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星期一
Matt早该知道不能太过相信一个平静的夜晚。
他已经在地狱厨房巡游了几个小时,遇到的最严重的罪行是几个游客决定去吃必胜客可明明圣安东尼奥就在边上,弄得整个街区都是牛至味儿。他正想打道回府,睡满六小时安稳觉,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只是想够到我的钱包,好吧?不用一惊一乍的。”
Foggy,他的大脑建设性地反馈道,接着是劫匪,再接着是Foggy被打劫了,再再接着他屏住了呼吸。
显然他的身体决定氧气不是必要条件了,尽管这对于正迅速追踪那声音沿着屋顶能跑多快跑多快的他来说并不安全。但这都没有关系,因为Foggy有危险。他多年磨练的听力功夫让他能听见劫匪回答,
“把你的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我说了,把你他妈的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你瞧,如果我没法把钱包掏出口袋,我又怎么能把它递给你?”Foggy说道,声音轻快又通情达理。只有Matt,比任何人更了解他,听出了他声音里害怕的颤音。
只有Matt,接近到能听出他的心跳像擂鼓般重敲。
“你别想耍我,伙计!”
“老兄,我想的事情都比那个更吸引人。比如信任。”
老天爷。Foggy当然要跟这人对着干了。就算这个劫匪不杀他,Matt没准儿会。
但是劫匪不会杀他,因为Matt已经在那个巷子里了。他掠下消防梯,屈膝着地落在两人之间。Foggy惊叫一声,那个劫匪大喊“该死!”向后一跳。
“你不如离开,”Matt告诉劫匪,他的声音低沉危险,“趁现在。”
“Ma——夜魔侠,”Foggy急急地说。Matt能听到他的心跳得飞快;能闻到他的汗水在空气里微微发酸。“他有枪。”
当然了。因为Foggy就是会冒生命危险没事找事,能惹拿着枪的,就不惹只带刀的。Matt偏了偏头,确认无疑地闻到了机油和枪药味儿。他之前没注意到,只顾关注Foggy了。“他没机会使它的。”他说。
“夜魔侠。我就知道,”那劫匪说,毫无来由地,不过人们在暗巷里见到Matt时通常都会胡言乱语——只要他们还能鼓起勇气说话。“我他妈就知道!你摊上大事儿了,白痴。”
他扣动扳机,声音在Matt听来像教堂钟声一样响,但是Matt已经动了起来。他一个回旋踢正中劫匪手腕。枪脱手而飞。接着Matt空翻跃起,左脚跟踹在劫匪下巴上。
砰。那混蛋摔了个狗啃泥。Matt咽下失望:谁想找Foggy麻烦,踢两脚都是便宜他了。
“哎哟我靠。”Foggy说。
Matt僵住。Foggy的心跳仍然像电锤撼墙,而Matt突然想起他之前还从来没见过Matt打架,没亲眼见过。要是他又生气了怎么办?要是他害怕Matt怎么办?
“那真是,”他听见Foggy咽了咽口水,“那真是太他妈帅了。”
Matt松了口气。“呃…谢了?”说着他转向Foggy。
“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你能,就是…”一个动作隐约划过;Matt足够了解Foggy,猜到可能是他在比划空手道的姿势砍劈空气。“…但就是。哇喔。就像是。太快了?还有。该死的。我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了;他的心跳还是过快,他的体温飙高。可能是肾上腺素的关系,尽管Matt已经再也闻不到空气中还有恐惧的独特刺鼻气味。“也许我该再多被打劫几次。”
“什么?你疯了是么?”Matt厉声说。撂倒劫匪之后平息的怒气又开始往上蹿,在他耳朵里隆隆作响。
“呜嗷,Matt,我开玩笑的…”
Matt上前一步压向他,“这不好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当我听见你的声音…”他吼了一声打断自己,“你是有什么毛病,跟拿枪的家伙抬杠?你是想让他崩了你?”
“我就是紧张,我…”
“你到底为啥这么晚还在这?”Matt质问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不安全。万一我离得不够近没听见怎么办?”
“我就是刚从地铁里出来,”Foggy抗议道。Matt听见他又咽了下口水,“我在我妈那儿吃了晚饭,你知道…”
Matt再逼近一步,近到足以感到Foggy身上的热度。说不定他要是直逼到Foggy脸上,Foggy就明白了Matt需要他安全。“那你就该打个车,Foggy。你不该半夜三更在地狱厨房闲逛还差点让自己被杀!你不该…我需要你…”
“Matt,拜托…”Foggy弱弱地说,把手放在Matt胸口的衣料上。空气中充满了某种气氛,不是恐惧的那种。
那个劫匪呻吟了一声。
Matt和Foggy都僵住了。“你觉得他听到我叫你名字了么?”Foggy悄声问。
Matt退后一步。“报警,”他说,“我会等到他们来,你最好让他们护送你回家。”
“好啦,老妈。”Foggy说,把手伸进口袋拿手机。
“拜托,你妈比我吓人多了好么。”
“谁说不是。”
Foggy挂掉电话,他们静静地等着,以防万一那劫匪在装晕。就算耳朵顾着另一个人,Matt还是能听出Foggy的心跳开始恢复正常。这很好——就算Foggy不怕他,Matt还是希望他的好朋友没有任何理由感到害怕。
听到警报声临近,Matt歪头看向Foggy,“警察快到了。”他说着,走向消防梯。
“好的,”Foggy说,“嘿,等等,M——夜魔侠?呃…谢谢。”
Matt在梯子下顿了顿,“随时乐意。”他柔和地说,庆幸Foggy听不到他的心跳声。
他跳上爬梯攀上消防通道到达屋顶。
警察在几分钟后到达小巷。Matt隐起身形等待着,倾听着,听到他们叫醒头晕眼花的劫匪,听Foggy讲事情经过。
“…接着夜魔侠凭空出现了,救了我的老命。”Foggy说。
“是哈,你们关系挺铁的,对吧?”其中一个警察问。
Matt听得出Foggy的恐慌值在攀高,“啥?我和夜魔侠?没!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是,我是说…他不是帮了你们Nelson与Murdock事务所解决Fisk的案子来着?”那警察道,声音明显很困惑,“我清楚。因为你们几个,我们区三分之一的警力都在闲混日子了。”
“哦,哈哈!对!是的!”Foggy的声音太尖太快。Matt压下一阵呻吟。“是,是,他是非常有帮助!对于,那个,啥。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好吧。”
“一点不知道。完~全陌生人。见鬼了,他可能就是你!”
“嗯,我刚到,所以…大概不是,”警察指出,“并且,我是女的。”
Matt把脸埋进手套里。
“是,是,我知道你是女的。显而易见你是一位女性。你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不好意思?”
Foggy一定是收到了Matt发射的心灵感应电波‘闭嘴闭嘴闭嘴’,因为他终于打住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是体内肾上腺素爆发,我还是自觉点闭嘴吧。拜托不要逮捕我。”
这回Matt可以撤了:Foggy安全了,只要Foggy能保持闭嘴,保持Matt的身份秘密。最后他可叹地摇摇头——是因为喜爱或气恼,他不清楚——他从屋顶撤退回家。是收工的时候了。
*
星期二
“我就是说,你还可以再谨慎点。”Matt说道。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Foggy抗议,“我不在状态!告我啊。”
“别告他,”Karen马上接到,“自个跟自个打官司我们可付不起。”
他们在Foggy的办公室里,一边过着Gomez 案子的文件,一边趁热吃着Foggy从小派工厂捎回来的松饼,争论着。Karen兴高采烈地包揽了最好的肉桂面包屑松饼,细细品味着每一口的味道。另一头Foggy正在跟他们演绎昨晚的事件经过。确实,他说的很详细,但是他似乎刻意略了他差点被枪杀的部分,于是Matt并没能像Karen一样被逗乐。
“我不会告他,”Matt说,“万一他们因为夜魔侠的事逮捕我,我还需要他来为我辩护。你觉得昨晚上你还敢再多提几次我的真名吗,Foggy?”
Foggy哼哼着,一嘴香蕉果仁松饼,“那人昏迷了。也许是。”
“那么‘哦,不,警官,我绝对不认识夜魔侠,他绝对没跟我共用公寓钥匙’这部分呢?”
Karen窃笑,“干得漂亮。”
Foggy被冒犯地哼了一声,“我能原谅你,我是一名律师,受过误导技术的专业训练。她完全不知道你是谁。”一点沾沾自喜从他的语气里透出来,“顺带一提,我要到了她的电话号。”
“哦,干得漂亮!”Karen又叫道,这次听上去更诚心实意——可还是被逗乐的成分更多。
Matt对着他的咖啡杯沉下脸,“我们能不能接着干活了,谢谢?”
有一刻的寂静。Matt知道他有那么点儿偏执,但他确实感到Karen和Foggy在交换视线。“好的,没问题,”Karen说,于是办公室安静下来,除了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这案子并不复杂——开发商捏造事实说这位杂货店老板违反了某些健康条例,想把他从大楼里驱逐出去——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没能取得足够的证据,让这案子的辩护无懈可击。
Karen通读了他们收集到的各种证词,对自己啧了一声,“我们还是期待他们不会传Gomez太太出庭吧。她都心烦意乱了。”
“他们不能,”Matt说道,“至少,只要她不想就不能。”
“为什么不能?”Karen问。
“配偶特权。”Foggy说。
“啥?”
哦,对了。因为Karen学什么事都非常快,以至于Matt经常忘记她实际上并没有法律背景。“就是说你不能强迫某人指证他的配偶,”他解释道,“至少,指证在他们婚姻期间发生的事件。”
“哦,呣。”
“咋了?”Foggy问,“你在笑。Matt,她在笑。”
“没,没事,”Karen说,现在Matt能听出她温暖声音中的笑意,“我就是在想万一夜魔侠真被抓了,你们俩还没结婚那就太糟了。或者有没有,我不知道,合伙人特权,大学室友特权。没有吧,是吗?”
Foggy大笑,“有鉴于Matt在大二的时候因为我在宿舍里用电磁炉就出卖了我,没那玩意儿,绝对没有。”
“我没出卖你,楼长自己发现的。”
“因为你不会摆扑克脸。”Matt听见Foggy摇头时头发擦在领子上的声音,“我猜要想维持我习以为常的高品质生活,靠你出老千赢钱养我是不能够了。”
Matt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微笑,“你是说你不会跟我结婚了,Foggy?”
“除非你能闻到一手好牌,老兄。”
“很可悲,并不能。”
Foggy发出一声叹息,“那么我还是凄惨的单身狗一只,只要他们把我推到证人席上我立马就出卖你,Murdock。”
Matt哼了一声,“在你警察女朋友身边管好你的嘴,你就不会沦落到出庭作证那一步了,Nelson。”
他感觉到Foggy的脚碰到他的脚踝上,轻轻地并不疼。他在眼镜后翻了翻眼睛,但没有费心隐藏笑意。好吧,那么他们今后还要更小心些。没问题。至少现在,Foggy很安全,工作也顺利,他还有一个新鲜出炉的蓝莓松饼在手,散发出黄油和柠檬的热气萦绕在鼻尖。
不算完美,但也足够好了。
译注:关于配偶特权(spousal privilege):刑事诉讼中夫妻间的保密特权,或称配偶特权被多个国家或地区的法律所接受,并不限于美国。夫妻保密特权使得检方不得逼迫犯罪嫌疑人的配偶作证或公开夫妻间的秘密交谈,设立该项特权的目的在于保护夫妻之间自由倾诉的权利。——摘自网络。
*
“祝贺我吧,Matty,我成为了最新的美食达人。”Foggy郑重宣布,高高举起那瓶苏格兰威士忌。剩下的一点酒液在瓶中翻溅。
“怎么成的?”Matt问,他窝在沙发上向Foggy稍稍偏过脸。更多的动作都是过分要求。
“我,”Foggy声明,“是颗酒渍过的牛油果。伟大的牛油果泡菜思密达!”(译注:原文为Foggy半自创的西语“El Grande Avocado Pickleoso”。)
Matt哼笑道:“你是怎么在纽约撑过这将近三十年的,就学到这么点儿西语?”
“天赋之才,我的朋友(mi amigo)。哈!”Foggy摔回沙发上,在Matt面前摇着酒瓶,“你被我的西班牙风情震到了吧。”
“震到了。”Matt从Foggy手中抽出酒瓶,安置到地板上,“而且我想你喝的够多了。”
“你才喝的够多了。你比我醉得更厉害。”
“我没。”
“哦是嘛?我这是几个手指头?”Foggy在他面前摇晃着手指。
Matt咧嘴笑道:“你在变来变去,你个卑鄙的骗子。”
“哈,胡说。”Foggy瘫坐回去。他把头枕在Matt膝上,温暖的,沉沉的重量。“就知道你喝太多分不清。”
“才不会。”才不会在Matt的感官充满着Foggy的时候分不清:他放松的心跳和稍稍放缓的呼吸;淡去的须后水和衣服柔顺剂和此刻无可否认几乎可燃的呼吸;他发散着醉酒的热度,还有每次连带着Matt一起在沙发靠垫上挪动的方式。甚至Foggy的眨眼他都能感觉得到。
他现在应该保持清醒,他知道,应该出去巡视这座城市。但是Foggy出现在他门前,带着令人垂涎香气四溢的沙拉三明治,还有他最哀怨的语气,于是Matt就被说服告假一晚。而现在,暖饱而又带着醺醺醉意,他可没法让自己感到多过三成的罪恶感来。
Foggy突然对着他的大腿呻吟起来,震动传过裤子痒痒的让Matt又哼了一声,“怎么了?”
“我太累了不想走回家。”
“你就住在四个街区外。”
“那也太远了。背我走,夜魔侠。”
“不。”Matt懒懒地戳Foggy的脸,“你可以睡沙发。”
“沙发太逊了。广告牌太晃眼了就算你看不见。我想睡床。”
“不行。我花大价钱买的床单。”
“你最差劲。我真庆幸我们没结婚。傻瓜Karen。”Foggy扭动着,想找个舒服的姿势。有点疼,实际上,因为有一阵子他的头抵在Matt的大腿上,但是Matt什么也没说。“不过要是我们结婚了,我就是在家了。”
“呣。”
Foggy又大笑起来,“那我们要改事务所的名字吗?Nelson-Murdock与Murdock-Nelson事务所?”
Matt咧嘴一笑,“谁说我要改连姓了?”
“说的是。你只需要随我的姓,宝贝。”Foggy停顿,“你知道吗,我妈会激动死的。”
“好吧,是啊。”
“你搞笑呢么?她爱死你了。你当她女婿这事儿美好到仅次于她干脆把我跟你交换掉。(译注:“son-in-law”在这里怎么翻?女婿?儿婿?干儿子?英语真以点概面…跪了。)
Matt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抚摸Foggy的头发。手感柔软。“你妈妈是最好的。”
“看到了吧?这就是为啥她想换儿子了。”Foggy偷笑,“你知道咱们该咋办嘛?就,就去搞个结婚证来,看看Karen会不会相信我们是真要这么干。”
“哈哈,是啊,”Matt说,想象着她的反应,“就把它放在她桌上,什么也不说。”
“正是!等等,不,我要这么干。我们就要这么干。来吧。”Foggy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撑起来去找Matt的笔记本。Matt的大腿上被Foggy枕过的地方凉了下来。“你的笔记本呢?”
“在…”Matt茫然地指向餐桌。
Foggy跳起来时沙发靠垫移动了,“哇啊。好晕。”他的脚步踉跄地去而复返,沙发靠垫又动了动。“好的。city clerk点NYC点gov。这个那个…结婚证申请。配偶A。我来当配偶A因为我在打字。”
“很公平。”Matt把头倾向Foggy,“等等。你真要填它吗?”
“该死的当然我真要填它!”Foggy的手指在键盘上哒哒作响。“Nelson…Franklin…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不,我不需要新的姓。想得美,Murdock。”
“你不觉得‘Franklin Murdock’听着挺好听的么?”Matt问,“‘Foggy Murdock’。完美。”他知道他相当醉了,但是他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那么棒。或者只是因为Foggy打字时发出的声音太搞笑了。这些天Foggy听上去总是那么疲惫紧张,特别是当他发现Matt的义警行为之后。Matt更喜欢他现在的声音。
“‘Foggy Murdock’听上去像是幼儿读物里一片沼泽的名字。”Foggy说,“职业…牛油果。”
Matt哼道;“别写那个。”迷迷糊糊地,他觉得也许应该阻止Foggy,但是继续玩下去更有趣。
“知道么我知道你的所有这些的答案,配偶B?”Foggy说道,用脚轻轻推了推Matt的脚。他很暖。Matt有点想把头枕在Foggy肩上睡过去。“父母信息和所有事。这可能是我们待在一起太久的迹象。”
“或者这是我们的婚姻被纽约的守护神祝福的迹象。”
“纽约有守护神吗?等等,夜魔侠,就是啦。”
Matt把Foggy搂在身侧,有点感动。Foggy叽歪着拱走,继续打字,“这真简单。结婚真好玩!”
“不过,我们还不算正式结婚。”Matt指出来。他本想是开个玩笑,但是他自己听着都累得慌。也许他已经太老了不适合喝这么多。他的右眼后面开始隐隐作痛,而且他有点想让Foggy停下打字的巨响。
“确实。”Foggy在喉咙里哼哼着,“耍Karen真好玩!”
“这你说的没错。”Matt靠回到沙发上闭上眼。Foggy正在玩。Matt不想阻止他。
“如果你睡着了,我就去睡床。”
“不你去不了。”
“你真是史上最差劲的配偶。”
“你怎么说都行。”
Matt偎进沙发,滑下靠垫直到他靠到Foggy身侧。在某个时刻他会把Foggy踢开上床睡觉,但是现在他喝醉了,而且Foggy很暖和很软,他的床又那么遥远。当他的太阳穴像这样靠在Foggy的肩膀上时,即便是打字的声音也没有那么让人痛苦了。眼下,他正听着Foggy的呼吸,感觉到Foggy的手臂在他身下移动,因为他正向市政厅官员讲述Matt的人生故事,Matt心满意足。
*
星期三
Matt是个杯具。
他以为毕业以后的某个时刻他应该能学会了别把自己搞这么醉,但显然高估自己了。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他终于把自己弄进浴室又弄出来再穿上衣服,在上班路上尽全力屏蔽掉各种刺耳到烧脑的声音。
“诶呦喂。”Karen看见他进门时说道。
“不知怎么着,我在你的声音里没听出太多同情心啊,Page女士。”他说,甚至把声音抬高到不那么像悄悄话的程度,多有种。
“谁让你们喝酒都不带我,后果自负。”她回答,“不管怎么说,另一个混蛋给你带了咖啡,在你桌上。”Foggy从他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表示抗议,Matt跟前Karen模糊的身影做了个大概是耸肩的动作,“我实话实说,Nelson。”
“我也给你带咖啡了啊。”Foggy喃喃道。
“那么我会在原谅Matt之前先原谅你。”
“这种偏袒是令人无法容忍的。”Matt说着艰难地挪进他的办公室。现在他集中了注意力,这味道错不了,“这是蓝瓶咖啡?”他叫道,接着畏缩了下。
“这你都知道真是太诡异了。”Foggy说,没费心提高音量。反正Matt听见了。
他陷到椅子里,手指环在温暖的纸杯上,吸进那香气——最深度烘焙,一份糖,不加奶,正是他喜欢的方式。他慢慢啜着——它还是提神地滚烫着,也就是说Foggy也没能比他早到多少——感到自己渐渐活过来了。
最终他设法穿过办公室到了Foggy门前,人声比他刚到时吵了很多。“多谢咖啡。”他靠在门框上说。
“今早上我猜要是连我都觉得像坨屎了,你估计更糟,因为你的变种人能力。”
“那不是变种人能力。”
“当然。”Foggy靠回椅子里,“对了,呃,今早上我邮箱里收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Matt等着下文,“我希望你不是把显示器转给我看了,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
“没,没,就是,呃。”Foggy在电脑上敲了敲,压低声音读道:“亲爱的Franklin Nelson和Matthew Murdock:你们的结婚申请已经通过。请到窝扶街141号市政厅办公室报到,领取你们的结婚证。”
Matt缓缓眨眼。
“我们昨晚上是有多醉?”Foggy问。
“呃。”Matt皱起脸,使劲想。他记得Foggy从酒柜里掏出那瓶苏格兰威士忌,还记得Foggy迷迷糊糊踉踉跄跄地出门…在这两件事中间某个地方,Foggy正在打着什么字并且咯咯傻笑。“我猜我们是…逗Karen玩儿,可能?”
“我刚是不是听见我的名字了?”Karen叫道。
“没有。”Foggy说,“Matt,关个门?”
Matt溜进去把门关上,把Karen气愤的声音关在门外,之后坐到Foggy办公桌对面。“我…”他起头,然后摇了摇头。“怎么…”他再次停下。“这事是敲定了么?我们需要提交取消函吗?你付过什么钱吗?”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Foggy说,“我很确定我们可以就这么无视他。就算我们真的取了这个证,它六天之后就过期了只要我们不,你知道…”
“结婚。”Matt提出来。这个词说出来很奇怪。昨晚上说的时候还挺有趣的,甚至昨天Karen提出来的时候。但现在他不明白为啥他们会觉得这是个笑话。“好吧,很好。所以只要我们不去管它,我们就没事了。”
“对。”Foggy的手移到脸前,可能正在捏鼻梁。“而且我觉得以后我们应该少喝点。”
“那个也对。”Matt的手指轻叩着咖啡杯壁,“那我们就这么着。”
“就这么着。”
“好的。”但接着Matt的声音自己说道,完全没经大脑允许:“除非你想我们应该继续做下去。”
Foggy绝对静止了,这很不寻常考虑到他的心跳得那么快,“什么?”
“我是说,Karen昨天说的不无道理,”Matt的声音说道。Matt不知道怎么夺回对它的控制权,“你比任何人更清楚…我做的事。甚至比Claire更清楚,到现在为止。如果万一…如果我被捕,或者…我是说,你自己也说过。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知情。你会是第一个被他们推上证人席的人。”
“我会作伪证的。”Foggy安静地说。尽管他的心跳更快了,但Matt听得出这不是谎言。“如果有用的话。你知道我会,对吧?”
“我不想让你被迫做那种事。”Matt说。他知道违背誓言提供伪证会是Foggy难于承受的。“我压根不想让你要做出那种选择。为什么不彻底把它从考量选项里去除呢?”
“通过结婚。”Foggy的声音仍然安静。
“只是法律上的,”Matt说,“我不是说我们要去挑瓷器办婚礼啦之类的。我只是说我们去市政厅办公室待几个小时,交二十五块钱什么的,这样你就不用出庭作证了。”他稍稍翘起嘴角,几乎算是个笑容,“我是说,该死,我们都已经开始分担贷款了。”
他等着。他虽然是个菜鸟律师,但他知道在跟陪审团打交道时怎么运用沉默的力量:为了凸显他的观点,就像没法从别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让他们自己说服自己。当然,他知道Foggy同样非常清楚他在玩什么把戏——但这不意味着行不通。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事行得通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终于他听到Foggy呼吸中的暗示,他要说话了。Matt把手指抠在咖啡杯上。
“我猜当去医院看望你时这样会比较方便,如果你能真让人把你送去那儿的话。”Foggy说。他的心跳仍然飞快,但是他的语调很平稳。
Matt做出个微笑,就像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谁知道呢?没准哪回你中奖了让我得个支气管炎什么的。”
“哈,是啊,我最美好的梦想。”Foggy说。突然他笑了。熟悉的笑声打破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让这空间里有了家的感觉,“我们真要这么做?”
“这合情合理。”Matt说。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咖啡里的咖啡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可能多过头了。“为了配偶特权,像我们说的。还有医院的事。”
“现在?”
“我有时间。”如果他们现在不做,就再别想了,“我们需要个见证人吗?”
“我确定市中心那里他们是可以提供一位的。”Foggy说,站起来越过Matt打开门。“但是我同样非常确定我正好知道怎么让Karen不再生我们气。”
译注:关于美国注册结婚程序:在美国,结婚须注册登记以及举行结婚仪式。绝大多数州的法律也要求结婚的男女须在牧师等神职人员、法官或政府官员面前依法举行婚礼。与中国法律不同,在美国,不同的州结婚证书是有有效期限的。即结婚证书的有效期限从30天到60天不等。在这一期限内,男女双方必须举行婚礼,否则须重新办理结婚登记。——摘自网络。
呃…简单说就是不光领结婚证,还要办婚礼才算真结婚。
*
等待并没有Matt想象的那么长,只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显然并没有多少人会在周三上午申请结婚证。他坐在一张硌人的塑料椅上,屏蔽掉政府大楼里各种烦躁的声音和陈腐的气味,把注意集中在Karen和Foggy身上。
“你确定不让我趁现在出去买束花什么的?”Karen问,她的声音满是高调的戏弄,“我是说,这是个欢庆的场合嘛毕竟。”
“这不是真的婚礼,Karen。”Foggy说,压低音量,“更何况,你买来花了也只会让Matt全程摆他那个‘气味过载’的皱皱脸。”
“不好意思,我的什么脸?”Matt问。
“就是那个脸,你摆的。”Foggy说着,好像真解释了什么事儿似的,“就像…”他停顿了下,估计正在模仿他的表情,因为Karen爆笑起来。“像吧?”
“抱歉,Matt,他说得对。这绝对是你摆的那种脸。”她同意道。
“好吧,你…”Matt起了个头,但是打住了。不知怎的他觉得要是说出“当你正要说个笑话又得憋住笑的时候你的呼吸声非常搞笑”这种话后果不会很理想。“算了。”
Foggy拍了拍他的膝盖,“别担心,Matty。你的脸还是帅气到不可理喻,就像你的其他任一款脸色一样。你的魅力还是会把各路女孩吸引过来的。”(译注:原文为“Your milkshake will still bring all the girls to the yard”,出自Kelis的歌曲“Milkshake”。嗯,奶昔,Matt的奶昔…咳,我什么都没想。)
“哈。这是个问题。”Karen说。Matt向她偏过头,并且感到Foggy也是如此。“万一你两个谁想跟别人结婚了?真结婚的话?”
Foggy开玩笑地嘲道:“要那样,Matt得先跟个女孩约会时间长到能知道人家姓什么。”
“我知道她们姓什么!大部分,至少。”Matt抗议道。也不能说Foggy说的不对——他想象不出他跟任何人结婚的样子。首要一点,她们得知道他的秘密——好吧,秘密们,复数的——那样知情人的圈子就大到不靠谱的地步了。
但若是Foggy要结婚的话…那就很容易想象了。Foggy是位有魅力、有头脑的律师,经营着自己的事务所,尽管可能有点寒酸。他很文雅很幽默很诚实,他还喜爱孩子和狗狗。跟他约会过的女孩都被温柔相待。而Matt只能希望不管是哪一位,她都能容忍Matt随时随地或远或近地缠在Foggy身边。
Matt忽然感觉到原本被咖啡镇压下去的头痛又开始死灰复燃。
“不管怎样,不用担心,”他说,“如果Foggy找到了他的真命天女,我们就低调离婚,这就没事了。”
“你难道不是天主教徒不能离婚吗?”Foggy问。
“考虑到我已经以保护证词的名义非常不天主教地假装同性结婚了,离婚也没什么不行吧。”Matt低声答道。
“该死,”Foggy说,“我还以为你只能跟我拴在一起了,就算我把臭袜子都扔在老地方你也拿我没辙呢。”
“我觉得你应该还是可以的,考虑到你还是住在另一个公寓里。”Karen提到。
“呣。”Matt说。
“哦不是吧,那个脸又是啥意思?”Foggy问。
“现在我又是什么脸了?”
“那种‘我有个主意但是Foggy一定不会喜欢’脸。”
“你给我所有的表情命名了吗?”
“招了吧,Murdock。”
Matt深吸一口气。Foggy没准儿确实不会喜欢这个。“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住在一起。”
于是这导致——Foggy的心跳,飙到离谱。Matt知道他不会喜欢的。“我…为啥?”
“你看,这么想,”Matt说,“你在跟…跟Karen打官司,比方说,而且你知道她最好的朋友了解一些罪证。但是一个月前,她说她跟那位纯柏拉图式的朋友结婚了。但是她们都没有办婚礼,她们也没有住在一起,她们没有改变任何生活方式。现在,即便你没法传那位朋友出庭——但告诉我你不会对陪审团指出,这个明显柏拉图式的婚姻选的时机非常可疑么?”
“在这个假设里我到底是要跟谁结婚?”Karen懵圈,“咱俩都要跟Foggy结婚?”
Foggy有一阵子没说话,但是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你提出了有力的论证,辩方律师。”他终于说,而Matt试着不要表现得太过如释重负。他不想让Foggy陷到这个麻烦里,只因为要帮助Matt而和他结婚,但最终却适得其反让这个假设对Matt更不利。
更何况,如果他们搬到一起,Matt就能时刻知晓Foggy在哪了。就不用晚上护送他回家;不用让Foggy冒着被枪所指而Matt却无法保护到他的风险了。他必须保证Foggy安全。
“所以你想说的是,我们得让它看起来更有说服力。”Foggy继续说道。Matt通常都很善于解读别人的语气,特别是Foggy的,但眼下他无法分辨Foggy到底在想什么。
“做做样子,”他急忙道,“也就几个月。”
他察觉到Foggy点点头,又听到他深吸一口气。“好吧,”Foggy说着,抓起Matt的手,手指纠缠在一起——吓了他一跳。“去你那里还是我那里,小甜心?”
Karen大笑,“得嘞,要叫‘小甜心’你们还是趁早离了吧。”
Matt让自己露齿而笑。都会好的。他张开嘴正要说——
“Nelson和Murdock在吗?”前台的女人叫道,“Nelson和Murdock,到你们了。”
Foggy的手紧握上Matt的,让Matt猛地闭上嘴。应该都会好的。应该。
他祈盼着。
*
相比在不舒服的塑料椅子上坐一小时,办理正式许可的过程倒没那么费劲了——他们刚刚向办事员提交了身份证,又签了一份文件。最差的部分是当Foggy过度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牵到他该签字的位置,说“就在这儿,小乖乖”的时候,想忍住不笑真的很难。
本来在他们拿到正式许可到办理结婚仪式之间,要有二十四小时等待间隔,但他们也可以用司法豁免权来回避这个。幸运的是,他们认识很多法官。
“收到啦!”Foggy胜利宣布,一路小跑回到大厅挥舞着一张纸,“Schwartz法官说恭喜,还有,呃。”
“怎么?”Matt问。
“她说就知道我们早晚能成。”Matt感到Foggy耸耸肩,“我猜我们不用担心说服别人了。”
“对啊,你两个明白你们得收到相当多祝福了,好吧?”Karen问。
Foggy傲慢地轻叹:“当风流名人的负担,恐怕是。每个人都妄图窥探我的感情生活。够了,你这喋喋不休的女妖!到别处去满足你的贪婪吧!”
Matt大笑:“你活得很辛苦,哈,Fogs?”
“你根本没概念,老兄。”
“Nelson-Murdock?”一位办事员问。
Matt摸摸Foggy的胳膊。“这边。”他说着向办事员声音的方向走去。
“结婚证?”办事员问。
“有。”
“豁免书?”
Foggy呈上去,“给!”
“见证人?”
“在!”Karen附和。
“好了,”办事员说,对他们的热情洋溢和充分准备不为所动,“我们来把这事儿结了吧。”
Matt没怎么参加过婚礼——当你是个孤儿而你的身边只有同事、罪犯和修女时确实有这么个小问题——而他想到婚礼时,他想起的是教堂:有风琴乐和熏香,跪在长凳前,还有他脑海里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留下斑斓图案的样子。甚至在他作为律师助理时旁听过那些灾难性的离婚案件之后,他想起的也是重要而神圣的事——在上帝眼中有着深沉意义的事。
而现在并非如此。
办事员低声念叨着老一套简短的婚礼仪式;Matt知道他正盯在面前的手册上,尽管那些文字他可能已经念过上千遍了。他们没有戒指,于是跳过了那个环节。Karen在他们身后坐立不安。
“Franklin Nelson,你愿意让Matthew Murdock成为你的合法丈夫吗?”办事员单调地念。
Matt听到Foggy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跳加快了,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果他们因为虚假婚姻被抓住,且不提它背后的原因了,Foggy也许能免于被指控为同谋——但他的职业生涯也完蛋了。
“我愿意。”Foggy回答。Matt喉咙里忽然莫名出现一团梗塞无法下咽。
“Matthew Murdock,你愿意让Franklin Nelson成为你的合法丈夫吗?”
有时候当他从屋顶跃入地狱厨房的黑暗中时,Matt会有一种感觉。他知道他的轨迹,知道当他伸出手时会有一根旗杆或者一道消防梯等在那里,知道他的身体该如何应对。他总是知道,从内心深处知道,他将落于何处。
但会有那么一瞬间,在重力攫住他的身体之前,他失重悬停于未知之间,怀疑或许就是这一次,他会摔死。他对那种怀疑既有恐惧,又有一种凶猛激烈、不顾一切的狂喜。有时Matt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求那种快感。
他现在就有那种感觉。
“我愿意。”他说,感到Foggy的手在他手中握紧。他安全落地了。
“好耶!”Karen在身后欢呼,让Matt忍不住微笑。
“嗯哼,”办事员说,于是Karen 迅速闭嘴。“以纽约州法律赋予我的权力,我宣布你们二人合法缔结婚姻。现在你们可以接吻了。”
“呃。”Matt说,但是Foggy已经动作了,他将手环过他的脖颈,响亮地亲在他的脸颊上。
“你能相信么,小南瓜?”Karen移过来在办事员递过来的表格上签字时,Foggy问道,“我们结婚了!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就像我们一直说的那样。”
“嗯,”Matt说,“是哈。”
他们结婚了。法律层面上地。而且为了可预见的未来,还必须装作彼此相爱,以防万一。
Foggy紧贴在Matt的身旁,他的胳膊沉沉地压在Matt的脖子上。他的护发素和须后水的味道轻搔着Matt的鼻子,他的心跳沉稳——即便仍然急促——配合着Matt自己的,攀比着好像要去跑赢三连冠。他的吻仍在Matt脸颊上暖暖的。
Matt艰难地咽了咽,也许他终究还是没有安全落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