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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什么做饭的经历。
口腹之欲这个词听起来玄妙又神秘,金灿的油脂,肌理细腻的皮肉,点缀着糖渍樱桃的奶油蛋糕,分解开来不过是人类对营养素的需求……全部捣碎作一团泥泞都没关系,里面的成分一般不会受损。
我在书上看过它们的学名,长长短短的化学式。有的人认为吃饭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拒绝用冷冰冰的公式来切割端上来的神户和牛,他们喜欢被眼前食物的热气蒸出一点活力来。有的人把这称为征掠,从其他生物的尸体里面汲取生机,然后把它像战利品一样地挥霍掉,这种人有可能是素食主义者,也有可能不是。
我在卖弄词藻,每当我想要让真实离我远一点的时候,我就开始咬文嚼字,咀嚼能够让人暂时沉默下来,这段时间我和面前的食材一起假装相安无事。
我习惯了外食,公寓是我的鸟架,我时不时会飞回来休息一下,然后再出门,提着公文箱像在做重量训练。
有时候会陪着应酬,一般我不是决定食材的那个,更多时候是随便对付一口,我很忙,有时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有段时间为了形象管理一直在吃苹果,很单调的水果,它在文学作品里面形象颠来倒去地变换,被冠以欲望的果实之类的名号,从伊甸园的树上滚到春之女神的篮子里,实际上也只是一颗很乏味的乔木果实,很无聊,但是能填饱肚子。
我并不是对食物有成见,我也是有喜欢的食物的,我喜欢去吃寿司,那种高级寿司,坐在安静的陈木气味里面等待,面前的瓷盘立着一列精巧的寿司。
这要碰运气,我通常没有余裕来消费,我的上司不是很在意我是喜欢吃便利店饭团还是高级寿司,我和他的关系没到这么亲密的程度。
回転寿司算是一种下策,这种店开到很晚,而且便宜,盘子上面鱼子酱寿司和无酒精软饮料匀速地旋转,稳定得像是行星运转。有些地方会为了削减成本给鱼子酱寿司加上一片黄瓜片,看起来倒是很亮丽,实际上嚼在嘴里软趴趴的,很恶心,那家店我后来不去了。
寿司对原材料很尊敬,追求食材的鲜活,有那种切完鱼肉再把鱼骨放入水中的表演,看过的人都称赞,说师傅的料理手段了得。从食材的选择就有着许多讲究,材料要追根溯源地选到原产地和时令,人对食物的追求就是如此吧。
天然的会比较好,都是这样说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下,鱼类的肉质也会更鲜美,人类也是如此吧?这个话题拐得很生硬,这不能怪我,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讲故事了。
从单亲家庭开始讲的话,就太久了,我就先假设这个背景故事已经结束了,然后我们要料理的是我面前的这一具尸体。
他也有学名,这个不重要,总体来说,是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我放过血了,现在味道不是很重。
我真的没有什么料理的经验,使用的最熟练的食材是料理包,它的说明很简单,把水倒进去,开火,等待冒泡,然后把料理包丢进去等待下一次冒泡。
直接用谷歌搜索如何料理人肉它会以为是在开玩笑吗?我当然不会怎么做了。食人在一般意义上都是一种严重的犯罪,除非是极端环境下,你才有权利把尸体上面的肉条割下来,放到太阳底下晒干。很朴素的食用方式,没有任何的调味。
这倒是一个启发,我可以找一点酱料来盖住食材本味,这是一种很极端的吃法,我曾经看过有人拿着高级寿司去沾自己带的酱油,寿司师傅看得目眦欲裂,还蛮幽默的。
类似芥末章鱼的做法会好一些吗?洗掉粘液,把触手切下来,码放到瓷碟里面,和鲜绿色的芥末拌起来,蠕动着的、冷湿的胶质触手,在唇齿咀嚼间挤压出汁液,很呛口。
目前来说,好像避免不了生食,我不是很排斥这个。人类是通过熟食才获得更多的能量,想到这个,就不免想到现代社会的生食,像是一种对远古时期的怀念。这么一说,仿佛都感伤起来了。
我不想自己沉浸在感伤里,在这种情绪的浸泡下我很容易失去理智,我目前不想看起来太像一个疯子。我去取了餐刀,这间公寓的设施配备很齐全,我不必担心大半夜还得出门去便利店买一套餐刀,这看起来像恐怖小说的开头。
我看过一点解剖相关的书……这时候问我为什么要看这些是很没有礼貌的,请安静一点。总之,我知道怎样切开人的皮肤,然后沿着里面鲜红的肌肉脉络把肉分离出来。我先从手臂开始,沿着桡骨切开,很顺利,前臂的肉纹理很清晰,和解剖学课本上没什么两样,没有多余的血水,看来放血是个明智的选择,向内再深入一点,截面很利落,这把刀很不错。
我把它放到一边备用,然后开始沿着腹股沟那条线切开肚腹,这看起来像是在做剖腹产,虽然方向不一样。我的母亲在生育我的时候选择的是顺产,她认为这样出生的孩子会更“天然”,更聪明,而且也不会给她的肚子上留下疤痕。老实说这样对身体的伤害更大,她的胯骨被撑开到一个不能复原的程度,她没少抱怨过这点。
肚腹上面的那片皮肤比较薄,很快切到了肌肉的区域,我并没有剥皮的恶趣味,也没心情一点点分离那层人模狗样的皮。我沿着胸腹切成了Y形,然后慢慢地把皮肤剥开来,感觉像在翻开一本坦诚的书。用刀尖那一部分可以沿着腹中线把腹横肌慢慢的撬出来,肌肉像被剥离的果实一样陈列在一旁。
腹膜早已经被划破了,从上到下分别是深褐色的肝脏,鲜红色的胃以及一团黏腻的大网膜。黄色的脂肪附着在内脏上面,把深色的肝脏挑开,能看见胆囊,这会破坏风味,所以我把它割去了。
把大网膜割去,能看见一堆肠子挤挤挨挨地黏腻在一团,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恶心的触感。我换了一把刀,这把刀适合把这团乱麻给清理出来,我把它们丢弃到了地上,上面的血渍和粘液弄脏了地板。
我没有处理好断口,有多余的血沿着伤口汩汩地冒着,好在很快就停止了。法医鉴定会把所有内脏拿出来称重,检验,以确定死因,我没必要这么做,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把黄色的脂肪部分剔除了,剩下的脏器在灯光下看着很新鲜,能够看清在黏膜上面细微的血管纹路。触感柔软又湿润,和其他动物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切除了一部分肝脏,在案板上切成一列薄片,切开的质感很绵密,横截面有着细细的纤维,肉眼可见的紧紧排列在一起。
肚腹部分的内脏柔软,脆弱,而容易采撷,为我提供了很大的方便。接下来比较困难的是肋骨之下的料理。你得选一把硬度合适的刀,其实用锯子效果可能会更好。我没心情去数我割断了几根肋骨了,这不重要,我没有用他另造夏娃的打算。
目前为止,我很满意我的作品。惨白色的肋骨和鲜红色的肋间内肌交错排列着,泾渭分明,像一道斑马线,我的手指沿着它抚摸过去,有一些细微的起伏。胸肌锻炼得有点过度了,口感会很柴,我把它舍弃掉了。如果我爱惜一点的话,可能会把它塞进冰箱里,然后像每一个絮絮叨叨的家庭主妇一样,时不时把它拿出来用来炖汤。但是,我前面就已经说过了,我更习惯外食。
珊瑚礁状的胸横肌浅浅地覆盖在两肺上,不是很规则。这给我的工作带来了一些麻烦,我在剥离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肺。好在他不会抱怨我什么的,所以这也没什么可惜的。剥去胸横肌之后,你能从左肺的缺口那里隐隐约约看到心脏的轮廓。
肺叶长得很牢固,我不得不多用了一些力气才把它切下来。人类的心脏其实比你想象中的要大一点,所以我不得不把两侧的肺都处理干净。在这个过程中我顺便切断了他的气管,好把两肺比较完整地取出来。结果很不错,现在,这位先生终于能坦诚心腹了。和你预想的不同,他的心脏颜色很正常,真是对那些关于黑心的指控的有力反驳,这颗心脏颜色鲜活,形状饱满,握在手中的时候几乎都要颤动起来。
我向你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这并不是一个灵异故事。现在,主要的内脏就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空荡荡的胸膛还剩下一节气管,它的分叉像两条苍白色的死路。
沿着这条路向上,脖颈部分的肌肉也得去掉,才能显出那一条细细的喉管来。捏在手上很有韧性,同时又感觉很脆弱,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据不是很可靠的数据说,脸颊是人类身上相对而言比较好入口的一部分,比起这种语焉不详的流言,我还是更相信实践一点,于是我用餐刀小心地把两侧的颊肌切了下来,没有去皮。
至此备料的部分就差不多完成了。我撇了一眼这具残缺的尸体。他的眼睛目䀝欲裂,灰白色的胶质在灯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散开的瞳孔像一口积着怨恨和不甘的深井。往里面丢下一颗石子,也只会被粘稠的黑色吞没进去。
我感到一阵烦躁,餐桌旁就有筷子,我随手拿了一只尖头的日式筷子,将他的眼睛剜了出来。这种筷子挑鱼刺很方便,挑眼中刺更方便。那两颗略有弹性的灰白眼球,现在骨碌碌地的滚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的工作就很轻松了,我几乎是感到了一阵快意,动作也不由得轻快了起来。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我不会做饭,所以我只是简单的切成薄片,然后准备调料。
目前为止,我还有一些摆盘的雅兴,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浅口瓷盘上,不忘用厨房用纸沾去上面的血水。
我摘去了手套,戴得太久了,都感到手指有些发紧,我稍微伸展了一下五指,才重新去拿了餐具。
肝脏入口肥厚,滑腻,实在是很独特的口感,咽下去之后,会反上来一股浓重的腥甜,蘸上香油有一股奇妙的香味。没有煮熟的蛋白质很粘稠,难以咬断,让人不免感到遗憾。
肌肉的部分肉丝感很重,老实说,真的很难吃。我不算是什么挑食的人,但是还是有点难以咽下。
眼球是比较脆的,很有韧性,在唇齿咀嚼的时候会迸裂出腥咸的汁液来。我沾了一点芥末,鲜绿色的酱汁侵染上眼球的灰质,看起来仍然是一副令人没有食欲的样子。很幸运,我不是很在乎这道菜的色香味俱全,比起进食行为,这更像是一场私刑。
尖头的筷子扎进眼球,那个灰白色的小球立刻被刺出一点细小又尖锐的叫声来。把它放到嘴里咀嚼,芥末的味道很呛口,我不禁咳嗽起来。我最后把它强行咽了下去,我可不想吐出来再和那个涣散的瞳孔对视一次。
我其实没有必要这么执着于和这些东西直接接触。我想起来厨房里面还有一些米饭,或许我可以做一些寿司。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缓冲带来使用。
寿司实在是一种很简单又传统的食物,只需要把食材组装起来,最多加上一点寿司醋来调味。深红色的内脏覆盖上温凉的米饭,红红白白的,颜色看起来很讨喜。
我仔细地品尝着,感受每一次咀嚼间被碾碎的纹理,内脏的部分口感很鲜脆,血腥味很重,相较而言,其下作为铺垫的米饭显得太单调了,它们在口腔里面被嚼碎混合,最后化为一线温暖的食糜流入胃腹。
寿司,刺身,这都是些生冷的食物,透露着一种被冷落了也没关系的坦然。实际上,保存稍有不当,就会轻易的腐烂变质,最上等的寿司还是得新鲜制成,当即吃掉为好。而回転寿司的话,放置的时间通常很久,廉价的寿司在履带上面不断旋转,口感和质感都大打折扣。有时候,尝起来和便利店冷掉的便当没什么两样。
我能讲的话越来越少了,今日之前我或许也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少年,但今日之后我确实是一个毫无疑问的罪犯。我的犯罪手法太过粗糙,罪证清晰得像是黑板上白色的粉笔线条,他们或许会把这个来当做最基础,最简单的案例来分析——它看起来拙劣得像一个孩子的恶作剧。
恐惧和愤怒像潮水一般褪去了,这里只存留下灰尘般细小的厌恶,那些标榜道德高尚的圣人们,来逮捕我的时候说不定会犯过敏性鼻炎。人类有什么特殊的?和其他动物一样都由血与肉组成,被当做战利品来食用也是情有可原。但是,老实说,解剖过程太麻烦了,最后能食用的只不过是那一点,效率低得像是一种报应。
好在这场表演里面最不需要的就是饱腹感,我机械地把食物填塞进嘴里,咀嚼,咽下,这是胜者的权力。
不能怪我有这么多情的联想,和自己的生父一起做饭,我想不出比这个更亲密更温暖的亲子活动了。
我的工作有一定弹性,并不是每天都必须忙到深夜,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也许会碰到刚结束采购的父女,父亲牵着女孩的手,女孩另外一只手上晃晃荡荡地拎着葱袋。抬眼一看,橘色的晚霞看起来像太阳死后渗下来的尸油。
我们每天要吃到足够克重的食物才能运转,人类就是这样一种机器。所以所有的对食材的追求,对烹饪手法的追求都不过是一种繁文缛节,我们实际上需要的只是能量,只是运行下去、行动下去的能量。
有一种学派认为情感也能为你提供一些支撑下去的信念,有情饮水饱之类的,但是,换一个角度想,再浓烈的情感也是需要温水送服的,这样想的话也挺好笑的。
情感能做什么事?它能投射到哪里?它能驱使我做什么?我不清楚。浓稠到快要凝固的恨,能够帮助我在开枪的时候不会手抖吗?我不清楚。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烧着的恨,能帮助我捱过一个寒冷的晚上吗?我不清楚。情感有能量吗?情感有温度吗?我不清楚。它能作为任何调味的酱汁或者任何用于加热的火焰吗?不能,所以我才得到了这么一餐无味、冰冷又死气沉沉的一餐饭。
我又一次说服了自己,整个逻辑很轻松。我又释然了起来,啊,你说这位先生,在他当初教我弱肉强食这一简单的森林法则时,会想到有一天这条狗的爪牙会印在他的尸体上吗?
他以为他运筹帷幄,勾着我项圈上的细绳,像牵一条狗。我猜他没有错过,我望向他时眼底没有藏干净的仇恨。他当然提防我,但他同时也小瞧我。他自以为自己是驰骋草原的雄狮,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有被分食的可能性。
自信又狂妄,浑身上下都流着肮脏又自我的血,在利益的牌桌上大啖血肉,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干净的血迹。我在他手上领过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制造一桩又一桩的惨案,再离奇的案件,都不过是流动托盘上的一份鱼子酱寿司,用料廉价,插着一片薄薄的黄瓜片。
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这在希腊神话里面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象征,基因病和命运一般都通过血液传播。从相貌上我能清楚的知道我遗传了我母亲的红色眼睛。但是其他呢?其他方面呢?没有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了,我有着和我父亲一样的肮脏的野心。相比起他的贪婪,我的欲望小得像是能用酒杯盛下。我想让他后悔,后悔抛下我,后悔小瞧我,后悔将我看做一条不咬人的好狗。
在他眼中我是怎样的?他当然能剥去那些滤镜,那些呛鼻的彩色烟雾,他比我更清楚该如何让它更好地修饰自己的身份。他的眼镜也根本不会被浴场的水蒸气所蒙蔽,冷静的像是显微镜。想必在他眼中,我的演技拙劣得不行吧。
好吧,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被看见过,一切都不过是在自作多情而已。我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在他眼中还算是一件趁手的器具,其实根本没有在他眼中出现过。他的目光从来没有投向我,反而是我一直在追逐他的目光,殚精竭虑,挖空心思,想让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驻一会儿。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胃袋痉挛了一下,然后呕吐了起来。刚刚咽下去的食物和胃酸一起上涌,沿着喉管逆流而上,像是喷薄而出的岩浆,粘稠又刺鼻。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浑浑噩噩地站起身,那个人的黑影像蝙蝠翅膀一样闪动着。反上来的胃酸腐蚀着我的喉管和口腔,火辣辣的疼痛着。辣是一种痛觉,和味觉无关,它和之前的腥苦酸涩格格不入又异曲同工,我反复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幻觉。
这不是一个灵异故事,没有幽灵,没有死神,没有杀人犯。我只不过是在吃晚饭,这个点太晚了,回転寿司都打烊了,我也吃腻了便利店。
嘴里的味道很糟糕,我啐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