的结局倒也足以令他为史笔所录。
因此当熟悉的手掌扼住咽喉后,他顺从地放弃了抵抗,放任熟悉的窒息感淹没神智,甚至还分神想着希尔希纳做事依然不够成熟。
然而这份从容的前提是,这是他的剑客完全出于本身意愿、自发地做了这个决定,而不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搞坏了脑子后,不明不白地选择杀了他。
于是当希尔希纳那句质问响起后,阿尔图因缺氧而逐渐模糊的意识骤然惊醒——他十分、非常地确定希尔希纳现在脑子绝对不清醒。
因此他骤然开始反抗希尔希纳的动作,当机立断决定和对方谈谈。将那人拽回寝宫时,关门的动作迟疑了一瞬,逾矩冒犯皇权可能带来的后果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后就被他果断扔出去了——无论希尔希纳清醒后有什么想法、他之后要面临怎样的麻烦,他对此全盘接收,但前提是处理他的是他的希尔希纳,清醒的那个。
门板撞击门框的轰响在长廊炸开,暴露出他不寻常的情绪波动。是那些残余旧党见他彻底放权了,便蠢蠢欲动了?竟敢对希尔希纳下手……看来当年的血还没流够。
阿尔图垂下眼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机。即便这位曾经的双王之一此刻正盘算着用最残酷的手段清洗旧贵族,他深邃的眉眼依旧显出一种温顺与平静。
那些可以之后再说,而当务之急是……他余光瞥见希尔希纳冰冷审视的目光,不由得在内心无声叹息。
真是能给我找麻烦啊,希尔希纳……阿尔图轻轻吐出一口气。当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重新对上希尔希纳的视线时,隐藏在放浪的言行举止下的攻击性逐渐显现,目光带着洞穿灵魂的锐利直刺希尔希纳:“现在我需要您诚实地回答——您,是希尔希纳吗?或者说……是‘我的’希尔希纳吗?”
……
“所以说,您的意思是,在您的记忆里,在复国后您拒绝了王位,登上王位的是我。而我在复国不久后死在贵族刺杀中,您因此杀了他们,甚至还在您的床上堆满了我的……遗物?”
阿尔图面色古怪地复述了一遍,停顿的语调恰到好处地表明了他内心的不可置信。
“嗤。”希尔希纳唇角扭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那双本该盛有辽阔草原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难以解析的浑浊情绪,“我倒更希望这是假的。”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阿尔图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都被那些沉淀在对方眼底的情感堵住了,连呼吸一时间都有些停顿。他罕见地选择了沉默。
他这副姿态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希尔希纳猛然倾身压进,那双狭长的眼眯起,黑色瞳孔带着浓重的压迫感注视着他:“你刚刚说的是你经历的故事?那家伙接过了王位,然后还要靠你提前一步杀了那些老家伙,那家伙还因此和你疏远了?”
阿尔图几乎控制不住叹气的冲动:“陛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家伙’也是你。更何况,你恨我也是理所应当,我在动手之前就预料到了。”
“我?和那家伙?”他冷笑一声,脸上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抽动了一下,使得这张本来称得上帅气的脸显出几分凶恶。
眼见对方即将开启对自己口中那位“希尔希纳”的批判大会,阿尔图只得苦笑着截断话头:“事实上这大概只是您一念之间导向的另一种可能性……陛下,恕我直言,我甚至怀疑您中的魔法效果是让人将幻想当成真实记忆了。”
“幻想?!”空气骤然冻结,希尔希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了字句,“你是说连你的死亡也是我幻想的内容吗?”
被整日荒诞遭遇搅得心力交瘁的阿尔图难得失言,话音刚落内心便暗叫糟糕。眼见着面前那人脸色骤变,阿尔图昔日在苏丹座下如履薄冰的生存本能瞬间苏醒,他几乎本能地换上了谄媚的腔调:“十分抱歉,我的陛下,我事实上并没有质疑您的想法,只是我实在对这种事闻所未闻……”
还是熟悉的暴脾气,还是熟悉的希尔希纳。阿尔图在心底苦笑,准备着开启新一轮的安抚工作。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迟迟未至,希尔希纳只是用能将人骨髓冻结的阴冷眼神死盯了他半晌,随后便冷哼一声,算是将这事揭过了。
这处置方式可以说温和到称得上异常,阿尔图震惊之余还生起了些恍惚。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遗忘如何与真正的希尔希纳相处——他们已经有太久没有对视过了。那些共同执笔诏书的午后,那些并肩批阅奏折的深夜,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残影。
于是他一时间也只得叹息,苦笑着强行将话题拉入正轨:“那么这位陛下,你对你和我们陛下的现状有什么猜想吗?”
熟练的狡猾劲。希尔希纳闭了闭眼,压下眉宇间沉积的戾气,终究是顺着他的意移开了话题:“在今天之前,我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
希尔希纳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镶金佩剑上剑柄的纹路被在指尖反复摩挲。而他的目光却如同铆钉般将阿尔图钉死在视线构成的刑架上,眼底的暴戾与惶惑几乎要化成刑架下的火堆。
阿尔图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反复揉搓指节,某个猜测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却又因无法揣度对方此刻的容忍尺度而摇摆不定。无数次欲言又止地偷瞥后,阿尔图咬咬牙,终于破釜沉舟般开口:“陛下能否允许我检查一下您的身体?”
“随便你。”希尔希纳扯了扯嘴角,随意地摊开双臂。坦露的胸膛如同不设防的城邦,饱满的胸肌紧绷,健壮身躯上的疤痕与肌肉分明地展现在阿尔图眼前。
而在皱着眉检查了半天后,阿尔图不得不承认这具身躯就是他的希尔希纳的,只是为什么壳子里的人……
或许可以找找对灵魂层面有研究的人?灵感如同惊雷一般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他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陛下,我觉得可以试着从灵魂方面入手?这方面的话,问问伊曼或许是个好的选择?只不过他前些天因着教会事务去往分部了,可能还需要先给他传信让他回来。”
阿尔图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念头刚起便准备起身传信给伊曼,然而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他被拽住了。希尔希纳突然扣住了阿尔图的手腕,用能将人腕骨捏碎的力道将他拖进怀中。
“……等等再走吧。”这位未亡人终于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既不是陷阱也不是幻影,示弱般将下颚抵住了他的颈窝。灰蓝色发丝的垂落在肩头,摩擦后颈的触感像某种毛茸茸的生物在舔舐,“再待一会儿吧。”
希尔希纳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决堤:“我失去你的岁月早已超过你我并肩的时光了……”
阿尔图听见他喉间溢出的每个字都裹着铁锈味,仿佛是从灵魂的罅隙中挤出来的。
那声音中蕴含的情感太复杂了,厚重的痛苦与悲哀让阿尔图几乎要在其中溺毙。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尔图僵在半空的手掌最终还是落在那片颤抖的脊背上,他机械地重复着安抚性的轻拍,如同哄慰受惊的野兽。感受到手掌下传来的肌肉紧绷的触感,他惊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触碰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陛下,吾王,希尔希纳,剑客大人……”他于是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称呼,“我在这里。”
落在希尔希纳脊背的手沿着脊椎一次次地轻抚,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直到感受到环抱自己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阿尔图才试探着开口:“我们现在去给伊曼传信?”
搂在腰际的双臂骤然勒紧了,希尔希纳滚烫的独占欲随着骨骼作响的力度彻底爆发:“你非要找回那家伙不可吗?难道我比不上你记忆里那个优柔寡断的蠢货?!”
希尔希纳搂着他的力度几乎要将他勒进骨髓,恍惚间阿尔图几乎听见了自己肋骨摩擦的响声。
他干脆放任自己陷入这个近乎暴烈的拥抱,下颚搭在了希尔希纳的颈窝处,声音中是罕见的温柔:“希尔希纳。”
抱着他的男人把头轻轻往他这边歪了歪,干燥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
“首先,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的。”
“你在开什么——”
“听我说完,希尔希纳。”阿尔图放在他后脑的手用力,将他的头更深地埋进自己的颈窝,打断了那人的未竟之言,逼着自己继续剖白下去:
“那个世界的我擅自将你留下了,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对权势、对王位不感兴趣,但无论在哪个世界,我似乎都在逼着你接过这个摊子……我很抱歉。”
“用我的死亡将你困在那个王座上,那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我很抱歉。”
“没能做到承诺你的事……我很抱歉。”
阿尔图逐条地剖白着,跨越世界的歉意借着受损的声带一点点流露。希尔希纳仿佛真被阿尔图那一下掐住了命脉,在那之后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环抱他的手臂却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两副躯体间的空气都挤压殆尽。
“但你必须明白——”阿尔图轻叹了口气,即使知道希尔希纳恐怕不想听到这一点,他依旧转了话锋,“我和你的阿尔图并不完全一样了。”
他感受到那具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僵了一瞬,似乎想逃避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而他却强行不去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即使是一念之间造成的不同世界,我们依然不是同一个人,希尔希纳。”
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希尔希纳低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锁骨上,带着颤抖的温热吐息喷洒在胸口皮肤上。
阿尔图盯着发抖的灰蓝色发旋内心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放轻了语气:“但是,希尔希纳,你做得很好了。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我都这样认为。”
“或许在当初你做出的是否成为国王的决定,已经产生了两个不同的可能性。”
“而你的阿尔图还在你的世界等你,等你维系他一手建立的国家。”
“而现在,希尔希纳,看着我。”阿尔图掌心压住那人的后颈,指腹陷进灰蓝色的发根中。希尔希纳原本埋在阿尔图颈窝的脸被迫抬起,又被对方的双手温柔地托住。而希尔希纳那双墨色的眼瞳失焦片刻,竟真的驯顺地低下头,如同被蛊惑了一般。
两人额头相抵,阿尔图深邃眉眼中的爱怜与悲悯如温暖的潮水般没过他的口鼻,溺毙了他的一切挣扎。那片黑曜石般的眼瞳深处,沉睡着他们共同被淹没的数载岁月。
“请放心,无论是哪个我,目光都会始终落在你身上的。”他最终以一个落在额上的吻结束了这场对话,“所以回去吧,陛下。我想有一句话我应该告诉你——”
阿尔图起身时带走了余温,希尔希纳则依然僵坐在床沿,耳畔轰鸣着那句迟来了太久的:
“我爱你,希尔希纳。”
三日前黎明时分,梅姬和鲁梅拉已被法拉杰在护送回了封地。他自己原定今日启程,却希尔希纳的遭遇打乱了计划。于是他此时不得不先去信向两人说明情况,而后再去信给伊曼。
信鹰往返伊曼所在的教会需要几日,若要那人亲自整顿行装前往王都又需得几日。这段时间内国家的朝政总不能一直空置着,于是希尔希纳终究在翌日晨光中踏入大殿——带着本该昨日离都的阿尔图。
阿尔图顶着脖子上昨日被希尔希纳掐出来的痕迹,伫立在君王右侧那方曾属于他的位置,迎着满朝文武惊愕的抽气声,唇角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本无意在特殊时期引发朝堂动荡,奈何现在这个希尔希纳几乎要将他钉在视线范围内,最终迫使他妥协同行。于是他现在死死盯着地上的青金石地砖,第不知多少次地祈祷这场朝会能速战速决平稳落幕。
可惜有的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陛下容禀,”某位侯爵终于按耐不住地出列,看似谦恭的语调里却裹着指向阿尔图的毒刃,“阿尔图大人三日前已经交付所有印绶,按照公示文书,昨日便该启程离都。如今不仅滞留宫廷,甚至还位于朝会高位,恐怕有些……”于礼不合。
“哦,所以呢?”
他的话被打断了。
希尔希纳甚至懒得转动脖颈。他单手支着下颚,指节不耐烦地叩击着镶金的王座扶手,目光始终黏在阿尔图侧脸上,连余光都吝啬于施舍进言者。
这位长于黑街的现任国王显然至今没适应贵族间那些弯弯绕绕,话语间都带着黑街惯常的直截:“你是国王还是我是国王?”
那人能活到现在还是有几分生存智慧在的,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惶恐!只是这章程——”
“我改章程了,你有意见吗?”
希尔希纳这次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他一瞬了,只是冰棱般的视线几乎要将空气割出裂痕,落在他身上时激起有如实质般的压迫感。
那人额角冷汗浸透花白鬓发,张了张嘴分明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到希尔希纳瞳孔里凝结的血色后,不情不愿地缩回了队列,起身时还不忘瞪向阿尔图,目光中的含义格外痛心疾首。
——“我的陛下,你是没看到他的表情,他最后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迷惑了君主的妖妃。”
阿尔图支着下巴坐在希尔希纳身旁,黑色卷发垂落在眉骨前。语气听起来是十足十的无奈,然而眼底闪烁的却是狐狸般狡黠的笑意。
“管他们去死。”希尔希纳正皱着眉,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前批阅公文,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起,盯着那堆公文一脸的苦大仇深:“我印象里那人早烂成骨头渣了,怎么在你们这里居然还在蹦跶?说真的,不考虑让那废物别回来了吗?那家伙懦弱又喜欢逃避,让他去那个世界看看不先动手的后果,保准想你想到发疯。”
希尔希纳对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毫不留情,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希尔希纳说的话未必没在阿尔图心底留下印痕,但是……“这样把他逼得太过了。”
阿尔图苦笑着,看不出半点犹疑的痕迹。
“哈!你最会尊重别人意愿。”
希尔希纳冷哼一声,几乎要摔了手中的羽毛笔。
“跟你闹脾气,还搞什么不敢对视?全是被你纵容出来的把戏。”
“饶了我吧,希尔希纳。”阿尔图一时间不由得叹气,抬起的手悬停一瞬才覆上那片灰蓝发丝,刻意放柔的动作像是在安抚某种躁动的野兽。他几乎是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开口,深邃眼窝中那对黑曜石般的眼眸折射出温和与无奈:“别再给我出难题了,我亲爱的陛下。”
希尔希纳的感官被久违的温柔浸透,理智在熟悉的体温中逐渐融化。这位平日凶戾的君王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了脖颈,灰蓝发丝随着轻蹭的动作扫过阿尔图掌心,动作间显出大型犬科动物般依恋的本能。
当回笼的理智让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希尔希纳几乎瞬间僵在了原地。他的脖颈猛然后仰,准备甩开头顶的触碰来挽回一点自己的面子,然而在发梢离开温暖掌心的那刻,他还是犹豫地顿住了。那份温暖实在令人难以自拔,以至于他此时的神情看起来格外狼狈。
原本因希尔希纳的动作而怔在原地的阿尔图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这位素来以圆滑笑意示人的权臣难得放松下来,那双眼尾微垂的圆润眼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陛下,要治我的僭越之罪吗?”
“怎么不欺负你的希尔希纳去。”希尔希纳那些翻涌的羞恼撞进墨玉般的眼瞳中,竟好似坠进深潭的石子。他猛然拧过泛红的脖颈,手上几乎要生生掐断那支笔。
阿尔图这下实在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支着头的右手将原本瘦削的脸颊挤出些许软肉,左手食指则幼稚地戳了戳面前那人的肱二头肌。
意料之外的触碰让希尔希纳下意识绷紧了身躯,然而紧绷的肌肉戳起来手感确实算不上好,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条件反射地放松了胳膊,但那人却已经收回了作乱的手指,垂眸掩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这不是我的希尔希纳不在嘛。”那个可恶的男人又发声了。黑色短卷发下,高耸的鼻梁衬得他眉眼格外深邃。明明是一副俊朗的长相,然而此刻微挑的眉梢和含着笑意的墨色眼瞳,落在希尔希纳眼里无端带了勾人的意味。
希尔希纳在这样的笑容中彻底丢盔弃甲,顶着被烫得通红的耳根滚动了两下喉结,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不情不愿地转回去,批阅公文的力度几乎要把纸划烂。
光阴就这样沿着沙漏的刻痕磕磕绊绊地滑行,希尔希纳每日照常上朝、处理公务、偶尔和阿尔图拌嘴——大部分时候以他的偃旗息鼓告终。
一切和希尔希纳在他原本的世界的生活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差别,除了……阿尔图。
应他的强硬要求,那人始终如影随形。无论是朝会时立于王座右侧,抑或是傍晚时伴他批阅公文,墨色的发尾总在余光可及处浮动。
当羽毛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时,希尔希纳的视线只需略微向旁边偏移几分,便能捕捉到阿尔图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那人下垂的眼尾被烛光渡上琥珀色的光晕,含着笑意的目光与记忆中那个阿尔图微妙地重叠,于是过往的无数片段突然清晰地浮现。
在他拒绝上任国王后,那人依旧会时不时花言巧语地把他哄回来处理政务,然后一边叹着气,一边手把手地培养他那烂到几乎没有的政治素养。
他那时难免觉得不耐烦,没少在晚上时使坏,有时失了分寸,第二天上朝的大臣们就会看见那位常服向来松松垮垮的国王大人今日竟破天荒地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即使听他吐了再多苦水,那个口口声声说“尊重他人意愿”的阿尔图却从未罢手。总是眯起眼露出一个圆滑的笑,用三两句玩笑带过话题,再在几日后派人从欢愉之馆或者荒郊野岭将他抓回去。
直到局势骤变,希尔希纳不得不学着亲手处理那一大堆烂摊子时,才意识到阿尔图到底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可惜再无人能听见这份迟来的领悟。
因此当他抬起眼,看到烛光在那人侧脸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后,某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突然攥住了他的呼吸。
若这真是一场美梦的话……他甘愿就此溺亡于这泡沫般的幻梦之中。
然而梦终究是要醒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客人也终究要回到他的世界去。
在第七日的傍晚,当希尔希纳和阿尔图收到伊曼祭司前来求见的消息时,希尔希纳就知道这场梦该醒了。
“走吧,陛下,去见见伊曼祭司吧。”权臣修长的手指替他扶正头上的金冠,起身时恰好从希尔希纳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角,分明是温柔的动作,却带上了令人心惊的决绝。
希尔希纳沉默着看着那人抽身,盯着那人腰间华丽的蓝宝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伊曼带来的消息正如一枚冰锥,残忍地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只是不同世界间碰撞引发的意外罢了。”祭司身上几乎无法蔽体的白袍纤尘不染,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宣读祭文,“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在七日后,一切都会回归原处。”
七日。
烛芯爆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送走伊曼后,寝殿内的氛围依旧凝滞着。
阿尔图转头便看到希尔希纳沉默着坐在床沿,他垂着头,灰蓝色半长发垂落,部分发尾凌乱地支楞着,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格外沉郁。
那人此时恐怕没有回去处理公务的心思了。阿尔图对此心知肚明。
他摩挲着指节,突发奇想对着希尔希纳发出了邀请:“陛下,要出去逛逛吗?你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吧?王城的夜景,我觉得还是不错的。黑街现在……”
阿尔图边说着,已经卸下了身上华贵的配饰。那些价值不菲的饰品叮当作响,足以将他们的身份暴露在那些精明的黑街人眼中。
然而他的动作被打断了。
在他走进希尔希纳时,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突然被按在了床上。
他的双手被按在了头顶,希尔希纳的膝盖卡进了他的双腿之间。灰蓝色的发有部分垂到他的脖颈上,发尾扫过时带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阿尔图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那人在颤抖,不是情欲所至的颤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困兽濒死般的痉挛。
“陪我待一晚上吧,阿尔图。”
那人伏在他耳边低声喃喃着。
今日已是希尔希纳来这个世界的第七日了,不出意外当明日太阳升起时,他应当已经回到那个世界了,他不想把最后一天的时间浪费在阿尔图之外的任何事上。或者说——他想和阿尔图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这个从黑街中厮杀出来的国王生了一对上挑的眉尾与眼尾,平日冷脸时显出压抑不住的攻击性。然而此时他却偏偏要给这尖锐的攻击性披上一层无害的表皮,以至于在旁观者看来格外违和。
他落下的吻霸道而强硬,舌尖一遍遍舔吻过唇瓣,却又总在一吻结束后抬眼观察阿尔图的表情,狰狞的伤疤无声地彰显着存在感。
阿尔图对希尔希纳的心思一清二楚,他望着对方绷紧的下颌线,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任何话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于是这位向来油嘴滑舌的大臣此刻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只是抬手摸了摸那人灰蓝色的长发权作默许。
阿尔图向来不曾规整穿过衣物,上半身左侧常年坦露着蜜色的肌肤和饱满的胸肌。而现在这个习惯却便宜了希尔希纳,那人只需拆礼物般拽着他左胸处的衣襟轻轻一拉,那件深蓝色的布料便会顺着肩线滑落,将精壮肉体全然暴露在暖色光晕中。
希尔希纳将脸埋入他胸前的动作近乎虔诚,发烫的鼻息在皮肤上溅起涟漪,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阿尔图抬手按住他后颈,那人才猛地含住阿尔图的乳尖,动作间透出半声压抑的呜咽。
犬齿刺入乳肉的力度带着失控的征兆,在乳晕边缘留下清晰的齿印。啃咬间混杂着紊乱的喘息,像是要把数年来的孤独与思念都刻进面前这副躯体。
同时,希尔希纳的舌尖反复碾过肿胀的乳尖,伴随着吮吸声将整片乳肉染成淫糜的深红。那枚小小的肉粒被又舔又吸又咬,遭受着牙齿和舌头共同的欺负。
深粉色乳尖早已充血挺立,持续不断的快感自胸前传来,令阿尔图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脖颈不受控地向后仰起,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希尔希纳也没冷落另一边,带着剑茧的掌心重重揉按着左侧的胸肌,粗糙的指腹揪起那枚乳尖肆意挑逗。整片胸乳被大力抓起揉捏成各自形状,在蜜色的肌肤上留下暧昧的红痕。
“哈啊……”敏感的乳尖许久未曾被这般欺负过了,阿尔图喘息着屈起指节。原本虚搭在希尔希纳后脑的那只手下意识施力,使得希尔希纳整张脸都埋入蜜色的肌肤。
放松状态的胸肌绵软而温热,希尔希纳的鼻尖抵在齿痕遍布的乳晕上,灼热的呼吸激起一阵阵战栗。那颗泛着水光的红肿乳头在他眼前颤动,希尔希纳的下身被刺激得涨得发疼,让他张嘴恶狠狠地咬向了那颗乳头。
“呃……!轻、轻点!”
些许疼痛反而为阿尔图带来了更激烈的快感,他有些受不住地弓身,想逃离这过于刺激的快感。
“我可不会像你的希尔希纳那么听话……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那人沙哑的声线擦过耳际,尾音泄出几分颤抖。即使隔了数年,希尔希纳依然对这具身体了如指掌,他的另一只手握上阿尔图的性器时,那根家伙已经颤巍巍地抬了头。
会听话那就不是希尔希纳了……阿尔图在情欲浪潮里恍惚想着。即使理智要融化在过量的快感里,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叹气。
然而希尔希纳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那人终于放过了那粒可怜的乳头,转而在他耳边吹气:“阿尔图大人,您硬了。”
“希尔……希尔希纳!”那个称呼让阿尔图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腰身,那人偏偏还故意带着剑茧的指腹对着敏感的小孔反复搓弄,甚至时不时用指甲刮过。
许久未曾经历过情事的身体敏感至极,他在这种刺激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竟是直接射了出来。
熟悉的称呼让他恍惚间回忆起了自己和希尔希纳的过往,那人过去就喜欢这种玩法,明明用着敬称,动作间却是十足十的放肆,那种以下犯上的禁忌感往往让他没两下就高潮——这次也不例外。
那人显然铁了心要给他一次刻骨铭心的体验,指尖轻弹他软了下去的性器,沾了点精液后就往他后穴探,粗粝指腹熟门熟路地按上敏感点的同时,灼热吐息裹着沙哑声线撞进耳膜:“阿尔图大人,我伺候得舒服吗?”
阿尔图大脑空白了几秒才从快感中回过神来,被汗浸透的黑发黏在泛红的眼尾。待视野恢复清明时,希尔希纳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却几乎要直直撞进他的心脏——那近乎暴烈的占有欲下,藏着的是弃犬一般的不安与惶然。明明此时被禁锢的是自己,然而那人急切的动作却显出几分色厉内荏,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阿尔图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喉结滚动了数次后咽下了叹息。那就都发泄出来吧。那些扎在心口的刺,那些午夜惊醒时的冷汗,痛苦也好,怨恨也罢——他全盘接受。
带着薄肌的修长双腿抬起,勾在了希尔希纳精瘦的腰侧。敏感的身体已经被刺激得压抑不住喘息与呻吟,他却偏要扬起下巴:“哈啊……这、这可远远不够呢……呃!”
话音未落,那人眼神已经暗了下来,三指粗暴地撑开了后穴,对着敏感点用重到近乎残忍的力度按压,逼出他幼兽般的呜咽。
带着剑茧的指腹反复按压着那处生得极浅的敏感点,被撑开的穴肉痉挛般收缩,紧紧裹住他的手指,三指搅动间已经逐渐能听到细微的水声。
那具带着蜜色的肉体已经因着情欲泛起了潮红,甚至在他按上敏感点时控制不住地发抖。偏生阿尔图这时还不安分,那张俊朗而瘦削的面庞上眼角湿润:“哈、哈啊……希尔希纳……别、呜……别弄了,直接进来啊啊啊啊!”
未竟的话语随着骤然暴烈的动作化为破碎的尖叫。希尔希纳眼底几乎都被情欲熏得发红,绷着青筋的手臂显出骇人的臂力,常年握剑练就的精准的手部控制能力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三指对着敏感点疯狂戳刺,逼得阿尔图哭叫出声,在一阵剧烈的白光后再次射了出来。
青筋盘虬的手臂撑在阿尔图耳侧,那人直到这时才再次出声,被情欲浸透的声线还带着残存的克制,仿佛绷到极致的弓弦:“……阿尔图,我要进来了。”
阿尔图涣散的瞳孔尚未聚焦,被咬破的饱满的唇还在微张着喘息,希尔希纳的话经过他耳边,却无法让已经被情欲泡化的大脑运转起来。直到那人灼热的顶端抵住他的入口,湿漉漉的睫毛突然剧烈颤动,哭腔中混着惊惶:“等等……不行啊啊啊啊!”
还在高潮后的余韵中的穴肉被强行破开,滚烫的肉刃就这样长驱直入,一路顶到了深处。
许久未被打开的身体此刻再度吃下这根粗长的东西,几乎要被顶到胃里的错觉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原本搭在希尔希纳后背的手下意识收紧,在他后背留下几道抓痕。
这点痛感对希尔希纳来说微乎其微,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他没等到阿尔图适应便动了起来,绷紧的腰胯撞出黏腻的水声,次次顶弄都带着摧毁理智的狠劲。凌乱的黑卷发随着撞击在枕上散成鸦羽,阿尔图彻底维持不住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湿润黑瞳控制不住地上翻,露出大面积的眼白。
“慢、呜呃……慢点……”
简短的请求被快感撞得支离破碎,他几乎要蜷起身子,以求逃避这过量的快感。然而希尔希纳却根本不去理会,强硬地打开了他,粗长的肉刃一遍遍碾过敏感点后直捣深处。
希尔希纳顶撞的动作愈发暴烈,同时滚烫的吻已如雨点般落下,无论是饱满的唇、瘦削的脸、还是圆润的耳垂,都被他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混杂着情绪的哽咽从相贴的胸膛溢出:“阿尔图……”
他声音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个名字。
阿尔图被顶得眼前炸开白光,潮红从蜜色胸膛蔓至耳尖。素来精明的大脑已经在快感的冲击下丧失了运转能力,却还是勉强聚起了一丝清明来哄他。
“哈、哈啊……我在这……呜啊!”
发抖的嗓音回应了希尔希纳的呼唤,伴随着压不住的呻吟声溢出。修长紧实的双腿缠上了希尔希纳的腰身,却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小腿迫使他抬起腰身,而后由上而下重重插了进去。
“咕唔……”
阿尔图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要被过量的快感杀死了,希尔希纳那根东西狠狠碾过前列腺,然后在重力的加持下捅穿了原本紧闭的结肠口。
过于超过的快感让他几乎瞬间高潮了,蒙着水雾的黑曜石般的瞳孔扩散开来,他浑身都在发抖,那身被汗水浸湿的蜜色皮肉抖起来时显得愈发色情,吐出的舌尖还悬着银丝。前面那根阴茎已经喷了出来,将两人的小腹处都弄得黏黏糊糊。甚至后穴同时干性高潮,紧紧地裹住了希尔希纳那根东西。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被捅穿了。
体内肆虐的性器带来被贯穿的错觉,使得他几乎下意识地抬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痉挛的小腹——指尖触碰到骇人的隆起。
希尔希纳被简直要被这副淫糜的场景刺激到失去理智,他掐着阿尔图的脚踝,将两条饱满而紧实的小腿架在了肩上,而后狂风暴雨般地抽插了起来。还在收缩的穴肉被强硬地捅开,带着凸起青筋的柱身残忍地碾过每一处敏感点,龟头反反复复捅进结肠腔,带给阿尔图濒死般的快感。
他一时间几乎失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墨色的眼蒙上了混沌的水雾,彻底失了形象地哭叫:“等……希尔希纳!还在高潮呃啊啊啊啊!”
而希尔希纳却依旧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下半身粗暴的动作仿佛要把经年累月的风雪都灌进面前这具躯体。一个又一个带着占有欲的吻落在阿尔图身上,在那身蜜色的皮肉上留下一个个暧昧的吻痕。
阿尔图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挣扎,痉挛的指尖抓皱床单试图后撤,却被希尔希纳察觉到意图,立即扣住他欲逃的手。剑客带着粗糙剑茧的指腹强行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还在不应期的身体被强行唤起快感,大脑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过量快感的冲击,模模糊糊间感受到有滚烫液体滴到锁骨,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被烫得一哆嗦,手指抽动了一下,回扣住了希尔希纳的手。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使得希尔希纳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而后在数次更加猛烈的抽送后,将精液喷洒在了他体内。
阿尔图在剧烈的动作中再度攀上高潮。劫后余生般瘫软时,希尔希纳却似乎仍然意犹未尽,犬齿叼住他大腿内侧的软肉细细研磨,又沿着曲线向小腿肚进发。新生的齿印叠着吻痕,在蜜色肌肤上显得格外淫糜。
而在这期间,那人原本埋在他体内的疲软性器居然再度苏醒,阿尔图涣散的黑眸陡然睁大。他下意识撑着酸软的腰肢后撤,脚踝却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那人带着交叠疤痕的身躯已然覆压上来,将他再度钉进情欲的漩涡。
月光漫过窗沿时,阿尔图的身上已经遍布齿痕与吻痕。希尔希纳终于在几个小时后罢手,抱起他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温柔地抚慰了他的疲惫,阿尔图被放在温泉中时,眼皮已经打起架来,最终还是靠希尔希纳帮他做完了清理。
而在将人安置回凌乱床铺后,希尔希纳盯着阖眼的阿尔图,再度转身扎进浴室。蒸腾的水雾中,他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怨恨这一切了——命运何其残忍,既赐他触碰骄阳的瞬息,又勒令他七日内必须松手。
华丽的金属钟表上时针静静走过,在指针将抵子夜时,希尔希纳还是披着水汽回到了床畔。他本以为阿尔图已然入睡,于是放轻了动作坐在阿尔图身边,屏息凝视着那个久违的人。烛光流过那人高耸的眉骨,投下的阴影掩住往日的锋芒,卷曲短发还带着水渍,散落在枕上。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触及发梢前蜷起手指。
然而那人的眼睫突然颤动起来,阿尔图挣扎着睁开湿润的双眸看向了他。他湿透的黑卷发黏在泛红的脸颊,指尖依然还残留着快感带来的轻颤,却还是强逼着自己抬起手臂,向他招了招手。
简直是招狗的动作。希尔希纳在内心抱怨。然而动作间却诚实地俯身靠近,甚至称得上温顺地低下了头。
还带着牙印的小臂突然环上了他的后颈,阿尔图的唇瓣精准捕捉到他的嘴角。一个吻在他唇上落下,轻得像是沙漠夜风卷起的细沙。
“一路顺风,希尔希纳。”
在眼前开始眩晕的前一刻,希尔希纳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阿尔图在熟悉的体温中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正被禁锢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凌乱的黑卷发与灰蓝色长发散落,竟不知何时纠缠在了一起。抱着他的那人还未醒来,睡颜褪去平日的冷戾后,竟显出几分沉静。
今日醒来的大抵便是我的希尔希纳了。他凝视着对方的侧脸,有些恍惚地想着。那事情大概算是告了一段落了……一切都该回归正轨了。卸职的臣子该远赴他乡,陌路的友人也该形同参商。
现下这个有些温情的场面对他们而言已不太合适了。他对此心知肚明,压下心头莫名的怅然,放轻了动作从那个怀抱中脱身。
然而他刚刚坐起,那条被他挪开的胳膊突然精准抓住了他的手腕,昨夜留下的月牙状掐痕有的破了皮,此时泛着糜艳的红。
灰蓝色长发随着他的起身垂落,希尔希纳的面容浸在逆光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阿尔图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后迅速垂下了头,还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陛下,我在七日前来向您请辞时发现您状况出了问题,经伊曼祭司查证得知您与异世界的您因意外互换……如今的状况为权宜之计,愿听候您的发落。若仁慈的王宽恕我的僭越,我将于明早启程,返回我应在的地方。”
他垂着眼阐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状的阴影。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疏离、恭谨,避免着与希尔希纳的对视。
阿尔图向来是个好臣子——他总能讨君主欢心。苏丹希望找点乐子时,他便能摆出一副谄媚的模样为他取乐;而希尔希纳不知怎么面对他,他便也顺着他的意避开与他的相处。
于是现在,两个人明明靠在一起,近得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却像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然而希尔希纳只是沉默着。这沉默持续得那么久,久到阿尔图甚至疑心对方是否出了在换回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他谨慎地抬眼,试图偷瞥希尔希纳的神情时,却猝不及防撞进了那人死死盯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中翻涌着怎样的情绪?失而复得的惊喜,不敢置信的惶然……他望着对方泛红的眼尾,几乎疑心那人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而下一秒,他就被拽着手腕,踉跄地落入一个怀抱。
那人紧紧搂着他,力度像是恨不得要将他勒进自己的体内。他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阿尔图能清晰地感知到后颈的衣料正被滚烫的湿润浸透。
不愧是同一个人,这反应简直一模一样。在被拽进怀里的那一瞬间,阿尔图内心飞速闪过一个念头。然而当感受到那人的哭腔后,他几乎有些惶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中带了些小心翼翼:“陛下,您还好吗?”
“我不好,阿尔图。”抱着他的人示弱般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声音中带了些哽咽,“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希尔希纳在七日前猝然被交换至异界后后便意识到不对,之后七日更是几乎要发疯——目之所及几乎皆是陌生面孔。阿尔图早已在数年前遇刺身亡,那些扶持过他的老贵族也因此被他杀光,他环视着人群瑟缩的神情,“孤家寡人”这个词被在齿间碾出血腥气。
而他自己原本空荡的寝殿堆满了阿尔图的遗物,几乎每个人、每件物品,都在一遍遍勾起他关于那人的回忆,又提醒着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事实。
他初时逃避过,大张旗鼓地搬离那个房间,试图彻底封存关于那个人的回忆,然而在空房间待了几天后,他却还是搬了回去——那些物品勾起的回忆纵使再痛,却也能带给他一点短暂的慰藉,即使不过是饮鸩止渴。
某些午夜惊醒时,他甚至一度疑心过他的阿尔图确实已然丧生在了那场刺杀中,后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但是猝然面对政变时的痛苦与不可置信,与那人陌路后浸透长夜的孤寒……那些清晰到不像幻觉的过往又一一浮现。
他曾经以为他和阿尔图之间隔的那些人命不可跨越,阿尔图主动远离的做法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没有谁会离不开谁。
但是——
“阿尔图……别走,求你……我后悔了……”
他喃喃着,声音中带着颤抖与哽咽。
唯有失去之后,才懂得拥有的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阿尔图从他支离破碎的叙述中大致拼凑出他这七天的经历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邃的眉眼低垂,手轻抚着希尔希纳灰蓝色的发,从发根到发尾,一遍遍地重复着:“希尔希纳,我没走,我在这里……”
希尔希纳的呜咽与颤抖一同化作钢针,扎得他的心脏阵阵作痛。阿尔图的性格其实称得上执拗,他所认定的事、所坚持的原则,向来无人能改变。
然而当两个希尔希纳在他黑瞳中映出如出一辙的破碎情态时,他一时间不由得叹息——他是否真的做错了?
自顾自地将希尔希纳推上王位,自顾自地清剿了那些贵族,又自顾自地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抽身离去。
他的本意是给予他的剑客自由的资本,然而牵引绳被扔开的希尔希纳此刻患得患失的模样,却将他的笃定击得粉碎。
希尔希纳并不适合当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对“自我”的执念太弱了。从出生起,他就不是作为“希尔希纳”本身而存在的,救他出来的老库克将复国的执念寄托在他身上,推着他走到现在。
复国于他不过是墓碑刻字的执念,是让故人名姓免于湮灭的执拗。他惯于听从,惯于退避,惯于作提线木偶。即便阿尔图借盟约之名集结军队,利用之意昭然若揭,他也依旧是一副宽容到有些过分的态度——当个傀儡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阿尔图却把他这具木偶架上了王座,挥剑斩断所有傀儡丝后,又这样果断地放手。
异界的阿尔图放手得突然,于是他身上那些将悬未断的傀儡丝就这样接到了王座,将他余生都束缚在那把金色的椅子上。
而此世的阿尔图更加狠心,斩断了那些傀儡丝,却又不将它们连根拔起,到最后,那些缠绕的傀儡丝糊住了他的眼睛、口鼻,让他只能看着阿尔图与他渐行渐远,却又无法伸手挽留。
——他明明知道希尔希纳想要什么的。
杀死那些旧贵族也好,策划暗中的政变也罢,希尔希纳只需要阿尔图给他一个理由。打碎他的侥幸,逼他去直面真相,然后让他做出选择。或者说,给他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让他能心安理得地选择阿尔图。
好在——还来得及补救。
他偏过头,爱怜地吻了吻那人蓝灰色的发。
“我很抱歉,希尔希纳……我似乎在几天前才对同样的人说过同样的开场白。”
即使心脏抽痛,阿尔图的声线依旧刻意放得轻快。
他梳理着面前那人的发,指腹插入发根又顺到发尾,同时一个又一个轻如羽絮的吻落在那人的脸上,额头、眼尾、面颊……
“我只是觉得,我的剑客应是翱翔于天际的鹰,而非成为任何人困在手心的傀儡……”
思虑与悔意被层层剥开,如同解开染血的绷带。阿尔图垂着眼睑,把那些横亘多年的谋划与私心尽数摊在希尔希纳面前。
而希尔希纳的惶恐与不安逐渐被平息,但他依然不愿意放开阿尔图,箍紧了那人精瘦的腰身。就着耳鬓厮磨的姿势,他终于逼着自己将多年压在心底的想法吐露:“我只是在逃避……我只是在幻想着和平解决的可能。如果必须要在你们之间做出选择的话……我的选择只会是你。”
这对以玩笑般方式相识的君臣,以鲜血缔结了盟约的盟友,在那场政变后的第七个年头,终于越过了误会、纠纷,望向了对方眼底。
留给他们相爱的时间太短了,相恨的时间又太长了,于是到最后便只剩下一地狼籍。
好在命运的小把戏让他们得以在时空交错的罅隙里再度相逢,于是废墟之上,种出了新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