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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长枪战争一年后,雷斯林收到了一封来自卡拉蒙的信

“我看到那封信了,看完之后心都碎了。一句责怪或者呵斥的话都没有,全都是爱。”

——提卡,《灵魂熔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夏拉菲?”

达拉马轻轻地、神经质地敲了敲他老师的书房门,书房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黯精灵不安地站了片刻,然后又更加用力地敲了敲,一边等着老师的回应,一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拿出从镇上替老师取回的一叠信来。他心不在焉地翻着这些信件,想找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来到大法师这里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还从来没有在他老师的信件中找到任何疑点——至少没有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达拉马失望地发现,今天也和往常一样一无所获。他手里拿的全都是帕兰萨斯全城都会收到的无聊的日常信件,:一堆皱皱巴巴的小册子、某家新酒馆有些用力过猛的广告(“每位顾客均可获得一桶免费啤酒!”)、一些招工或者求职信息,以及——达拉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在信堆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神秘信封。

达拉马把其余的信都夹到胳膊底下,急切地研究起了这个信封。信封很普通,什么标志都没有,是用普通的烛蜡封上的,这种蜡谁都可以买到。信封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收件人,雷斯林·马哲理,字体有些幼稚,达拉马并不熟悉。黯精灵皱了皱眉,把信封翻了过来,继续用锐利的眼神审视着,把信封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举起信封,对着身后窄窗的光线看过去,但是仍然看不出端倪。这可能是帕萨里安想要的吗?“任何不寻常的事情,”老法师说。“你要自己判断。”

达拉马突然反映过来,书房里仍然没有动静,他更加急切地敲了敲门,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都没有。他对自己点了点头,笑了。毫无疑问,这就是他来了之后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再有了,他对于目前的进展感到很兴奋。达拉马正要将信封放到长袍的口袋里,兴奋地伸手去够门把,门里终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回应:

“什么事?”

达拉马出师不利,惊慌失措,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把信封放回其他信中间,然后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清了清发干的嗓子,探头进去。甫一进去,他的眼睛就被书桌前坐着、面前摊开着一本大书的身影抓住了。

“夏、夏拉菲?”达拉马结结巴巴地说,然后立刻就被他老师不耐烦的表情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法师看起来像是被残酷和不眠不休的工作抽干了精力的鬼魂一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用他那双异样的、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达拉马,脸上全无一点表情。壁炉里的火光在他的白发上跳动,凸显着他脸颊上病态的红晕。可能是因为太热了,雷斯林很不寻常地脱去了长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袖子挽起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往右歪了歪头,抬起一边眉毛,等待着回答。

达拉马吞了一口口水。“我只是想告诉您,夏拉菲,”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按您的吩咐,去了一趟镇上,从Trundle夫人那里把您的信取回来了。”

大法师的视线没有从达拉马身上移开。“啊,对了,”他简短地说,声音跟他的瞪视一样平板。然后,“你没有偷看吧?”

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一出,达拉马全身的骨头都吓软了,没有直接摊倒在地板上已经是个奇迹了。他在恐惧之中无助地盯着他的夏拉菲,拼命地想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好拯救自己的小命。为了假装他很放松,达拉马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可惜完全没有起到任何用处。听到达拉马这又紧张、又沉闷的笑声,一抹可怕的冷笑爬上了他老师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然后,雷斯林也同样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有意晾了一会儿他的学徒,重又埋首在书中,然后耸了耸肩,冷淡地说,“放到桌上。”

达拉马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抬起不听使唤的两只脚走进屋内,朝着巨大的书桌走去。书桌很古老了,上面高高地堆着各种手稿,墙上的书架上也堆着手稿。为了避免再度引起雷斯林的注意,达拉马尽可能快地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放在桌子上,并快速地瞥了一眼老师。法师似乎再一次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全神贯注、皱着眉头,和往常一样无视了达拉马的存在,看都不看他一眼。

达拉马一开始打算说一些场面话,但又决定还是最好保持沉默。他有太多次出于礼貌问了一些很符合常理、很一般的问题,结果只收到他老师很不耐烦的回答,充分说明他老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您今天还好吗,夏拉菲?”-“不好”)。达拉马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应当只限于专业问题,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对他的欢迎。达拉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雷斯林平板的声音突然叫住了他。“所以,学徒——你还去了哪里?”

达拉马愣在原地,努力保持冷静,使自己戴上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具,然后不情愿地转向他的老师,准备回答问题(“跟我说话时要看着我”——是的他记得!)“什么,夏拉菲?”他故作镇定地说,抬起眼睛。沮丧的是,他的声音中能够听到一丝突然出现的恐惧,他能得听出来,他的老师一定也能听得出来。达拉马心里发颤,双手交握在长袍袖子里,耐心地等待着。

雷斯林连头都没有抬,对黯精灵的备受折磨暗自发笑。他很享受让他的新学徒一直惶惶不安地揣测自己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法师议会卑鄙的卧底。过了一会儿,雷斯林停了下来,慢慢地放下了羽毛笔,故意先不回答。然后,他抬起头来,斜眼看着学徒,暗示道,“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拿回信件,这让我想到,也许是镇上的哪家妓院绊住了你。”

达拉马吓得睁大了眼睛,涨红了苍白的脸。“但是,但是,夏拉菲,我不——”

雷斯林打断了他的话头。“没必要辩解,学徒,”他高高在上地笑着说,“你用你宝贵的时间做什么都与旁人无关。”

黯精灵还轻声说了什么,但是雷斯林没有再听了,重新又开始整理书桌上的东西。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合上了书本,盖上了墨水瓶的木塞子。但是,当他碰巧看到桌上的一堆信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信堆的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黄色信封,是写给他的,字迹很熟悉。雷斯林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旁边有什么人,他只是盯着信封看,就好像信封会突然爆炸一样。

学徒的声音唤醒了他。“夏拉菲,”黯精灵不安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斯林很少会被情绪所左右,他凭自己受过的训练收敛神思,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将视线聚焦到黯精灵身上。“我有这么说吗?”他心不在焉地问。

达拉马看着他,眼神中和声音中都透露着恐惧。“没有,夏拉菲。只不过,我只是以为——”

“够了。”雷斯林不耐烦地挥挥手,截住了学徒的话。他竭力想要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不要表露出胸腔中突然激荡起来的情感。他把刚刚放到一边的书重新打开,命令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黯精灵仍然站在原地,震惊得动弹不得,他的老师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了感情,这太意外了。

雷斯林不耐烦地看着他。“还有事吗,学徒?”他冷冰冰地问到,带着一丝毫不友好的微笑。

“没,没有了,夏拉菲。”

“那么,是要我恭送你出门,还是你也许可以自己找到门?相信我,这段路并不危险,而且如果你现在就走的话,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他的双颊再次因为气愤而泛红。达拉马谦卑地微微鞠了一躬。“我可以自己出去,夏拉菲。”他非常安静地说。

达拉马躲避着雷斯林的视线,僵硬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向门口走去。正当他的手放到门把手上时,雷斯林说话了。

“还有,学徒,”雷斯林轻声说,看着黯精灵停在走廊里。“今晚不要再打扰我。明白了吗?”

达拉马转身面对着雷斯林,小声应承着,点了点头。

“很好,学徒。现在,下去吧。”

雷斯林冷漠且鄙夷地看着黯精灵走出房间。达拉马在身后关上房门的样子实在是太恭敬了,他简直要笑出声来了。真是个傻瓜!太荒唐了,装出一副恭顺学徒的样子,绝对遵从老师的意愿,不打扰老师。说他荒唐,是因为雷斯林知道得很清楚,现在精灵一定正像瘟疫一样在走廊里徘徊,把耳朵贴在门上,急切地试图发现一些罪行好报告给他亲爱的帕萨里安。有一次,雷斯林突如其来地把门打开,只是为了听听他到底怎么慌乱地为自己的偷听行为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想到当时黯精灵惊恐的脸,雷斯林轻笑了一声。有时候——注意,不是经常——他几乎要为黯精灵感到抱歉了。他知道黯精灵是自告奋勇要承担这项危险的任务的,因为他真心实意地想要向雷斯林学习。然而,这个可怜的傻瓜不知道的是,雷斯林从来不会将他年复一年辛勤得来的知识分享给别人。不。他只会给他的学徒些许的信息,一些,但不是全部;恰好足够让黯精灵感谢上苍,以为看到他展露出来的才智之后,大法师已经将他收入麾下,同时完全不知道他和可恶的法师议会之间的联系。这个游戏有点烦人,不过至少雷斯林现在不无满意地知道,伟大的帕萨里安很怕他,不得不玩一个幼稚的、没有想象力的猫捉老鼠的游戏。虽然这个游戏很无聊,但他还是要继续玩下去,不到最后不亮出自己手上的牌。到那时,这个间谍和他背后的人就都会清楚地知道,欺骗掌握过去和未来的主人意味着什么。

桌上的信封打断了雷斯林黑暗的想法。他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沉思着将双手指尖对在一起,长时间地看着那安静等着他打开的小信封。

这意料之外到来的信件丝毫不受欢迎地提醒着他,在他的隐居之外,外面的世界仍然存在。而且,它让雷斯林回想起那些他以为自己经过漫长而艰苦的挣扎终于永远埋葬了的情感。显然,这些情感埋藏得还不够深,因为他现在意识到,双胞胎哥哥孤独的笔迹像一把刀子,刺穿了他的心。

他很生气,因为卡拉蒙让他回想起来这些感情。雷斯林决然地将哥哥的信远远地推到了书桌的角落中。毫无疑问,他会把信送回去的。想明白之后,雷斯林继续看书,决定再一次完全投入到工作中去。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无法专注在书本上。雷斯林的视线总是回到那封被抛弃的信上,它正无声地要求自己打开它。天哪!他应该在研究这些复杂的咒语,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他复杂的孪生兄弟。这傻子为什么这会儿要给他写信?出什么事了吗?如果他读一下信呢?只是以防万一?

也许有什么要紧事,什么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雷斯林烦恼地咬着嘴唇,猛地合上布满尘土的书,趁自己还没有改变主意,一把将信抓了过来。他不再试图找什么理由了——不管是不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发生,都没有区别。

他很不情愿地承认,他想要读信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实在想知道这大傻子说了什么。

但是,卡拉蒙不需要知道这些。雷斯林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桌下的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把薄薄的拆信刀。他把信封面朝下放在桌上,屏住呼吸,慢慢地将银刀刃插到封住信口的红色蜡封下面。他很注意不要破坏蜡封,一寸一寸地将刀刃往前划。

蜡封毫发无伤地打开了,雷斯林抽出里面的信,信封仍然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紧张地跳动着。雷斯林打开了信,有那么一会儿功夫,他阴沉地盯着信上蜘蛛网一样的黑字,既读不出,也害怕开始读信。然后,过了好长和时间,他安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让自己远离更多情感的浪潮,然后开始读这熟悉的字迹。这些字迹大幅度地向左倾斜着,正如他自己的字全都向右倾斜一样。

索拉斯,6 月18

我亲爱的弟弟,

你走了有将近一年了,所以,我真心觉得,现在是你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了。你的房间正在等着你,是我亲手盖的。你会喜欢的。你只需要回来,然后住进去,就行了。

一股怒火自雷斯林心中升起,他半点没有想要克制这股怒火的意思,几乎要将信团成一团扔到火焰中了。显然,出师不利——刚看完开头几行,他就愤怒地大喊大叫。那个爱哭鼻子、多愁善感的白痴!回家?他任何时候有说过把索拉斯当成家吗?

那个死气沉沉的镇子,本地居民的梦想和目标只有他们的小脑袋瓜那么大。还有,给他盖了一间房子——这都是什么胡话?当然了。他应该能猜到。雷斯林的双唇弯曲成一抹苦笑。在卡拉蒙可悲的一生中,除了为了他,还做过什么其他的事?

他闭上眼睛。好了,雷斯林,他气愤地命令自己,你不会继续再读这封垃圾,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他的闲扯淡上。但是,尽管做出了这么严酷的决定,他还是没能成功地把信放到一边。他不情愿地想起双胞胎哥哥用受伤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样子,心里似乎松动了。雷斯林厌烦地叹了一口气,往后一靠,把脚架在桌子上,继续读起信来。

我还没有跟提卡提过这个计划,但是我相信她会理解的。我们俩已经结婚了,我和她。

雷斯林停了下来。他的气开始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奇怪的感情。结婚了。卡拉蒙结婚了。这想法好奇怪,而且更令人厌烦了。坦白说,他从没想过他们俩任何一个人会结婚。事实是——他很难承认,而且也很难理解——他不愿看到卡拉蒙结婚。尽管他的双胞胎哥哥身边总是有一些女孩儿,但是雷斯林一直认为,从始至终,卡拉蒙真正的、永远不变的位置就是:在他的身边。他试图想象卡拉蒙将他的日常生活分享给那个酒吧女招待,提卡·维兰,但是想象不出来。而且,雷斯林焦急地想,她知道如何照顾他吗?

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在朝什么方向奔逸之后,雷斯林愤怒地紧紧握起了拳头。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卡拉蒙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很清楚如何照顾自己。就像他自己一样。结婚了——很好。雷斯林耸了耸肩。他们互相都很欢迎彼此,这两个弱智。而且,这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都希望的吗?在二十五年令人疲惫的、牢不可破的共存之后,他们两人终于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他试着回避这些唠唠叨叨的怀疑,但是并不十分成功,然后继续看信。

你知道吗,小雷,我最近过得不太好。

有时候在一天结束之后我不想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家里感觉空荡荡的,哪怕我知道提卡正在家等着我。这让我害怕。有时候我在思考,跟她结婚是对是错。只是顺其自然,我猜。她当时那么热切、那么兴奋,我不能说不。而且我为什么要拒绝她呢?她对我这么好,远比我应得的要好得多。

他,思考?那个大傻帽?雷斯林无视了他哥哥的哲学尝试,翻了个白眼。但是,哥哥的话也让他深深地困扰,虽然卡拉蒙没有表达出来,但字里行间隐含的意思对他来说就好像在光天化日下一样,再明白不过了。

雷斯林清了清喉咙,细长的手指将信举到安静地发着亮光的台灯旁边,好看得更清楚一些。很奇怪,信纸上遍布着一些褶皱,好像很多地方被打湿了,然后又干了。墨水在这些地方也晕开了,就好像……雷斯林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难道这大脑欠发达的人边写边哭?难以置信!雷斯林紧张地哼了一声,凑得更近了,发现还有一些墨水点是酒渍,然后又被袖子之类的东西擦掉了。雷斯林皱起了眉头。边喝酒边哭?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组合。

他眼前浮现出一副景象,他那强壮、开心、生性快活的哥哥坐在桌旁给他写信,眼里含着泪水,身边孤零零的,只有一瓶酒。突然之间,这景象让他无法承受。自从开始读信就一直挂在雷斯林脸上的轻视的表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焦虑。雷斯林知道他哥哥并不习惯写信。这封信他肯定撕了又写,写了又撕。卡拉蒙的手是用来拿剑的,不是拿羽毛笔的。写作对他来说很不容易,然而无论出于怎样的绝望和渴望,他还是写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让雷斯林颤抖——他的胸腔中升起一阵的绞痛。

雷斯林因为这样的感情而颤抖,他放下信,站了起来——站得太猛了,脑袋一阵眩晕,需要抓住椅背才能稳住身体。他有多久没吃东西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看着夕阳安静地洒在下面帕兰萨斯的屋顶和街道上。他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有那么一会儿,他被自己的眼神摄住了:大大的、穿透一切的一双眼睛,从外面向他看过来。

我最近过得不太好……

他知道卡拉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能放纵自己去拥抱这个羞耻而苦涩的认知。

像是被本能而非理性所吸引,雷斯林抬起手来,将手指覆在窗户另一侧自己空悬着的倒影上。他不情愿地放下了防备和抵抗,让这不应当存在的想法洗刷过他的心,直至全身每一个角落都明白这种渴望。他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我也想念他——多奇怪啊,像火烧一样,他想去触碰窗户外面的倒影。卡拉蒙总有烦人的问题、做事颠三倒四、永远搞不清楚状况。我想念这一切,神啊,帮帮我吧。

怀着深深的沮丧之情,雷斯林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想要阻止这伤痛遍布全身。

卡拉蒙没办法适应他们在战后的突然分别,这他倒不惊讶,让他惊讶的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事。雷斯林阴沉地再一次想起童年时代他们的姐姐反复说过的话:你们两个要习惯分别。唉,他曾经多么讨厌这些关于命运的论调,以为从不会有分别让他来习惯。但是,在他于塔中独处的这一年中,雷斯林又惊又怒地发现,他有很多事情是依赖卡拉蒙的,不管是搬动重物,还是打开咒语材料的罐子。当然,这只是一些事务性的工作,虽然烦人,但是跟他在噩梦中全然的无助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要有卡拉蒙在,噩梦就不会来。但是,几个月以来,噩梦愈演愈烈,而且越来越频繁,比他童年时代还要糟糕。有许多次,雷斯林啜泣着醒来,在黑暗中哭喊着哥哥的名字,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不回应他。等到他完全清醒以后,排山倒海般的事实让他几乎无法承受:孤独。

我孤身一人。

在那些孤单的夜晚,雷斯林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换来哥哥强壮的手臂环绕着他备受折磨的身体,耳边传来安全、稳定的心跳声。哥哥的温暖能够赶走纠缠在他梦里的可怕景象——黑暗、虚空,他无休止地尖叫,而唯一回应他的就是所有曾经鄙视他的人们的嘲讽,还有早已死去的尸体的咯咯笑声,他现在知道了,这正是祸害了他可悲的健康的其中一个罪魁。

雷斯林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想要渴求什么?安慰吗?从冰冷的窗玻璃里?第一阵高热舔舐他的身体时,雷斯林颤抖了一下,太熟悉了。他把袖子放下来,很快地披上一件挂在椅子上的外袍,搓搓手,不情愿地回到卡拉蒙的信中。

如果你知道有多少我们的老朋友仍然住在这里,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就是我们打小就认识的那些人。有意思的是,他们看到我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问你在哪里。我总是说你很快就会回来了。对吗?

我们的老房子也还在这里——昨天我可以说是碰巧走到那边。老房子目前没有人住,所以我在门廊上坐了一会儿,就好像以前我等你从魔法学校放学回家一样。我发誓,我仿佛看到你沿着路走来,穿着你的学徒白袍子,胳膊下面夹着一摞书。记得我是怎么跑向你、把你的书拿过来、拥抱你的吗?因为我们分别太久了。然后你总是会说,卡拉蒙,别傻了,我早上才刚去上学。天哪,这总让我笑出声来。

一阵颤抖,从心脏一直延伸到手臂。雷斯林紧紧地闭着眼睛,几乎拿不住信纸。

是的,他记得。他内心深处记得所有这些事情。索拉斯漫长的夏日,他曾经的故乡;金色的麦田,还有拂过哥哥发间的风……雷斯林深深地呼吸,命令眼泪赶快过去。他绝不可能为了这些多愁善感的垃圾而流泪,绝不可能为了这些世俗的感情而变得脆弱。绝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重又变得干燥、冷酷。

我过了几个小时才回家。提卡非常生气,因为我在我们的生日这天消失了这么久,我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但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想要任何人在旁边。不,任何人,除了你,小雷,也许还包括提卡。她肯定知道如何举办一个超棒的派对,就跟过去一样。

生日?雷斯林吓了一跳,看向信首的日期。是了。看来他很成功地忘掉了他们的生日,正如他计划的那样。生日这种事不值得浪费时间,这只不过是世间的一粒微尘罢了。难道他还要特别回忆和庆祝这标志着他残缺的一天?嘲讽着、提醒着,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只是其中一半的一天?他还几乎没有活过,就差点要死去的一天?不,不必了。

信的下一行,卡拉蒙非常突兀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外一个话题。雷斯林知道,这是他哥哥停笔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开始写的。从这里开始,他的笔迹变得虚弱、马马虎虎——好吧,更加马马虎虎了——雷斯林鄙夷地想,这都是因为纸上这些褪色的红色印记。

或者,如果你不愿意回来,我可以去找你,好吗?我跟你说过我会去找你的是不是,就在这个操蛋的战争打完,我们大家分别的时候。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没有改变主意。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希望做一个黑袍法师,那么我真的不会在意。我明白,小雷。也许我开始是有一些吃惊,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你还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你干什么都行,我不会阻止你的。我也不屌别人是怎么想的,不管是坦尼斯、史东还是其他人。你让我去,我就过去找你。我相信提卡会理解的。

雷斯林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干笑了出来。卡拉蒙还真对他妻子的大度满怀着自信呢。他仍然愿意牺牲自己所信仰的一切,跟着自己弃明投暗。他愿意舍弃自己所珍爱的一切,从新婚妻子的爱,到众多老友的尊敬。为什么?因为他在意他的双胞胎弟弟胜过在意他自己。因为他的幸福在于能让他的双胞胎弟弟幸福。雷斯林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而且从不鼓励哥哥有其他想法。就是这样,这是众神在创造他们时,玩的一个不合常理的关于命运的把戏。

而且——雷斯林鄙夷地笑了——卡拉蒙再一次号称他明白他实质上永远也弄不懂的事情:魔法。他还以为毁灭和邪恶只能由剑来传播,而魔法,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闹着玩的,由一些人畜无害的家伙在更加人畜无害的卖艺中表演的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虽然卡拉蒙在信中表达了充分的自信,但是对于真正来到塔里时要面对的恐怖,他其实根本没有思想准备。对于黑魔法所带来的黑暗的奇观,他的心实在是过于善良了。雷斯林带着乖戾的满足感,想象着打开地下室的门,向他的双胞胎哥哥展示那些凄惨的、可悲的活体,它们将要在黑暗中度过备受折磨的一生,而他的双胞胎哥哥吃惊得瞪大了双眼……你好,欢迎你,亲爱的哥哥,来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

但是另一方面……雷斯林沉思着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火焰……他手中灼热的死亡也没能阻止卡拉蒙、摧毁他对雷斯林的爱;你不能用火来杀死火。他可以召唤哥哥前来吗?真的可以吗?噩梦之后包围着他的死一般的寂静将会永远消退。卡拉蒙会在噩梦之后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怀着无尽的耐心帮他泡茶,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

雷斯林一时间非常挣扎,一边是渴望双胞胎哥哥陪在自己身边,一边是自己独自走完余下人生道路的决定。看看你自己,他自暴自弃地想,你疯了吗?你会做出伟大的事业——靠你自己,没有你的傻瓜哥哥。你不需要他。而且,他如果真的来了,你连一天都忍受不了。雷斯林皱起眉头,想象着卡拉蒙在塔里,开了错误的门、问没用的问题、在柜子里乱翻、把东西碰倒……

 

接着,愤怒变成了耻辱,血色冲上他的双颊。他突然记起了不愿回忆的事情。帕兰萨斯的市场。折磨人的、弯弯绕绕的上坡路,路的尽头是坐落在这个伟大的城市中心的法术商店。这段路对他来说太长了,最近,他不得不让他好管闲事的学徒兼卧底来替他跑腿——他对此一点都不满意。当然,他的哥哥就完全不同了。无可动摇的忠诚、令人心痛的可靠,最重要的是,专门为了干体力活而生的。

雷斯林在回忆里发抖。他记起自己满身冷汗地走着,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绝望地颤抖着想要呼吸。身旁的人们都背过脸去,但是他们的动作不够快,还是让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怜悯,这让他无法承受。在进入市场之前,他总是需要坐一会儿,平复一下呼吸,这时经常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在他身边停下来,直愣愣地盯着这长相怪异、病病歪歪的法师。有一次,他前一晚过得很糟,一直在做噩梦、咳血,所以他盛怒之下挥起手杖打了其中一个小孩。

雷斯林痛苦地闭上眼睛,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再也不用经历那些可怕的羞辱了——卡拉蒙会让事情好起来的,他会让这些人停下来的。一切都会变得非常容易、非常对;他想要独自一人的愚蠢念头会被忘记。他们会重新在一起,变成双胞胎,就像以前一样。一切都会没事的,就像命中注定那样。

他的心因为兴奋而跳动。雷斯利继续读信,但是越读他的兴奋之情越淡,心情从快乐变为失望变为愤怒。信中后面的内容读起来有些费劲——雷斯林不得不把一行字连读好几遍才能勉强领会上下文的意思。信里的字迹歪七扭八,有很多缺少的字母,这一切都说明卡拉蒙要不就是非常累,要不就是非常醉,也就是说,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这是雷斯林在旁人身上完全不能忍受的一点。现在看到他的哥哥,苍天在上,他的双胞胎兄弟,也变成这样,雷斯林非常在意,也非常生气。

我想知道你在你那个塔里都干些什么。我一直都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但我打赌这肯定是因为邮差永远也不能把信送来。

雷斯林厌恶地翻了个白眼。太典型了!卡拉蒙再一次编了一个无辜的借口粉饰太平,避免真相进入他那发育不良的大脑当中。邮差太慢——很好。“知道吗,你真是个可怜虫。”雷斯林笑了,大声说道。

你现在肯定在笑了,但是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差那里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笑意凝固在了雷斯林的嘴唇上。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僵硬了。在脑海中,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双胞胎哥哥满脸兴奋、充满希望地去找邮差,但总是一次又一次得到失望的回答。旁人是否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怜悯他实在太蠢,但万幸的是蠢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他走了之后,这些人会在背后嘲笑他吗?

噙在雷斯林眼中的泪水终于憋不住了。眼泪落在信上,就像飞溅的雨滴——一滴、两滴、三滴——晕开了卡拉蒙的字迹。雷斯林匆忙地开始擦眼泪,但是没有用。不要紧的,多一滴眼泪不会有什么差别。

透过迷蒙的视线,他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小雷,回家吧,求你了。我等着你回来。

爱你的哥哥,

卡拉蒙

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嘴边溢出的孤单的、精疲力竭的啜泣。雷斯林把手盖在眼睛上,很长时间都坐着不动,羞愧于自己的脆弱。在他的一生中,他对双胞胎哥哥生过无数次气,但是这一次远胜其他。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想要忘记……在无尽的挫败中,他狠狠地踢飞了身旁的椅子。

不,不要重新在一起。这次不要。

他们之间的爱——这爱会变成恨——无论还剩下多少,只有他们两人完全分开,才能保留。

雷斯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又吐出来,然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面前的虚空,就像雕塑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他将自己的感情变成石头,再一次地向它们告别,告别回忆、告别渴望、告别挡路的爱。因为爱就在那里,他无法拒绝,爱在他心里,永远无法抹去。他不能抛弃爱,但他至少能抛弃他的心。

但是,他该如何对哥哥说呢?雷斯林在脑海中措辞,准备给他哥哥回一封冷冰冰的短信,其中的含义任是最粗心的读者也不会错过。不,卡拉蒙,我不会搬进你给我盖的房间。我不会喜欢的。你大可一个人天天坐在那儿,思考着你浪费在这上面的时间,因为我是不会去的。

尽管这想法很诱人,但是雷斯林很快就放弃了,毕竟,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回应。卡拉蒙对他来说不存在,他对卡拉蒙来说也不存在,他们对彼此来说都不存在——从现在开始,就是这样。

太阳终于下山了。雷斯林看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被黑暗吞没,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折起信纸,塞回信封当中,然后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在他的食指尖升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雷斯林把火焰伸到没有开启的蜡封下面。“我想告诉你,”他轻轻地说,看着火焰慢慢将蜡融化,“我这是为了你好,哥哥。”

蜡封足够软了之后,雷斯林把蜡封按在信封上,信封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他拿起羽毛笔,不带任何感情地在信封背面写下了一句话,他知道这句话是他双胞胎哥哥最深的恐惧:我没有兄弟,我不认识叫卡拉蒙的人。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高热带来的剧烈颤抖连续不断地刺穿他的身体。他疲惫地放下羽毛笔,感到空虚又难受。他将手肘撑在桌上,把灼热的眼睛埋在手掌中。雷斯林坐着一动不动,就好像升起的红月中的一个剪影。他的声音太疲惫了,低不可闻,只有嘴唇微微地抖动着,静静地吐露出他在此世向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

“卡拉蒙,请你原谅我。”

Notes:

小雷啊,你这样处心积虑是没用的啊,你忘了你的眼泪落在信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