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阴雨天,校道上车辆几无。可能是假期刚过,全国人口数一数二的福市难得有几分冷清。乌云压下,气温不算很低,但潮气黏在身上,钻进骨头缝里,不爽利得很。
林昀儒打着灰黑色雨伞,从桂花树底弯腰走过,防风服一侧刮到树枝变得水淋淋,他烦恼地甩手,企图丢掉这串水珠。
“啊!”
随痛呼一同响起倒地声,林昀儒回头,一个黑色兜帽衫加仔裤的男生倒在积水里,自行车歪在一边,轮子还在空转。
“抱歉,你还好吗?”
应该是自己的错,雨天戴耳机,没听到后方有车来,又走到树底这种有视线阻挡的位置。男生实际上没撞到他,估计正是猝不及防看到行人了,想避开,才会摔车。
打算扶一把,伸出去的手在触碰的前一秒被隔着衣袖挥开了,力道很轻。林昀儒敏锐察觉,对方正在颤抖。
是伤得很重吗,他皱眉,随即加了点力气把人从地上半拉半抱起来,鼻尖闯入一丝异味,似香非香,让人联想到浸满水的木匣。
一双蓄满泪水,血丝明显的眼睛,眼周泛红。刘海被打湿,有种西瓜太郎的滑稽感,高鼻梁,皮肉和骨头的比例刚好,眼皮上一颗黑痣点缀着。
男孩吸吸鼻子,站直后林昀儒发现比他还高一点。
“对,对不起......”
后者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但男孩完全听不进,自顾自绞紧了衣袖,能看出日常运动痕迹的脊背此刻却尽力缩小,简直像在防备林昀儒给他一拳。
“你也是T大学生?”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要由他这个极限i人开启对话——林昀儒憋不住开口。
男生点点头,动作缓慢地上车,不等他有所反应就骑走了。
抬起的左手又放下,林昀儒摇了摇头,没来得及告诉他:
头顶和双肩“阳火”黯淡,面青口白,印堂发黑,是为鬼气缠身之状。再不干预,恐怕凶多吉少,命不久矣。
T大人文学院人类学与民族学系,韦晴光教授的家属楼在校园北区深处。一般学生并不知道具体位置,自行车在细雨里七歪八拐,最终停在一栋外墙被爬山虎占据的老式步梯楼前。
林昀儒远远地看见男孩上楼了,惊讶中了然了些什么,故意慢走,等人完全隐入楼体后,才从拐角出来,靠房檐的遮挡,点燃一支烟。
一根香烟的尼古丁含量在1到3毫克,匀速的话三、五分钟就能抽完。家属区静悄悄,火星在微风中燃了二十分钟才烧到只剩烟头。他用皮靴碾至全灭,一步一步,踩在老旧、少许湿滑的土砖楼梯上,踢踏作响。
“......大致就是这样了......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找您。”
门没关严。
透过缝隙,那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佝偻着背,背对他坐在沙发上,面朝韦晴光。长者眉头轻皱,但又不像大祸临头,甚至还能稳稳沏茶。师母就侧向男生站着,手掌从上到下,拍抚他的背。
是只会发生在熟人之间,非常标准的慈爱画面。
叩叩。
林昀儒随意敲两下,径直走入。
“打扰了,老师、师母。我看门没关紧,是有客人在吗?”
“哦小林啊!”
他老师率先起身,鸭舌帽一戴,迎上前,接过他手中滴滴答答的雨伞。师母才反应过来,去卫生间取面盆,又从丈夫手上接走,跟林昀儒打个招呼,到阳台晾晒去了。
徒留男生一个,被他吓一大跳,见鬼似地僵在原地,嘴唇痴痴地半开。
“呃......”
韦晴光搓手,正愁怎么介绍,林昀儒主动解释:“是刚才楼下擦肩而过的学弟吧,没想到你也是来找韦老师的。要考研吗?”
男生怯怯摇头,目光求助般投向韦晴光,林昀儒也顺着看过去。
被两个小辈一同注视,男人反倒有点不知所措。思来想去还是对男生说:“智和,这位是我学生小林,比你大两级,已经研二了。你刚才说的情况,我建议不要太紧张,但也不能拖延。可惜我马上要出发去欧洲参会,实操上只能靠你自己......”
说到这他灵光一闪,突然看向林昀儒,大手一巴拍到肩膀:“对了!昀儒,你去年帮怡静做过田野调查,最近也完成了一稿,应该比较有空吼?”
林昀儒:“是?”
韦晴光爽朗地笑起来,“那,我正式为二位介绍。这位林昀儒学长,我院最优秀的研究生,主攻闽台民间信仰研究,而且家学深厚,为人沉稳可靠。这位张本智和同学呢,是体特生吼?他母亲和你师母是旧友,所以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张本家在日本,智和大三时候交换到我们学校,我和你师母受托照顾他。那以后,你也算他半个兄长啦!”
林昀儒和张本智和面面相觑。
“老师,所以您是想拜托我什么?”
“别东拉西扯,讲重点。”被太太隔空嗔怪的学究型教授尴尬笑笑,赶紧又对徒弟语重心长:“其实是这样。”
在韦晴光的讲述、张本智和结结巴巴的补充里,林昀儒听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离谱,又有几分香艳的故事。
T大体特生绝大多数住二人宿舍,张本的舍友是个练轻量级举重的哥们,人很好,性格也合得来,平时出双入对,现在民风开放,也曾被人调侃过是否有龙阳之好,都被作为玩笑处理,尤其在舍友谈女朋友后,这些闲话就渐渐散去了。
二人很投缘,不出半年就知根知底了,从没有一丝一毫越轨心理和行为——直到一个月前怪事发生。
舍友注意到,平时不拘小节的张本变得有些奇怪。例如,某次舍友起夜上卫生间,被镜前一动不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艹,咋不开灯啊!”
舍友骂骂咧咧地想去够开关,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张本智和凑到他眼前仅毫厘之差,眼睛瞪得老大。舍友当即不敢出气,得亏是练体育的,身心素质都比较好,本能觉得张本状态不对,把尖叫扼杀在嗓子眼里,就这样对峙。过了几分钟,手松开了,张本智和睁着眼,目不斜视回到床上,睡了。舍友长出一口气,打着手机电筒观察,恶寒地发现张本似乎画了口红。
过了几小时,天亮了。他欲言又止地暗示张本,如果心里有压抑,尽管跟他说,兄弟不会嫌弃的,朋友还是照做。但张本像完全听不懂,梳妆镜里看到嘴上的残留,还以为是舍友拿女朋友的化妆品恶作剧。于是舍友只好当作偶发事件,猜测张本可能有梦游的习惯。
第二回还是在深夜,舍友被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地,似乎有人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转圈。他以为在做梦,可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接把他吵醒了。一睁眼又是惊恐。只见,张本智和,白日里健健康康半点不扭捏的人,竟然把不知道哪来的红布蒙在头上,举手投足间有种女人的媚态。舍友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但紧接着张本竟然扭动着向他倒来。再也忍不了,一声暴喝推开,白炽灯亮起的一瞬,两人都被光线刺得一盲。再回神,张本已经清醒了,念叨着“李哥你干嘛”。舍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红布,分明只是一件外套。
白天,他终于一五一十说给当事人听。张本一千一万个不信,但还是在劝说下,去校医院查了心理卫生健康。结果当然毫无问题。两个笃信科学的人都稍稍安心,舍友开玩笑说,搞不好是张本小黄书看多了,夜有所梦。
然而事情还远没结束。
某日夜里,两人和舍友的女友去校外看某电影首映,回来太晚,女寝关门落锁,进不去。校外小旅馆连卫生间都是公用的,很不方便,三个人最终决定去男寝凑合。为免尴尬,张本和舍友一床,女友单独睡。
舍友清晰记得,他睡前看手表,显示的数字是00:33,不知不觉间睡去了。
朦胧中,从右小腿升起一股寒意,但又不是刺骨的无法忍受的冰寒。类似有人把你的被子掀开,冷空气钻进来
舍友刚开始以为是女友,诧异怎么胆子这么大。但马上,他就感到不对。
他睡在里边,左手就是墙,即使真是女友,也不可能从他右边把被子掀开,那不是很麻烦吗?
慢慢地,他感到有人在右耳边吹气,一股怪异的气味传来,让他的意识深深浅浅。手,而且是女人的手,在腹部来回抚摸,长长的指甲带来一丝刺痛。
舍友真的半点享受也无,因为他很快想起几日前张本智和的反常举动,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
逐渐适应黑暗后,夜色中显露的,是张本智和白中泛青的脸。双目圆睁,巩膜漆黑,隐隐有血水般红色液体涌动。他骑在舍友腰间,发情牲畜一样舔着裸露的胸脯。舍友想反抗,发现两只手都被抓着摁在床上了,动弹不得。
那可是举重运动员的力气啊。
舍友当场急了,拼命吼女友的名字,哪知女友睡得死沉。他挣扎,耸动,想把张本摇下去。对方似乎发了怒,旖旎不见了,一声尖啸过后双手死死掐住舍友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有不共戴天之仇。
搏斗间,两张床中间摆放的电风扇碰倒了,砸在女友身上,可算给她砸醒。要说这位女友也是奇人,发现拽不开人,竟然先转头开灯开手机录像,再扛起行李箱,把“凶手”一把砸晕。
不过也多亏她开了录像,否则张本苏醒后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会是他做的。怪异之处还在于,明明00:33睡觉,舍友觉得自己睡眠加搏斗怎么也有半个多、一个小时,女友也认为时间过了很久,一查表,发现竟才00:34!
再加上,舍友脖子上由黑转红再转紫的掐痕,张本智和突然长长的指甲,三人终于意识到,此间有“鬼”。
故事到这儿结束了。
结局是舍友搬出校舍避风头,走前语重心长跟张本建议要想办法找懂行的“师傅”。
“而且,嘶。”舍友挠着头,“我总觉得你‘犯病’的时间好像一次比一次提前。第一回还是快天亮,第二次就到半夜,这次甚至刚过十二点。要是下次,直接青天白日地就鬼上身呢?要是在你队训的时候发生咋办?”
张本智和吓得打冷战,只要想到他会对男性友人做出类似性骚扰的举动,就恨不得逃到天涯海角。可惜,通常这类情况,并不会因地理位置而解除。
“真的很难启齿。”
脸红一阵白一阵,张本懊丧地捶头。“我根本不知道可以找谁,向陌生人诉说也太尬了。或许您有认识的法师?道长?”
林昀儒慢慢摇头。
他从听到一半开始,目光就聚焦在张本智和左肩。
沉默着,忽然说。
“这里,可以脱掉吗?”
张本愣在原地。
蛤?
林昀儒抬头,不躲不闪地直视,眼神坦坦荡荡。张本随即正色,扯掉半边衣袖,露出肌肉饱满的,裸露的肩头。
“哇,老婆你来看!”
韦晴光招呼。
窗外雨停了。
阳光下,滑嫩白净的皮肤上,半截青色的印子卡在肩胛骨中央。张本智和难堪地维持住这个要脱不脱的姿势,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有温热的鼻息靠近,激起他一阵战栗。
“果然,是脂粉的味道。”
二
林昀儒:“女朋友?”
张本拼命摇头。
思索片刻,接着说:“看上去阴气蛮重的哦,像手掐的或者撞到哪里了。老师觉得呢?”
“赞同。小智自己呢,会痛吗?”
“完全,不会。”当事人毫无感受,吸吸鼻子,一旁林昀儒帮他把衣服整好。
“目前看来,要解决你的问题,我也许可以帮到一些忙。”
不等张本智和开心激动,双肘撑在膝头,林昀儒双眼颇有压迫感地自上而下扫视。“但我可没有特异功能哦,只是普通的民俗学者。对发生在你,或任何人身上的奇异事件,其背后成因究竟是科学还是鬼怪,不具备先天的立场。”
虽已在国内呆了两年,国文理解水平实质一般的某日本籍体育生,歪了歪头。
“我想小林的意思是,如果后面查出,是你精神或心理上生病,没有民俗原因,那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就医了。”韦晴光解释。
“这我明白!”
张本智和急急地说道,嗓门大而洪亮,明明是很有活力和生命力的孩子。
林昀儒示意他别着急。“除此之外,也希望你可以对我坦诚。”他一字一句,确保当事人听进去。“万法皆空,一切因缘寂灭。我相信再离奇的症状也有背后成因,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你的现实生活、人际关系出发,找出答案。为此,请一定要据实相告。”
“好......”
张本气势一下弱了,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韦氏夫妇。
想是有些话碍于他们长辈在场不好开口,韦晴光打哈哈赶二人出门。
“去吧去吧,昀儒正好没课,你们慢聊哦,就当放松了。有事随时给我邮件。”
从教授家离开,时间还早,张本智和决定先请他的好学长吃一顿。
“你还住在校舍吧,去你寝室看看。”
都已经启动叫车软件的某人哽了一下,犹犹豫豫看向林昀儒,“嗯......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
年长者重重点头。
好吧......张本智和视死如归——其实更准确形容是摆烂,冥冥中预料到会有这一刻——带林昀儒左转右转,哆哆嗦嗦拿钥匙开门。
普通二人间。
非常干净。这是林昀儒的第一个想法。他缓步迈进。右手边是卫生间,两张1.2×1.9的单人床并排在房间左侧,其中一张清空了床上用品,应该是“李哥”搬走的。尽头是阳台,浅色窗帘,晒了几件单衣,微风拂过带来皂角清香。书桌只有一张,正对着张本智和的床,桌上柜里摆满书籍,而且特别高大,就快接近天花板了,一只柴犬御守挂在边角。
“这些都是你的吗?”
林昀儒近前,随手拿起被放置在电脑旁的一本,清浅的草绿色假名和纯白封面,张本智和支支吾吾地“嗯”一声。
《彼女の...》,应该是短篇小说文集。
随手翻开一页,有点磕巴但大体通顺的日语发音倾泻而出。
〖杏子关上房门,男人的名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他认出我了吗?轻咬樱唇,她也摸不准内心的想法。一方面希望那天昏黄的光线和混乱的场景不足以认清面容,另一方面,却又急切地渴望秘密被发现。“佐藤......”她仰面倒在床上,素手向睡裤深处伸去,温热的潮涌......〗
“啊啊啊!STOP!”
张本一把抢过书册,牢牢护在胸前,吭哧吭哧喘气,眼尾、面颊乃至颧骨都烧红了。
“你、你、你......学长你怎么,怎么不说你会日语啊!”
昀儒疑惑,昀儒委屈。
“也没人问过呢。”
张本智和欲哭无泪,气不顺了,一想还真是。但这难道怪我吗!日本人气愤,谁能想到仪表堂堂浑身矜贵的优秀民俗学研究生大人,还会日语啊?!
“呃......”“罪魁祸首”挠头,“做中日比较研究时学的,只是哑巴日语。”
但,“话说回来,”林昀儒转移话题,“你平时都在看这些吗,你舍友说的,‘小黄书’?”
“才不是!”
大声否认。
事已至此,张本智和颓丧地想,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还以为能蒙混过关。
他手一指书柜右半边格架,“喏,这一侧,是我收藏的书籍。并,不,是,小,黄,书!都是名作家的作品,有通俗的言情小说,也有纯文学向的爱情作品。”
“哦。”
咬咬牙,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就一阵羞耻,张本智和闭眼,破罐破摔指另半边。“至于这些......还有你刚才看的那本......是我写的啦。”
“哦。”
“嗯?”
林昀儒瞪大眼睛。
“你说,这些,全部是你写的哦?真的?”
仿佛闭眼就能逃避回答,头毛被狠狠挠乱,张本大声:“真的!本当!”
“呜哇,那小智好厉害哦~”
欸?
颤抖着睁开眼,张本智和诧异。“你,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要这么想?”林昀儒勾起嘴角,自在地抽出书架上任意一本,翻阅起来。“会写作很了不起啊,更何况小智还是体育生,岂不文武双全~”
“也没有啦......”刚还紧张得要落泪的人,被夸两下就快乐地摇起尾巴。“也不都是我写的,大部分是短篇征文,会给投稿作家一人寄一本,我就收起来了。”
“那你从几岁开始的?”
林昀儒安安静静地,纤细的手指划过一粒粒文字,纸面反光让青年如羊脂白玉塑的人像。
张本智和悄悄清嗓。
最初,是美和。
相信大部分人小时候都有过幻想情节和人物,小女孩拿笔记录idea,并特别勇敢地向出版社投稿,结果喜提退回。
“どうして?”
女孩儿悲伤至极,哥哥边哄人边读编辑信件,一行一行下去,表情也无语起来。
“Miwa......这也太成人向了,少年文选当然不会收呀。”
“可是!投稿都要写真实信息呀,我的年龄只够投少选嘛......”小姑娘眼球转了转,“但哥哥就不一样,你已经十八了欸!”
妹妹的眼里有星星,张本智和预感不妙,可实在难以拒绝小五岁的妹妹,宠溺几乎是刻进骨髓的。于是乎,他用自己的信息替妹妹投了稿。
虽然最后还是没中选,但编辑给回了很长一封修改建议,里面详细列明了应完善的部分。Miwa三分钟热度,确认自己没写作天赋就转去学舞蹈了,但她兄长似乎被勾起了兴致。其实,张本智和从小热爱阅读,读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太宰治是解压,看手冢治虫武内直子是放纵,不限于任何体裁、年代的泛文学作品,偏好爱情小说。可惜,这爱好跟他的外在太不搭了,所以即使家人偶尔看到他的平板屏幕,也只会认为是误触或在探索社媒。
于是乎,才刚迈入成人的少年把多年积淀一朝倾注在笔头,意料之外地红了,得到一笔不少的稿费。
“从大一到现在四年了。啊我有好几个笔名,在纸媒和线上平台都有投稿,短篇居多啦,只有一部中篇。”男孩谦虚地说,但看他眉眼间的神气,分明是一只翘起尾巴的小狗。林昀儒柔和了神色,突然很想摸摸狗头。
“那么,来T大交换也是计划中?”
“这个啊,”张本若有所思,“你知道吗,我五岁之前都在大陆生活,而且统考前都有回来过年哦,对这边的风土人情还是很向往的。所以,前年开始,我就试着用中文写作了。”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林昀儒熟悉的繁体字。
“想获得灵感,最快的方法当然就是亲身来走一遭啦。啊!”
并没有被吓到,林昀儒已经习惯了他咋咋呼呼的表达。“是想到什么了?”
“就是这个!”
张本激动地合掌。“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林昀儒示意二人坐到床上慢慢讲。张本智和回忆到:“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吧,由于连载的短篇在网站有点热度,编辑说年终奖可以提前发放,我和之前面过基的作家朋友就约好去采风了。”
那是个大晴天,他和ID蝴蝶蔓蔓、小妖神、懒惰的狗儿一行四人自驾到隔壁泠水市,又按导航开了大半天山路,抵达一个特别冷门的古村。村子还保留了大量石板路,已经无人居住的闽派硬山顶木结构院落,彩绘祥云、动植物的马鞍墙。小妖神钟爱古风设定,拿起相机一通狂拍,其他三人漫无目的地瞎逛,已近黄昏之时,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这片最高的山丘上。一座小巧的庙宇,静静伫立。
“开始我们只是在门口看,毕竟太阳要落山了,还想赶回市区吃饭。”张本智和喃喃。“但是,小妖神说这应该是一座‘姑娘庙’,她非进去看不可,蔓蔓就只能陪她去咯。狗儿也好奇,最后只剩我在外面。”
林昀儒默默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问:“为什么不进去?”
“嗯......老实讲,我感觉不是太舒服。”张本缩了缩脖子,窗外雨水已经停了,可气温一时半会儿还升不上来,凉丝丝的。“就,对不了解的东西,有点本能地敬而远之吧。但是,回来以后,我反而越想越兴奋哦,那种偏灵异、传统的中式题材,写起来一定难度很大吧!结果就是,从那之后我都在网上查参考资料。”
说明,你并不是真的对庙没兴趣,只是对“那一间”感到抗拒。
“其他同伴发生过怪事吗?”林昀儒问。
张本恍然大悟,“对哦!”他拿出手机,给三个人分别单独发了语音,不多时收到的回复都是一切安好。
忧愁又包裹了他。
“怪了......可我明明没进去啊,难道不是这件事引起的?”
“不。”林昀儒即答。“有时候‘不进、不拜’也会出问题。你准备一下吧,我们尽快去一趟。”
“啊?要再去一次吗?”张本智和手忙脚乱地开APP,“那还是坐动车吧,上回走高速,可贵了!而且油费也贵,山路还很绕。我没有驾照,如果学长自驾,一个人会很累的。”
“呃其实......”这点开销和路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啥?”
张本自下而上抬眼看他,眼神纯然无辜,手臂肌肉放松,背后是纯白的枕头和被褥,传出信赖和安心的意味。
他突然不想解释。
三
乙巳年二月初二,宜平治道途、安门,忌祈福、出行。
托科技进步的福,动车票很快买到,他们简单收拾一些衣物,于第二日晌午出了门。似乎是昨天的谈话勾起坏联想,夜里没睡好,张本智和精神不佳,上车补觉。
林昀儒拿出平板,根据前日在书架上看到的笔名,联网检索。
如张本自己介绍,任何体裁、年代的读物都是养分,进而影响到他的作品,风格、背景和设定也种类繁多。
〖十二单衣跪倒一片,匍匐着往两旁散去。慌乱中,桂乃被人推了一把,重心不稳向前跪倒,一下成为众矢之的,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中庭中央。空气仿佛凝滞,她鼻尖几乎触到地板,尽量让呼吸不再起伏,只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双下駄踩上藕荷色的袿衣。
“抬头。”
桂乃太过惶恐,日光刺目,紫彦君大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反而背景里的藤花簇簇吹起,又簌簌凋落。〗
好平安时代的描写,林昀儒快速扫一眼,不感兴趣。
〖千代花实在是过于明艳热烈的女人,来樱木町的人有一半以上是为了看她。就这样大张旗鼓让和服领口袒露到胸脯,围观者的目光随那波浪起伏,追寻隐入进金线勾勒过堆叠起来的外袍,雪肌暴露在夏日光晒下,已经附着一层浅浅的晶莹汗液。
真想杀掉啊。
左卫门画笔不停,心里念叨,用肉刃割开女人的头颅,挖出大脑组织、血管、气管、内脏,埋在樱花树下。
会有人察觉到她的失踪吗?肯定有。但日子一久,新旧交替,总会被遗忘的。她就只属于我了。〗
这回是江户时期悬疑风?林昀儒一目十行,混血女主有一头格外招摇的金色长发,是花街老板用来揽客的招牌,类似现代的“模特”,只要付少许金钱,就可以近距离写生。可想而知,来的都是思想下流的穷鬼。
其中,真画家左卫门算难得有几分真材实料,并因此俘获了千代花的芳心。然而,原本纯洁、体贴的心,却在“恋人”的身份关系中逐渐失去分寸,暗中滋生的情欲、嫉恨、占有和根深蒂固的男权思想让失意的左卫门将柴刀对准千代花。好在,被敢爱敢恨的千代花反杀——成为深埋树底的第十三个男人。
除此之外,还有描写战后被派往新大陆“色情殖民”的游女之间互相竞争又暧昧缱绻、颓废孤苦却向往自由的文章,有讲述现代少女心事和多年后与学长重逢的小短篇,以及都市上班族间相互温暖、甜甜恋爱的故事。
基本上每一篇,都有极为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代入感和私密性极强,读来像在人物的识海遨游。而且,女角色的主体意识很浓,简直不像一般男作家会有的文字。
张本智和歪靠在林昀儒右肩,发丝有一下没一下擦过他的下巴,那股异香存在感不弱,刺激着神经。
“智和,醒醒。”
被林昀儒强制晃醒的人明显还没回神,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发出不满的呜呜声。林昀儒轻轻捧住他脸蛋,转向自己这边。
“......到站了吗?”
“还没。”他答。“为什么写这么多女性视角的文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嗯?”
内心深处知道这问题没头没脑,被扰乱睡眠的火气一点点窜上来,但韦晴光的背书和下意识对林昀儒的信赖占了上风。
“......羡慕女生能在爱情故事里追爱啊。就很不屑一顾,很天真很傻但是浪漫。男的总习惯性装坚强,真爱在他们看来都是可替换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水从眼角溢出,从而看向林昀儒时湿漉漉,带点幽怨。“学长你呢,也是坏男人?”
他说完这话就又无知无觉地睡去。
同伴僵在原地,回答不了一点。半晌只试了试他的额温。
怎么好像仅一夜功夫就这么嗜睡呢?是单纯没睡好吗?
即使为节省体力和时间选择包车,等他们抵达村口,也已经是当天傍晚了。雨水稀稀拉拉,不大却也不小,没有停的意思。张本似乎睡够了,背起行李包,吭哧吭哧冲在前面,雨水沿防风服下落。
“不行哦,路太滑了。”
山路被拉了一条警戒带,头戴安全帽的管理人员如是说。“等雨停,明天再来吧。”
“啊......”
张本懊丧地垂头,从粘湿的发间偷瞄林昀儒。后者不甚在意地抖了抖雨伞,示意他跟上。两人最后在村子里找了家民宿——说民宿不够准确,这里几乎没被旅游开发,只是有村民能提供落脚处,付费——决定等到早上再说。
“抱歉,学长!”
青年二十出头的身体,高度逼近一米八,双手合十时微微隆起的肌肉是日常锻炼的证明。只穿T恤和短裤,露出的部位有稍稍旺盛的腿毛。真是怎么看都和他笔下细腻婉转的女性毫无干系呢。
除了......
林昀儒视线下移至细瘦的窄腰,被运动裤头勒紧,不盈一握,布料漫不经心地堆积在一处。
“为了?”
“啊?”张本慌张,“就,很抱歉让您多等......还以为能今日之内返回的。”
他看上去是真的在反省这点小事,真无语。刚沐浴完的发梢甚至还向下滴水,却自顾自在春寒未褪的时节放任自流,来道这劳什子的歉。林昀儒有些冒火,从行李箱掏出干爽的毛巾扔去盖那张蠢兮兮的脸。
“如果不是做好要过夜的准备,你以为你现在穿的,沐浴乳洗发精,还有这条毛巾我是为什么要带?”说完不管他反应,坐床上打开电脑。
“哦......”
被凶了欸。张本智和抱着毛巾擦头,倒没觉得怎样,反而是一向反应淡淡的林学长生起气来生动多了。
村民只提供了一张大床,张本战战兢兢坐在另一侧的边沿,看手机。
“和你一起来的那三位,他们的作品哪里能看?”
冷不丁问话,张本“哦”着凑到跟前打字,带着热气和沐浴露清香。
“喏,这个。我们都在同平台发布的。”
小说页面逐个弹出,林昀儒一一看去,将每人的每篇文章都打开阅读。
房间里静悄悄,张本不敢打扰,于是戴上耳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浓。
林昀儒阖起屏幕,伸个懒腰。
OK,基本确定了。ID蝴蝶蔓蔓是十分高产的言情写手,阅读量在四人中最高,但编辑推荐指数一般,可能因为剧情偏俗套,大部分是套了时下流行的模板,霸总娇妻云云。懒惰的狗儿什么题材都沾,哪个火写哪个。林昀儒在他的列表里甚至看到了剧本杀,是真的DM剧本,附带解密——底下读者都在高呼作者搞慈善不收费,还有repo和朋友试玩状况的。
最后一位小妖神,她应该是中文写作水平最高的。文风诡谲,背景多设置在古代和近现代,灵异题材,有些桥段能看出化用了《聊斋》和其他民俗、世情小说。不过她一向剧情优先,对人物的塑造尤其心理描写较少。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唯独张本被盯上?
转向床铺,张本智和平躺着,手机还握在手里,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小小的呼噜,明显睡熟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昀儒给他披上一条薄被,关灯只留手机电筒照明,进卫生间洗漱。
村庄入夜以后更静了,他下意识加快速度,匆匆漱洗完。和城市不同,窗外一点灯光也无,白日里那些近在咫尺的山丘此时就像隐形了一般,在纯黑天幕间界限不明。他快步穿过门廊,回到房间。
手机光不知什么原因灭了。
张本关的?
留在屋内照明的是自己那台,也就意味着他没有其他光源,屋内是纯然的黑。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他记得出门前给张本盖上被子,因此床上应该至少有隆起的弧度。可现在,那里平整得像无人睡过。
空气变得沉重,阴冷,潮湿,像下了数月的冷雨,木头腐烂的味道。林昀儒晃晃脑袋,决定无论情况如何至少要先动起来。可刚迈出半步,左手就被人拉住。
“学长......你去哪了?”
是张本智和?
他什么时候跑去那的?我刚进屋几分钟,背后不是门板吗?
“好冷啊......”张本的胸脯靠上来,和林昀儒的背严丝合缝。后者被他冻得一僵,简直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更不用说张本还是怕热的体质。
“学长为什么不说话......”青年本身是清亮的声线,刻意夹着讲话,细弱中带点扭捏的幽怨。如果不是不合时宜,林昀儒怕会笑出声。
“那你,稍微放松一点。不是冷?学长给你拿衣服。”
他稍微使力,哪知背后力道更大。是了,再怎么被附身,也是男性躯体啊,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摆脱。一双尖利的手攀附上他的脖颈,指甲在动脉处划过,火辣辣的,估计流血了。张本一下激动起来,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到,湿滑的舌舔得林昀儒汗毛倒竖。
真是够了!
他蓄力把人一甩,往前一扑,凭记忆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火光亮起的一霎,张本往后退缩,瞪得老大的一双眼,瞳色极淡,嘴唇却浓艳似血。
哦,忘了,本来就是他的血嘛。
林昀儒面无表情地想。
“不管你是哪家女鬼,先从他身上下来。否则,”他点燃香烟,“就不要怪我了哦。”
“女鬼”恼怒,方式是放弃矜持,长着一张大口饿虎扑食。林昀儒看准时机,猛吸一口,烟气尽数吐到张本脸上。
这烟里掺了他家庙宫门前的百年榕树叶,还有阿嫲种的菖蒲和艾草。菖蒲似剑,榕树护体,艾草驱邪,在庙里浸染香火,承经文祝祷而开光,寻常邪物不能抗。
“女鬼”怪叫一声,十指向林昀儒挠去,但还没碰到,就先败下阵来。
张本智和软软地倒在他怀里,眉头微皱,却只是沉沉睡去。
四【本章科仪来自网络,错误示范,请勿当真】
像在浪里......
无端地,起起又伏伏。
或者摇篮?可他已经长得足够高大,回不去童年。
张本智和缓缓睁开双眼,是林昀儒的肩背。
“嗯,女性没错,这种至阴的力量我不会弄混。......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推测和他偏阴的小说家气质有关。你看过了吧。是......加上这里的风水,阴庙坐空朝满,四无山脉环抱,凄绝孤冷,加重了恶灵附体的功力。”
察觉到张本已醒,林昀儒说了句“替我向阿嫲问好”,就挂了电话。
“学长的家人吗?”
“嗯,我哥。”他把张本智和放到地上,转身蹲在他面前,“你现在感觉如何?”
青年眼圈黢黑,脸色极差,困意甚浓地打着呵欠。“超——累。好像跟人打了一晚上。”
可不就是打了一晚。
“学长我是不是又犯病了?怎么我们在上山啊?”
他揉着眼睛问,猛地注视到一点,目光变得愧疚且哀伤。
“这......这是我干的吗?”
冰冷的手指抚上林昀儒已经结痂的疤,伤痕在颈侧,一路破损到喉结。敏感的部位被摸,林昀儒心下微动,捉住那不知轻重的手。
“......别摸了。不是你,你身上那只女鬼。”
他咳嗽一声,欲盖弥彰地往后一指。
“已经快到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保持清醒。已知她只在你入睡之际才出来,所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多困都好,也不能打瞌睡。明白吗?”
“哦。”
张本懵懵点头。
姑娘庙,很好听的名字,实际是民间信仰中用来安抚、供奉未婚早逝女性的庙宇,可以理解为给灵体提供的“义庄”,目的是防止游荡在人间的孤魂怨气冲天,祸及一方百姓。通常,一间姑娘庙可以供奉一位,或者多位亡人,眼前这间应属前者。
门檐极矮,天井处长着一棵枯槐,使室内极昏暗。正殿竖插一牌位,上头的刻字因光阴流转而腐蚀不清,只依稀见得一个“殷”字。牌位正前方的香炉里有三只短香,早已不燃了,背后一片森黑,影影绰绰不知放了哪家神像。
林昀儒让张本智和盘腿,背对牌位坐于正前,依次从包里拿出蜡烛、黄符、纸钱、铙钹、八卦镜,又自周围寻了个破盆。他令张本心中勿做他想,默念“太乙救苦天尊”,点燃纸钱,灰烬尽数散入盆中。
然后他一手一只铙钹,踏禹步唱念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锵——
两只铙钹一触即发,余音绕梁。好怪异的念白啊,张本偷偷抬头看一眼,林昀儒面容整肃,清清冷冷,一如高台菩萨,低眉敛目,他心里那点新奇的念头一瞬褪去,也生出些密密匝匝的敬畏来。
锵——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
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无端端在此时想起远在日本的家人来,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张本手中烧纸不停,口中默念林昀儒教他的话语,却还能分心。他只觉得,如今这样的局面,是不是当初不来大陆就好了?如果不来,现在就能呆在繁华的东京,和朋友喝奶茶打球,老老实实修保健课,安稳度日。人在困苦中,就开始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锵——
铙钹金鸣把他震醒,他浑身一颤向上看去,林昀儒正皱着眉头,金刚怒目,仿佛在责怪他的走神。是了是了,不是被告诫过要心无杂念嘛。赶紧盘好腿,挺直腰背。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
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往生极乐,永脱沉沦。”
念到此处,铙音忽然急了起来,改敲为揉,黄铜金边两两相触,发出如暴雨倾盆般迫切连绵的嘈声,张本处于声浪漩涡中心,一时之间竟觉烦躁难耐。
一股干渴从胸中而起,他很想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去抠挠止痒。
好恶心,好恶心。
有什么,软软的,属于人体组织的东西,在一下一下,敲打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偏头,还没等下一步动作,林昀儒的暴喝在耳边炸响。
“不准回头!”
浑身一抖,张本拼尽全力才制住本能,眼角都逼出泪,委委屈屈地看过来。
林昀儒大喘气,因为仪式一旦开始不能停下,他手又腾不开,不得已气沉丹田把人吼住。老实说他也不想这么凶,这跟他一贯的人设太不搭了。
“再坚持一下。”
“学长......”张本智和可怜巴巴地撅嘴,“我后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
林昀儒看一眼浮在半空,披头散发,暗沉的血渍染满纱衣的女鬼,一根成年男性拇指粗的麻绳勒在喉头,几乎嵌进肉里,泛着深紫色。绣花布鞋,刚刚好垂到张本肩背,正一下一下地,踢着。
“什么都没有。”
睁眼说瞎话。
见张本还是将信将疑,林昀儒难得笑了一下,“别哭了。等结束,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真“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好吧,看在美色的份上,张本吸吸鼻子,更加专心地瞪着眼前这堆仿佛烧不完的纸钱。
此时,阴风四起。
不知从哪里来的山风,裹着尚未下完的山雨,吹进这间小小的破庙中。原本就勉强视物的光线,现在只有眼前这燃烧的火焰还算光源,围绕在二人周围的黑暗越发浓重,如有实体一般倾轧过来,连呼吸都困难。
张本手颤颤,鸣音不知怎的离他好像越来越远了,他心下焦急,可又不敢调转视线,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背上的敲击从未停过,不重却也没有轻到可以忽视的程度——关于这,他有个很可怕的猜想,令本就吓人的环境更阴森可怖。
恍惚间,天地只剩下他一人。无边无际,无虚无实。什么是空,什么是色,今天还有明天吗?他真的来到福市上学了吗?还是说,其实他从未来过,一直在仙台的家,准备着运动训练和康复科考试。
那林昀儒呢?
眼前出现青年冷淡中不乏关切的目光,在雨天遇见,前辈家隐约的试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暴露躯体和不为人知的爱好,意料之外地得到理解甚至称赞。
智和。
大他两岁的青年这样呼唤。
眉宇间是萦绕不散的淡淡愁绪,谦和却笃定的力量感,让他情愿交付信任,乃至更多。
这一切,也是虚幻的,未曾发生过的幻想吗?
黑暗更亲柔地包裹住他,而他断然咬破舌尖。
“张本智和!”
林昀儒忙着完成科仪,可天工实在不作美,突起的坏天气让本就准备潦草的仪式雪上加霜,他只有更加专注地唱念。原以为,张本在他警告后已经清醒过来,默默烧着纸钱。可烧着烧着,他忽然发现这人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几乎不动了。
怎么回事?
铙钹不能停,他蹲下来查看,只见这人视线凝固,呼吸极其微弱,显然是被魇住了。
清醒梦?
糟糕,竟忘了还有这一出。
但是这也不要紧,只要用钹音唤他回来就行。
谁曾想,张本突然表情痛苦起来,浑身战栗,有从魇中自行挣脱的迹象。他还没来得及大喜过望,就见张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嘴唇微动,血腥味传出。
完了。
他当时就这么一个念头。
从前半夜他和女鬼的交锋来看,此游魂在人间逗留太久,已成厉鬼。厉鬼嗜血,得之阴气大盛,届时就更不好超度了。
眼见张本的瞳孔由黑转红,虹膜由白转黑,已是鬼气攻心,要被夺舍的征兆。他来不及多想,从口袋掏出一把香烟,全部点燃,深吸一口烟气含住。单手捏住张本下颌关节,逼他张嘴,唇齿相接,尽数渡入。
菖蒲、榕树和艾草气味的吻,被风卷起,闪着火光的,漫天纸钱。
张本睁开双眼,虚弱地倒在林昀儒怀里,咳喘着,面颊和眼下是不正常的红晕。
“学长你,不是说,没有特异功能吗......”
林昀儒笑了笑,索性抱着张本席地而坐,祭出早已写上敕令的符纸,掷入虚空。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委炁聚功德,同声救罪人。罪人实可哀,我今说妙经。
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
火翳成清署,剑树化为骞。上登朱陵府,下入开光门。”
不知是不是他吓出幻觉,似乎听见人群喊叫和女人凄厉的哭声。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闭塞的村庄,穷苦愚昧的人民,私定终身的情侣,一去不复返的爱人,被逼出嫁的年轻女子,最后一切终结在一根粗麻绳。
好恨啊,好恨。
为什么这么对我?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的吗?如果山盟海誓尚可违背,那人心又有什么良善可言?该杀......该杀!
她穿着纱衣下葬,可双眼与喉头涌出的鲜血却将白纱染红。
张本眼眶湿热,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眼。
“超度三界难,迳上元始天。”
耳边响起一声凄厉尖叫,几乎此破耳膜。但尖叫过后,随铙钹打完最后一下“绝音”,万籁俱寂,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缠缠绵绵下了两天的阴雨也停止,天空总算泛起鱼肚白。
张本浑身酸软,但是好的那种,像跑完五公里,疏散胸中郁结之气。
林昀儒把他放在神台前靠着,只身绕去后柱,回来时用外套包裹住一只小小的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小截干枯的头发,布料和一只耳环。林昀儒用黄符纸封住,放在八卦镜上,默念口诀,再一把捣碎。最后,所有的残秽,连同木匣和外套,点燃。
张本智和撑起酸痛的身子,感觉精神比来时好了很多。
“你说,她会不会受了很大的冤屈啊?”
火光中,作家的脸庞格外稚嫩。
林昀儒收回视线。
“不知道。不重要。就算是,她也害错了人。”
五
回到福市后,林昀儒又不放心地跟了几天,连续一周每晚到张本寝室报道,“监视”他直到睡着。
张本感激涕零,只觉得,这位学长人未免太好了些,跟韦晴光的关系应该也很好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自己?
他和老家友人打视频电话,絮絮叨叨给他讲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本以为友人会同情他的遭遇或者和他一样三观重塑。
友人是十分会打扮的潮男,女朋友不断那种,听完很是无厘头地评价了一句:“Tomo你这么在意前辈的想法,该不会对他有好感吧?”
啊,这真是,完全没想到的角度。
“嗯......”
“嗯?真的?!”
好友惊呼。
“因为!”张本智和气呼呼,“会喜欢他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儒雅,干净,学识渊博,比自己年长两岁却沉稳靠谱得多,家世又很神秘,话少但能句句有回应,看了他写的小文还不觉得“怪胎”。在林昀儒看不见的地方,张本早就不知红了多少次面颊。
“Tomo你原来喜欢男生啊?”
友人这样问,张本却只是摇头。他也不太清楚,但在他的观念里,性别意识一直不是很强,更没有先天倾向的取向,否则他也不会批皮女角色写爱情小说了。
正说着,手机乍响,手忙脚乱接起,看到林昀儒的名字闪耀在屏幕上,张本匆匆和友人say goodbye,接通电话。
“睡了吗?”
“还......没有。准备!”侧翻上床,柔软的抱枕夹在双腿。张本缩进被窝,声音听起来瓮瓮的。
“嗯。早点睡。明天比赛几点?”
“五点。欸?学长,要来看吗?!”
本来都睡下的人,一下坐起,林昀儒都能想到他的慌张,兀自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来。那我四点半入场,可以吧。地址发下。”
“噢噢噢噢。”又是一通手忙脚乱,场馆链接发过去,张本才反应过来,林昀儒确实要来看他打比赛了。
虽然做体育生的,打比赛是常态,以前家人朋友也会来看,可这是林昀儒!唯一的林昀儒!
“学长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说嘛!”
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一些短促的气音从听筒传到张本智和的耳朵,被接收得好好的。脸颊顿时变得比屏幕还烫。
“提前说,你就不会,这种反应了吗?”
あいつ、本当にうざいな。
感觉到被调侃,张本智和羞恼地挂断,向后躺倒,大开大合地。
结束两通对话,房间安静下来。原本的双人房,在经历“闹鬼”事件后,只剩他独居。业余作家叹口气,这短短半年不到,经历的事情真是够多了。
从泠水市回来,新年队训也提上日程。由于张本已经大四,辅导员和教练都在向他确认未来的打算,是转职业选手,还是从事其他相关行业。他统一回复:不走职业道路。
原因也简单——他二十二岁了,虽然身体素质靠前,专业上成绩也亮眼,但职业选手的生活却并不令人向往。毫无喘息时间的训练安排,为出成绩而不得不苦闷单调的饮食及生活习惯,还有更令他担忧的......无法避免需要面对的复杂人际关系。
指尖摩挲屏幕,点开队内聊天框。里面只有教练通知场馆时间的信息,往上翻到头,也没有其他人发言。轻叹口气,这边压力真的好大,哪怕是同队的队友,也因竞争和内卷无法深交。当然,他也可以回日本,但这样一来又离他想探索中文写作的目标,离得更远了。
所以权衡之下,还是决定不走职业,仅保留康复保健类学科的学习。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张本一上赛场,就如有神助。像打鸡血一样跑得飞快,过人、传球无有不中,投球神准,甚至还可以暴扣,简直打出了有史以来最好个人成绩。
赛后他缩在角落里汗如雨下,体能透支严重,步子都迈不开,有时还生理性反胃。教练过来恭喜他拿MVP,全然不顾他体感不适就强制性决定下一场还是他上,有苦难言。
晚上和林昀儒视频——他受邀出国参加短期学术交流——学长愣了一秒,缓缓说,是不是瘦了?张本摸着后脑勺笑,心里还挺美。
是瘦了点,瘦点好呀,像学长这样薄薄的,就很好。
对方半点被夸的喜悦都无,冷若冰霜,好像有咬后槽牙的趋势。
“薄、薄、的?”
欸?
为什么为什么?我刚说错话了吗?是想夸他属于清瘦这挂,很“池面”呀......啊都怪中文不好啦啊啊啊!
比赛日下午四点,传说中池面但“薄薄”的林学长一手拖着行李箱,一屁股坐到福市体育馆前排观众席,双手抱胸。
正在热身运动的张本智和余光瞅见,和教练打个招呼,噔噔噔就跑来了,脸蛋红扑扑,发丝飞扬成狗狗的耳朵。少年心事实在好猜,林昀儒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电话里态度逐渐飞扬跋扈,“没大没小”的人,真见到了又还扭捏起来,学长来学长去,就是说不出个囫囵话。年长者被取悦到,大发慈悲:“别在意我,打你的。好好打。”
少年人一下被点燃,大喊一声“哦!”归队。
哨声响彻全场,比赛一触即发。
红方抢到球,张本智和连过两人,一个勾手,球进了,才刚进场的大学拉拉队还没落座已经开始欢呼,高喊张本的球衣号。
这还不算完,接下来的比赛,只要球落到他手里,无论传球还是直接投,必中。好不容易黑方拿球,抢篮板这样不归他管的活也一定会冲上去。
哔!
裁判吹哨,上前查看是否打手,一番争论,最终还是判红方赢。
“耶!”
观众席热情高涨。
“嘁。”被林昀儒捕捉到一声不和谐的冷哼,他顺着望去,出乎意料,竟然是坐在替补板凳的一位球员,背心上写着大大的“26”,正和观众席的一位哥们议论。
“假鬼子,就他抢了我的首发。你看他那样,一点规矩不讲,这是奔着MVP去啊!”
他的同伴肥头大耳,很不聪明的长相,连声附和:“是啊!队友老有意见了!一点机会不给人留!你看你看,又投中了,啧啧啧。”
赛场上,张本又进一球,观众席沸腾,与之相反的是漠然的队友。张本庆贺的手掌举了半天,无人回应,愣愣的,下意识看往观众席。
林昀儒接收到他茫然的目光,捏紧了拳头。
比赛在毫无悬念中结束,张本智和一己之力夺得超过一半分数,球场哪个角落都会出现他的身影,最有价值球员当之无愧。
林昀儒想去找他,可观众散场,人群都往场馆外走,他逆流而上,视线受阻。只依稀看到两方球员应该是握完手了,张本弯下腰,手在膝盖上半撑着。
他想出声叫人等等,就见他似乎费力地抻了一下,跟教练打个招呼,往球员休息室去了。林昀儒赶忙跟上。
张本智和浑身是汗,双腿是剧烈运动过后的酸疼,嘴里发苦。赛场上可能因肾上腺素作祟?他一点没觉得疲惫。奔跑、起跳、投篮,氧气在胸肺过度燃烧,感觉不到一丝痛苦。
不像现在,连手指末端都麻痒,从柜子拿换洗衣物这一简单动作都几乎让他喘不上气,背靠在铁柜上发出砰一声响。
好难受......
咚咚,咚咚。
他心跳得好快,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么吵,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白,又一阵发花。好想就这样闭眼、关机。
可是......
强打精神,手扶墙壁慢慢挪到淋浴间。
学长肯定在外面等我,这样一身臭汗出去,要被嫌死了......
他意识模糊打开花洒,没注意调大小,热水直接砸到脸上。
林昀儒好不容易问到场馆路线,从观众席绕一大圈找到休息室,刚进门就听到“砰”地一声响动。
他心道不好,直冲里间。
张本智和就这样赤身裸体晕倒在水流中,被氤氲的蒸汽包裹。
六
意识回笼,第一反应:好白......好亮......
一只手伸来,替他挡光线,熟悉的淡淡草药味。
张本呆了两秒,清醒过来,“学长?我们在,校医院吗?”
“嗯。”
林昀儒缓缓垂手,帮他坐起来一点。
“张本智和。”
“是!”
啊怎么回事学长的声音听起来好冷好严肃,下意识就吼出了声。
“昨天几点睡的?又熬夜写作了吗?”
“人犯”张本疯狂摇头,“没有没有!学长不是告诫过我不可以超过11点嘛~我都遇到过这——么——恐怖的事情了,怎么还会犯忌。”
林昀儒抬头,眉毛压得很低,一扫平时的懒散,不说话,就这么,盯——
好灼热的视线啊前辈......
掩盖在被褥下的双脚逐渐变成少女内八,身体也不自觉后退。
眼看多少还算病人,脸红成番茄,林昀儒确认他没说谎话。神情轻松下来,下一秒又去捏小狗腮帮。
“所以怎么回事?低血糖?张本君在减肥吗?”
不是呀......张本也一头雾水,但他随即想到合理解释。“大概是透支了吧。最近几次上场都挺拼的,搞不好是脱水或者急性的血糖低。”
“这样吗......”
确实,刚刚校医查看过指标,也给了类似结论。
吊瓶里溶剂还剩一半,林昀儒靠回椅背,慢慢从行李箱里拿出一袋,巧克力。张本瞟见,眼睛都直了。他觉得好笑,本来就是给他的伴手礼;慢悠悠剥开糖纸,塞进病人嘴里。
“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不走职业?怎么突然拼命起来?”
巧克力外壳的可可粉有点苦,但太妃糖夹心很甜。张本吃开心了,撑着脑袋看他。“嗯,跟教练也谈过了。我也搞不清楚,就每次上场前都没有一定要拿分的想法,可总是打着打着,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仿佛不是自己的?闻之,林昀儒眉毛跳了一下。好奇怪的状态。其实,鉴于张本有前车之鉴,在他昏倒的时候林昀儒已经立刻探查过,没有邪崇。
他虽心有所感,可无证据,因此一时半会也说不好。
“话说回来......”
嚼嚼嚼。
“学长刚是你把我背来的吗?”
“嗯。”
“嘿嘿,那学长好像有变壮一点。”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林昀儒转头。
“什么叫,'一点'?”
可惜,沉浸在春意盎然中的某人并没get到不妙的信号。“今天第一眼见到就想说了,学长是胖了还是壮了呀?感觉肩膀有变宽欸。”
林昀儒,站起,拖椅子回原位,拿背包。
“欸?!学长你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再不走感觉是自取其辱——最近偷偷撸铁的某人心说。
当然最后并没走成,小狗可怜巴巴拉衣角,指指吊瓶,好学长只能送佛送到西,等他挂完水又送回寝室。
林昀儒后来单独回体育馆检查,灯光下一些社会人士打得起劲,战意正浓时也不乏针锋相对,可跟半职业赛事比起来还是差得多。
他并没有发现不妥,于是想:这大概只是偶发事件。
后来几天相安无事。
等再接到电话,却是医院。
“抱歉。”矮他一头的男生面相敦厚朴实,指了指单人病房门口。“因为是舍友所以把我填成了紧急联系人,但我想最好还是通知你一下。”
“没事,李哥。”林昀儒走得有点快,此时喘匀气,目光投向那门上的小窗。
李哥抱胸摇头,“缝了十几针啊,等发现的时候,血都流了一地。啧,我就纳了闷了,你们是他队友,难道都没发现吗?”
“嘁。”
听这熟悉的声音,林昀儒终于注意到还散漫坐在椅子上的几个人,好巧不巧正有那天在体育馆第一排的26号,以及他的跟班。
“他自己都没发现,怪我们吗?”跟班发言,说话时鼻翼两侧的肌肉一耸一耸,丑陋的习惯。“再说内部对抗赛而已,那么拼?真是生怕落下任何一次评优机会啊,假鬼子......”
“你说什么呢!”
李哥撸起袖子就想办他,鼓起的二头肌暴力示警——被林昀儒拉住。他转而一言不发地看起那跟班。
跟班打了个冷战,顺着视线看向刚到的沉默男人。
瞳色很深,微皱眉,看似四肢都静止,却有种蓄势待发的信号,恍然而生被蝮蛇锁定的阴冷又压迫之感。
“你,看什么看?!”
林昀儒:“我在看一个,长满口疮的怪物。”
跟班:?
这是什么?魔法攻击吗?
26号此时开口,“走了。教练在喊我们。”
他没说错,走廊尽头一个人影,离得很远,但举手向他们中不知道谁示意,另一手拿着票单,估计刚刚是在缴费。
光线问题,林昀儒看不真切。李哥还在发火,嘟嘟囔囔的话语传到耳边:“傻叉万年冷板凳。就是嫉妒张本你知道吧?唉,之前就听他说过队员都很不好相处,今天算见识到了。球类运动果然对抗性强啊,像我们搞举重的就不会,反正大家都是难兄难弟。”
“李哥。”
林昀儒适时打断,“我想去他出事的场所看看。”
校内体育馆。
清洁工已经清扫过,那些据说撒了一地像红梅盛开的血迹,已经被漂白剂抹除得一干二净。
“我也没在现场,本来就只是练习性质的对抗赛,很常见的。结果闹那么大。”电话里,李哥告诉他如果想看到全部经过,只能尝试调监控。
林昀儒给韦晴光发消息,过会儿有人通知他,可以去监控室了。
显示屏里,张本智和先是遭到两个人围击,他看向斜角,似乎想把球传出去。巧了,那里站着26号;然而,却毫无打配合的意识,也不上前。无奈,张本尝试带球过人,速度过快角度过大,结果也就这么刚好,围场的广告牌有一颗凸起的钉子......
后续他全然不觉疼痛似地冲锋,有观众注意到了想提醒教练,但场合太混乱,也不好说是不是故意忽略。直到裁判吹响哨音,张本在众目睽睽下昏倒,场面又一次失控,前排观众被一地血迹惊吓。
“太拼了。”
监控室保安呷着茶叶,“这你朋友?他肯定很喜欢这项运动吧。”
恰恰相反。
林昀儒心道。
他问过的,在听说张本要放弃职业的时候。当时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可惜吗?嗯......多少有点吧,但没关系哦。”青年在视频那端笑得腼腆。“其实我也不太在意合群啊队友情,观众缘这些。打球嘛,出好成绩就行了,我是因为喜欢它,享受赛场上那种纯粹的输赢,才去做的;现在也一样,不喜欢了,就不做了。”
所以。
是谁让你不喜欢了呢?
指尖拈过广告布的钉子,林昀儒终于感受到一股尚未完全消散的恶意。
和天灾不同的,充满人祸的味道。还有点熟悉。
七
张本智和伤在左手小臂,防破伤风加缝针,搞得挺惨烈。绷带一捆,如下战场。
“李哥我真没事!你快回去陪嫂子吧!”
单手叉腰站在寝室门口,张本真不是在摆POSE,只因为他如果不这么挡着,原本和女友甜蜜二人世界的前舍友就会一鼓作气冲进来安营扎寨。
李哥看他一脸坚决,瞥见在旁边神游的林昀儒,智商忽然上线:“OK,你要我别回来,行。除非让小林哥照顾你。”
林昀儒:“好。”
......
啊?
当事人止不住余光飘向隔壁,会不会太快......
总言之,林昀儒简单收拾衣物,就这么住了进来。从察觉心意,到与心上人住在一起,拢共还不到两三周的张本同学风中凌乱之余还有理智尚存,薄红着脸颊连带颧骨眼眶,给学长介绍了他校内二人间的贫瘠构造。后者支在书桌上浅笑,“虽然现在搬到校外,我还是住过宿舍的哦,四年。”
“哦......”
张本低着头,有一点点,只一点点,尴尬。
该说啥呀......
明明隔着网线可以那么“放肆”讲东讲西,奔现了却总萦绕一股淡淡的无措。他能感觉到学长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在医院里是,在山上是,在韦老师家也是。一直一直。可他不明白这目光的含义,是单纯在看,还是“看着”他。
“明天有空吗?”
就在他纠结不下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发问,抬头一脸茫然。林昀儒抬了抬手机,“有个人想让你见下。”
“?是......?”
“我哥。”
“!啊这么快吗......在哪里?”
“就在这啊。”林昀儒摊手,“我们不是都住一起了吗?”
えええええええ?!见、见家长吗?!
林昀德有两年没见弟弟了,线下。
林昀儒上研究生后一头扎进学术,再没回过海那边,春节不是田野调查就是出国参会,偶尔和他或者阿嫲视频几分钟,算作与家庭最大程度的联系。
这次为了同学的事,与林昀德电联的频率已是近几年最高,发展到现在甚至不惜报销机票让他出差,很罕见。长兄那点八卦心熊熊燃起,对即将见到让自家弟弟超挂心的传闻中超——霉运小同学,无比好奇。
下机后一路打车,既然林昀儒没有接机的意思,那车费就不给他省了!风驰电掣到学校,宿舍楼很好找,没有行李箱,尾随学生过闸再沿步梯上楼,顺道琢磨了一下布局,敲响房门。拖鞋击打地面噼啪炸响,木门拉开,一只毛躁的和他弟如出一辙的西瓜头探出来。
“あの......你好,是......”
张本智和有一点轻度的散光,加上从床上爬起来人还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看眼前人和学长在五官上有微妙的相似,耳边响起林昀儒轻描淡写地预告他亲哥要来,这时吓都吓醒了,立马标准日式鞠躬。
“哥哥是吧!请进!”
林昀德:欸已经是能够跟着昀儒称呼的关系了吼,这小子够速度。
“啊不用客气。小智是吗,远道而来没带什么,一点心意请笑纳。”
递过来红布包裹的小盒子,金漆丝线缠绕。
张本智和:啊这是什么公婆的见面礼吗怎么办该不会很贵重需要回礼吗啊啊啊啊啊啊!
(其实只是普通的糕点啦。)
各怀心事的二人面面相觑,所幸救世主及时出现。“什么啊,哥已经到了吗?”林昀儒淡淡地皱眉,两只手都是塑料袋。张本迎上去接过,视线相触的时候年长者先软和下来,连语调都变轻柔:“早饭吃了再喝药。”
“好哒。”
昨天夜里受炎症影响,张本断续发起低烧。太晚了他不想麻烦人,又懒得动,想着就捱吧,快天亮的时候被早起的林昀儒发现——结果是挨训加学长一早又去校医院帮他领药。
趁张本吃饭之际,兄弟二人交换了个眼色。
“有发现什么吗?”
林昀德摸着下巴,眼珠在一目了然的空间打量一周,默不作声地在某处多停留了一秒。继而看着弟弟发笑。
“有是有。但就这种水平,你也发现不了了吗?”
林昀儒语塞,再开口语气中的恼火意味连张本智和都听得出。“是,我没有能够找到问题点,所以才找你。但你才是那个继承家业的,这难道不正常吗?”
林昀德却不动如山,似笑非笑。
“嘛,那个,哥哥和学长,要不我们先坐下再说?”
端茶倒水扮演有礼貌好孩子的张本同学如是说。
可话又说回来,这个屋,自从李哥搬走后,就只有一张椅子。于是,情况变成了哥哥坐椅子,而张本和林昀儒腿挨着腿地坐在床上。
真是怎么看都很奇怪啊,张本心猿意马中。
“闲话少说。”
林昀儒捏了捏眉心,决定也缓和些:“大致的情况就如我在电话里讲的一样。智和他短时间内已经发生过数起'意外',尽管我自认为上次已将女鬼完全超度,可最近又能嗅到那股味道。”
腐烂的,湿冷的,说不上是香气还是臭味。最开始,他以为是女鬼的脂粉味,但体育馆的钉子也残留了丝缕。他不得不怀疑当初的事情也许压根没有结束。会不会是他道行太浅,或者仪式出错,反而让张本陷入如今敌在暗我在明的局面?
林昀德听罢,看另一位当事人,“小智自己觉得呢?”
“嗯......”张本比起林昀儒来说就更加云里雾里了,“我不清楚欸,只是最近确实很倒霉,身体也从来没这么不好过。”他眯着眼回忆:“但是,我不认为是学长上次没做好哦。从泠水市回来以后,那种骨头都发寒的感觉就再没出现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被突然拉进了小说,变成身不由己的炮灰角色。”
“小说?”林昀儒惊讶。
嗯,张本点头。“近来我比赛的状态都特别好,有些新观众甚至会给我加油。可是,事实上是,即使拿了MVP,我也很难回想起赛场上的细节。”他尽力表达感受到的细微怪异,“就比如,这场突围做得很棒,可想复盘的时候却完全不记得当时是往左还是往右了,像Game里的角色一样,没有大脑,只是被人操控。”
啊,怪不得他手受伤了还感觉不到。
林昀儒思考着,有这样的术式存在吗?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中,让人宛若催眠一般。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让张本不断拿分?
林昀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忽然起立,伸手去摘挂在书架上的柴犬御守。“这是从哪来的?”
“啊?”
张本智和茫然,慢慢回答:“好像是,别人送的吧。哥哥喜欢?我查一下哪里能买。”
“呵,这我可喜欢不起。”
边说着,边上手直截了当拆了那只御守。“啊!”张本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理论上不该启封的布包被撕开,从中掉落的东西却令人胆寒。
“......什么呀?”
在地上那堆漆黑的灰屑中扒拉出一张黄色的纸符,林昀儒暗吸一口凉气:“驭鬼符?”
“对啊。”林昀德一屁股坐下,颇为无奈道:“我进来就知道了,一股不属于阳间的臭味。昀儒,你退步了。以前爸是怎么教的?望形、闻脉、定凶煞、求因果,都忘了?”
张本智和是坐着的,所以能很清晰看到林昀儒低头时脸上的变化,那一瞬间所有鲜活的表情褪去,如同戴上人皮面具。
“我没忘。”
“哼,你没忘。”
林昀德察觉到他生气了,但靠北只有他一个人在气吗?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与胞弟相似的眉宇拧紧,林昀德注视他已经长大成人的背脊,自始至终都不肯转过来正脸相对的背影,挠了挠头发。
“是谁从小就对玄学感兴趣?是谁,每天缠着阿嫲要听经?小时候你和我明明是一起开蒙,一起受学。家传有什么不好?对,你不愿意当庙公,那就我来嘛。有人逼过你做继承人吗?你想和同学们一样读文化课念大学,我有拦你吗?对我发什么脾气呢?”
质问一句接着一句,雨点一样砸在身上,无法不动容。林昀儒自认理亏。他缓缓坐下,与兄长面对面,两张脸孔有着一样的愁绪,张本智和想,他们果真是亲生的兄弟。
用力揉捏指关节,发出啪嗒声,林昀儒不敢抬头看,自顾自道歉:“关于这点,是我的错。两年来对你和阿嫲多少有些忽视。”
林昀德完全不买账,从小看他这个死样子就知道又在敷衍了。“你以为我在怪你?不是的昀儒,不是的。”
长兄深吸一口气,吐出。“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基础的问题,我能发现,而你发现不了吗?”
林昀儒抬头。
“因为真正的信仰无需求证,只凭相信。昀儒,你现在扪心自问,还把我们小时候学的东西当做信仰吗?亦或只是你的研究对象?是你的学科?你写的论文,是把我们传承的本事,把祖师爷,仅仅当做文化现象,还是认可背后超自然的威力?”
被质问者无言以对,林昀德补上一句:“这也是为什么爸爸始终无法认可你。”
蛤?
“不认可?”林昀儒气笑了,“他当然不认可。”
兄长不满,站起来呵斥:“你这什么态度?爸哪里对不起你了?你非要选这个专业和爸对着干,挑战祖师爷的权威,一连几年不回家。我问你,家里开宫庙,我和爸当庙公,你就那么难以接受吗?”
“我就是无法接受!”
冲口而出的嗓音比起咆哮更像悲鸣。
林昀儒不想说的,他本打算把这些话藏在心里一辈子,只要不触碰,不跟家里人深交,就永远不会被知道,就不会让所有人伤心。
“到底什么样的祖师爷,什么样的神明会让弟子受苦?”他闭了闭眼,“从小到大,我看着父亲一次次为了解厄而请神附身。智和没看过吧,真正的降神场景,比电视里的无聊多了。念咒念到吐血沫,为试验成功与否而在火焰或刀尖走过,失败了便重新再来,直到成功为止——可那只会更糟糕,因为降神成功,术者就不再是自己了。”
平日里林爸是谦和智慧的长辈,有书卷气,会摸着两兄弟的头,教他们念诵经文;被“上身”的父亲却凶悍异常,披头散发,头戴尖牙利齿的面具,对着空气叫骂和挥舞刀棒。这一切只让幼年的林昀儒感到异常怪诞和恐惧,觉得父亲只是一具被非人之物所占据的肉体。
“一场仪式下来,施术者往往耗尽精气。爸做了几年庙公,精神和体力每况愈下,后遗症发作起来和癔症没有区别。多少次是直接从道场送去医院的,哥你还记得吗?我不理解啊,什么样的正统需要传承人付出这样重的代价?好不容易,有老板想接手,爸可以退休。但他却不同意,还让你来接手。哥,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见林昀德不说话,他颓然地摇头。
“我永远无法接受人的自由意志被剥夺。人的身体、思想、意志,无论何时都应该属于他自己,任何妖、魔、鬼、怪、神、佛都无权侵占。如果你的神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一定要通过附体才能驱恶降灾?”
林昀德静静听着,半晌他说:“你现在还不信,是因为还没有需要‘求’的东西。如果你重要的人也遭遇了不好的事情,难道舍得眼看着他被害,而不求助于神佛之力吗?到那时才虔诚,可就为时晚矣。”
他意有所指,张本也听出来了。
“嗯,其实我觉得学长和林哥都没有错啦,只是大家有各自的经历和体验。”
林昀儒还沉浸在罕见的情绪坍塌中,听到这句话,怔愣地看向他。
被他这样看,张本小紧张了一下,清清嗓子,顺便组织语言。
“我相信哥哥平时一定是用‘神明’之力做善事,而学长他只是作为家人心疼你们。”
小作家的语调很轻柔,但语气却很坚定。
“至于您最后的提问——我也赞同学长说的:人的身体、思想,还有意志,一定是只能属于人自己才行。所以即使需要被拯救,我也希望那是学长本人来救我,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或神明。”
八
林昀德走了,连晚饭都没吃。
张本智和本来想做一回东,可哥哥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别在意,说难得来一趟对岸,还有朋友要走动,就直接启程去车站。
张本:“学长啊,林哥是不是生气了......”
在林昀儒那场“惊天动地”的“控诉”最后,林昀德只是留了句:“切记,不要被你的主义之争所绑架,多看看我们在做什么,而不是默认主义上写的对或错。”
林昀儒:“放心。再怎么也是生我的气,不是因为你。”
张本:哦。
“那我们现在,什么安排?”
摩挲那点倒进塑料袋里的黑灰,林昀儒确定其产自泠水市姑娘庙的供台无疑。林昀德带走了驭鬼符,他则留下这些香灰。
“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吗,御守的来历?”
张本智和抓耳挠腮,“就是某次比赛完,场边一个粉丝给的,女孩子。更多的我实在没印象了......”
“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我记得你说,去泠水市是为了采风,由谁提出的还记得吗?”
小妖神家今日迎来两位“贵客”。
“所以,”女生急急忙忙地咽下茶水,烫得吐舌头,“你真撞鬼了?!”
女生眼里全是兴奋,抓着张本智和的手上下摇晃,又绕着他转了一圈。
“嗯......妖妖你先停下,我有事问......”
“抱歉。”
林昀儒的音量明明不大,但就有种以理服人的魔力。“他遭遇了真实的危机,所以我们并不是开玩笑。麻烦先协助我们吧。”
“啊......对不起。”眼中的光一下灭掉,女生松开手,有些尴尬和无措,张本智和连忙拉她坐下,“没事没事!妖妖我们只是来问下,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泠水的?是,之前就去过吗?”
在确认香灰和女鬼同源后,林昀儒就告诉过他,估计姑娘庙就是冲着他来的,因为收到御守在先,去泠水采风在后。也即,这一切都是别有用心针对他的圈套。
可谁会做这种事?又是怎么做到的?
林昀儒怀疑最初提出去泠水市的人,而那就是小妖神。
“没有,没去过。那回我也是第一次!”
闻言,张本智和松了口气。还好,他一点都不想怀疑同伴。在同行的几人中,他和妖妖最熟了,甚至早在去采风之前,就已经面过基。
林昀儒:“那您怎么想到要去?”
小妖神干脆地回答:“是有人给我留言。”
稍后,他们一起去看了她社媒后台的私信信息,确实是一名网友给小妖神出的建议,从采风地点,到叫上几个作家朋友一起,通通都是网友明示或暗示的。
“她说那里风景好,建筑也有参考价值,就是有点偏,让我叫上熟悉的作家朋友一起。”小妖神懊悔道,“我还点开她主页看了呢,跟你一个学校。”
“啊?”
“真的!”
小妖神调出画面,张本和林昀儒一眼认出,那是图书馆,有一个大大的校标。
“可她怎么知道你认识我呢?”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向张本鞠了个躬。“对不住!我,可能,把漫展那次的照片po到网上了。”
え......
是的,他也想起来了,和小妖神第一次见面就是线下的柯南cos,那次妆感不重,所以如果是现实中认识他的人,确实可以认出来。
林昀儒记住网友ID,发给林昀德让他动用关系查真实信息。他这样的职业,少不了认识黑白两道的相关人士,不多时已有反馈。
二人准备离开,小妖神凑上来跟张本智和咬耳朵:“你朋友好厉害啊!好像那种现代都市中的修行者,我可以以他为原型写小说吗?!”
“啊可是......”可是我也想写来着,张本智和偷偷瞄林昀儒的侧脸,帅气又睿智,干脆利落很有大人的样子。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他正想怎么让小妖神打消念头,话题中心的人突然开口:“不好意思哦,但我只允许他写。”
一本正经的,毫不留情的。
张本智和红着脸拉林昀儒拜别好友,徒留女生在风中凌乱。
“啊虽然我从不写cp和耽美,但老娘为了你们拼了!”
“就是她吗......”
林昀德传回来的照片是给小妖神留言网友私密相册中的自拍,IP显示正在图书馆使用电脑登录网页,张本智和看着那张平淡的脸,突然感到一丝沮丧。
林昀儒一直注意着他的情绪,敏锐察觉这人心情不妙,想了想便说:“你先回宿舍吧。她既然认识你,就不可能对你说实话。我会再想个别的理由问。”
劝走张本,林昀儒先是等了一会儿,才上前搭话。
“这位同学,你对民俗感兴趣啊?”
女生回头,谨慎地瞪着他,他指指尚未关闭的网页和桌上堆的书,“不好意思是影响到你了吗?因为看你似乎很有兴趣。我是本校民俗学的,研二。”
他是那么彬彬有礼,形容整洁,嘴角有一丝浅淡的笑意,戴黑框眼镜,看上去人畜无害。
见女生放松了些,他擅自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毫不避讳地翻看书籍。
“是对'巫'有兴趣?《苗僵蛊术起源考》啊。” 啪地一声合上书本,他笑得和善,“这都是通识类书籍哦,对实操而言没什么参考价值。”
女生看上去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被欲望打败。“学长我能请教你点事吗?”
“你叫,秦怡(yi)?”
女生弯了弯嘴角,“谢谢,有人会读成qia。”
林昀儒把学生证还给她,安抚意味浓厚地笑了下。“怎么会,怡然自得,很衬你的气质。”
秦怡一阵羞赧,露出小女儿情态。他看在眼里,适时提醒:“所以学妹想请教的是?”
“哦。”秦怡回过神,接着问:“学长你知道什么可以让人倒霉,或者生病的方法吗?”
林昀儒收回前倾的坐姿,靠在椅背。人来人往的校园食堂为他们二人的谈话内容制造天然的噪音屏障,没人能听清他们说什么。
“知道啊。但学妹为什么想知道呢?”
秦怡闻之果然心动,在她看来,林昀儒既是学民俗专业的,还主动跟她搭话,就必然好接触。“呃,我就是个人兴趣。”
“仅仅个人兴趣的话,看那些通识类书籍就够了。我还有事,先走。”
林昀儒作势就要离开,秦怡连忙拦住。
“别走啊!学长你怎么......”
他就着站立的姿势略带讽刺,“我既能来问你,就是缘分。若你不愿坦诚相告,不交这个朋友便是。”
“我说!我说。”
秦怡大声喊着,惹来几个同学侧目。她神经质地周围看看,对重新坐下的林昀儒小声道:“是有个我很讨厌的家伙,我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或者能让他病一段时间,就再好不过了。”
林昀儒面上不显,心中已经恶心欲吐。想到她憎恨的人就是张本,更加不快。耐着性子问:“为什么讨厌?”
“啊这......”女生犹豫着,但又怕林昀儒不伺候了,索性和盘托出:“就,追星你懂吗?我有个很喜欢的运动员,想让他能够多上场发挥。可总有人挡住他的路......”
“所以,你就想让这个挡路的人让路?”林昀儒发出一声冷笑,“可是小姐,体育竞技本身就是能者居上,你不觉得使这种下三滥手段是玷污吗?”
“我哥有实力上场的,真的!都是那个烂人的错,如果不是他半路杀出,我哥今年早就拿无数MVP了。”
她沉浸在自己无脑的幻想中,林昀儒简直无力吐槽。
“你这样恨,想必之前也用过其他方法了。不奏效?”
秦怡大为惋惜地叹气:“你说对了。确实不奏效,不如说完全是反效果,他状态越来越好了,我哥又继续做二线。”
“哦?”他呷了口甜到发腻的奶茶,不紧不慢开口:“用的什么方法?我听听看,或许能帮你改善。”
于是秦怡便把送御守的事情讲了出来。
他搅动吸管,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是怎么知道如何制作的?咒诅原料又从何获得?有人教你?”
“嗯......”
女生陷入沉思,她一动不动地,像一颗被害虫侵蚀的植物,根系溃烂,茎干中空。良久,才梦游般呓语道:“是啊,我怎么知道的。”
林昀儒皱眉,诧异。等等,她这样的状态,就好像,好像中邪了一样。他凝神扫视,果然阳火黯淡,而且神魂有缺,放着不管的话,阳气便会慢慢衰弱,直至灭亡。
这估计是她背后那个人,用她的生魂下咒,所支付的代价吧。
林昀儒没有惊动她,只身离开食堂。想必对今天的一切,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也不会记得多少。
但对秦怡的遭遇,他内心并无甚波澜。究其根本,也是害人终害己而已。如果最后他们能及时解决幕后黑手,那秦怡也许可以捡回一条小命。
“这样啊,那她也蛮可怜的。”
张本智和知道后如此感慨。“还是好怪啊,既然她不喜欢我,就应该让我无法再上场才对。学长,你说会不会其实她只干了前半部分,就是想用女鬼让我出出丑?后半部分,是另外一个人做的?会是谁呢,我打比赛,会对谁有好处......”
不无道理,林昀儒也有此猜测。
可问题是,御守是早就做好了的,里面有香灰和驭鬼符。看来,当务之急,是破解制作符咒之人。
“我要回家一趟。”
九
感谢科技,现在只要不到两个小时便能实现跨海。当双脚重又站上这片土地时,林昀儒一时间确实感到了惭愧。
原来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回来看一眼。
他还要坐车回宜兰,走出机场时,意外看到林昀德。
“走吧,那件事有眉目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的?行李箱被兄长接过,林昀德爽朗地笑,“小智都跟我说啦。啊~你该不会不知道我和他加WeChat了吧?看来也不是什么都跟你讲啊。”
......要你管!
怒而给某人发消息,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最终却只发过来一只小狗求饶表情包。
临行前,张本智和往他包里塞了个东西。
“是护身符!问过李哥才求的!虽然也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气运,求了有没有作用......”男生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站在宿舍门口,颇有种送情郎上战场的凄美氛围。
“那,走了。期末考加油,等我回来也许就都结束了。”
林昀儒转身欲走,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划过一格,他被人从后背抱住。
“武运昌隆(ぶうんしょうりゅう)。”
张本智和很快放开,眼角闪过一点晶莹。
“哇不是吧,你坠入爱河哦!这才分开多久就忍不住信息轰炸吼?”
手机收回裤兜,林昀儒抚摸背包内袋那个小小的三角护身符,终于说出那句:“要你管。好好开车。”
结果路上两个多小时,林昀德把两年来他所错过的大事小情通报了个遍。从村口的阿花嫁给隔壁阿狗,到小时见过一面的虾仔发达后被人嫉妒下咒,还是林昀德帮忙摆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像林昀儒不是回家,而是参加八卦考试。
是以下车时,他还耳朵嗡嗡的。
阔别两年,家乡还是没什么变化,好山好水,远离城市喧嚣。阿嫲小小的,就站在坡上接他们。老人须发尽白,拄着拐,腰背却还算挺拔。
林昀儒叫一声,忍不住小跑过去抱她。
是了,亲眼见到亲人,能感受到的体温、气味,和视频里完全不一样。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有多怀念。
阿嫲用家乡话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皱纹像年轮,镌刻爱意。林昀儒被牵进家门,先给前殿上香,叩头,再来到内堂。三姑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她是本殿的庙姑,也曾做过林家兄弟某些学科的启蒙老师。
她是位颇严肃的女性,面对信众还能有个笑面孔,对林昀德兄弟就只剩下严格要求。林昀儒从小就有点怵她,前几年听说结婚生子去了,近来又回归道场,不知什么原因,但总归不敢多问。
“回来了?坐吧。”
林昀儒嗫喏着应答,被林昀德一把摁在椅子上。阿嫲去厨房忙碌了,她总是这般,看所有人都是小辈,也不理会他们在谈什么“正事”,只知道孩子来了得吃饭。
三姑生了一张一眼看去便知是修行人的脸,颧骨高耸,两颊微陷,一只腿盘坐,另一只腿支着,牢牢缩在普通的木椅上。
“我把那张黄符纸给三姑看了。”林昀德说。“有点问题哦,符文是被改过的。”
“嗯?”
“就是乍看上去只是驭鬼嘛,但你仔细看下面,从这里开始。”他用手机放大给林昀儒,“这里,看到了吗?这些笔画,三姑说,类似‘五鬼运财’。”
“五鬼运财术?”他惊道。
三姑接过话茬,“林昀儒,我有话问。”
“是。”啊被叫全名,好久没体会到的紧张感,他正襟危坐。
“我只问一次,你自己想好了回答。这张符,是否为你所制?”
“不是。”
“是否事先知晓它的功效?”
“不知。”
“是否认识制作者?”
“不认识。这也是我回来求教的原因。”
三姑盯着他看,几秒后斩钉截铁地说:“好。”
林昀儒和林昀德同时松了口气。开玩笑,三姑眼里揉不得沙子。刚才如果林昀儒有半秒迟疑,她不会帮忙不说,还有可能叫上林父把人“就地正法”、“逐出家门”。
“这种害人的玩意,我想也不会是你这样的孩子做的。”
三姑的眼神变柔和了些。
“我确实'观照'到了些事情,跟它背后的制作者有关。你想亲眼看看吗?”
观照,也就是以物观道,修者达到一定境界后能实现类似天眼通、宿命通的神通,从物品残留的“炁”感应背后的人物关联,甚至看到相关片段。
“可我不会......”
“你会的。”三姑即答。“你从小就会。现在我只问你,愿不愿意。你若答是,我便助你。”
林昀德也把掌心放在他肩头,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这一刻本来温馨,他却想到张本的宿舍,兄长站在“对立面”怒斥他的片面和平庸,他当时的“自由宣言”如今显得那样无力。
可是,他不能不救,不敢不救。
“好。”
秦怡正死死盯着球场上的变化,从视线变换情况看,是26号。在第一视角,林昀儒几乎可以听见她内心疯狂的呐喊:哥哥加油!上啊!干他!
哔——
裁判吹响口哨,26号被教练点名,不一会儿,换成张本智和上场。
不!为什么!
秦怡发出抗议,她和场边几个女生都来自26号的“粉丝团”,带着应援手幅来,就是为了看“偶像”一展风采。
“黑幕!黑幕!”
可惜,她声嘶力竭的叫喊并不能传达到场内,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盖了过去。
这场比赛张本发挥得不错,但也并不是十足惊艳。赛后人流逐渐散去,秦怡拖拖拉拉地不肯走,右手死死捏住口袋里的御守。等朋友都走了,她向一个人追过去。
“为什么不让......”
她话未讲完,被对方直接打断:“哦?同学,你身上藏着什么呀?”
林昀儒惊讶,是他?!
那人似乎看穿了秦怡的预谋,了然地笑。“是很危险的东西哦,用不好会适得其反。”
接着,女生梦游般跟在那人身后,一五一十把从网上瞎学的方式应用到实际,香灰从哪里取得,想干嘛都讲了出来。那人听完,执笔画符,林昀儒亲眼见到他做完这一切,又嘱咐秦怡想办法让张本智和本人到姑娘庙一趟。
等秦怡离开,却仿佛记忆被直接抹去。
回到现实,林昀儒咬紧后槽牙。原来如此,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秦怡一个普通学生却能想出这种以损耗施术对象气运来获取比赛胜利的方法,又是为什么,明明是憎恨张本的26号粉丝,却制作出让张本屡屡突破极限的术式。
他必须立刻,马上,就飞回学校,把一切原原本本亲口告诉他。
但是......
“哥,爸呢?”
林昀德在帮阿嫲摆碗筷,“去彰化了。”
不在吗......林昀儒垂下眼眸,他本想,时间允许的话,跟父亲谈一谈。
兄长拍他的肩。
“下次带小智一起吧,阿爸会喜欢他的。”
另一边,李哥和张本智和坐在观众席。
“小林哥不许你上场参赛,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张本耸肩,“上次的伤还没好呗。也是实话。况且,不想我上场的人可多了。”他远远地看去,队友正在做热身运动,万年冷板凳的26号跟班瞥见他,不知怎么跟见鬼了似的,小脸煞白,捂住口鼻。
“李哥,他怎么好像很怕我?”
当然怕,被林昀儒瞪一眼就生了一嘴燎泡,死活消不下去,疼得在宿舍杀猪嚎,都上校园论坛了。“问你家小林去。”
比赛开始,上半场一直不温不火,两边队伍都打得不起劲,观众也兴致不高。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昀儒的消息,已经下飞机了。张本智和珍惜地抚摸那一行简短小字,嘴角浮现浅浅笑意。
“张本。”
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观众席。
“你来一下。”
他犹豫,李哥冲他疯狂摇头,但是,受一股冲动趋势,他一咬牙,就跟着来人走了出去。
林昀儒下到机场负一,他的车停在那里。车门刚关上,李哥的视频通话疯狂闪动。
“小林哥!咋办?张本上场比赛了!”
十
“是你吧,程教练。”
体育馆候场区的教师办公室里,张本智和平静地吐出这句。
程平的动作有一刻凝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又端起那副游刃有余的油腻笑意,左手盘着一串珠子。
“张本同学在说什么?”
张本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否认,“既给我下咒,又想让我在赛场上超常发挥,这样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您一个。算起来,上学期末的职业意向选择,大概因为我选了‘非职业’才会被您针对的吧。”
听他说完这套,程平的表情有一丝崩。
再看他毫不迟疑,程平松口:“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指的什么。但没错,我当然‘希望’你多多参赛啦!看,这几次比赛,你发挥得多么出色啊!赛场上肆意挥洒汗水,透支体力,这样的青春才不留遗憾哦。”
张本听在耳里,一个莫名合理但又残酷的想法冒出来。
“所以您是觉得,要趁这最后一学期时间,‘榨干’我的价值吗?”
嘲弄但混合一抹赞赏的神情,出现在程平脸上。
竟是如此,真是如此。
他暗自咬唇,告诫自己不要气馁,手机在口袋里还开着录音,而程平至今为止还没有承认任何东西。想了想他说:“秦怡也是被你利用的吧?”
“嗯?原来她叫秦怡啊。”
“竟然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被你害得遭受反噬,已经昏迷住院了!”
这是在林昀儒走后发生的事情,张本智和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理由,打听到她的现状。女生仰躺在床上,病房静静的,没有家属,也没有同学朋友。
程平:“哈哈,我看她可是26号的忠实粉丝哦!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上提供一点小小的建议而已,她自甘寻死,与我何干?”
“你只是利用了她的孤独和无知!”
张本气得直喘,还是不行,他太狡猾了。到底做这一切是为什么?难道只是靠压榨他的生命健康赢一场比赛吗?这又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快想,快想!你不是最擅长推理人物动机?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如果这是一个故事,他的动力会是……
“你赌球?”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程平收敛了笑意,一直盘串的手也停下。
“同学,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你有证据吗?”
“我……”
他正欲答话,突然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
低血糖吗?
模糊的视线中,程平向他走近,他想退后,办公室的门却不知何时被关上了。有人的手顺着裤兜滑进。
“果然在录音啊。你很聪明,但又不那么聪明。既然猜到是我,怎么会认为我没有后招呢?现在,你才真正成为我的傀儡。”
“到底怎么回事?”
林昀儒在高速上踩着限速飙车,电话那头李哥的声音也忙忙乱乱。
“我也不知道啊!刚才中场休息被教练喊走,没过几分钟就出来了,我跟他招手也不搭理。再就……上场了……”
笨蛋!
雅力士在车流中形成一道银色闪电,20分钟的车程被压缩到一半不到,他狂奔到球场的时候第三节刚好结束。
李哥在场边向他挥手,身后有个保安投来严肃警告的目光。“抱歉小林哥,我想拉火警来着,被发现了……”
他摇头,越过观众组成的海洋向张本张望。
他外表看起来和平时无异,但熟悉的人一眼就知道,不正常,完全不正常。眼瞳变得比平时更深,以往一运动就嫣红的两颊呈现一种灰败的死色。
“他们刚才往哪里走的?”
林昀儒并没有试图唤醒张本,哪怕他现在就站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节间休息。
“啊,往,往那里面。”
他要去直捣老巢。
既然程平也在教练席,后头一定有他布局的地方。会在哪?走廊尽头出现的教师办公室成为答案。门窗紧闭,他左右看看,摄像头底下没有红灯,想必是故障已久。
干脆暴力开锁。
“喂,哥。嗯,我进来了。”
这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所有窗户都被糊上旧报纸,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家具。
“先别急,你看看门口是不是贴了符咒。”他听话查看一圈,在合页处发现端倪。
“别动它,按我说的步伐走进,才不会被发现。”
林昀儒点头,既然秦怡和张本智和先后中招,想必这间屋子定有古怪。他按照秦怡视角的方位,在书桌上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纸笔。
“他到底怎么办到的?现在没有时间了,必须在十分钟之内破局。”
电话另一头,三姑端坐于蒲团,林昀德一身法袍,已经祭出斗姆神像。
“凝神,仔细探察,一定有非比寻常的阴邪之力从哪里散出,无论他道法多高也不可能完全抹去。”
林昀德没说错,或许自认为这间学校不会有“同道中人”,程平甚至并未费心掩盖,林昀儒静心观照,很快把书桌翻了个面——在桌底,写满了黢黑扭曲的符文,他拍照发给林昀德。
“这还不是他的道场,只是个‘增幅器’。”
林昀儒也看出来,他只会把道场安排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例如他家。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从李哥的描述看,张本很可能是猜到了程平作为幕后主使才甘愿以身入局,那他现在被迫上场,可见真实意图已然暴露。程平难道会容忍这个祸患吗?
不,不会的。轻则魂魄不全陷入沉睡,重则......命丧黄泉。
该死。
该死。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如果他像林昀德一样厉害,是不是就能救到他了?如果当初留在宜兰,好好学习道法,是不是就有办法破局了?
深深的挫败和恐慌包围了他。林昀德说得对,人只有陷入绝望,才开始信仰。
“昀儒?你在听吗?”
是三姑。
“调整吐息,别慌。这局是以五鬼运财结合神煞使用,他把刻有你同学生辰八字的钉子埋在场馆五方,再借用地理形成的天然气场将对方球员的气运也导入你同学体内,从而起到以命换运的效果。包括之前下咒引‘桃花煞’,也只是为了削弱人体天然的阳气从而更加任他摆布,可趁虚而入。现在我们要远程破局,你且听我指令,与昀德血脉共振,他能做到的你也定能做到。”
好。
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人力所不能为,那么请神上身也好,借用神通也好。
且让他成为媒介。
林昀儒迈右足在前而左足在后,次复向前踏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一步。再向前迈右足、左足,以右并左,是二步。再右足,以左足并,是三步。此为禹步,可祷神召灵。
眼前,似乎出现兄长的身影,一身紫衣,手执桃木剑、三清铃,三姑护法在后,正于堂前做法,斗姆神像慈眉敛目,程平手写的符文被红线铜钱固定在烛火之间。过一会儿,似乎法力受阻,兄长眉头皱起,烛火摇曳。
“来了,是受他驱使的鬼仆。昀儒跟着我念。”
他以手为剑,唱诵经文:
“北斗七真,天中大神。
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
璇玑所指,昼夜常轮。”
《北斗治法武威经》,结合林家供奉的斗姆元君,若人有急难,但念七星名字,能变灾为福,驱邪逐恶。
他直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涌上心头,不是外来物般阴寒,反而像自小根植于体内的“老朋友”。
“元皇正炁,来护我身。
大周天界,细入微尘。
何灾不灭,何福不臻。
俗居小人,好道求灵。”
随着祝祷声声,热量越来越强,几乎要把他从内里烧着。可并不难受,就像体内存了一颗辰时的太阳。远在家乡,兄长踏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摇铃声响重重砸在灵台,不容神识被侵犯一丝一毫。
符纸无风自动,挣扎着想从红线和铜钱组成的监牢里脱出,但红线的另一端被三姑牢牢牵住,哪是它想逃就能逃?
快了,他能感觉到。此时就是关键!
“常见尊仪,愿赐长生。
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保臣处世,寿筭长春。
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往前突刺,正中符纸中央。
破!
张本智和现在的状态很难描述。眼能视物,耳能听声,四肢却无法使唤,脑子也雾蒙蒙。他记得自己去找了教练,本想套出话,却无端端回到赛场上。
随着一次又一次奔跑,起跳,嘴巴能尝到铁锈的味道,呼吸也越发困难。视野里,周边似起了一圈黑雾,能清晰看见的区域,越来越小。他好累,好困,巴不得原地睡去。
混沌中,他闻到菖蒲的味道。
还有榕树与艾草。
令人安心的,信赖的,温暖而湿润的。
“林昀儒……”
李哥在场边焦急地等,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只能捏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到底解决了没啊???
忽然。
一直“目中无人”无视他呼喊的张本智和,停下了。
“张,张本?”
被喊到姓名的人宛如从溺水中解脱,大口喘气,打着摆子,李哥赶紧箭步上前扶住他大喊:“暂停!暂停!有人受伤!”
可没人理他,因为就在场地另一边,悠闲观战的程平忽然哇地吐血,引发了更大的骚乱。
哔——
比赛结束。
程平强忍气血翻涌,顾不得被抬走的张本,他现在只想去会会那个破了自己阵法的人。到底是谁?
挥开想来搀扶他的队员,勒令谁都不许跟上,跌跌撞撞,推开办公室的门。
“程平是吗?有人举报你涉嫌赌博,请配合工作接受讯问。”
这是?
手机被身穿制服的机关人员搜走,他试图辩解,但发现口不能言。
噤声咒?
谁?!
程平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看,被当成抗拒执法而更严厉地制住。
在他视觉死角的一道柱身背后,林昀儒低低地注视着,右手举着电话:“嗯,密码是身份证后六位加‘inggpchen’。打开了吧?对,这是他开设的线上赌场。”左手捻诀。
刚刚,李哥打电话说张本并无大碍,他就没有急着离开。在书桌旁用“观照”看到程平的罪行后,林昀儒直接打给与林家有合作关系的“部门”,然后就等在这里。他一定要亲眼见证程平被带走,才罢休。
三个月后。
“欸你听说了吗,咱学校那个体育程老师,被抓了欸。”
“是吗是吗,为什么呀?”
“说涉嫌赌博,还有开设赌场,搞不好还诈骗咧!”
“哇这么黑!”
“喏。”
林昀儒把草莓味吧噗递给像小狗一样吐舌头的张本智和。
“学长——好热啊!”
“嗯。”
默默舔抹茶吧噗的人不咸不淡回一句,张本立马觉得有被敷衍到。
之前怎么没觉得,学长好容易“沉默是金”啊。难道非得有“事件”要解决才会说话吗?困るなあ,好想和学长变得更亲近一些啊。
“新连载,看了。是我吗?”
“嗯……え,えええええええ?!学长你,怎么还在看啊!”
有种被“视监”的感觉……三次元真的好令人尴尬的说。
“哈哈哈哈。”
传闻中不苟言笑的某学长难得开怀,“去偏远村落超度为祸一方的女鬼,表面上是学生,实际是世袭道长——张本君,我还没跟你收版权费咧。”
坐在校园长板凳上的两人之间仅有的一点距离被林昀儒的突然靠近缩到几乎没有,张本的脸“腾”就红了。
“怎、怎么收啊……”
某学长坏笑,当然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