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我登基后的第四年,奈费勒对我说:阿尔图,我们需要谈谈。
彼时我在朝廷上公开处决了一名年轻的贵族,自然,是以僭越君主权威的名义。近卫将匕首抵上那喋喋不休的年轻人脖颈时,我沉默地转过头,以手势暗示不堪其扰的厌烦。几乎难以反应的、轻微的断裂声,随后瓮声瓮气的恳求转为尖细变调的呻吟,宛若传说中不祥巨鸟的啸鸣。鲜血涌入被刀刃划开的喉管,破碎阻塞的呛声伴着液体向外喷洒,一点点,一点点地低下去,接着重物坠落在地,沉闷的咚的一声,青金石宫内便又重归一片死寂了。一小滩血积蓄在我的后脚跟处,我低头去看,看见石砖中自己的倒影。它只是无言地望向我,嘴角扬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
群臣噤若寒蝉,使我想起前苏丹将女术士的卡盒抛向我的那日,同样鸦雀无声的宫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了殿内所有人的咽喉。那时我还是“阿尔图”,颤抖着手覆上那个盛满罪恶的鎏金匣子,失言的痛悔与绝望如潮水包裹住我的脸,使我几近窒息。苏丹炽热的眼神灼烧着我的面颊,他近似疯癫的狂笑在宫廷里回荡。抽一张吧,阿尔图卿!这将是你所作过的最有趣的游戏!他斜倚在王座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过底下跪伏着的所有人。你来替朕继续这个游戏,如何?
没有人胆敢在这随时可能降于己身的作弄下,逞一时口舌之快,甘愿当我的替死鬼。暴君的意志是悬于头顶的利剑。然而,一个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了,宛如曲乐间琴弦断裂的杂音。那声音说,陛下,臣恳请您收回成命,收回赐予阿尔图的、以游戏之名生杀予夺的权柄。我微微偏过头,瞥见黑色的衣角,随后是骨节分明的手指,纤长的颈项,苍白的脸。他停顿了片刻,又坚定地、缓慢地说下去。瘦高的身躯面朝君主降落,奈费勒将额头叩在王座前的阶陛上。我早已记不清他在那之后又讲了些什么,只有那双眼睛,我的政敌,那双沉静如白夜、忧郁如月光的眼睛,使我历久弥新,念念难忘。
——和现在一样。
他说:陛下。
我的目光与他的在半程中交汇了。他那似乎永远不会舒展的眉头此刻依旧紧锁,一绺黑发垂在右眼前,神色憔悴如常,眼底渗开两抹熟悉的青黑。那年轻人的血濡湿了他长袍的下段,在黑金色的刺绣下晕染开锈色的花纹。奈费勒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神色也因此变得晦暗不明,模糊难辨。在光明的那一半,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吐出他曾不厌其烦地说过一千次、一万次的话语。
“臣以为您不应当轻率地对这名贵族处刑,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哦,处刑!瞧瞧他用的那些漂亮字眼!这又让我沉浸在回忆当中了。在杀死前苏丹的那个夜晚,我与他,还有我的一众追随者把酒言欢。情至浓时,我慷慨地把肚子里那点不切实际的政见抖露出来:论功行赏,奖惩分明!提拔真正的好人,处刑真正的坏人,然后与民众约法三章……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奈费勒罕见地没有作出任何批判,只是眯着眼睛瞧着我笑。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从傍晚到深夜,直至一向海量的哲巴尔都不胜酒力,手舞足蹈地说起了胡话。我取笑他,可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敧歪起来。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肩膀,使我向后仰时,得以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奈费勒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情,他轻声道,阿尔图,你又喝醉了。
“那照奈费勒卿看来,朕应当如何处置他?”
“将这名出言不逊的大臣交付法官,帝国的律法自会做出不偏不倚的裁决。陛下,贸然的公开处决,只会有损您身为君王的无上权威,使不明真相的人民产生恶意的揣测。”
多么“奈费勒式”的回答。五年共事,四年君臣,我早已将他的脾性摸个一清二楚,想必他也一样。他明白怎样进谏最不易激怒我,迥异的政见要以忠诚的名义层层叠叠地包裹,就像在驯服一条恶龙前,要先用宝物诱惑它走出山洞。我走近奈费勒,我的维齐尔直望入我的眼睛,目光平静,使我心中莫名失落——他应当愤慨的,不是吗?那迟迟不至的指控和责问反倒令我怅然若失了。
于是我将手搭上他的肩膀,感受他在一瞬间紊乱的吐息与紧绷的肌肉。我说,这很好,奈费勒卿,这正是你身为朕的维齐尔应当做的。倘若帝国被苛政与疯狂拖曳至崩溃的边缘,你当是握紧缰绳、悬崖勒马的骑手。这是朕赐予你的特权。
臣惶恐。他垂下眼,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扼住奈费勒肩胛的手紧了些,隔着厚重的华服触碰到他凸起的锁骨。他不看我,也不再言语,仿佛方才的夸赞是一阵微风,任由长久缄默装点他谦卑的姿态。一阵没来由的厌倦席卷了我的周身,我揉了揉眉心,说到此为止了,退朝吧。群臣唯唯诺诺地向我跪拜,曳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宫廷,嘈杂的、压抑的议论在宫廷上空盘旋,宛如蚊蝇无害的嗡鸣声。近卫队长同样识相地朝我行礼,带领其他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空荡荡的青金石宫内只剩下我和奈费勒,后者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我觉察到他是在看宝座旁那颗硕大的龙首。
他终于开口:陛下,您知道臣子们如何议论您。
哦。朕不在乎。
杀戮并非您的本心,不是吗?
奈费勒卿,这句话来的太迟了。
陛下,这句话什么时候说都不算太迟。
见我不回应,他叹了口气,说:我们本可以规避这一切的。
我突然想要发笑。“我们”?多么陌生的字眼,奈费勒是以怎样的立场说出这句话的?他有什么资格将我与他归为一类人,哪来的胆量将自己与这个国家的苏丹系于同一种命运之上?难道他天真到以为受了我的任命,便可以将自己孱弱文臣的身份,与伟大的屠龙英雄相提并论?我莫名生出了捉弄他的兴味,用手指扳过他的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说:爱卿,你好大的胆子,这也是僭越。
他的嘴唇在颤动,黑色的瞳仁里闪烁着茫然与恐惧。我于是大笑起来,像恶作剧的孩童瞧见路人掉进自己幼稚的陷阱。我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凑在他的耳畔低语道:奈费勒卿,如若还有什么谏言,便晚上来朕的寝宫,同朕表白吧。
奈费勒的呼吸一滞,面颊更加没有血色,手指冰凉地落在我的小臂。半晌,他蠕动着嘴唇,艰难吐出一句话:
“……是,陛下。”
傍晚,我照例坐在书桌前,批阅刚呈上的公文。水灾,饥荒,接着是紧张的外交氛围,虎视眈眈的邻国,各地谋反被镇压的消息。再往下看,公文里夹了几本民间的画册,我翻开其中一册,纸面上赫然绘着一条长着翅膀、吐着烈焰的巨龙,图画旁缀着歪歪斜斜的字迹“苏丹阿尔图”。一封奏书从书页间掉下,上面详细罗列了参与制作这本画册者的姓名,并在末尾以谄媚的口吻,恳请我杀死这些大逆不道的“暴民”。
我瞥见文书堆下压着一封信笺,拽着它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拉出来,果不其然,信封上署名——“阿迪莱”、“哲巴尔”。兴意盎然地展开信纸,令我大失所望的是,只有短短的几行字。我昔日的屠龙伙伴们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他们近日的勇行,列出那些为剑锋所征服的奇兽的名号,声明这些战利品不日将送往宫中,结尾恭敬地向我问好——“愿伟大的屠龙苏丹万寿无疆”。我将信丢在桌上,向后靠去,不禁开始怀念从前阿迪莱对自己屠灭异兽煞有介事的夸张描述,以及哲巴尔急切的问询“陛下什么时候能再与我们并肩作战”。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赤诚的话语了?早晨在朝会上,对我的维齐尔说的话在脑海中闪回:太迟了,奈费勒——太迟了。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几句简短的对话。传话的女奴怯生生走进房间,朝我跪拜:陛下,奈费勒大人到了。
我挥挥手,不耐烦道:让他进来。
女奴瘦弱的身躯从门框旁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灰黑的影子,宛如深刻入骨的伤疤。我唤他的名字,用轻佻的语调叫他上前来,漫不经心地发问:“怎么,担心你昔日的同僚,如今的君王降罪于你么?”
那道影子动了动,奈费勒的声音暗哑得硌耳。他说:阿尔图,我们需要谈谈。
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字眼引得我怔了片刻,随后,精神错乱般的狂笑溢满了夜幕将至的寝殿。我伏在桌上,拭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好一个直言无忌的谏臣!好一个忧国奉公的维齐尔!奈费勒,是什么激起你直呼苏丹姓名的勇气?是朕往日的宽容酝酿你谋权篡位的野心,还是贵族的诋毁催生你大厦将倾的错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副鲁莽、失礼的蠢样!先是“我们”,再是“阿尔图”,你当真以为有从龙的功劳,就不会成为穿在木桩上的尸身之一?动动你那被安逸锈蚀的脑子吧,朕只需一个手势,一句号令,就能让你同那些最卑贱的奴隶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奈费勒安静地听我说完这些折辱他、威胁他的言语。等我勉强抑制住自己大笑的冲动,敲着桌子暗示他道出未完的话时,他才用温和的语气说道:“陛下,有多久了?”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他补充道,“您与梅姬夫人。”
哦,他是说梅姬,我的妻子,我唯一的王妃。她曾是我最坚定的盟友,苏丹的游戏将我折磨得体无完肤的那三个月,在我惊醒的夜晚,她总会从身后抱住我,安抚般亲吻我的嘴唇,告诉我她一直都在。在我为折断苏丹卡犯下种种不可饶恕的罪行时,她也只是叹息,从来不置一词。她美丽的眼眸曾是我赖以栖居的港湾,可这眼眸不知何时黯淡了,失落了,仿佛明珠蒙尘。我越来越少听见她轻盈的足音,越来越少看到她窈窕的身姿。刻意的躲避是无声的婉拒,使女战战兢兢向我汇报:陛下,王妃在花园侍弄阿迪莱大人新进奉的异国花卉,这几日恐怕都难有闲暇。成为苏丹不久后,我不再做噩梦了,孤衾难眠的夜晚少到几乎没有。我并不渴盼她丰腴的身体,我只觉得无趣。
见我出神,奈费勒便徐徐讲下去。他说:陛下,您一直都清楚,为什么梅姬夫人不愿再见您。她是一位高尚的女性,她的爱永远坚忍而纯洁。在您登基后,我曾多次与梅姬夫人交谈过。她每每回忆起与您在月季花架下初遇的经历,谈论起您那时涨红了脸、手不知往哪放的窘态,嘴角总挂着甜蜜的笑。我最近一次去探望她时,她正将一朵粉红的月季折下,放在膝头,表情若有所思。见我来了,她一如既往地摆出女主人端庄优雅的姿态,唤使女为我搬来一把椅子。我落座后,她用那双明媚而忧伤的眼睛凝望着我,轻声问道:奈费勒,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发问,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直至那天我从宫闱离开时,您的一名侍从急匆匆地追上我,低声告诉我:维齐尔大人,陛下今早杀死了一个在背后嚼舌根的女奴。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音落下后,便抿着嘴唇静候我的回应。
而我听罢他的一番陈词,只是从椅子上站起,面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答非所问地回复道:奈费勒卿,请你到书桌边上来。
他照做了,驯顺地走到我身边。我握住他的手腕,向上卷起衣袖,将他半条手臂从繁琐的布料里剥离出来。他的手同他整个人一样,苍白而瘦削,和骨头上裹了一层皮没什么分别。手指修长,食指与中指的指节、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使见者暗自揣测:这个人大概只有提笔写字的力气。我问他:爱卿,你大概没有亲眼见过活着的巨龙吧?
臣不比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没有。他低眉顺眼地答到。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龙,是在梦境里。当它发出低沉的吼声,问我为何而战时,我感受到它滚烫的吐息,如猎猎的火舌卷起空气中的热浪;我闻到浓重的硫磺味,仿佛正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那只金黄色的瞳仁不怀好意地注视着我,龙爪焦躁地在岩壁上磨来磨去,雪白的鳞甲下,暗红色的纹路岩浆翻滚般脉动,巨大的身躯在悬崖上投下一片阴翳。在往后的数月内,午夜梦回时,我依旧会见到那只仿佛燃烧着烈火的眼睛,听见震耳欲聋的龙啸,感到龙尾扫过嶙峋的怪石,流星般飞溅起崩碎的岩块,碎石擦过颧骨时微微发烫的痛觉。那条火龙早已死了——是我亲自给了它致命一击,我心知肚明。我举起一柄饱饮龙血的宝剑,插进了它的心脏,亲手了结了这多年的宿命。但它盘踞在我头顶的阴影从未真正消退,从来没有。我每天上朝都能看到那颗尸身不腐的龙首,那只永远炯炯有神的龙瞳,那时常让我觉得——它还活着。
我骤然收紧了抓住奈费勒手臂的那只手,得偿所愿地听见他吃痛的喘息。我厉声逼问他: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当真认为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不过是孩子们过家家式的游戏,靠拉拢几个贵族、开几次茶话会便能万事大吉?你以为凭你嘴皮子上的宽容与慈爱,便能让这个原本已经满目疮痍的国家长治久安?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能震慑住意图作乱的暴民吗?所有人都在假借我的名义谋取私利——所有人!唯有杀戮与征伐是坐稳这个位置的要诀。我杀死了一条龙,成为了苏丹;未必没有人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如果我杀死宝座上的那条“龙”,那么我也可以享受一下统治一整个国家的滋味了!
奈费勒毫无畏惧地面对着我的怒火,他执拗地回应道:“您用刀剑获取了这个国家,可是,光凭刀剑治理这个国家是不够的。”
他直直地注视着我,眼底暗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奈费勒低声说:陛下,放下您手中用来屠龙的剑矢与长鞭吧,您的子民已经渴盼一位宽和贤明的苏丹很久了。您在密会时为我描绘的那些美妙的图景,我一刻也不曾忘怀。您说要革除这个国家所有的陈规陋习,您说要让苗圃里的孩子都能读上书、吃上饭,您说要立一座自己的塑像,赐予一切向您祈祷者跨越挫折的勇气。帝国的马车已经偏离轨道太久、太久了,要改造现有的一切,恐怕得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这个国家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用蛮力迫使它运转,只会让统治者——他闭上了嘴,没有说下去,但我能猜到,那个词大概是——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甚至语调都没有明显的起伏。我简直要因此钦佩他了——哈,多好的剧本,直言犯上、威武不屈的维齐尔奈费勒,与他扮演跳梁小丑的苏丹——对着他,一介柔弱文臣,发泄不满的我!现在我才是真正掉进他圈套里的猎物了。以死进谏的名声多美妙啊,这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他料定我会成全他,将他那颗至死不肯求饶的头颅陈列于宫廷之上,作为他百世扬名、千古流芳的绝佳凭证!
至于我——史书上又会怎样记录我发狂的丑态?后世又会如何揣度我横征暴敛的脾性?我气恼于他真将我当成一个不明事理的莽夫——我又何尝不知屠龙与驭民从来不可混为一谈?他奈费勒如何敢笃定,我早已将当初的雄心壮志忘了个一干二净?我恨他永远是这样——挺直的脊背,悲悯的目光。我恨他让我自惭形秽。名为“奈费勒”的镜面中,映射出的是“阿尔图”卑劣、暴虐、不知廉耻的内心。我毫不在乎千夫所指,所谓的身后之名从不曾动摇一分我的信念。唯有奈费勒的“背叛”,是我绝对无法忍受的。唯有这个。
我恶从心头起,拽起奈费勒的手腕,强行将他拖至寝殿中央的床前。他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挣扎,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压在床榻上,桎梏住他意图抵抗的手臂,将膝盖挤进他分开的两腿之间,恶意地碾过那些敏感的部位,换来这位“贤相”紊乱的呼吸,与渐渐染上潮红的面色。
“那就用行动证明你的忠诚吧,奈费勒卿。”我听见自己冷硬如铁的声音,“用嘴,或者你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