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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冷汗顺着本田菊的军帽檐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砸出细小水花。他的佩刀早已被收缴,军服上的金线肩章被粗暴扯下,连带着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
“本田菊,你可知这是违抗军令?”审判官的声音冰冷。
他跪在法庭中央不做辩解。昔日高高在上的少将,如今被一纸调令贬为普通士兵,罪名是“泄露军机”,擅作主张公开了王耀的清白。
这样做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愚蠢,承认了那段晦暗不明的关系,更是当众揭开了司令部竟被一个卧底戏耍多年的丑闻。最荒谬的是,他们的帝国少将不惜赌上全部声誉也要为对方洗刷冤屈。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王耀被押上刑场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布长衫,只是已被血浸透,红到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有的百姓朝他吐唾沫,烂菜叶砸在他脸上,骂声刺耳:“狗汉奸!卖国贼!”有的则低声议论老天开眼,这个为日本人做事的走狗不知得罪了哪位军官,如今终于自食其果,落得个被处死的下场。
谁曾料这场处决本就是他自己求来的。
就像所有人也都没想到,这个总是跟在本田菊身后的特别顾问,居然在向外界传递情报。军部本想留着他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势力,可王耀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夺过审讯官的裁纸刀,狠狠划向自己的颈动脉。
血喷出来的瞬间,他竟在笑。
“可惜……没死成。”他被抢救回来后,声音嘶哑得像是卡着碎渣,却仍对着脸色铁青的军官们挑衅,“怎么?你们舍不得杀我?”
任务已完成,现在他需要让“汉奸王耀”这个身份彻底死去,还要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足够屈辱,才能保住那条尚未暴露的情报线。更何况……
刑场角落,本田菊的军服在雪地里白得刺目。
绞索骤然收紧的闷响中,王耀的身体像断线木偶般垂落,围观人群拍手叫好,直呼解气。军部原计划通过当众处死王耀引蛇出洞,没想到整整一上午过去,周围都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直到本田菊看见收尸人用草席卷走那具僵硬的躯体,街角的摊贩继续扯开嗓子叫卖,黄包车夫照样为费用和客人争吵,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王耀真的死了。
军部参谋烦躁地撕掉监视报告,恶狠狠啐了一口:“连只野狗都没来,还真是个没价值的硬骨头。”
王耀的死讯无疑成为了南京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连稚子口中都传唱着编排他的刻薄歌谣。他的尸体埋进乱葬岗,名字却流传在市井口舌间争相唾骂,仿佛多骂一句“卖国贼”,便能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涯里,给自己多添几分骨气。
他本可以选择沉默的。
像所有聪明人那样,沉默地看着王耀被钉在耻辱柱上,看着他被千万人唾骂,看着他腐烂成史书里最不堪的一笔。然后本田菊继续做他的帝国军官,踩着鲜血铺就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他偏不。
军事法庭上,他迎着满堂或惊愕或讥讽的目光,字正腔圆地用汉语说道:
“王耀不是汉奸。”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力。
窗外飘着雪,庭内却燥热难当。日本军官们用看叛徒的眼神瞪他,中国记者们举着相机的手在发抖,围观的民众窃窃私语。本田菊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完了。
“证据呢?”法官敲着法槌。
他交上去的是一本手记。王耀的手记。字迹工工整整,笔锋透着潇洒,上面记录的无非是些琐事:今天给孤儿院送了米,昨天帮邻居修了屋顶……最后一页写着:“若我死了,请把我的戏服烧给班主,他待我如父。”
庭上有人嗤笑:“就这?”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秘密联络的暗号。只有一个戏子最普通的,最不值一提的人生。
日本人说他疯了,中国人骂他惺惺作态。南京城的茶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那日本鬼子本田菊和大汉奸王耀,啧啧,听说......”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暧昧的笑声里。
本田菊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可笑。人们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的,至于真相是否如此,没有人在意。
他替王耀感到不值。
他亲眼见过王耀被一群孩童围住,石子砸在他身上,而他不躲也不恼,像是习惯了,只是弯腰捡起一块糖,递给那个扔得最凶的孩子,笑着说:“下次别打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
那时的本田菊站在街角沉默地看着,军刀在鞘中发出细微的铮鸣。
他本该无视的,一个投诚的支那人,天天与日本人厮混在一起,被同胞唾弃再正常不过。可当他看见一颗尖锐的石子砸中王耀的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滑下时,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动了。
“都住手。”
刀鞘横在那群孩子面前,只一句话,孩子们便吓得四散奔逃,有个胆大的还想继续扔石子,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孩子扔下石子,哇的一声哭了。
王耀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抬手抹去额角的血,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少将大人这是……心疼我?”
本田菊没回答,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血珠正缓缓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开口道:“为什么不躲?”
“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少将大人何必管这种闲事?”王耀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您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你既然投靠了帝国,就该由帝国来管束,”本田菊声音依旧冷硬,“轮不到街边的孩童动手。”
王耀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少将这话,倒像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本田菊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他别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素白的手帕,递过去时能看见一角绣着的浅粉樱花。“擦擦血。”
王耀接住,低头看了看,忽然挑眉:“绣着樱花?少将的私人物品?”
“……不要就还我。”
“要,当然要。”王耀笑眯眯地揣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珍藏什么,“少将给的,就算是块抹布我也供起来。”他顿了顿,轻抚过那朵小小的樱花刺绣,声音低了些,“这花……很衬您。”
本田菊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可走出一段距离,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见王耀还站在原地,指尖随意擦去脸上的血,随即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前走,孤寂的背影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本田菊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枚精巧的银质怀表,表盖内嵌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
“谢君今日相护。伤口无碍,勿念。”
是王耀的字迹。怀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秒针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本田菊摩挲着冰凉的银壳,划过表盖内侧,发现一处细微的刻痕,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耀”字。
他将那张字条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纸角蹭过心口竟带来些暖意。思绪飘至他初到南京的那个午后,满堂军官皮笑肉不笑地刁难嘲讽他,只有王耀站在廊下,手中转着一枚铜钱。
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那人隔着喧闹的人群对他眨眨眼,铜钱在他指间翻飞,转眼就变成一朵带着水珠的红色山茶花。那时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轻浮的戏子,会成为这冰冷军部里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存在。
两年前,他初到南京,没人把这个空降的年轻少将放在眼里。
他们发现本田菊似乎从不杀人,他的军服总是太干净,佩刀上也找不到一丝划痕,就连枪套的皮扣都是崭新的闪着光。这在驻屯军里成了公开的笑话。
有次南京城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汪着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几个中国孩子蹲在巷口玩着拍洋画的游戏,见本田菊穿着军服走来,吓得缩成一团。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几块日本带来的金平糖,轻放在石阶上。他没发现巷尾茶馆的二楼窗口,一个暗红身影正倚着窗棂,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目光沉沉地落在他和那些糖果上。
“甜的。”他用汉语说。
孩子们不敢动,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本田菊也不再靠近,转身时撞见远处有日军暴怒掀翻商贩的摊子,白发苍苍的摊主跪在地上,徒手捡拾碎裂的瓜瓤,随即又被一脚踹翻在地。本田菊认出那是两名从关东军调过来的老兵,那两人军衔比他低,见他经过先是啐了一口,才故意慢悠悠地起身,咧着满嘴黄牙敬了个歪斜的礼。
“少将阁下这是又来体察民情了?”其中一人讥讽道。
这些从满洲战场退下来的老兵,向来最瞧不起没沾过血打过仗的世家子弟。本田菊按在佩刀上的手紧了又松,他看见那老人蜷缩在地上,眼中满是愤恨地盯着他,似乎他和这些老兵并无区别。最终他只是抬手正了正军帽,在老兵们讥诮的目光中默然离去。
回到司令部,他把配枪卸在桌上。这把南部十四式自授衔那天起就没开过火,枪套被磨得发亮却依然完好无褶。副官送来审讯报告,他提笔批了“缓议”二字,随手压在砚台下。
“又缓议?本田君,军部不是慈善堂。”参谋长田中一把抽走文件,纸页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看也不看,又将文件重重拍回本田菊面前,指着上面“特别处置”的内容,“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签字。”
本田菊垂眸不语。窗外一株野樱树探进廊檐,他伸手折了枝半开的,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水纹晃了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傍晚,他独自去了趟龙泉寺。香火缭绕间,他往功德箱里投了枚银元,老住持合掌念经,他盯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看,忽然觉得那慈悲的面容像极了一个人。
“施主心有挂碍。”老住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本田菊微微一怔:“身在局中,难免如此。”
“局是局,心是心。”老住持的声音苍老而平和,“施主是个明白人。”
离开寺庙,暮色已深。他走在回司令部的路上,回想刚才住持的话,或许这座古城的分量,承载着太多他尚未理解的东西。
本田菊来自一个日渐式微的华族世家,虽说挂着贵族的头衔,可家道早不比从前。偏生会说几句汉语,又因与皇室沾亲,甫一上任便引来无数嫉恨。那些年长的军官们私下嗤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破落户公子,怕是连枪栓都拉不开,懂什么打仗?”
司令部的人背地里叫他“花架子”,世家出身的小公子,细皮嫩肉,连握枪的姿势都像在执笔,活脱脱个绣花枕头。初次作战会议上,他提出用怀柔政策分化抵抗势力,几个大佐当场笑出了声。
“少将阁下,”有人阴阳怪气,“打仗不是写俳句,光靠风花雪月可不行。”
会议室死寂一片,本田菊手心里沁出薄汗。忽然有人轻笑一声:“我倒觉得有意思。”
王耀倚在门边,长衫袖口沾着墨渍,像个误入战场的文人。他是司令部特聘的“特别顾问”,名义上是帮日军协调地方关系,翻译些不太重要的文件,实则人人都当他是条摇尾乞怜的狗。
“中国有句老话,”他踱到本田菊身边,指尖若有若无擦过作战地图,“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说罢袖口滑出一朵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山茶花,轻轻搁在地图中央。那花红得灼眼,带着露水,与会议室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少将初来乍到,这花,算我送您的见面礼。”
本田菊没接,只是冷冷道:“戏法,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王耀也不恼,笑意更深:“可这世上,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比如少将您,是真不懂打仗,还是……不屑?”说完,他若无其事地退开,留下本田菊心头微震。
日子久了,本田菊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圆滑的戏子身上藏着许多矛盾。王耀能在宴席上对高官们点头哈腰,转眼却在无人处对着月亮哼抗日小调,月光照耀着他指缝间翻飞的铜钱,反射出的金属光泽像是黄浦江上连绵的浪。
这些细小的异样正如同他手中偶尔散落的铜钱,在本田菊心里叮当作响。他时常盯着王耀泡茶时微曲的指节出神,那双手既能变出讨人欢心的戏法,也能在他最狼狈时递来恰到好处的解围。
军部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王耀似乎总能未卜先知。
本田菊被刻意安排在漏雨的会议室,角落里总会多出一把油纸伞;同僚们用晦涩的军事术语为难他,王耀递来的文件底下压着张从书上抄下来的释义便签;当士兵们故意把冷掉的茶递给他,王耀会突然变戏法似的摸出套青瓷茶具,滚水冲开茉莉的香气里,他俯身耳语:“温度正好,少将小心烫。”
最惊险的是那次暗杀。子弹擦着本田菊的太阳穴飞过,王耀正巧“踉跄”着撞倒他。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滚进灌木丛里,王耀压在他身上,沉香味裹挟着血腥味钻进鼻腔,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有些混乱的呼吸和心跳,温热的气息扫过本田菊的耳垂:“别动。”
黑暗中,本田菊能感觉到王耀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克制的担心后怕。这种本能反应并非是可以伪装出来的。
他没睁眼,只任由对方的呼吸落在耳边。心跳声交叠着,分不清是自己的慌乱,还是身前人的。
直到枪声远去,本田菊才看清那片洇湿长衫的血迹。他扯开王耀的衣领时手指发僵,弹孔边缘的布料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王耀倒吸冷气的声音让他喉头发紧,消毒棉球按下去又立即松开,仿佛伤在自己身上。
“戏法穿帮了。”王耀还笑得出来,任由本田菊包扎伤口,沉默地给他涂药。窗外月光把纱布照得发蓝,王耀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汉奸吗?”
不等回答,他自己笑起来:“因为汉奸的饭盒里,总能多块肉。”他掰开馒头,将沾着血渍的那半塞进本田菊嘴里,手上不经意擦过那人的下唇,留下一点咸腥的铁锈味。“而饿肚子的人,是没力气反抗的。”
本田菊咬肌绷紧,尝不出馒头的甜味,只尝到血。
随后的日子里,王耀成了本田菊的“座上宾”。
说是座上宾,其实更像是被豢养的戏子。司令部闲来无事时,本田菊偶尔让他帮忙翻译些汉语诗词,或是叫他来府上表演,有时是变戏法,有时是唱几句江南小调,更多时候,只是让他坐在一旁,安静地泡茶。
王耀从不拒绝。他泡茶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偶尔也会“失手”将滚烫的茶汤溅出一点在本田菊的手背上,然后带着恰如其分的惊慌去擦拭,那短暂的触碰带着茶香,像羽毛拂过。坊间渐渐起了流言,说这汉奸定是靠着皮相和特殊手段攀权富贵。
有时,本田菊在灯下看文件看得久了,揉着眉心,王耀会无声地绕到他身后,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上他的太阳穴。本田菊身体会僵硬一瞬,却并未推开。那指法带着神奇的安抚力量,能驱散些许疲惫和烦躁。王耀的手指很凉,带着淡淡的沉香味,令他安心。
“少将,闭上眼睛。”王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本田菊依言闭上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穴位上揉按,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慢慢松弛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两人清浅的呼吸,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那一刻,身份、立场、流言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这片刻幻梦般的安宁。本田菊甚至能感觉到王耀垂落的发丝偶尔扫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王耀的声音将他从怔忡里唤醒。他收回手,退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恭敬中带着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亲近只是幻觉。“您早些休息。”
王耀生得好看,眉眼如画,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狡黠的狐狸,却总是一副温顺模样。本田菊盯着他,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藏着什么,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让他退下。
某天夜里,他撞见王耀在院子里烧东西。火光映着那人的侧脸,明明灭灭。晚风卷起灰烬,带着一种纸张和秘密燃烧后特有的焦苦气。
“少将半夜不睡,是来逮我的把柄?”王耀头也不回,手中的铁钳却稳稳地拨弄着盆中的余烬,确保每一片都彻底化为无法辨认的黑色蝴蝶。
本田菊没回答,只是走近,低头看着火盆里蜷曲的纸片边缘,那上面似乎曾有过某种遒劲的笔锋。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审视的重量。
“情书啊。”王耀笑吟吟的,火光映得他瞳孔发亮,“写给你的,要听听吗?”
本田菊别过脸,不去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也不去探究话里的真假,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卷动着尚未落定的纸灰盘旋上升。
可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王耀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意味:“本田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本田菊脚步一顿,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僵直。他没有回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焰吞噬最后一点残骸的噼啪声。
“不会。”
王耀笑了,把最后一张边缘焦黑的纸片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烈焰彻底吞没。“真狠心啊。”
清晨,本田菊在榻上醒来,阳光透过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晰的光斑。他坐起身,只觉得头脑异常清明,昨夜似乎睡得格外沉,连半个梦影也无。只是关于昨晚的记忆,到了他走向院子里那点隐约的火光后,便骤然模糊起来,似乎只是意识迷离中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梦。
他揉了揉额角,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片段,却只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不似寻常花香,倒像是某种药材,清冽而陌生。
本田菊不是没怀疑过王耀。
他曾派人查过王耀的底细,可查来查去,只查出他之前是个跑江湖的戏子,做些无关紧要的差事,赚点糊口钱,无权无势,只是个乱世中求生的普通人。没有党派背景,没有可疑行踪,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可本田菊总觉得不对劲,有些事是骗不了人的。
王耀的手上有枪茧,指节处有常年握刀的痕迹。他泡的茶总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像是刻意计算过。他甚至在无人时,会用一种极古老的方式磨墨,笔锋凌厉如刀,力透纸背,哪像是戏班子教出来的。
而且王耀太聪明了,聪明得近乎妖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变戏法会唱曲儿,在本田菊眼里,这人似乎就没有不会的。最令人惊讶的是王耀能在三句话里摸透一个人的脾性,能在擦肩而过时记清对方佩枪的型号。有次军部会议,本田菊只是多看了眼地图上的徐州,转头就发现王耀泡的茶里多了一味宁神静气的药材。
“小菊这几日睡得不好?”王耀递茶时笑得自然,“南京湿气重,加些陈皮正好。”
他比本田菊大几岁,私下无人时总这么叫他,带着点亲昵。本田菊听着这称呼,盯着他看了半晌,愣是没从那张带笑的脸上看出半点破绽。
这样的人,心细如发,身怀绝技,洞察人心,怎会甘心只当个戏子?
有一次,他故意在王耀面前摊开军事地图,假装醉酒,含糊地说:“……若是红军偷袭这里,该如何应对?”
王耀正在煮茶,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道:“小菊这是怀疑我,还是高看我?”水汽氤氲间,那双眼弯得像月牙,叫人看不真切,“我不过是个帮皇军跑腿传话的,哪懂这些军机要务。”
本田菊盯着他的侧脸,想从那双含笑的眼里看出什么,可王耀的神情滴水不漏。
后来,本田菊又试了几次,甚至在王耀面前“误放”机密文件,可王耀从未表现出异常,连目光都不曾多停留一秒。
渐渐地,本田菊索性不再深究,横竖王耀待他是真心,这就够了。
他望着王耀煮茶时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好。至于王耀到底是什么人,在这乱世里,谁给饭吃就跟谁走,再正常不过了。至少此刻,这个会逗他开心,会记住他所有喜好、会为他挡下所有恶意和危险的人,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天本田菊正对着作战地图上标注蹙眉,军部昨夜送来加急电报,要求三天内拿出新的布防方案,窗外天快擦黑,他的视线却仍陷在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里。窗扇被风顶开道缝,一股甜香飘进来,混着秦淮河畔特有的水汽,恰好驱散了几分彻夜未歇的疲惫。
王耀的声音紧跟着钻进来,带着点雀跃的笑意:“小菊这地图看了一宿,再盯下去,眼珠子都要粘在纸上了。”
他抬眼,就见王耀倚靠在门边,赤色长衫外罩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拎着个油纸袋,袋口漏出的栗子壳还沾着热乎气。
“城南集市今天有灯会,”王耀得意地晃了晃手里那袋板栗,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子,“那里有家糖炒栗子,香味能飘出三条街,再带你去看河灯,算给你松松脑子。总闷在屋里,再好的主意也想不出来。”
本田菊的笔尖还停在地图标记上,按规矩,军官私出需报备,更何况是和身份敏感的特别顾问同行。可王耀已经跳进屋,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轻得像怕捏疼他,却又带着不容推拒意味:“走吧,我知道有条小路,很快就可以回来。”
耳根的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爬,本田菊本想挣开,话到嘴边却成了含糊的“……别耽误太久。”
或许是连日批报告的疲惫压得他喘不过气,或许是那袋栗子的甜香太过勾人,又或许,是王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暂时忘了那些该死的纪律与界限。
拐过街角,集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叫卖糖画的吆喝、孩童追闹的笑声、河灯摊主的招呼声混在一起,王耀的手不知何时从抓着手腕滑下,稳稳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指腹的薄茧蹭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像怕他在人潮里走散。本田菊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挤出喧闹的人群,才发现今夜的月格外明亮,银辉泼洒在石瓦上,把檐角的冰棱照得莹亮,远处河面上飘着点点灯火,丝竹声裹着风飘过来,软得像江南春絮。王耀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那轮玉盘似的圆月,裹着笑意轻叹:“今晚月色真美啊。”
本田菊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月が綺麗ですね”这看似寻常的感叹,在他家乡的文化里,却是最含蓄也最郑重的告白,但王耀是中国人,也许不懂其中含义,只是单纯被这清辉绊住了脚步。
他盯着王耀鬓边被月光染白的碎发,此刻风也温柔,喉间却像被什么箍住似的发紧,最后只能说出句带着笨拙的关心:“夜里凉,你棉袍领口没拢好,风都灌进去了。”说着伸手,替王耀把歪了的衣领理好,末了还不忘把衣襟上的褶皱也抚平。
王耀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月色和看不懂的情绪:“还是小菊细心。”转眼间便又掏出了两盏刚从集市里买来的花灯,铜制的灯面刻着缠枝莲纹,点燃灯芯,暖黄的光晕瞬间在琉璃罩子里跳跃起来,递到本田菊面前,“入乡随俗,放个灯吧?”
两人蹲在沿河的石阶上,河面寒气透过棉裤渗上来,王耀却像没察觉,率先将自己的灯轻轻推入水中。灯影在水面晃了晃,随着水波漂远,他的声音不高,混着潺潺水声,却恰好落在本田菊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愿小菊平安喜乐,长命百岁。”这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祝福语,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点微光,低声补充道,“永远……”话音越来越轻,后半句散在夜风里,最后几个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本田菊也学着王耀的样子蹲下,微凉的河水漫过指尖,那句“愿君长相伴,岁岁如今朝”未经任何思考,本能地在心头翻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这愿望如此强烈,又如此脆弱,像灯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一阵风就能吹灭。他抿紧了唇,终究没有说出口,将这个不敢言说的秘密也一同沉入河底。
王耀忽然伸手,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尖:“藏什么呢?脸都红了。”本田菊猛地偏头躲开,却撞进他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只好嘴硬道是风刮的。
王耀没追问,只是望着河灯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添了点说不清的远意。刚才的愿望并非全然作假,确有那么一瞬,他心底生出个贪念——希望这场戏能演得再久点,久到真能护着身边这个人,平安熬过乱世。
“耀君的愿望里,为什么没有你自己?”本田菊看着水中的灯影,轻声问道。
“因为啊……”王耀的目光还追着那点暖光,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映着河灯与满月,亮得惊人,“它一定会实现。”语气里的坚定不像在说服自己,倒像是在宣告。
本田菊心头微动。王耀的话太模糊,却又太笃定,他望着王耀眼中那簇异常明亮的光,似是穿透了眼前的秦淮夜色,投向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怎么不说话?”王耀收回了目光,恢复了惯常的轻松,碰了碰他的胳膊,递来颗刚剥好的栗子,“甜吗?”
“甜。”本田菊咬下栗子,温热的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压下了心中那点异样的不安,许是最近劳累,容易多想。他看见远处自己的灯渐渐漂向王耀那盏,两团暖光在水面上相依偎,哪怕烛火短暂,也能借着月光,亮上一阵。
“走吧,再晚些,查岗的该以为你跟我私奔了。”王耀侧头轻笑,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带着他拐进一条月光照不透的窄巷。
本田菊被那句“私奔”烫得心口发热,任由对方牵着走过青苔滋生的石阶。暗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动静,他悄悄将交握的手转为十指相扣:“若真能私奔......”
话尾消弭在彼此交错的呼吸里,王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将手中力道收得愈发紧密。
路过街角热气腾腾的糖画摊,旋转的彩绘木盘在火光下格外醒目,本田菊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王耀便兴致勃勃地塞给老师傅一枚铜钱:“小菊,来试试手气!”
本田菊迟疑地拨动转盘,木针飞速旋转,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转得飞快,最后木针颤巍巍地停在了一只衔着樱花的狐狸图案上。
“好手气!这狐狸衔樱可少见。”老师傅啧啧称叹,手腕翻转间,金黄的糖浆流淌凝固,一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狐狸便跃然竹签之上。那朵小小的樱花精巧地缀在它嘴边,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王耀接过糖画,小心吹了吹,才塞进本田菊手里:“看,多像你。”
“分明像你才对。”本田菊捏着竹签反驳,指尖传来微黏的暖意,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他看着糖狐狸在月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又看看身边王耀含笑的眼睛,风里裹着糖香,栗子还留着余味,身边的人眼底盛着月。这乱世烽烟里,竟也能偷得这样片刻安稳。
然而这偷来的安稳薄如糖衣。
刚拐出糖画摊所在的小巷,前方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刻薄的叫嚷:“哟!这不是给太君们唱堂会的王老板吗?今儿个有雅兴逛灯会啊?”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沸腾热油的水滴炸开,瞬间引来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王耀身上,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为鄙夷与愤怒。
“真是那个汉奸王耀!”有人低呼。
“呸!这狗杂种!”一口唾沫星子飞过来。
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发酵,几个原本在暗处抽烟的汉子闻声围了过来,眼神凶狠,周围的群众也抄起手边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农具利器,劈头盖脸地都砸了过来,“打死这个卖国贼!”“狗娘养的东西,打他!”
王耀脸色骤变,反应迅速,猛地将本田菊往自己身后一拽,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投掷物,同时压低声音急促道:“低头,别出声。”他紧紧攥着本田菊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转身就拉着本田菊往更深的巷子里冲去。
本田菊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手中的糖画摔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晶莹的残片,被紧随而至的肮脏鞋底碾入泥泞。他想拔枪震慑人群,摸到腰侧空无一物才想起自己此刻身着便装,又一直被王耀护在身后,混乱中竟正巧无人认出他的身份,只当他是王耀的同伴。
两人在狭窄曲折的陋巷里亡命奔逃,身后愤怒的追打声与不堪入耳的辱骂紧追不舍,途中颠簸间,竟生出几分世俗不容的荒唐禁忌感,倒真像一场见不得光的私奔。本田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指尖被攥得发疼,明知前路难料,却鬼使神差地希望这条路能够再长些。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土腥味和腐烂菜叶的气息,与刚才河畔的温馨甜蜜形成刺骨的对比。原来背叛自己的民族,竟会招来如此深刻的仇恨,可这些时日他与王耀朝夕相对,那人究竟有没有戕害过同胞,他再清楚不过。
本田菊在这片叫骂声里听见有老人哭喊“我儿子死在闸北,你却在替鬼子卖命”,有青年知识分子扼腕叹息“文化脊梁竟折腰事敌”,还有地痞流氓趁机泄愤嚎叫……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巨大的审判网,而王耀沉默地拖着他在网中穿行,仿佛早已习惯了背负所有这些重量。
他能感觉到王耀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但那只手仍死死抓着他,没有丝毫放松。
眼看要被追上,千钧一发之际拐角处不起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来,精准地抓住王耀的胳膊,将两人一把拽了进去。
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讨与杀意。门内是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后院,弥漫着熬煮骨汤的浓郁香气。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叫骂声渐远,这才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对着惊魂未定的王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低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耀脸上:
“王耀!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大晚上还敢带着人招摇过市?外面骂你什么你没听见?汉奸,卖国贼!你听听你听听!” 老张气得胸膛起伏,手指快戳到王耀鼻尖,“当年班主怎么教我们的?做人要堂堂正正,戏可以演,骨头不能软。你呢?你给日本鬼子当狗!”
这声音字字如锤,砸在狭小的院子里,也砸在本田菊心上,他想说王耀其实不是那样的人,说王耀会偷偷给乞儿塞银元,说这人连受伤的野猫都要捡回院里包扎,却又清楚此刻任何辩护都只会让老张更加愤怒,在真正的家国立场面前,个人的善意何其苍白。
老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王耀,“我老张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不能忘了根,不能没了骨头!你……你真是丢尽了咱戏班的脸!”
王耀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狼狈和难堪。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嗫嚅着:“张大哥,这……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呸!” 老张狠狠啐了一口,“路都是自己选的!你当初要是不贪图日本人那点好处,安安分分唱你的戏,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像过街老鼠一样躲,你痛快了?值当吗?!”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手似乎想打,但看到王耀脸色惨白的样子,那只手终究是重重地拍在了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喘着粗气,目光这才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本田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迁怒:“这又是谁?”
王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过本田菊,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急切:“张大哥,您先消消气!这……这是我弟弟,小菊,刚从老家过来投奔我。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您别吓着他。”
他又转向本田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小菊,别怕,这是我在戏班学艺时的大哥老张,现在在这片支个汤摊营生,性子急,但人是顶好的。”
“张大哥。”本田菊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汉语问好,心底却绷紧了一根弦。他记得在调查王耀背景时,戏班档案里确实有个姓张的大师兄,为人仗义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后来据说离开了戏班。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痛心疾首的男人,与档案里的描述清晰重叠。
“哼!弟弟?”老张眼神依旧不善地打量着本田菊,判断他是否也是汉奸一伙,“你王耀现在攀了高枝,连祖宗都能卖,还能记得老家的弟弟?别是又攀扯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张大哥,小菊他真是……”王耀急得想辩解,却被老张粗暴地打断。
“行了,少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老张重重哼了一声,瞪了王耀一眼,才粗声粗气地对本田菊说:“小子,刚才你也看到了,听哥一句劝,离他远点,趁早回老家去,别沾这身腥臊!”
本田菊点了点头,他当然会离开,但不是回什么老家,而是带王耀回到那个能让他挺直腰杆的军部。至少在那里,没人敢对王耀扔臭鸡蛋。
老张说完,气还是没消,又觉得跟个“乡下孩子”置气没意思,最终还是念在旧日情谊的份上,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算我多管闲事!等着!”
他转身钻进旁边冒着蒸汽的棚子,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没好气地顿在院里的石磨盘上,“喝完赶紧滚蛋,看着你就来气!”这话显然是对王耀说的。
王耀这才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发红,低低说了声谢谢,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本田菊坐下,自己先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仿佛那滚烫的汤能驱散所有的寒冷和狼狈。
本田菊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热量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那层更深的寒意和沉重。被昔日最亲的大哥如此唾弃,他看着在自己面前永远游刃有余的王耀在老张面前抬不起头的模样,听着那番痛心疾首的劝诫,再联想到刚才街头的追打,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汉奸”二字带来的千钧重压。
“走吧,真得回了。”王耀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拉着本田菊,对老张深深鞠了一躬,“张大哥,改天再来谢您……”
“快滚吧,以后少往这边晃悠就谢天谢地了!再被人堵着打死,别指望我救你第二回。”老张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目光却在他们相牵的手上多停留了几秒。
巷子外,喧嚣已散,只余一地清冷月光和远处零星的更鼓。那只破碎的糖狐狸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老张的怒骂犹在耳边,王耀那苍白沉默的影子也挥之不去。这偷来的片刻安宁,终究只是泡影,无人能独善其身。
回到军部,天边已透出灰白。王耀将他送回后,利落地翻窗而出,半个身子悬在窗外,晨光熹微中,忽然回头冲他眨眨眼,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里的轻松自在,语气里却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珍重:“下次还带你出来玩,挑个好地方。”
本田菊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暗红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一点糖的黏腻和那只手在奔逃时紧攥的力度,如光怪陆离的梦境般,鲜活,混乱,带着奇异生机。远比这冰冷压抑的军部更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王耀死前一个月,南京下着连绵不断的阴雨。
本田菊喝醉了。
他很少醉,但那晚的王耀格外安静,给他倒的酒也格外烈。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小菊,”王耀忽然开口,指尖在酒杯边缘画着圈,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飘忽,“还记得我们在树下约好的事吗?”
本田菊抬起有些朦胧的醉眼。月光透过窗棂在王耀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当然记得,那株瘦弱的樱树是他们偷偷栽在领事馆后墙的。栽树那日王耀手心全是泥,却执意不用铁锹,说什么要亲手埋才灵验。
王耀把那个小小的铁盒递给他,掌纹里还嵌着湿润的泥土。盒里那张“四海清平”的字条是他握着本田菊的手,一笔一划用毛笔写下的,写完后,王耀非要折成鹤形,煞有介事地说:“这样才能飞得高,飞得远,飞到老天爷耳朵里。”
“耀君,”本田菊看着那略显笨拙的纸鹤忍俊不禁,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揶揄,“没想到你也会信这些哄小孩子的把戏?”他嘴上这么说着,却已经蹲下身,仔细地将最后一抔土压实,盖在埋着铁盒的小坑上,动作甚至比王耀还要认真几分。
“哎,心诚则灵嘛!”王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再说了,我这叫宁可信其有。万一老天爷就喜欢收纸鹤呢?总比有些人只会在心里偷偷许愿强。”
“等这树开花的时候,仗就打完了。”他不再玩笑,神情专注起来,用红绳在樱花枝上系了个结,说这是“命结”,能保佑天下太平。
“到时候战争结束,世界和平,我们一起把它挖出来,看看飞没飞到吧。”王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向本田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新绿和阳光,枝梢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好。”本田菊轻声应道。他望着王耀眼中那片虚幻的晴空,仿佛自己也被那微光浸透。他伸出手,轻轻蹭掉了王耀脸颊上沾到的细小泥点。
此刻烛花爆响,将本田菊从回忆中惊醒。王耀的声音混着酒气飘过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声息微弱,仿若冬雪簌簌坠落,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会记得我吗?”
“胡说什么,”本田菊的手指一顿,酒液洒在袖口上,觉得这个问题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你应该好好活下去。”
王耀笑了笑,伸手替他擦去唇边的酒渍,指尖带着不寻常的温热:“就当是个玩笑。”
那晚他们像以往那样同塌而眠,醉意朦胧中,本田菊做了个梦,梦里似乎感觉到有人轻吻了他的唇角,他看见王耀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低声道:“菊,别信我。”
醒来时,枕边还留着王耀身上的沉香味,案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带着晨露的早樱花,花瓣上凝着水珠,像极了那日他在樱花树下看见王耀眼角未落的泪。
窗外晨雾弥漫,隐约可见后墙那株樱树的新枝上,红结在风里轻轻飘摇。
王耀死的那天,南京城已是初春却还下着雪。
他站在刑场外,看着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变戏法、煮茶、教他写汉字的男人,被推上绞刑架。王耀的脖颈上缠着粗糙的麻绳,可他的神情却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直到绳索收紧的前一刻,本田菊似乎看见,王耀隔着人群,对他说了什么。
本田菊读懂了。
他想说:“再见。”
那笑容温柔又残忍,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
军靴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审判席上的将官们正用鄙夷的眼神打量他,就像当年他初到南京时那样。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变着戏法给他递热茶,也不会有人在他遇到危险时舍命将他护在身下了。
“本田少将……哦不,现在该叫本田二等兵了。”同僚的声音带着讥讽,鞋尖抵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本田菊视线越过对方,落在墙上悬挂的军旗上,那面旗帜曾经代表他的荣耀,如今却成了讽刺。“为了个支那戏子,值得吗?”
本田菊没吭声,只是依旧盯那面军旗,此后的荣光可能都再与他无关了。
“他死了。”同僚冷笑,“而你,从此什么都不是。”
军靴狠狠踹在他的肋骨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猩红着眼瞪向对方,像一只随时奋力反扑的困兽。
军部那些被空降贵族压制的旧派军官们似乎终于等到了报复机会。交接仪式上,不知是谁在本田菊的酒杯里下了药。可能是为了报复他曾经不留情面的军纪处分,也可能只是单纯想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少将跌落神坛。
当本田菊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被人丢进了南京城最肮脏的暗巷。这里血腥味和腐烂的垃圾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蜷缩在潮湿的墙角,浑身滚烫,眼前浮现出王耀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手里拿着浸了冷水的帕子,为他擦拭发烫的额头,轻声道:“小菊,忍一忍。”
他伸手想抓住那幻影,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凉的风。
王耀死了。
而他,也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巷子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身上的军服早已被扒得凌乱,皮带松垮地挂在腰间,露出半截雪白的腰线。
药效烧灼下,每一寸肌肤都像在火上炙烤,那张总是倨傲冷淡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嘴唇被咬破了皮,渗出的血像抹了胭脂。
“我以为是哪个窑姐,这不本田少将吗?”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上次在军部见你不是挺威风?现在怎么像条发情的母狗?”
男人伸手捏开着他的嘴,粗糙的手指捅进他嘴里搅弄,指甲刮着上颚,逼出几声干呕。本田菊嘴角溢出的唾液混着血丝,在灯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
另一只手掌探进他敞开的衣襟,狠狠掐住乳尖,指甲刮蹭着那点嫩肉,剧痛让本田菊闷哼一声,身体却因药力不受控地向前微送。敞开的军装下,胸膛单薄却肌理分明,被玩弄的乳尖已然红肿,可怜地挺立着。
“操,乳头都硬了,这么骚?”边上的男人啐了一口,拽着他的军裤往下扯。本田菊身形略显单薄,皮肤白得晃眼,大腿内侧还留着军部惩戒时未愈的几道暗红鞭痕,男人顿时两眼放光咽了咽口水,下身胀得厉害。
本田菊的双腿被强行掰开,以最大角度趴跪在地,私处暴露无遗。沾着唾沫的手指猛地捅进后穴,他浑身剧颤,药效早已让那处变得异常敏感湿软,轻易吞进了入侵者。男人恶意地抠挖搅动,指节刮蹭着内壁脆弱的褶皱,逼出一声压抑扭曲的喘息。
“看看,少将阁下的小穴都流水了……”有人嗤笑着,掰开他的臀肉展示,“被手指干几下就湿成这样,装什么清高?等下真家伙插进来可别哭爹喊娘。”
没有任何缓冲,一根胀成黑紫色的滚烫阴茎凶狠地顶了进来,男人被紧窒感爽得头皮发麻,差点缴械,“紧成这样,你那相好的没操过你吧?倒是给老子们先享受了,哈哈哈!”
被贯穿的瞬间,撕裂般的剧痛让本田菊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活活操死。痛感过后,身体却在药物的奴役下,可耻地迎合着每一次凶狠的撞击。男人掐着他的腰,囊袋沉重地拍打在红肿的臀肉上,发出不堪入耳的水声。
“听说你为了个支那戏子连军衔都不要了?”男人快速抽插了几十下才肯不舍地抽身,挥手示意换人,“你的姘头早被绞死了,尸体都烂透了,还惦记呢?”
本田菊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深处却违背意志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收缩。后穴在阴茎抽离后,空虚地翕张着,分泌出更多滑腻的液体,仿佛在饥渴地呼唤填充。边上等候的男人抓住机会迫不及待地挤入,就着前者的秽物当做润滑,每次都发狠地撞进最深处。交合处汁液飞溅,本田菊颤抖着,只能发出细碎不成调的呜咽。
“叫出来!”新的施暴者掐着他的腰眼顶弄,“一提那戏子就夹这么紧?贱货!”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做声,内壁却失控地剧烈收缩,一股热液猛地喷涌而出,浇在身后人的性器上。男人低骂一声,掐着他的下巴逼他转头:“看看你这副欠操的贱样,王耀要是知道你这么离不开男人,会不会后悔没早点干烂你?”
本田菊呼吸一滞,王耀的名字扎进他本就已经溃烂的心脏里,扯得生疼。可耻的是,这痛楚竟让身体深处涌出更多湿滑的热流。后穴猛地收缩,肠壁绞得身后的男人倒抽一口气,随即是更狂暴地报复性操干,龟头碾过体内那一点,快感电流般窜上脊椎。本田菊的腿根痉挛,旧伤撕裂,前端硬得发疼,铃口渗出透明的液体,他耻辱地闭上眼,男人们淫笑起来。
“看看这骚水,淌了一地。”男人按着他的头,强迫他看向自己正被侵犯的下身,那黑紫的凶器在被撑至极限的穴口进进出出,“少将阁下,您这副尊容要是被军部那群老东西看见,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本田菊几欲昏厥,别开脸不再去看,他的视线模糊了,耳边什么也听不清,眼前晃动的,全是王耀的影子。那人总爱用折扇轻佻地挑他的下巴,可替他系腰带的手却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此刻的疼痛被无限放大,黑暗如潮水漫过视野,吞没了所有轮廓。身体却在欲望和快感的冲击下讨好般再次绞紧了体内的入侵者,湿热的肉壁谄媚地吸附绞紧抽插的巨物,身下不断涌出滑腻的液体,小腹甚至随着巨物的深入被顶出微弱的弧度。
本田菊被推至精神彻底崩断的临界点,猛地弓腰,脚趾蜷缩,蹭着地面的军靴划出凌乱痕迹。
“操,这婊子高潮了!”他全身脱力,像破布般被人拽起又粗暴地按下去,强迫他跪伏在地,“来,给爷舔干净!”
龟头抵上他咬破流血的嘴唇,肮脏的手指撬开他的齿关,带着浓重腥臊味的阴茎猛地捅进喉咙深处,窒息感瞬间逼红了眼眶,泪水混着无法吞咽的涎水滚落。男人的胯骨撞上他的鼻梁,龟头碾过软腭,向更深处顶入。他剧烈干呕,喉壁痉挛,舌尖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可悲地缠上柱身,舔舐过凸起的青筋。
男人喘着粗气,感受着极致的包裹,抓着他的头发向前挺胯,控制着抽插的节奏,时深时浅,最后在快感中抽离,用阴茎抽打了两下本田菊的脸,将腥膻的体液喷射在脸上。本田菊喉咙里泛着浓重的血腥味,上颚和嘴角被磨破,鲜血混着白浊挂在他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淫靡。
还没等他缓过气,就被捏着下颌将另一根阴茎捅进嘴里,前后都被人操干着,只能仰着脖颈艰难喘息,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如同被彻底玩坏后丢弃的精致人偶,残破中透出诱人彻底毁灭的美丽。
男人强迫他抬起脸,将一面破镜子怼到他眼前,镜中映出他被死死摁在地上的身影:双腿被掰开至极限,全身上下布满青紫淤痕和黏腻的体液,眼角通红,再无半分帝国少将的凛然。
本田菊涣散的目光瞥见地上从自己军服口袋掉落的红绳,此时已浸满泥污,终于呜咽出声,眼泪砸在冰冷的石板上,“耀君……”
“叫得真他妈骚,你那死鬼相好的要是看见……”身后正操干他的男人听见这声呼唤,大手使劲扇在他饱受蹂躏的臀肉上,狰狞的龟头狠狠碾过前列腺,“看见你被操得喷水的贱样,怕不是要吐出来?”
滚烫的精液再次灌进了最深处,本田菊在强烈的言语刺激下抽搐着射了,前端喷溅出一股稀薄的精水,正落在旁边掉落的军衔徽章上,凝结成腥膻的痂,宛如一场最肮脏的授勋。
在剧痛与残余快感的夹缝里,本田菊眼神空洞失焦,竟看见了刑场上的王耀。那人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此刻正冷冷嘲弄着他的愚蠢与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天将破晓,巷口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霜似的惨白月光。他瘫倒在斑驳的砖墙下,双腿无力地敞开着,红肿的穴口微微张合,精血混合的浊液缓缓溢出,在石板上积成一洼污镜,映着残月和他残破倒影。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谁都不能保证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没人会在意一个失势军官的仇恨。
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那些曾经恪守的武士道信条,此刻像碎玻璃般刺进五脏六腑。手边摸索着捡起半块碎酒瓶,在掌心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原来疼痛到了极致,竟会让人清醒得可怕。
终于,他无声地哭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本田菊的军裤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痕。军营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哨兵别过脸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见他进来,有人嗤笑一声,“我们的帝国之耻回来了。”翻身把脏靴子踩在他铺位唯一的草垫上。当初调入南京时就没人服他,如今竟为个低贱的支那人丢了军衔,沦为整个军营的笑柄,连最低等的士兵都能羞辱他。
本田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没人看见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陷进掌心血痕。
他蜷缩着挪向通铺最边缘,属于他的棉被早已被其他士兵瓜分抢走,只余下一块散发着霉腐味的薄草垫。皮肤上干涸的精斑在晨光里泛着令人作呕的青灰,仿佛某种丑陋的苔藓寄生在苍白的躯体上,无声地昭示着不堪。
本田菊僵硬地弯腰,试图去捡拾那块仅有的“被褥”,手指刚碰到草垫,一只军靴就碾了上来,那只靴子的主人正是三个月前因强抢妇女被他下令当众鞭刑的中岛,因家里有个当高官的舅舅便在军营里嚣张跋扈,此刻他正咧着嘴,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意。
“本田前少将,这破草垫也配您金贵的身子骨?”他脚下加力,本田菊的指骨在靴底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田菊死死咬住下唇没吭声,只是用尽力气慢慢将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从靴底抽回,在同样肮脏的裤缝上擦了擦。
半夜有人“不小心”踢翻了尿桶,浑浊腥臊的液体精准泼向他的草垫,骚臭味弥漫开来,氨水刺激得他眼眶发红,喉头痉挛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干呕。冰凉的液体浸透单薄的衬衣,湿漉漉地黏在背上,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在布料上晕开一片锈色污迹。
黑暗里几声猥琐的窃笑毫不掩饰地响起,带着赤裸的恶意:“喂,本田,听说你昨晚在巷子里被操得水漫金山,爽得直叫那支那戏子的名儿?怎么,男人那玩意儿比女人更合你胃口?可惜啊,你那相好烂得只剩骨头了,要不你去地底下找他,让他接着操你?”话音未落,通铺四周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下流的哄笑声。
在这片恶意的污言秽语中,本田菊捕捉到几道熟悉的声音。其中有个曾因腿伤发作在雪地里疼得打滚的辎重兵小林,是他悄悄塞过去一管药膏;还有个叫佐藤的年轻士兵,因为不小心弄丢了半袋军粮,被中岛揪着头发按在地上揍得吐血,是他厉声喝止了中岛,甚至私下里把自己份额的半袋米偷偷塞给了佐藤。那时的佐藤眼里满是真诚感激,哽咽着说:“少将大人,您是好人……”
可白天中岛用军靴碾碎他的指骨,他清楚地看见,佐藤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不仅没说话,反而跟着其他人一起哄笑,带着麻木的兴奋。甚至弯腰从地上捡起块石子,扔在他敞开的衣襟上,正砸在昨夜巷子里留下的青紫淤伤处,疼得他倒抽冷气,却远不及佐藤那句“活该”刺耳。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质怀表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却像握住了救命稻草般好受不少。表盖内侧那个小小的“耀”字被汗水和污渍浸得模糊。
他曾以为善待能换一点善意,就像给南京巷口的孩子分糖那样。可现在才懂,仁慈是比懦弱更可耻的罪状,日军营里没有善意,只有强弱。你站得高,笑脸都围着你转;你摔下来,他们只会踩着你的脸往上爬。
本田菊毫无睡意,他闭着眼,数屋顶漏雨的水滴声。一滴,两滴,正好落在眉骨旧伤的位置,混着屈辱与冷汗,一起流进刺痛的眼睛里。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伤口在尿液和污物的浸泡下,传来阵阵灼痛和跳痛,显然是感染了。
没人给他送药,也没人替他换绷带。他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躺在通铺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视线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大片霉变的痕迹,直到高烧让一切变得模糊扭曲。
“伤口会感染,上面说了要留着你的命。”军医捏着鼻子,嫌恶地站在几步开外,像丢垃圾一样扔过来一管廉价的药膏,这种规格的药膏他在后勤清单上见过,通常配发给那些被称作军需品的女人。
本田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拧开盖子嗅了嗅,一股廉价茉莉香精混合着石炭酸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和王耀茶盏里浮的茉莉香片截然不同。他忽然把整管药膏挤进炭盆,窜起的火苗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乌鸦。
后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某天夜里,他拖着溃烂的腿伤去伙房偷了一瓶烧酒,就着月光把酒精浇在伤口上。火焰灼烧皮肉的剧痛里,他咬碎了半块怀表的玻璃表盖,碎片割破舌尖,血混着酒咽下去,竟尝出一丝毒藤般的滋味,缠绕着濒死的神经,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也让他必须要像毒藤那样生长,抓住一切能向上爬的机会。
一次运输任务途中,车队遭遇伏击,负责带队的中岛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枪,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指令,全然没了平日的牙尖嘴利。车厢里的士兵也乱作一团,眼看就要被游击队突破防线,本田菊站了出来。
他没多余的话,只弯腰拽过随车的帆布,又指挥两个士兵搬下木箱搭起临时掩体,夺过身边士兵的步枪,率先对着树林方向连开三枪,同时喊道:“一队往左!二队放空枪造势,就说援军到了!”声音满是军校里练出的战术底气,士兵们被他的镇定感染,听从指挥照做,密集的枪声果然让游击队暂时停了进攻。
僵持了约莫一刻钟才等到真正的援军赶来,带队支援的中尉跳下车,正好看见本田菊正俯身帮受伤的士兵包扎。他走过去,盯着本田菊上下打量,眼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是之前那位……本田少将?”
“是,高桥中尉。”本田菊脸上还沾着士兵的血,却暗中攥紧了衣角,他认得这位中尉,据说在参谋部里颇有分量。中尉看了眼瑟缩在旁的中岛,又扫过严整的防线和物资,最终落回本田菊身上,拍了拍他的肩:“倒是有几分本事。”
这份功劳很快传到了参谋部。本田菊以为,至少能换到一个从通铺搬到单人营房的机会,哪怕只是不用再被老兵们当出气筒。
可他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表彰大会上中岛唾沫横飞地拍着胸脯:“全靠我沉着指挥,用战术拖延了敌军!至于某些人……”他朝本田菊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扬起嘲讽,“躲在箱子后面发抖,连枪都不敢开,还好意思说当过少将?”
台下传来心照不宣的哄笑。他看着中岛胸前别上嘉奖,看着中尉坐在台下,目光与他相撞,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玩味,却什么也没说。旧伤又开始发疼,一股寒意蔓延全身。说到底,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想吃上肉,就得先撕下身上最后一块像人的皮。
再后来,他开始学会用别的方式活下去。
暴雨如注的深夜,训练场后山的松林在狂风中呜咽。他像潜伏的猎豹,精准地堵住了那个曾带头凌辱他的少尉。对方刚从风月场所里出来,裤腰带都还没系好。本田菊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工兵铲带着破风声,狠狠砸碎对方膝盖骨。
“求我。”他往对方膝盖上狠踹一脚,“像那天晚上,我求你一样。”
“你……你这疯子!你敢——”少尉的惨叫盖住了骨骼碎裂声,滑稽地抱着腿打滚,本田菊踩向他的喉咙,慢条斯理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碎石。
“我不敢。”本田菊俯下身,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砸在少尉惊恐扭曲的脸上。他甚至勾起一抹纯良无害的微笑,手中的工兵铲却再次扬起,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沉闷的骨碎声,“所以我会让您死得像是意外。”
第二天,军营通报了少尉醉酒坠崖的消息。本田菊蹲在河边刷洗沾血的绑腿,水面倒映着他此时的模样,原本略显稚气的娃娃脸已经瘦得脱相,眼窝深陷,唯独嘴角带着一点古怪的笑意。
浑浊的水面突然被搅乱,一块石子砸在他倒影的位置。他抬头,看见几个老兵站在河岸上嬉笑,为首的人拖长声调:“洗得这么干净,是要去见哪位长官啊?”哄笑声中,他低头继续搓洗布料,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在水中晕开。
晋升报告再次被撕碎扔在脸上,本田菊盯着满地纸屑,忽然明白了什么。在这底层军营里,才华与努力都是笑话,唯有权力与交换才是真理。他通宵改的防御工事图被扔进废纸篓,反倒是那个炮口口径都分不清的士兵,靠着谄媚贿赂升了两级;而另一个颇有姿色的通讯兵,则被参谋部的长官调走几天,不久便换了干净军装,趾高气扬地回来巡查。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但眉眼间那点没褪尽的清秀柔和,就算沾了泥污,也比其他士兵多几分显眼。老兵们下流的调笑、长官意味深长的打量,那些令他作呕的视线里,原来都藏着可以利用的欲望。
后半夜,中尉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本田菊没躲。那人的指甲刮过他尚未愈合的咬痕,“早这么听话,何至于被中岛那种废物骑在头上?”手指沿着颈侧缓缓下移,带着反胃的油腻感。
“你这身傲骨熬到现在,不还是得在榻上弯下来。”
本田菊垂眼看向自己被扯开的领口,锁骨处还留着白天的红痕。反正都烂成这样了,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或许有些东西早跟着那天的绞索一起断在了刑场上,现在这副躯壳里剩下的,不过是靠着恨意蠕动的蛆虫罢了。
他稍微偏过头,让中尉的吻落在颈窝,既无讨好呻吟,也无绝望啜泣,只是盯着帐篷破洞外那轮被乌云啃噬的残月,怀表链扣深深硌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你想要什么?”中尉喘着粗气问,手掌已经伸进本田菊的衬衣下摆。
他抬起眼帘,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对方浑浊的瞳孔:“一个能让我把你们都送进地狱的机会。”
中尉的手猛地收紧,在他腰侧掐出青紫的印子。本田菊闭上眼,顺从地把脸埋进对方肩窝。那里没有沉香味,只有劣质烟草味和汗臭,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味道才配得上现在的自己。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参谋部的档案室,借着整理电报和战报的契机,在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中编织着自己的信息网。每一个名字,每一次调动,每一场失败战役背后隐藏的推手,都被他刻入脑海。
这天夜里格外寒冷,冻疮在军靴里溃烂化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靠在铁皮档案柜旁,扯开湿透的绑腿,用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剜去腐肉。刀刃刮过胫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摊开的一份加密战报上。
“中共特科红狐”六个铅字刺入眼帘,刀尖猛地一颤,在腿骨上划出深痕,剧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意识模糊。他盯着那个代号出神,去年深冬和王耀前往北平勘察据点的记忆涌现上来。
那时也是这样的冷,大雪漫天。王耀裹着他送的狐裘,火红的毛色在素白天地间灼灼地烧着。他们并肩走在覆雪的胡同里,不过几步路,发梢便落满了雪,悄悄染成了白头。
王耀忽然快走几步,在面前的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回头冲他笑,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眼:
“小菊你看,我像不像在雪地里撒野的……”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随后道:“像不像只没被抓住到处乱窜的小动物?”
本田菊当时只是看着他,看着那身狐裘在白雪里像团跳动的火,看着他身上那股子肆意的鲜活。他甚至忘了应话,只觉得那天的雪再冷,也盖不住眼前人的暖。
指尖的手术刀浑然不觉间攥得发紧,本田菊回过神,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文件塞回原处。
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死人不会回来,真相也早已腐烂。这世道容不下半点真心,那不如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帝国不需要弱者。”参谋总长的话像毒蛇般缠绕在耳边,成为本田菊现在活下去的唯一信条。
王耀曾说,人总得选条路走,现在他明白了,在这台绞肉机般的帝国军队里,要么成为最锋利的刀刃,斩断一切阻碍;要么成为被碾碎的肉渣,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借着月光擦拭刀刃,佩刀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和缺口,刀柄上精致的菊纹凹痕也早已磨平,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像是无声地记录着他每一次挥砍。
次日的作战会议上,议题转到如何镇压一支异常顽强的游击队时陷入僵局,他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当同僚们为毒气弹的使用剂量争论不休,他轻轻敲着茶杯边缘说:“何必浪费新式武器?把俘虏的妻儿老小吊在城墙上,自然会有人来投降。”而他承诺的投降不杀,最后会变成一场毫无预兆的血腥扫射。
如今的本田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地捧着《论语》谈“仁道”的年轻军官了。
满座寂静中,他抚摸着新换的少佐肩章,眼神阴鸷。曾经那些在背后反对他,嘲笑他是“靠脸上位”、“妇人之仁”的同僚,现在尸体堆在战壕里,成了他晋升的垫脚石。上次有人质疑他的战术,他便借着一次伏击战,给对方的部队秘密发送错误情报,让整个小队都成了游击队的活靶子。
回营房的路上,他故意踩碎了中岛掉落的家书,中岛的母亲在信里说家里的稻田丰收了,还盼着他早点回家。可那家伙今早在厕所隔间吞枪自尽了,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南京城的冬天阴冷刺骨,刑场上的血渗进青石板缝里,结成暗红的冰。本田菊踏着这些冰碴子走过,身后跟着一队刚从本土调来的年轻士兵,个个眼里都带着敬畏恐惧,现在没人敢在他背后窃窃私语,叫他“花架子少将”了。
“本田阁下,这是今日的处决名单。”副官低着头递上文书,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曾亲眼见过,本田菊如何将一个不肯合作的商人锁进装满水的铁笼,笼底还垫着烧红的铁板,皮肤被烫得滋滋冒响,商人的哀嚎从嘶哑到微弱,最后只剩喉间的嗬嗬声。本田菊却端着热茶坐在一旁,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直到商人断气,才慢悠悠地吩咐把尸体扔去喂狗。
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随手添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在街头传唱抗日歌谣的学生,最大的不过十七岁。其中有个女孩曾在巷口递给他一朵白色雏菊,说“因为哥哥看上去很难过”,可他现在写下名字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最后笔尖悬停在纸面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闯入脑海,若是王耀还在自己身边,估计会皱着眉说:“这些孩子懂什么?不过是凭着热血......”
“全部枪决。”他打断自己的想法,随手将名单扔回去,“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有些人值得以命相护,有些人不值得。既然王耀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些朝自己恩人扔石头吐唾沫的愚民,那他何必留情?
每隔一段时日,本田菊总会在傍晚前将一切军务安排得滴水不漏,而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任何急件都只能等到次日清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曾有不明就里的勤务兵在深夜拿着电报四处寻他,第二天便被调去了最危险的前线。从此军官们私下流传着各种猜测,说他在某处有秘密情妇,或者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修行。
这些许异常在他展现出的惊人能力与日渐稳固的权势面前,显得无足轻重。参谋部的老东西们开始对他刮目相看,说他变了。手段狠了,心肠硬了,做事也越发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前些日子他亲自设计的新型审讯装置,残酷到堪称极刑,偏偏又能让人吊着口气,连见多识广的特高课长官都赞不绝口。
酒宴上,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同僚,此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争相挤到他面前给他敬酒。有人说他像把出鞘的寒刀,有人说他总算有了帝国精英军人的铁血风骨,赞叹他年轻有为。
本田菊听着这些溢美之词,脸上挂着疏离客套又分寸精妙的微笑,从容地饮尽杯中的清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想起的却是王耀有次喝醉,红着眼眶,异常认真地对他说:“小菊,你跟那些日本人不一样……”
那语气里的温柔期许,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尖锐的讽刺和疼痛。
深夜回到官邸,喧嚣散去,死寂重新包裹上来。他在盥洗室把整张脸埋进冰水里。浮冰割得眼皮生疼,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燥热。如果王耀还活着,会不会对现在的他感到失望呢?恍惚间隙里,王耀握着他的手教他写汉字的模样清晰起来,那时温热的呼吸拂在颈边:“菊字要这样写……对,花瓣要舒展开……”
“哗啦”一声,他猛地砸碎了镜子,飞溅的玻璃渣里,他看见无数个陌生的自己。
哪还有什么舒展的花瓣,早被血污浸透了。
岁月如檐角滴落的雨水,南京城的梧桐叶黄了又绿,不知不觉便淌过了三年。当初那个尚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少将,如今眉宇间已染上硝烟打磨过的冷硬。
司令部里那些明枪暗箭的试探与排挤也渐渐沉寂,倒不是同僚们突然转了性,只是再没人敢小觑这个重新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能用最温和语气下达最残忍命令的指挥官。偶尔只有在深夜批阅战报的间隙,本田菊会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调令来得突然,华北战场的炮火很快取代了南京城的阴雨。天空被烧成暗红色,硝烟呛得人喉咙发苦。
本田菊站在战壕边缘,军靴陷在泥泞里,粘着不知道是谁的碎肉和鲜血,手里握着枪,袖口的血凝固成褐色的痂。
战地电台传来刺耳的电流声,通讯兵慌张地摘下耳机,声音抖得厉害:“报告本田中将!东侧树林发现共军特别行动队,领队的……领队的好像是……”
本田菊慢条斯理地擦着佩刀,刀刃映出自己冷峻的眉眼。这把刀如今染了太多血,早就洗不干净了。就像他这个人,从决定为王耀讨个公道那天起,就再也回不了头。
“慌什么。”他拎着刀枪往外走,袖口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老鼠。”
“他们喊他……红狐。”通讯兵喉结滚动,“说是中共特科最厉害的……”那个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共党特工,炸军火库、劫囚车、杀高官,却始终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最近转入了正面战场。
“红狐?”本田菊轻声重复,这个名号他听过太多次,“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狸敢在天皇的地盘上撒野。”
他抬头,看见硝烟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就像这些年里无数个夜晚,那个身影总在梦将醒未醒时出现,又在他伸手触碰的瞬间消散。
可这次不一样。
——王耀。
是活生生的王耀。
不是刑场上冰冷的尸体,不是梦里模糊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穿着笔挺的军服,胸口别着中共特别行动科的徽章,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而今冷得像淬了冰,熟悉的脸上褪去了戏子的风流,只剩下刀锋般的锐利。三年前在他面前变戏法的灵巧手指,此刻正稳稳地握着枪。
三年了。
本田菊的胃部痉挛起来,身体变得沉重,像是有人往他五脏六腑里灌了滚烫的铅水,手抖得厉害,枪管在掌心打滑,胸腔里炸开的不知是狂喜还是暴怒,喉头涌上的血腥味压都压不住。原来他这些年像个傻子一样,为一个早就金蝉脱壳的人疯魔,为一个根本不需要他平反的人毁了自己。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开枪的,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使不上丝毫力气。
“王......耀?”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最后一次见到王耀时,那人脖颈上还套着绞索,对他说了个“再见”的口型,到头来才知这并非告别。
真的等到了再见,等来的是王耀胸前的红星徽章,和指向他眉心的枪管。
“本田菊,好久不见。”王耀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你变了。”
原来王耀还记得曾经的自己。这三年里他设计过十二种刑具,改良过七种毒气,连东京来的特使都夸他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可王耀轻飘飘几个字,就把他劈回了原形。
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王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他,想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军营是怎么活下来的,话到嘴边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是啊,王长官好眼光,我是变了。”他抬起枪,同样对准王耀的眉心,“托您的福。”
他们之间最后的关系,居然是互相瞄准的枪口。他替他洗刷罪名,为他堕入地狱,曾经跪在法庭的地板上被剥去军衔,像条母狗一样被人按在污水横流的地上凌辱。每当他被梦魇惊醒,只能在旧伤复发的剧痛中死死攥着怀表,表盖里嵌着王耀送他的樱花早已干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实王耀最拿手的戏法,是让猎物自己走进笼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本田菊每一次被折磨到崩溃时,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王耀皱了皱眉。那个表情本田菊太熟悉了。那年他偷喝清酒醉倒在领事馆后院,王耀找到他时也是这样皱眉,一边拍掉他衣襟上的草屑一边叹气。
可现在,本田菊在那眼神里看到的只有冰冷和厌恶,像是在看一条肮脏的疯狗。
“你知道吗……”本田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跪在法庭大堂替你平反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帝国的耻辱。”他忽然笑起来,露出沾血的牙齿,“可我觉得值,我以为至少……至少能让你死得干净些。现在全中国都知道,王耀不是汉奸。”
王耀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没必要。知道又如何,没有人会相信。”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本田菊染血的军服上,刻意避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你所谓的干净,从来都是建立在不知情上的。若早知我是谁,你还会站在法庭上吗?是把我当做你立足的军功,还是跟着我背上通敌的罪名?”
话音刚落地,便伴随一声枪响,本田菊终于扣下了扳机。他的枪法向来准狠,子弹击发的后坐力震得肩胛发麻,那一瞬间他是真想杀了王耀,让这痛苦的纠缠有个了断。偏偏这次子弹偏离了轨迹,他看见王耀的左肩绽开血花,那人竟也不躲,像没料到他会真的开枪,又像笃定他不会下死手,硬生生挨下这一枪,身形只是晃了晃,背脊仍挺得笔直。
王耀抬手轻触自己中弹的左肩,声音沉了下去:“有些事不必挑明。你是日军,我是共党,从一开始就没资格拥有真相。”
本田菊盯着对方被鲜血浸透染红的肩膀,愣了两秒,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句“没资格”比他打出去的这颗偏掉的子弹更锋利伤人。这种疼痛比曾经受过的任何致命伤都更让他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本田菊这几年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这是他的选择,没理由怪任何人,也从不后悔。只是那些血,那些罪,那些在噩梦里反复咀嚼的痛楚与思念,此刻都成了笑话。
真不公平啊。
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为这个人堕入地狱。本田菊笑了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哀嚎。他摇摇晃晃地上前几步,战壕里的士兵都在看他,可他不在乎了。
“杀了我啊!”本田菊突然把打偏的枪砸过去,金属擦过王耀的颧骨,留下一道血痕,“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假死!骗局!”他的吼叫混着哽咽,声音支离破碎,“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王耀看着此刻有些陷入癫狂的本田菊,他认不出眼前这个被摧毁的影子,胸腔里涌起一阵陌生的钝痛,“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本田菊大笑起来,笑得伤口崩裂,血浸透了半边军装。他想起那个骂他“日本婊子”的下士,被他用钢笔插穿了喉管。血喷在作战地图上,把整个华东战区都染红了。
“你猜啊,耀君。”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眼尾泛红,勾着唇反问:“猜猜你走后,有多少人上过我的床?”
王耀的表情终于变了。本田菊满意地看着他握枪的手抖了一下,原来这个人还会为他动摇。哪怕只是因为恶心。
“杀了我啊。”他朝王耀走去,此刻声音又轻得像是梦呓,“反正......”
王耀的手在抖。本田菊的目光像被钉死在那双手上,死死攥着记忆里的温度不肯放。他记得这双手会灵巧地穿过他发间,替他拂去落花;会用丝巾折出一朵精巧的山茶,替他别在领口。可现在,这双手正扣着扳机对准他,冰冷的金属裹着指节,连带着那些生动的过往,都冻得发僵。
“我早该烂在泥里了。”
王耀的食指在扳机上收紧。他当然该杀死这个满身血污罪孽的恶鬼——毒气战的策划者,华东围剿的总指挥,让同志们流尽鲜血的刽子手。可此刻他眼前闪回的,却是南京初雪那夜,这人把发烫的额头贴在他掌心,含混地喊他“nini”的模样。
“这个本田菊比传闻中还疯,”敌情分析会上,敌工部的老张翻着最新情报作出评价,烟灰落在档案照片上烫出焦痕,“不仅残杀百姓,暗地里连他们自己人都杀。”
这场战争,终归还是把所有人都推上了意想不到的轨道。
王耀望着那张照片里模糊的身影,对此毫不意外似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日本人都一样,本性如此。”
老张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压低声音:“几年前那个任务……让你受委屈了,那些骂名,等胜利那天……”
“不必说这个。”王耀打断他,视线转向窗外的圆月,“档案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随着一阵短暂的沉默,老张掐灭烟头,往焦黑的档案上狠狠一戳:“这次行动,务必除掉本田。”他抬眼看向王耀,补了句:“别因为当年那点破事心软。”
会议室的煤油灯明灭不定,将王耀的侧脸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此刻枪口的准星里,那张熟悉的面容正被暮色笼罩。
“你这样的人……”他声音沙哑,不知是对照片还是对记忆中的那个人说,“本该是……”
“该是什么?”本田菊突然大笑,眼角笑出了泪,震得伤口又涌出血来,“那个天真得可笑的本田菊?”他呛出一口鲜血,“还是蠢货一样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小菊?”
枪声在最后那个称谓里炸响。
王耀看着本田菊缓缓倒下,军服上的鲜红泼墨般晕开,血溅了一地。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截获的行踪密电。电文里说那个冷血的日军中将,每月十五都会去荒废的领事馆后院,对着半截枯树独酌到天明。
王耀走到本田菊身边,军靴碾过泥地上那滩血,发出黏腻的声响。他弯腰拾起那枚银制怀表,表盖弹开的瞬间,两片干枯的樱花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本田菊躺在血泊里,嘴上还挂着笑,竟闻到了南京城的樱花香。那年春深,王耀的红绳绕在他小指上的触感像是被风轻轻吻过,笑说红线一系,再难挣脱。只是那红绳早已在暗巷那晚被染上脏污,现在倒也断得干脆。
血从胸口汩汩往外冒,死亡的过程在本田菊感知里变得格外漫长,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接连铺开。有回他染了风寒,王耀守了整夜,清晨时他烧糊涂了,攥着那人衣袖喊nini。王耀竟也应了,用苏州话哼小调哄他,像小时候哄弟弟妹妹那样拍着本田菊的背,又用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耀。”
本田菊的喉间滚出最后一声气音,血沫从唇角溢出,浸透了军装领口。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却仍固执地望向王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带走。
“樱花……开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真的看见了那株他们一起栽下的树,在春风里摇曳生姿。
王耀手指一顿。
他当然清楚本田菊在说什么——那棵早已被炸毁再也不可能开花的樱花树,那个埋着“四海清平”纸条的铁盒。可本田菊不知道的是,那张纸条背面用米汤写满了密电码,早已被组织的人取走。
他守着的,不过是个空壳。
“嗯,开了。”王耀轻声应道,看着本田菊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他不知该怎么告诉这个困在执念里的人,他拼死守护的约定,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王耀蹲下身,将怀表塞回本田菊的掌心,又鬼使神差地为他合上双眼。一滴温热的湿意落在手背,他怔了怔,抬头望去,夕阳下的天空依旧晴朗。
春风拂过,带起几片樱花落在血泊中。有两片花瓣沾了血,黏在军靴上怎么都甩不掉。转身时靴跟带起一蓬血泥,沾着樱绯的脚印一路延伸,像他们一同走过的、永远洗不净的血路。
王耀突然明白,他们之间最干净的东西,注定要碾碎在泥里。正如那年他们埋在樱花树下的约定,终究要腐烂成养分,滋养下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