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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君闲来无事之时跟人学了点看手相,虽然几乎是浅尝辄止,但已足以在江晏面前装上一装,于是某日作若无其事状晃悠到他面前,笑道我学了个新技艺,着实有趣。江大侠,手伸来让我瞧瞧如何?
彼时夏初,柳絮飘飞,江晏那时找了个树下遮阳的好地方,正坐着专注于研究那本刀法,知道他来了也不多作搭理。
陈子奚笑笑,只自顾自地坐在人家旁边,把他的手抓过,不费力气地掰开五指将此人手掌展在阳光下,细细观摩起来。
说是看手相,但其实他第一眼先注意到的,是江晏掌中好几处不明显的破皮小伤,准又是这人东爬西滚的时候划到哪了。陈子奚不自觉地一挑眉,有些不高兴。
好个江大侠,又是这样!这些伤口一看就知道,他只是简单清洗了一下放着再没管,发疡怎么办?恶化怎么办??破伤风不治怎么办呃好吧也不至于——小伤倒真的只是小伤。不过,以前跟他说过不论多小多轻的伤病随时来找他就好,怎的当耳旁风了……算了。陈大夫再不高兴也只能皱个眉,逼自己不计较,说服自己人家身子硬着呢,又怎会把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口放在眼里,等会再给他好好涂涂药吧。还好这人手上茧厚,抗磨,若换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这么折腾手早晚给搞得稀烂。
说到手茧,江晏习武向来刻苦认真,用的刀枪剑也不似他们的扇子那般灵巧轻便,是以明明还算少年,手茧厚度与青年甚至中年人相较已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晏正好读完章节的最后一行,静候片刻才淡声道:“还没看完?”
“嗯?”心下一惊,陈子奚方觉自己一时出神暗暗嗔怪江晏,还正不自知地摩挲着人家的手,好像登徒子,于是理不直但气壮地道了声“没有”,轻咳两声正式开始徐徐观之。
好,位于最下圆弧延伸至腕为生命线,不会看;位于中央延至月丘为智慧线,不会看;位于最上微弧形主线为感情线……
……
…………
啊?
江晏无视他的愣怔,把手抽了回去,翻书。
不知是迎着阳光太久双眼发花,还是觉得方才的掌纹匪夷所思,总之陈子奚突然觉得有点头疼,缓了会后干笑道:“哈,江大侠不想知道我看出了什么?”
江大侠终于赏了他一眼:“我向来不信相手这些。”
陈子奚当没听见,摇了摇头:“掌纹深细清晰,手指长度适中,色泽红润,嘶…依我观之,江晏此人,聪明,独立,应变能力强,精力充足且长寿……”
江晏此人眼不离书,亦置若未闻。
陈子奚继续道:“还有,先前曾遇贵人,免去颠沛流离之苦,将来生活环境也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只来得及学了看感情线,正好也只来得及看了感情线。所以后半句完全无中生有,纯粹瞎编。不过,当看见江晏眼神忽有一滞,便知他实际上是有在听的,于是陈子奚便得意了。
继续胡诌八扯:“再看姻缘,与侠缘幸福美满,膝下有一子——”
“……”江晏“啪”地一声把书合上,什么眼神一滞早已一扫而光。
陈子奚喜道:“江大侠,提及这个倒是终于来兴致了?”
江晏有些不悦道:“并没有,你学这个干什么?”
陈子奚摊手:“有个小病人一定要教我这个作诊金,我便学了——左右不是什么坏事,万一以后在江湖上混得人人喊打走投无路了,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过得太惨,你说是不是。”
“……”江晏无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子奚这派玉树临风如山如松、描金绣金提花雕花精致到除了青白色之外看不出是青溪医者的衣着,道:“你倒也教教我如何能混到那个地步。”
“嗯…世事无常,有备无患?”
“你不是悬壶济世吗,还轮得到给人看手相谋生。”
“欸,话虽如此,可若我这悬壶者一朝伤残反成病患,就剩嘴一张,又该如何?你接悬赏赚钱养我么,嗯?”
江晏闻之开口欲言,不知怎的像是想到什么奇怪东西硬生生止住,憋了很久到最后才推陈子奚一把,站起身黑脸道:“我管你的,喝不喝酒。”
陈子奚抬头看他,讶异道:“不看刀法了?”
“天热,手都被你捏出汗,看不下去了。”
江晏收好书,陈子奚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听他说热便下意识从腰间抽出扇子扇风,凉风扑面扇了几下,感觉不大对。
“有这么热吗,还能给你捏出汗。”这还没到热的时候呢?
“哦,可能你的手比较热。”江晏道。
陈子奚把手心贴到自己脸上,没什么感觉,奇怪道:“没有吧,应该是你的……嗯?”
……刚才不还在摸他的手,热不热来着?
酒肆,玉山君难得地在喝酒的时候安静下来,此时他正将手悄悄伸到桌下,缓缓握拳,指尖微凉。抓着江晏手那会儿偏离重点想入非非,解读手相的时候思绪更是飞出十万八千里,竟然连他的手是凉是热都没注意,怎会如此?陈子奚盯着江晏执瓷盏的手看了好一会,直到眼睛都发涩了,才无端起了个念头:若是能再摸一摸他的手,试试到底是什么温度就好了。
酒一盏下去须臾,迎着微微辣喉的温酒劲,他又想,大概也是热的吧。若是凉的,当时或许会突发奇想联系到雪?
雪吗。
清风徐来,带不起酒水波纹,却能扬得眼前几缕柳絮旋舞掠过,宛若有灵。陈子奚一恍惚,便当作了书上才见过的雪花。
忽然灵光闪现,陈子奚心头冒出个巧妙法子,把酒盏一撂便道:“江大侠,我有一题,对你来说着实简单,若是答对,这顿酒我便多请你一坛,如何?”
“若是答错?”
“让我看完手相,不辜负教习师傅的期望。”然后让他好好抹药。
江晏把酒盏递至唇边,只管笑了笑:“你说。”
只见陈子奚“哗”一合扇,自若道:“猜两物,谜面有三。先者春花为邻,次者霜寒为伴。形色相仿,名亦有相同之处,常为人相为譬喻。然,实则本质相异,各有其源。”语毕,扇骨轻敲掌心一声作结,“此二者为何物?”
江晏慢慢饮下盏中酒。
许久,陈子奚见他不答,佯装驱走作闹于酒水间的柳絮,温馨提示:“其中一个谜底,近在眼前。”
答案是杨花和雪花。两物都含“花”字,纯白,轻盈,随风飘扬,其为解之一;性质截然不同:前者生于夏,生物所产;后者现于冬,天然而凝。其为解之二;前有才女道韫以絮咏雪,道白雪纷纷“未若柳絮因风起 ”。后有昌黎先生以雪喻絮,言杨花榆荚“惟解漫天作雪飞”,互作比兴。其为解之三。
江晏却看着他,波澜不惊:“我知,不知的是为何要出这样的题目。或许是我想错了,总觉得牵强。”
陈子奚将信将疑道:“有何牵强,将谜底说来听听?”
有所迟疑,但江晏还是作答了:“谜底是你,和我。”
“?”陈子奚微微睁大双眼,扇风的动作都停住了,作为出题人反而一时不解,“……为何?”
江晏侃侃道:“青溪门人为医,时取杏花为酬,其驻地杏林碧水,是‘春花为邻’;天泉自东北雪山而来,凌寒驾雪,是‘霜寒为伴’。你我既为友,相同之处自不言而喻,且…武林前辈以你我相为譬喻也不是一次两次,只不过多是臭味相投的比喻罢了。”
陈子奚闻言已是瞠目结舌:“那、‘名有相同之处’,何解?”
江晏顿了顿,道:“这就是我认为牵强之处,若硬要说,‘奚’字与‘晏’字同为上下相承之结构,且…笔画数均为十。”
“……”哑口无言。
此时什么杨花雪花飞花的已经被陈子奚抛得干干净净了,他脑中只剩问自己一件事:奇了怪了,我干嘛要出这个题,干嘛非要摸他的手?
“我答对了吗,陈大夫?”江晏勾起嘴角,好像没注意到陈子奚的错愕。
“……对。”
“多请的那坛酒记得结账。”
陈子奚摸手的小计划就这么失败了,还赔了酒,但说实在的除了对那一问一答颇有感触,挫败感几近于无。他本来只觉得相手学有趣,不信其无,不过看到江晏的感情线极浅,又在二十岁左右时有断裂,甚至没有婚姻线时,便一念之间完成了态度转变,不信其有了。
好端端这么一个人,感情线怎会如此凶?
于是从那天跟江晏溜出去开始,陈子奚格外留心了一些女子,准确来说,是在留心江晏和她们的相处情况。酒肆开朗活泼的上酒姑娘,路过英姿飒爽的江湖女侠,营中豪迈大方的天泉师姐……可惜一月过去,从始至终除了对和女性前辈插旗比武外,没见过江晏对她们产生过半点男女之情,不禁啧啧称奇,感叹简直是武痴现世了,如此冷心冷面怪不得姻缘薄。感叹完后也多少有点疲倦,想着薄就薄吧,没侠缘至少还有自己这个挚友,大不了这辈子就跟着他,不会让他孤独终老的……啊,与侠缘好像没区别吧?
他忘了传言中天泉是何许门派也,竟就这么说服自己想开了,以至于在很久之后忆起这段往事,才猛然品出另一层了不得的意思,哭笑不得。
而当时另一边,反倒是江晏见陈子奚老是把视线往各式群芳身上瞟,在吃饭喝酒的时候听到他对小歌女叹什么“秀色可餐”“美人如酒”,有够莫名其妙,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不快。时间一长,即使酒肆的酒酿得的确不错,他也不想拉陈子奚再去了。就在江晏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下去要小小发作的时候,陈子奚又像是心有灵犀般变回了原样,注意力也都回到了自己身上,江晏便没什么好窝火的了。日子再一久,这事也渐渐淡忘了去。
时节如流,几度春秋后,开运三年冬。
无相皇之战,陈子奚挡刀受重伤,江晏再顾不上处理面前的无相皇,焦急地扶其上身查看伤情。敌人如回光返照的野兽般,濒死的竭力攻击全让陈子奚一双手生扛了下来,是以他左肩胛的砍伤尤为严重,血流不止。江晏看着触目惊心的血洞眉头突跳,怀里的婴孩或是被血腥味刺激,或是感应到江晏的心情,嚎啕大哭起来。陈子奚倒吸几口凉气,耳边嗡嗡作响,顶着剧痛偏头看去,如此着急的神色竟也能在江晏面上出现,真是稀罕了……
筋骨受损,目前没有严重到致命的程度,但棘手的是来自敌人那方的瘴气若有若无,攻击是否含毒尚未知,若不及时细致诊断,待毒素攻心,依旧难保能有十成把握保得住性命。剩下为数不多的伤药江晏全用给了陈子奚,撕了布条简单包扎上。虽然一直跟他说无大碍,但江晏说什么也不肯他再跟着自己逃亡了。
“江大侠可是觉得、咳、我这个病号会连累你?莫怕,我虽然暂时不能、动武了,但起码还能赚钱呢,再养一个你也……”
未了,倏地想起什么类似的话,大脑飞速回想,竟冒出一句:
“……你、喜欢我吗?”
“什么!?”
陈子奚咳嗽一阵,吐字断断续续:“咳、江…大侠可心悦于我?这很重要……”
“神志不清了是不是!”江晏紧锁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再听他这么一通堪称临死前表白的胡言乱语,登时以为陈子奚也陷入了什么幻象里,仔细一看还好没有,急得欲一掌给他拍晕再拖走找大夫得了,“少废话,省点力气送你回去。”
陈子奚确实有点晕,故抿唇不语了,阵痛袭来又不禁皱着眉呲牙咧嘴。
他是看到了江晏沾血的双手,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先前他掌中那断在二十几岁的感情线,于关乎生死的剧痛之下诡异地反向曲解成了免死牌:既已知自己对江晏有情,若江晏对他也是同样的心意,那么情线断,便说明……
……这样?
他的伤确实再不能支持奔波了,好在解决掉一个无相皇后,残敌对江晏构不成太大的威胁。陈子奚休整半日,给江晏留下江南地址后,独自策马一路奔赴南方。行行重行行,相去千余里。自此,十恶不赦的天泉弃徒江晏,玉山君陈子奚,两人在那一日于江湖上销声匿迹。
江湖皆知玉山君与江晏友于甚笃,因此在江南养伤期间为防再添麻烦,陈子奚只请了信得过的青溪圣手来给自己诊治。那个青溪师兄还吓了一大跳,本来信得过他们实力肯定万无一失,没想到陈子奚竟会受重伤。
养伤第二天,有人在陈子奚院门塞了江湖追缉令,他盯着画像上凶神恶煞的“江晏”看了好一会,最终裁下,其余部分裹着柴火烧了煮药。
第三天,换药静养,没出院子一步。
第七天,斗笠人在酒肆踌躇良久,最终因行动不便只偷偷提了两坛丰和春,和一期江湖日报回去。
第八天,问师兄江南什么时候能下雪,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那种。师兄说再不好好养伤偷溜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看到一片雪。
第九天,问师兄自己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师兄说他自己清楚还来问什么,陈子奚无言以对。
第十二天,无关江湖,民间冒出个深居简出的神秘大夫,小伤小病都能治,对穷人诊金收杏花,实在没有的话,杨花也可以。师兄评:他对外报的是我的名,传开之后师妹问我为什么收柳絮,是药用还是做棉被用。我哪知道他要作甚,莫不是神智也出问题了。
第十六天,飞鸽来信。
江无浪于密信中道他偶遇洛神幸得其帮助,如今在清河某处隐蔽之地安顿了下来,暂时不用担心绣金楼和其他江湖人士追杀,叫他安心养伤,待来日再会。陈子奚将密信收好,落款的“江无浪”虽让他一阵恍惚,但总归是松了口气,可一想那“来日再会”不知又待何时,心中又添几分沉重。
寒夜中天,明月高悬,星光生晕,陈子奚抬头望向天上皎皎,喃喃:“师兄。”
一旁给他换药的青溪弟子以为他伤情有碍,忙问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结果陈子奚说他想喝酒。
一阵无语:“……去你的,好好养伤,喝什么酒!”
“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愁苦得很,一定要用酒消一消。”他是想把自己托付给杜康,佳酿也好,劣酒也罢,求醉一场,忘忧即可。遗憾的是师兄的确是无情的不知他者,硬要说情眼中也只有病情。
“得了吧你又愁上了,治思郁要加钱,住脑。”
陈子奚:“……”
“看天可能要下大雨,门派正好也有事——意思是我最近来不了。”师兄再一次看过他的伤,列了一排药指着道,“诺,那剂吃,这瓶抹,到我回来应该也用不完。呃,反正药方在这,你动动没受伤的另一半身子自己都能配。好好养着吧,有急事再找我。”说罢出门,还回头最后落下嘱咐“不许喝酒”。
罢了,陈子奚默默把酒盏收进柜中。独自讨醉的确无甚意思,于是又念起能陪他喝酒的江晏来。唉,于情想他来,于理又不想他来,熬不住每天两种矛盾的期望此消彼长,自己无法借酒抒出这不可名状之情,只有卷帷,与春庭之月重重叹过才算。
下雨,要是下雪就好了。陈子奚黯然躺下,他这些天无聊时会想起很多事解闷,想起不是好兆头的手相,想起江晏的飞花三解,最后想起很久之前在一场大雪中做过一个梦,梦里也在下大雪。江南不是不下雪,只是小到聊胜于无,要不就是夹雨,总之易化难驻,那场大雪自然是他随同门北上、江晏尚在行伍时得见的。
当时还是陈子奚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如此大的雪,喜形于色到目光都澄澈了,新奇得很,玩不腻也不嫌冷。倒是江晏觉得这个生活秋月春风的南方人肯定怕冷,训练之前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毛领披肩一股脑全塞给了他,差点没叫陈子奚闷死。
有点滑稽,江晏忍着笑问他,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感觉怎么样。
陈子奚用扇骨接着雪花细赏,也笑,说南方临水地方多种柳树,初夏时但凡有风便扬起漫天飞絮,于此雪景相较,大同小异吧。
他披着江晏的衣物,全身暖和,玩累了,等江晏训练结束的时候甚至坐在树底下睡着了。饶是天寒地冻朔风吹雪,陈子奚睡得不仅安稳,还做了梦。梦见拉着江晏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给他披肩上沾满了雪水;梦见用扇子给江晏表演打出雪旋风,不小心打在过路的前辈身上;梦见把江晏的酒盏藏到雪堆里,被江晏喷道雪看着白净其实很脏,这样一弄他还怎么用。陈子奚就说,我之后给你洗洗,你先用我的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平常又不分哪个是谁的盏——再说玩这么一大会儿早就被漫天飘雪亲了个遍,嘴唇都快冻麻了,你怎么就不嫌脏。
梦里的江晏摇头,很无奈的样子,陈子奚道他居然嫌弃自己,刚想佯装生气再团个雪球掷过去让他尝尝自己的厉害,下一瞬,唇上却蓦地一热。仅剩的意识只能描述出江晏的脸近在咫尺的画面,他甚至能用余光瞥到雪花在他的睫羽上颤落。
非常短暂的一贴——短暂到落在他们之间的雪片还没来得及被呼出的白气融化,短暂到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但可能因为是梦,在陈子奚眼中,连吻都算不上的这一幕却被放缓了数十倍、数百倍,直至深深刻进他脑海中,从此挥之不去。
额前碎发遮去江晏眼底隐隐约约的情绪,陈子奚只听见他说,你嘴唇上沾雪花了。
梦见在初见的雪中把初次的吻托付给了江晏。
睡眠本来就浅的陈子奚当时就惊醒了,一睁眼更是了不得,刚结束训练粗喘着气、满脸通红的江晏就在他面前。
然后……然后怎样来着,他好像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由于对这个梦的内容过于惊诧,以至于后面接连几天发生了什么,他都记不清了。他还是如往常一样跟江晏同行,只是食髓知味似的,每每看向他都觉微妙,眼神一个不注意就往其眼睛嘴唇上瞟,回过神来一拍脑袋总要狠狠自省一番。但日复一日,这种情绪似乎愈发难以控制了。直到不在一处时总又会想起他,再想起那个梦,梦中那个吻,难以忘却。偶想用疏远逃避,后果是与日俱增的痛楚总及心胸。江晏回到他身边时,情绪才得以恢复正常,这个人的存在竟逐渐变成了良药。
直至某日被师兄师姐调侃陈小大夫如此怅惘,怕是得了相思病,他才后知后觉开了窍,这种情感,大概就是喜欢了。可他深知两人关系止于至交,若放纵对他的喜欢,且不说对方接受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接受,连挚友之情都很可能万劫不复。因此一旦他要发展这段隐秘之情,注定如履薄冰。
他给自己确诊了不能为外人道的情疾。
医者不自医,难办至极。
他不是没想过江晏也许也喜欢自己。更早的时候,大雪那年的春天,营地杨花作雪飞,那个因柳絮发病、极懂事的孩子看出他是青溪医者,一开始因囊中羞涩不肯白白接受诊疗,陈大夫再三哄着才让他答应以教相手作为诊金。病好了的孩子抓过陈子奚的手翻来覆去比划,双眸一亮,最后欣喜得出个“两情相悦”的结论,特别为他高兴。
陈子奚摸摸他的头,笑道,没有心上人,何来“两情相悦”?
孩子摇摇头说,会是的。
他当时一心都是学会了要给江晏显摆逗他玩,并未放在心上,即使到现在再想起,也还是不怎么信“两情相悦”。
理一下吧,若“两情相悦”为真,江晏双十断姻缘亦为真,这是什么说法?意思是他们能在一起,但在江晏二十岁时自己会出意外?
满脑疑惑,想着下雪,想着柳絮,想着手相,想着江晏,他想得太多太乱,什么都想到了,最后把自己搞得稀里糊涂,累得睡着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尚未等到梦中雪,先等来了梦中人。
当江晏顶着凄凄晚风来的时候,陈子奚差点没顾及自己伤势,一把把他摁到怀里去。“弑父夺玉”离现在即使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但风波从来未平,江晏在还处于风口浪尖的位置,天知道他是如何艰辛,怎么从清河一路找到自己的。
心中再苦涩不已,陈子奚也仍摆出一贯的笑颜相迎,道:“今夕何夕,竟让我得以见着江无浪大侠?”
江晏微微一笑,提了一提现出两坛酒,叮叮当当响:“来送酒。陈大夫真是越来越贪了,先前还只要杯装酒,现在要坛装酒。”
陈子奚不知怎么就成他口中的“贪”了,不以为意,只是听他呼吸都裹着霜气,连忙请人先进屋。同时叹他来得不巧,下酒菜都没法备。江晏环顾一周,说他的屋子里快被药腌入味了,估计有珍馐也尝不出美味来,算了吧。反正也不饿,只喝酒聊聊天就好。
他来的晚,一时半会买不着丰和春,不过幸亏从清河带来了两坛“离人泪”,不至于空手上门。见陈子奚打量这酒,江晏解释道:“洛神用梨花酿的,她貌似也是江南人,不知这‘离人泪’比起你说的丰和春又如何?”
“哦?”陈子奚终于得以提出私藏已久的酒坛,献宝似地笑,“可巧,我这正好有两坛丰和春,一起?”
自然是一起,考虑到有伤在身的人行动不便,江晏一语不发先一步拿过酒坛,给二人细细斟上。
陈子奚品过,迎着江晏些许期待的眼神,赞道:“好酒。”
两人把酒言欢共叙事,待到宿雨来迟方觉夜已深。江晏趁雨势尚小欲起身告辞,屋主人还没把挽留的话说出口,看其走路有些行路不稳,以为他醉了,便先揶揄道多日未见酒量怎的还变差了。扶人一瞧对方竟双颊微红,红得不太正常,医者的直觉让他去摸其额头,灼得他吃了一惊。按理说江晏如此造诣本应极少生病,想来大概是他赶路急,路上染了风寒,现下再喝了酒,不幸导致发热。
陈子奚啼笑皆非,好不容易盼来和心上人重逢,却双双患伤得病,这是怎么个事。
所以即使江晏再怎么说小病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也没用,不等他病真好,陈子奚是绝不可能放他走的了,倒是难得的纯正青溪风范。他这里跟江晏在清河竹林的居所一样,都只有一张床。江晏本就怕待在这会把病染给他,见状又要走,陈子奚只得哄他说他的病没传染性,俩病号才最后同床共枕上了。江晏患病,陈子奚有伤,吹灭灯烛后,两人默契地敛了声息,唯留窗外雨在淅淅沥沥。
陈子奚闭了一会眼,等到身边的人呼吸声逐渐安稳,才又睁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眸,模糊的视线在江晏面容定格。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普救含灵……普救含灵。陈子奚自嘲般笑了一下。
江湖无人不晓青溪医者救人救己,也当顾惜己身,自己却背道而驰,飞蛾扑火,与他并肩,与天下为敌。至无相皇一战后,玉山君被绣金楼人归于江晏同党,虽不及人人得而诛之来的严重,但回江南疗伤也再不得随意抛头露面,唯恐再牵累江晏。
而关于自己,他早先就为自己找好了说辞:医者仁心,江晏怎么说也算是他的病人,既许千金诺,为其奋不顾身,难道还有辱青溪医者在外的名声吗?
手抚上了共枕人的脸颊,得到纹丝不动的反应后,摸到对方额头上已痊愈的疤痕,苦涩不已。
江晏啊,那年春夏,你给的答案是错的,岂知现在看来不无道理。若我为杨花,你为雪,两者皆随风而漂泊无定,好像如今江湖上的你我。再,两者如此相像,却各自安好于异季,很难同日存世……我不想这样。
沉溺相思了无益,我再清楚不过,难道相呴以湿,真的不及素昧平生、相濡以沫,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吗?
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陪江晏一同逃亡,甚至甘之如饴。但江晏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手挡住视野,他也不知道江晏早已睁开了眼,正透着黑暗不知所想地看着他。
半晌,道:“陈子奚。”
“……”
“手。”
如雷轰顶,陈子奚这才瞥见自己的手还摩挲着他的脸,脑中什么江湖风雨飞花都猝然被劈得一干二净了,立马僵硬地抬起手,带着不住的颤抖。
什么时候醒的?!
他突然不敢问,甚至害怕问。害怕他说刚醒,是被他弄醒的。更害怕他说本来就没睡,一直忍着被他摸。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沉默无话。
几个呼吸过后,还是江晏先开的口,陈子奚绷紧神经,都做好被斥责、甚至被决裂的准备了,听到的判决却毫无关联。
“新春没有及时给你道贺…”
陈子奚不知为何他冒出的是这样一句话,怔了怔,忐忑又匪夷所思地接了下去:“你那时毕竟是在清河?”
“孩子留给洛神照顾了,我去喝了酒。”
“……”
“留了你的酒。”
“…………江……”
一轮接一轮的答非所问中,他无法抑制地想象到江晏在本应阖家欢乐的节日里,独自坐在一处幽静地方月下独酌的场景。张灯结彩与他无关,火树银花与他无缘,少了自己,他好像已孑然一身,连能聚在一起喝酒解闷的人都没有。
你是想我了吗?你是想我了、想和我再像以前那样同游共饮吗?江晏…江无浪?
若他们还是小几岁的少年,他一定会觉得好玩,必然调笑着出口追问,问到听到有趣的答案、再惹得江晏恼怒要跟他切磋一番为止,但在已明白了自己心意、愈发稳重的现在,不敢。他只能等着江晏说下去,确认过什么东西,自己才敢再接。昔日爱逞口舌之快的那个人,在这一晚却笨嘴拙舌起来。
心领神会般,江晏打断他的期期艾艾,然出口还是毫不相涉的话。
“陈子奚,清河的雪还没化,你想去看看吗。”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和谁?”
“和我。”
心跳像在平静中停滞,又像在疯了般擂鼓——玉山君顾不上也分不清了:“……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
“你不是有养子,或者说是徒弟还需要……”
“是,缺个师娘。”
“江晏!”
陈子奚觉得他真的醉了,醉得离谱了。
江晏不再看他,低头闷闷道:“你有心事,不向他人外露就罢了,对我也要憋在心里?”
口是心非:“我能有什么…”
江晏不置可否,只是又一轻叹。
在陈子奚最后听见一句极轻极轻的“对不起”的下一刻,江晏在黑暗中不由分说捧起他的脸,贴身而上,缱绻悱恻的情随着吻一同灌进了唇中,颤睫闭眼,深深切切。
“………………”
雨声分明,却恍若万籁俱寂。被吻了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心情是后悔,后悔早早把灯烛熄掉了,教他看不清江晏的一举一动,只得微微张开嘴,借着月光瞥见对方紧闭着的双眼,再试着将舌尖探入对方唇齿,寻得残留的一丝酒味。
而就在这时,江晏推开了他。
“说我醉了,你醉了才是,”江晏别过头轻喘,颤声难掩,“你醉了,醉到手脚不安分。”
陈子奚胸中各种情绪滔天翻涌,几个深呼吸后才得以勉强平复:“先不说这个,我只想问江大侠,在清河,你想我吗?”
“……”
“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
江晏开始不答,只攥紧了他的贴身衣物,许是难以启齿,过了大半晌,最终在他看不见的暗处眉眼低垂,难堪道:“我喝多了。忘了这事,我们还能好好说话。”
没门。陈子奚想着,刚还说是我喝醉了,现在倒是承认得痛快,到底想怎样!?于是一字一顿,略有愤懑地出口:“我、偏、不。要说就现在说。”
“…我若不说?”
“不说我亲死你,亲你一晚上你别想走了。江晏,我觉得既然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是你先亲的我吧,也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你真喝醉了?是吗?我不信。”
说罢好像真要凑近咬他,江晏看着离得越来越近的陈子奚,难得没有避开,咬紧牙关踌躇好一阵,到最后他几乎要贴上的时候终于自暴自弃,以承认作投降了。
“我是…想你。”
“…………”
“…”
异口同声:“心悦你。”“我心悦你。”
“……”
“好。”
他们喝的酒不多,几乎是刚刚好起到助兴的作用。陈子奚一把抓过桌上残酒,在口中润了一遍,再次和江晏切切实实吻上。可能因两人体温都偏高,是以明明并不烈的酒,在唇齿之间的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江晏练武的本事了得,接吻的经验为零,不会换气又被浓郁的酒气直冲头顶,险些呛到,想喘口气后脑却被陈子奚扣得紧,闷闷地支吾两声涎水便漏到了对方手上。这时陈子奚才终于放过他,甫一回神看见江晏被他亲得唇上满是水光,被他察觉视线又迅速用手背掩嘴喘粗气的模样,喉结微微一动,险些看得出神了。他还从来没见过江晏这种模样。
而对方分开后一直没有直视他,现又低头,开始一语不发自己宽衣解带。陈子奚想起他还在发热刚要劝止,奈何手上得比嘴快,江晏轻拍开他凑过来的手,蹙眉。
“躺着,我来。”
陈子奚脱口道:“你是病人我是病人?”他说这话本想责怪江晏作为患者的不稳重,出口才觉不妥。
自己身为悬壶者,不也成为病患了?
果然此话一出,仿佛勾起了江晏什么不太好的回忆,面色一峻,陈子奚则觉后悔,当机立断趁势把他压在身下。江晏本来还在缓气呼吸,对他没有半点防备,重重被推倒在床榻上,青丝乱散。
医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可陈子奚本该只有压抑太久的情,主动献吻又唤起隐忍至久的欲,日思夜念的江晏就在眼前,让他如何能无欲无求!
陈子奚用没受伤的一边撑重压着他,飘忽地看了眼另只手上残留的液体,并未思索就将其伸进对方亵裤里,手指虚虚环住了他早已勃起的事物。江晏被人抓住身下便猛然惊神,可陈子奚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细细碎碎的吻落下,让他想起哪年大风往脸上狂扑的柳絮。
柳絮?
胡思乱想被一阵颇为陌生的刺激掐断,由于陈子奚略急躁,给他纾解的速度还是快了些,实在算不上温柔。不过江晏还在晕眩,五感固然有所变弱,虽然极不想承认,但从自下而上涌来的快感来看,力度确实是刚好的。无奈意识到这点,江晏闭眼再次把滚烫的脸偏向一边,再咬着牙欲以此来耗掉呼吸。
陈子奚知道他是难为情,不作言语,把亲吻的目标转移到送至眼前的脖颈,不轻不重咬下。他这一咬,江晏猝然睁眼,先前再隐忍的喘息终归随着释放的一刹那泄出了声,功亏一篑于意乱情迷。如此隐忍的一声被玉山君听得清明,停下了套弄和吮吸,却没有把手拿出来的意思,反而趁他瘫软别开双腿,用沾了满是精水的手指再探下去。
“脱了…”
“什么?”
“……”不知这陈子奚是故意的还是真没理解,江晏再有气无力也恼得满面潮红,说话都带上了湿音,“衣服……脱掉,不然不方便。”
虽然同样也是心乱跳汗涔涔的,但陈子奚竟然还能顾得上勾起嘴角笑,虽然江晏看不见:“你想着凉病得更重吗?不用,我还是知道应该插进……哪里的。”大概知道。他确实在天泉驻地偶然瞧过几眼龙阳的春宫本,但可惜当时并不感兴趣,又被一些师兄师姐告诫天泉断袖之风尤为严重少跟他们交往,故并未在意。作为医者,性事也只浅浅研究过下位是女子的,对男子受方却知之甚少,是以他其实也紧张得很。不过,看着江晏又用小臂挡住上半张脸,一副听见什么腌臜话难以启齿的模样,想是再紧张也不如他紧张了,更觉爱怜,经此一想冷静许多,两根手指夹着涎水精水酒水,挤开了对方的穴。
下位者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微微发颤,第一次把身体交给他人,如何都装不得云淡风轻。异物入体,陌生的触感在自己下体进进出出,时而撑开什么壁,时而戳到哪个难以启齿之处,抠得他不受控地颤栗阵阵,双眼紧闭也不敢再抬起遮住眼睛的小臂,全身冒汗。那边陈子奚摸索半天,终于找到话本中顶到就会敏感一激的那个点,由于不想让病人耗去太多精力,暗暗记下位置之后便抽出手指,将多余的粘稠液体抹在身下席子上,捻了几下还是能拉出水丝。
江晏另一只手垂在身旁紧紧攥着床被,不安到平常一草一木动静都能引起警觉的他,此时此刻甚至能忽略掉窗外肆虐呼啸的风雨声。他只听到陈子奚软言软语,近乎温柔地说了什么,随即臀部被抬起,身下被炽热的物什一寸一寸劈开、刺入,火辣辣地疼,还热得要命。江晏终于抬起几乎要因薄汗黏在眼皮上的小臂,不再掩饰蹙眉,就算心知看不到也拉不下脸去看陈子奚的脸色,双眸只半闭不闭地望向房梁。他张开口想深呼吸,明明才喝过酒却依然感觉口干舌燥,不用想就知道发出的声音八成也是嘶哑的。
此人倔,要强,冷心冷面,连疼痛与舒爽都不肯轻易显露,初经情事的陈子奚分不清他到底是痛了还是爽了,恐伤及他半分,故还是以慢轻柔为主,缓缓抽动。而江晏确实是痛爽几乎参半,习武多年,大腿精练而有力,是以因防御的习惯几欲夹腿,却在陈子奚的控制下硬是生生忍住了生理反应,情难自禁的始终都是理智在渐渐迷离。
如果他的身体中原有一片静水,那么江晏感觉对方不紊的插入抽离就像激起了浪,随陌生的快感一点又一点地从下体累加到胸腔、心脏,再涓涓堆至头顶,最后吞噬掉理智,让涟漪终酿成巨澜。不同于自渎,江晏对这种被入而产生的陌生快感没由来地感到畏惧,只是无措地稍微扭动了一下,体内的那根顶端下次就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肉壁的某处,引得呼出一声急喘,呼吸节奏瞬间紊乱,本在颤抖的小腹小腿直至穴口急速绷紧地厉害,让专心于操弄的陈子奚一个没止住差点交代出去。
“放松、放松……好不好?”被夹得狠了十分难受,陈子奚说话甚至带上了讨饶的意味,隔着衣物,安慰般侧过脸吻了吻身下人的绷得死紧的腿侧。这招确实有用,饶是差点失控的江晏也变得异常听话,卸去力的反抗,依言缓缓放松下来。
得以解放,陈子奚隐隐吐出一口气,将手心沁出的汗抹在江晏腿根,转而搭在他腰侧,不舍得掐着给下身借力撞得更深一些,只是怜惜地扶着描摹腰线,挺胯再进。腰际有些痒,但江晏已经顾不上这点微乎其微的知觉了,全身随着每一次撞击而颤动不断,妥协带来的快感再次撵他失着神逐步上了高峰。
好热、好热……好、热……
他意识不到自己甚至已经带着抽泣声在含糊不清地叫床了,这次没有任何反抗的纵欲终是有了前所未有的回馈,江晏随高潮本能地拱起背,全身猛地一震,脑中混沌的最后一刻闪过陈子奚的面容,再脱力猛地落到床榻上。
初经情潮,还是在发热状态下的情潮,江晏毫无防备,晕着就去了,缓了不知多久,视线终于不算模糊的时候,拾回知觉的小腹和后穴都如灼烧般滚烫,尚在微微抽搐,身下精液流澌,淫水洋溢,两人小腹上均一摊白浊。陈子奚还是念他病体,没有射进他体内,现停下了操干,正用指腹在他的唇边轻轻摩挲。江晏的理智催他伸手去抓陈子奚的手,感情唤他抬起身再去吻陈子奚的唇,身体却眼饧骨软,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了,只想一昏了之。
陈子奚下床说要给他擦擦再睡,一回头见他迷迷瞪瞪的,凑上去给他理好衣服盖好被:“江晏,江晏?感觉还晕吗?”
“热…明天再…”说罢再三把被子掀开,陈子奚怕他不老实再受凉,无奈拦下他的手,也钻回了被子里。
“好,明天再说……但是被子不准再掀了,捂一捂,我抱着你。”
“……嗯。”
“…”
“……”
“这场雨下个没完的……留在这里吧。”
“……”
“……江南留不住雪,难道也留不住你吗,江晏?”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
“……”
“我知道了,在这边我也会助你调查的。”
“好。”
须臾,呢喃一般补充道:“还有,江湖上已经没有江晏了,只有江无浪。”
默然片刻,陈子奚垂眸道:“嗯,不过不论是江晏还是江无浪,我的江大侠只有一人。”
——……没变?
——没变。
其实是变了的,江无浪想。上次陷入幻觉以致陈子奚重伤,他归咎于自己,深感愧疚。在不羡仙那十余日,他向更了解绣金楼的洛神请教破幻之法,寒香寻给出的建议是少思虑,少情绪波动,最好做到心如止水,以绝后患。除了义父之死无法释然,现能处理的便是在共朝夕同载酒中,素心情意大限将至的这位莫逆之交。
于是他来了,带着病来了,带着最温情的酒来了,一举将对谁都不利的情疾终结于重逢一夜的尤花殢雪。
没变的是那个落笔批注要他陪吞花卧酒的玉山君,那个笑着说“总归还有我同你一道”的至交,那个千里走单骑轻生死重践诺的陈子奚。除此之外,他今晚得知的是自己从来不是孤立无援,失去义父这片天后,他在江湖上再辗转飘零,也还是有玉山君的一叶扁舟为他停留。
如鲠在喉,江无浪勾住了陈子奚的脖颈,终于安心合上眼,一夜再无话。
年少从军时,江晏虽因年龄性格等原因与其他人交往不深,但毕竟和军中同门同吃同住,即使无意,也常会听到不少八卦打诨。某年大雪停训,同门闯入营帐上来就嚎出大事了铁子们我撞见某某和某某在某处大肆行不可明说之事。
其他人闻之登时来劲,一个两个都说这俩人平日还咬死了说是朋友早就看出他俩关系不一般云云,让此人快多说说细节,这里都是好兄弟哪有什么不可明说,营中朝气蓬勃。幸好后来路过的贺然忍不下去了,斥他们少说些不三不四的污言秽语,他们口无遮拦的学术讨论才小声了点,但仍个个眉来眼去吃吃坏笑。江晏那时恰好拾了灯在角落看书,努力两耳不闻帐中事,可惜任他再努力,很不幸的,“挚友”“云雨”“吃嘴子”“感情更上一层楼”等词却总逐不出脑海。
江晏又看不进去书了,心神不宁,想起上次看不进书还是因为那个挚友看什么手相,烦躁更甚。训练结束后又想起此事,脑子一热,心头冲动,鬼使神差地亲了一口睡着了的陈子奚。
反应过来后脸几乎是瞬间涨得通红,懊悔不已,江晏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居然还这样趁人之危,莫不是自己听同门胡言乱语潜移默化了?亲他干什么??可能是看他睡颜……特别好看???
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扪心自问时,犹如开玩笑般的,陈子奚醒了。
江晏心下大惊,现在再看向别处好像更是欲盖弥彰,心虚得称呼都变了,仍强装镇定:“陈大夫…亏你这么冷的天还能睡着。”
他不知陈大夫做了个惊天动地的梦仍惊魂未定中,只听他问:“几时了?你们训练结束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江晏听到“脸怎么这么红”时脸色一转而黑:“饭点了,今天练得多,还冷,脸红很稀罕吗?”
“哦…哦。”陈子奚扶额抹汗,想了想确实也是,又突然反应过来他说冷,连忙站起来拍拍毛领上的雪,再给江晏披上。
江晏莫名其妙:“我不冷,你自己披着。”
陈子奚抹了把汗,暖心道:“我还热呢,江大侠还是披上吧,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江晏则不推脱了,“啧”一声,用自己认为的小声嘟囔道:“那再喊你治不就得了。”
没想到陈子奚还是听到了,故作震惊状:“岂有此理?得,青溪一命一价门规在上,就算是江大侠也不能总让我免费治——这样,治一次,便换你一杯葡萄美酒,如何?”
江晏不客气道:“都给你喝,你醉卧沙场去。”
“哈,”陈子奚抬手,捻下不知何时挂在江晏发丝中的雪花几簇,莞尔,“那,还请君莫笑。”
雨下得确实凶,江无浪多留了两日,待到转晴病也好了。送别那日也是青溪师兄回来给陈子奚复诊的日子,师兄他能相信玉山君,却不一定信得过这个江姓危险人物,于是深思熟虑过后,江无浪还是决定趁他未至,启程返回清河。道上阳光倾洒,暖意融融,真真好天气。这场雨后江南或会转暖,今年估计也不会再下雪了,陈子奚也还是不能跟着他去清河看雪。江无浪在他怀中多偎了一会,说等此事了结,一定会再带他看的。
了结?了结不了的啊。陈子奚深知,王清以死换了他的生,他一定会背负所有见不得光的骂名,或用浪迹一生换得义父的名与誉。
陈子奚即使心中酸涩,也表现不出衔悲揽涕,轻声说不用,到了春夏,看看柳絮也差不多是观雪了,那可是不化之雪呢。再有心一转话题,轻轻将江无浪双手拢进掌心,开玩笑道,我这辈子反正看过雪了,还是跟江大侠同看的,如今心事已了,也再无遗憾了……倘若有来世,再同将雪一观,共作白头,如何?
江无浪:“……你在说什么?”
他就连连叹着气把当年看手相的事如实相告了,不料换来的却是江无浪发自内心的笑,笑得发抖,止也止不住。
陈子奚看他忍俊不禁成那样,佯装不解道,江大侠,你笑什么?
我在笑还好没让你真去看手相挣钱,否则真被当江湖骗子人人喊打了。陈子奚,男左女右,给我看手相不应该是看左手吗?
?
……噗。
陈子奚是本想借那段少年往事让他忆起两人暧昧的时光,再开个玩笑,聊以温存,结果被告知这段美好的往事有着低级错误,当下大为尴尬!
是吗,我竟忘了……当时给江大侠看的是哪只手?
我倒是没忘,右手。
…………
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这人真是被逗开心了,也罢,不论如何活跃气氛的目的达到,没有贻笑大方也已经是万幸了。不过……陈子奚收言亦笑,俯身再一吻后,与他额头相抵,落下话语。
“人家给我看的是两情相悦,所以不需要再看你的了。”
“江大侠,回清河吧。等来年清河再下雪,我便去找你。”
嗯……带着今年的杨花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