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有、没有、没有……
翻遍所有频道,都没有英雄萨菲罗斯。
屏幕上只剩下整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噪点,恰如克劳德混乱的内心。
怎么办?都是他的错。
因为那封见鬼的信。
克劳德第一次听说英雄萨菲罗斯的时候,正处于他短暂人生中的最低谷。九岁大的男孩,照理说是轻松快乐、无忧无虑的,但他的天空却过早地聚起愁云。
克劳德出生在尼伯海姆,山沟里的犄角旮旯。家里只有妈妈和他两口人,没有爸爸,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妈妈说,他爸「去山里了」。克劳德听得懵懵懂懂。想象中,爸爸像阵飘忽不定的风,从遥远的大海吹来,又吹向遥远的大山,捎来他这颗小小种子,之后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几年后,等他长大几岁,他才明白,尼伯海姆北方山势险峻,怪物横行,很多人去了以后再也没回来,久而久之,就像别的地方说「上天了」,在尼伯海姆,一个人「去山里了」,意味着再也不会回来。
没有爸爸,在大城市,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尼伯海姆太小,小到站在村头,一眼就能望到村尾,这里没有秘密可言,家家户户都知道克劳德是个没爹的孩子。
他常听乡亲们交头接耳,言语中替他的妈妈感到惋惜。年纪轻轻失去丈夫,无依无靠,身上还挂着个拖油瓶。毫无疑问,对于女人而言,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悲惨的境况。
没爹的小孩,村里只有克劳德,他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大人们的态度树立起无形的典范,他自然而然沦为同龄人的排挤对象,受尽冷落。
但是,无所谓,他们在克劳德身上找不到共同点,意味着反过来,克劳德在他们身上也找不到共同点。他在心中赌誓,绝不做妈妈的「拖油瓶」,爸爸不在,他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顶梁柱,他要坚强、独立、懂事。没人和他玩,他就自己和自己玩。谁敢招惹他,他就给谁点颜色瞧瞧。他像只杀红眼的斗鸡,抖开全身羽毛,草木皆兵,村里几乎每个小孩都挨过他的拳头。
他的反抗回火。很快,护犊心切的父母们气势汹汹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是他们先挑起的!」克劳德辩解。
没人信。
他都没掉一滴泪,小孩子受欺负怎么能忍住不掉泪?
妈妈深陷重围,遭到连番炮轰。克劳德根本插不上话,只能看着她如何低声下气,不住地赔礼,卑微身影像风中草芥,快被沉重的指责压到匍匐在地。他多么想保护她,可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都是火上浇油。说到底,他才是罪魁祸首,是他行为不端,惹是生非,波及到妈妈。如果没有他这个累赘,妈妈或许早已再婚,和一个爱她的丈夫,组成一个圆满的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就是个「拖油瓶」。
愧疚、冤枉、屈辱和无能为力的愤怒涨满胸怀,克劳德仿佛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要炸成碎片。
直到深夜,声讨的队伍终于散去。
「没关系,克劳德,」妈妈慈爱地摸着他的脑袋安慰,「妈妈知道,你是个乖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克劳德一直没哭,没有难过想哭。别人的恶言恶语,伤不到他。可妈妈温柔的碰触却像把刀子,防不胜防,深深刺痛他的心。克劳德突然难过得无以复加。
那以后,他再也没打过架。别的小孩扎堆玩耍时,他就一个人在远处看着。
克劳德·斯特莱夫,孤僻、古怪、野蛮、暴力,是尼伯海姆最坏的小孩。
在他最低落的时候,能够照亮他灰暗的心境,给他带来慰藉的,只有英雄萨菲罗斯。
英雄萨菲罗斯是神罗对五台战争中的传奇人物。入伍时年仅十三岁,一役成名,所向披靡。村里男女老幼,没有不崇拜他的。战争高歌猛进,尼伯海姆人最津津乐道的娱乐活动就是晚饭后聚集在村口的尼德霍格旅馆里,收看军情速报节目。
尼伯海姆是神罗公司在山上造魔晄炉时建立的村子,村里的大部分工作都是神罗提供的,说神罗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也不为过。萨菲罗斯是神罗的英雄,也就是他们的英雄。他们为神罗的胜利干杯,痛骂卑鄙的五台佬。
当然,有萨菲罗斯在,神罗攻无不克。每逢他闪亮登场,总是能收获最热烈的喝彩。
夜色降临,旅馆大厅人头攒动,电视机前里三层外三层,座无虚席。克劳德是从来不屑于走进去凑热闹的。村民们兴奋得红光满面,又唱又跳,吵吵嚷嚷的,像群猢狲,傻透了。克劳德不一样,他只是趴在窗口观望,心里默默地为萨菲罗斯叫好。香烟燃烧,淡青色的烟雾晕开灯光,荧幕柔柔的一片朦胧,像个不真切的梦。英雄持刀傲立,长长银发在身后飘飞,那威风凛凛的英姿令克劳德心驰神往。
如果他像萨菲罗斯那么厉害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妈妈。
不知是谁起的头,往位于米德加的神罗总部写信,「给神罗英雄萨菲罗斯」。一段时间过去,竟然收到回信。
英雄的墨宝在全村疯传。克劳德其实也想一睹为快,却拉不下面子去借,只能从别人口中略知一二。
这个说,英雄彬彬有礼,平易近人。那个说,英雄的字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不一而足,全是溢美之词。
英雄突然变得离他们很近,似乎走下荧幕,从千山万水之隔的大洋彼岸,来到他们身边,触手可及。
邮票一抢而空,全村的小孩都开始写信,就算是平时最不爱念字的,也提起笔来。
他要不要写呢?克劳德拿不定主意。他讨厌跟风,但……这可是英雄萨菲罗斯。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做贼似地,半夜打着手电,窝在被窝里,一笔一画、字斟句酌。然后趁大清早,天还未明,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时,溜出家门,投进邮筒。
尼伯海姆到米德加的邮资不菲,花花绿绿的小面值邮票七拼八凑,几乎贴满整个信封。在克劳德的想象中,他的信像通身彩羽的候鸟,飞越山海,飞向他的英雄。
他盼望候鸟归来。
最后一封。
只要写完这最后一封,就算是大功告成。
终于啊。勤务兵放下笔,活动手腕,向后躺进椅背。
仰起脑袋,他的顶头上司出现在他头顶,俊脸冷若冰霜。士兵像踩到黄瓜的猫,魂飞魄散,一跃而起,咽下哈欠,立正敬礼。
「将军!」
神出鬼没地深入敌后,发动奇袭,是萨菲罗斯将军最擅长的战术。勤务兵不知道将军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他只知道,跟那些倒霉的五台佬一样,游戏结束,他完蛋了。
将军扫视他的办公桌,桌上写着英雄萨菲罗斯收的信件堂而皇之堆积如山。勤务兵尴尬得像被抓到现行的入室盗窃犯。更要命的是,每封信都已经拆开,信封大吐舌头,像被翻乱后没来得及推回的抽屉,供述着他的罪行。
他不是故意私拆将军的信件。要怪就怪拉扎德主管,这是他交代的任务。在神罗不遗余力地打造下,英雄萨菲罗斯已经成为全民偶像,粉丝来信雪片般席卷米德加。将军要务缠身,公司自然不会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但来信的大多是孩子,不久以后,他们会成为神罗的统治基础,置之不理有损公司亲民的形象,于是,代笔应运而生。
将军开口的时候,勤务兵感觉大难临头,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受到苛责。
「你拿的是我的信。」将军只是平淡地指出。
士兵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将信件收拾整齐,交还给他。
「以后别再拿错。」
那话外音像是,否则他将没有以后。
「是,长官!」
回到住所,萨菲罗斯将那一大捆信件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不是傻子,早先在办公室,通过观察,他已经弄明白部下在做什么。他不是不生气,别人背着他,盗用他的名义写信,他当然光火。但,责备那个士兵有什么用?拿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是上面的意思,他甚至可能都不是第一个经手的人,情报部门大概在此之前就已经详细筛查过一遍。
愤怒无济于事。就算把那个小兵砍成两半,公司也只会再派个跟他大差不差的来顶替。
萨菲罗斯从来没收到过信,也没写过信。小时候,在学习书信格式的课上,老师让他们写封信,萨菲罗斯交的白卷。他能写给谁?他妈在天上,天上没有邮政编码。而更棒的是,他爹碰巧是全天下最大的混账。如果写信能辞退他,相信萨菲罗斯,他会的。
那个在课堂上无从下笔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他收到的信多到能把邮箱撑爆。朱农、卡姆、阳光海岸、北可利尔……他可以写给全世界。
萨菲罗斯拿起最后一封没被拆过的信,坐在沙发里读起来。
这是一封不同寻常的信,即使和所有其他邮件混在一起,也十分引人注目。它来自尼伯海姆,西方大陆北部山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萨菲罗斯今天才知道星球上还有这么个地方。寄件人叫做克劳德·斯特莱夫。字迹工整,但稚气未脱,看得出来是个孩子写的。不成套的邮票围绕地址栏零零碎碎贴满整个信封,像旧衣服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面值最大的也就八分钱。
这个克劳德·斯特莱夫,家境并不宽裕。
拆开信封,萨菲罗斯差点晕菜。信纸正反两面,没有丝毫空隙,挤挤挨挨全是字,似乎抖两下就会漫出来。
真是一点也不浪费。
信是这样写的。
「伟大的神罗英雄阁下,您好。我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给您写下这封信。我叫克劳德·斯特莱夫,今年九岁,是您忠实的崇拜者。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电视上看到您的报导。您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令人惊心动魄。后来,您每次上电视我都会准时收看。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次您的队伍在丛林中遭到五台游击队的埋伏,紧急关头,您临危不乱,看穿敌人的薄弱之处,单枪匹马,突破重围,奇迹般地转败为胜。电视上说,您不仅有勇有谋,而且品格高尚,总是身先士卒,是全体战士当之无愧的表率。没有您挺身而出,保护我们,我们早就已经沦为邪恶的五台独裁统治者的奴隶。在我的心目中,您就像神,十全十美,拥有无穷的力量,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以克服。您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每次忍不住要退缩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您,然后找回勇气。您是我的英雄,现在、以后,永远的英雄。希望等我长大,也能像您那样,这是我的梦想。」
多么赤忱的一封信,热情洋溢,可惜,不是写给他的。
「电视上说」,呵,萨菲罗斯早该料到。谁会在乎他?他们眼里只有屏幕上光芒万丈的神罗英雄。
他翻了翻余下的信,内容大同小异,充斥着荒唐的阿谀奉承,令人作呕,像个麻木不仁、没有思想的僵尸合唱团,所有人异口同声,重复着神罗灌输给他们的主旋律。
他们了解什么?走马观花地看过几分钟新闻,就敢在他面前夸夸其谈战争?萨菲罗斯去过那儿。他从来不喜欢在五台的日子。他不喜欢在蛮烟瘴雨的热带丛林里,眼睁睁地看着五步开外的战友被地雷炸得血肉横飞,带有余温的残肢打在他脸上。他不喜欢当他走进他攻克的堡垒,发现倒在血泊里的敌军只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萨菲罗斯越来越没办法欺骗自己说,他是来主持正义——就像神罗所谓的,从五台专制暴政的魔爪下拯救盖亚。真实情况似乎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个为虎作伥的走狗。每次凯旋都变得像诅咒,那不是什么孕育骄傲与梦想的热土,那里只有卑鄙。而更加可悲的是,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只有他这么认为。
他总是想起五台的山。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无穷无尽。山上植物疯长,占据了每一寸土地,连岩石之间那么微小的缝隙也不放过。草木藤蔓张牙舞爪,茂盛得过了头,像密不透风的网。他在山里跋涉,滔天的绿色巨浪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的深绿之海沉默地将他吞噬。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啊。
萨菲罗斯想把所有这些信,连同神罗的弥天大谎统统撕碎。
他的候鸟迟到了。
克劳德算过日子。邮车每周光顾一次尼伯海姆,投递寄来的信,揽收寄走的信,沿弯曲的山道行驶五小时,上高速公路,大概两天后到达中转站。西大陆所有的跨境邮件在那里汇集,被打包装箱,由货柜船载往朱农。漂洋过海后再被分拣,第二次搭上邮车,送去米德加。整个过程,就算要等船期,也不会超过三个月,来回就是半年。
而现在,冬天已经过去,春天也所剩无几,天气越来越热,就快到夏天了。克劳德每天都在村口徘徊,等待邮车,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或许是邮筒的大嘴巴对每个过客广而告之,也可能是那天清晨躲在山峰后远远窥视他的月牙揭发了他。克劳德觉得他已经够谨慎,但结果还是弄得人尽皆知。小地方就是有这种魔力,没有一件新鲜事可以捂得住。
在水塔下的广场,一群顽童围住他,冲他做鬼脸,打侮辱性的手势。
「英雄不会给你回信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英雄知道,你是坏孩子,坏孩子没有圣诞礼物!」
他们戳中了克劳德的痛处。
几个月以来,他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不会收到回信。这个念头像鬼魂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他只是捂住眼睛,堵住耳朵,不愿意接受。但听到它从别人嘴里那么毋庸置疑地说出来,他再也无法逃避下去。
克劳德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看他狼狈的样子,顽童们哈哈大笑。
「想要吗?来抢啊!」他们高高举起胳膊,耀武扬威地挥舞手中的信。英雄萨菲罗斯龙飞凤舞的签名赫然写在每一封信上,在阳光下,像明晃晃的刀锋那么刺眼。
又是这样……
别人都有,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只有他……
克劳德举起拳头,那一封封信却连起来,组成坚不可摧的壁垒,横亘在他们之间。
萨菲罗斯,他的英雄,站在他的对立面,和羞辱他、捉弄他的人在同一边,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趾高气扬,对他说:「你不配。」
世界前所未有的面目可憎。
又是那小子……
尼伯海姆的克劳德·斯特莱夫。
士兵送来今天收到的邮件。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信封当中,萨菲罗斯一眼就看到那件寒酸的补丁服。
自从他叫停代笔,崇拜者的来信日渐稀少。为什么要去做一件明知没有回报的事情呢?这不划算。所以,再次看到克劳德·斯特莱夫的信,萨菲罗斯有点惊讶。
马屁还没拍够?
萨菲罗斯一直等到工作结束,回到住所,才坐下来,打算拜读。然而,一反前态的是,这次信上就一行字。
「为什么不回信?你也瞧不起我?大骗子!!!去死吧!!!」
全大写字母,六个感叹号,涂黑加粗。光看这阵势,还以为是勒索信。
上一集,萨菲罗斯还是大英雄,转头就成了大骗子,反复无常的小孩。
或许,他打赌输了,也可能是在暗恋的女孩面前丢脸了,抑或诸如此类无聊的理由,总之,他真的气急败坏了。
但,他以为他是谁?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满足他的虚荣心,他是时候学着长大。
萨菲罗斯甩手就要扔进垃圾桶,但突然,他注意到信封上的收件人。
「给萨菲罗斯」。
没有神罗英雄的前缀,就是萨菲罗斯。
他平白无故挨了骂,但至少,那小子骂的是他,这是一封真正写给他的信。而且,克劳德也没骂错,他不就是个欺世盗名之辈吗?
萨菲罗斯留下那封信。
郊外的森林开始落叶,冬天的脚步再度逼近。
克劳德的候鸟还是没有回来。不过,他已经不再愤怒悲伤。村里别的小孩后来也写过信,一概杳无音讯。英雄热昙花一现,尼伯海姆的生活重新归于平淡。
有一天,克劳德坐在水塔上,无所事事,看见邮车通过铁皮拱门,拐进村子,突然想到萨菲罗斯。
上次听人提起神罗英雄是什么时候,克劳德已经记不清了,他甚至不记得上次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五台战争是什么时候,似乎这些记忆不约而同地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凭空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去死吧!!!」
克劳德隐隐感到不安。
万一,萨菲罗斯不是故意不回信呢?打仗很危险的。
寒意油然而生,克劳德再也坐不住,跳下水塔,直奔尼德霍格旅店。
因为上次的不愉快,他负气没再来过,正值晚餐时间,旅店门前却冷冷清清。克劳德趴在窗户上向内张望,大厅里远不复往日的热闹景象,只有一个女招待在扫地。
人们都去哪了?克劳德的心急速下坠。
他抛开矜持,冲进旅店,在电视机前跪下来。女招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加以制止。
「大家好,欢迎来到冰雪村,很高兴为您带来滑雪节开幕式的最新报导……」
不是。克劳德拧动旋钮。
「……三个人的命运将何去何从?敬请收看,《Loveless》第七集……」
也不是,不是这个。
「……预计今日夜间到明天,贡加加东南沿岸地区将有大到暴雨,阵风九到十级,气温方面……」
不不不,都不是。
克劳德记得,以前这个时间段,电视上总会有一个频道在播放战争相关的新闻,如果不是所有频道。但现在,不管他怎么拧动旋钮,都找不到了。英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波中,被广告、动画片、偶像剧和脱口秀营造出的歌舞升平取代。
不知过去多久,天都黑了,妈妈找到呆坐在电视前、垂头丧气的他。
她牵着他的手,领他回家。
头顶是璀璨的星河,他们迎着深秋之夜清爽冷冽的风走在路上,妈妈和他,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空气里有种扣人心弦的哀伤。
「是因为那个英雄,萨菲罗斯?」妈妈问。
克劳德恹恹地点点头,「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我怕……」
他忧心忡忡,妈妈听了他的话,却笑起来。
「他是你的英雄,不是吗?妈妈想,他一定有很多工作要做,或许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们应该相信他。」
这很有道理。为什么克劳德没想到呢?
「你这样认为?」
「既然你这么担心,那就干脆,写信问问他」
原来,妈妈知道他给萨菲罗斯写信的事,什么都瞒不过她。克劳德感到更加沮丧。
「上次,我在信里骂了他,让他去死。他肯定很生气,不会理我的。」
听他说完,妈妈停下脚步,连带克劳德也停下来。她弯下腰,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面对他,表情少有地严肃。
「那你就更应该写了。向他认错,请求原谅。他生气是他的事,但我们要做到问心无愧,你说呢?」
那天晚上,他坐到书桌前,出乎意料地发现,一个崭新的信封压在钢笔下,邮票已经贴在右上角,面值恰好足够寄往米德加。
每次收到克劳德的信,萨菲罗斯都以为,这会是最后一封。但那小子似乎在跟他比拼毅力,打定主意非要他认输不可,每次都有下一封。
看着躺在办公桌上的信,他暗自叹气。
随着五台宣布无条件投降,成为神罗的附庸,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宣传风向悄然改变,现在五台不再邪恶,而是神罗亲密的合作伙伴。世界和平意味着再也用不上那么多武器和士兵,军费缩水,如火如荼的扩军运动就此搁浅。
作为神罗的核心精英部队,战士部门的人员编制虽然得以保全,但待遇已经大不如前。没仗打,没奖金,他们现在只能靠讨伐怪物、追捕叛乱分子赚取微薄的补贴,而就算是这种聊胜于无的任务,也不是每天都能碰上。
至于萨菲罗斯个人,兔死狗烹,考虑到五台方面的情绪,当然也不排除高层内斗因素,他遭到神罗全面雪藏。几乎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在各路媒体上销声匿迹,红极一时的英雄就此淡出大众视野。
萨菲罗斯不会抱怨,他对海德格尔鸠占鹊巢,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这个挂名总指挥头上毫无意见,就让他撑死去吧,世俗的名利之争从来不是萨菲罗斯的游戏。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任何来信,那些口口声声号称会永远追随他的崇拜者似乎就这样作鸟兽散。
只有这个克劳德·斯特莱夫除外。
他到底图什么?
萨菲罗斯仍然等工作结束,回到房间才拆看。
这次的信和之前不同,信封上只贴着一张足额的邮票。
出手变阔绰了?
克劳德的口吻已经变得随意起来,没有客套的寒暄。信这样写道:「很长时间没在电视上看到您了,您还好吗?虽然您可能不会读到这封信,但我仍然要向您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太冲动,口不择言,不管能不能收到您的回信,您始终是我的英雄,希望您每天都平安快乐。
「妈妈教导我,要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我之前气昏了头,没有想到,您是战士领袖,肩负着抵抗五台的重担,一定很忙,怎么可能给每个人都回信呢?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想,我会那么生气,是因为我太自私,只考虑到自己。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去山里了,永远回不来的那种。我只有我妈。村里的小孩都瞧不起我,没人愿意跟我玩儿。虽然我嘴上总是说不在乎,他们都是幼稚鬼,但其实,我只是在逞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妈妈劝我多交几个朋友,我知道她担心我,她一个人持家,里里外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让她再为我发愁。
「给您写信的时候,我下意识想的是,只要得到您的回信,那我就和他们,和村里别的小孩一样了,有一件他们都有的东西,就不会被排除在外了。在心底里,我把您的信当成了一张门票,我可以凭借它,走进他们的圈子,变得受欢迎。但是,我现在明白了,这不对,朋友要自己去争取,不应该靠别人盖章认定。我要向您看齐,不断磨炼自己,成就一番事业,这样才能赢得人们真心实意的尊敬。」
克劳德在担心。萨菲罗斯察觉到。似乎神罗英雄的消失全赖他,他怕一语成谶。
傻孩子。
世界上咒他去死的人不计其数,这都没能杀死萨菲罗斯,难道他会死在克劳德手上?
他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让萨菲罗斯感到惭愧。好像他才是个闹别扭的小孩。尼伯海姆,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克劳德可能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他不知道萨菲罗斯知道的那些真相,他看到的只是神罗让他看到的世界,而这并不是他的错,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因此而谴责他。
萨菲罗斯到底在干什么?
成为像克劳德这样的孩子的心灵支柱,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可能是神罗英雄唯一的正向意义。家庭破碎,受到孤立,时刻感觉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萨菲罗斯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克劳德就像他小时候的翻版。而比起感同身受,他却选择把气撒在人家头上。
了不起。
如果他真的那么痛恨强加在他头上虚假的英雄桂冠,他干嘛不拿神罗总裁开刀?
萨菲罗斯就要回信,给克劳德那张门票,虽然可能只是一张迟来的门票。但,闪念间,他忽然想明白,为什么信封上只有一张邮票。
那张邮票,是克劳德的妈妈为他准备的。这封道歉信,是他妈妈鼓励他写的。
萨菲罗斯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就像克劳德,他也在杞人忧天。克劳德终究不是过去的他,他会没事的。他的妈妈会照顾他、引导他,在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会变成更好的自己。
他实在是舍近求远。
根本用不着到别处去寻找,他真正的「英雄」其实一直就在他左右,无时无刻不守护着他。
可惜,萨菲罗斯的英雄却走了,就算向全世界所有神明祈祷,对着流星许愿,也不会从山里回来了。
此后,萨菲罗斯仍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克劳德的来信,而他也依然是那个沉默的读者。
或许这正是克劳德所需的,一个保险的倾诉渠道。他的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连对妈妈也不便开口的隐秘情结都放心大胆一吐为快。萨菲罗斯觉得,正确的抬头应该是「亲爱的日记」。再后来,他甚至连抬头也略去,写到哪算哪,信马由缰地漫漫而谈。
克劳德曾经说,成为萨菲罗斯是他的梦想。可他不知道的是,萨菲罗斯也在做梦,在萨菲罗斯的梦中,他遁入克劳德的信,成为他,从而仿佛重新活过,拥有了一些他不曾允许拥有的东西。
就像最喜欢的菜要留到最后享用,萨菲罗斯从来不在战士部门读信,总要等回到住所,私下里,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才慢慢拆阅。但今天,他开始为这个习惯感到后悔。
这次信的篇幅比以往都短,起头是久违的问候语:「英雄,你好。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信。嗯……不过也指不定,等我安顿下来再看。可以肯定的是,下次信上盖的不会再是尼泊海姆的邮戳。我的入伍申请已经通过,还不知道会被分配到哪儿。米德加?希望是。听说战士选拔很难,你觉得我有潜质吗?我知道,我今年十四岁,起步是比你晚了一些,但我会加倍努力。说不定,不久以后,我们可以共同战斗,你无法相信我有多么期盼这天到来。」
就这,没了。
显然克劳德已经满脑子大展宏图的肥皂泡泡,无暇顾及其他。
萨菲罗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甚至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检查,确保没有看漏的字。
他不知道信从尼伯海姆寄来需要多长时间,两周、一个月?正在他读信的过程中,说不定克劳德已经登上前往米德加的直升机。
这可不行。
凌晨,值班士兵接到萨菲罗斯将军的电话。
「把这期所有的新兵档案拿我办公室来。」
将军阴沉的语气似乎预示着风暴将至。「您是指……战士候选人?」士兵小心翼翼地问。
「就新兵,新兵蛋子。」
「咔」,电话不耐烦地挂断。
命令立刻得到执行。神罗大厦军方征兵处所在的楼层黑暗的窗口点亮,每个人都被紧急叫来加班。数千份档案,装满三辆小推车,送往萨菲罗斯将军办公桌前。
萨菲罗斯把部下打发走,在「S」字部找到克劳德·斯特莱夫。还好,档案还没有流转出去,证明他尚未报到。
克劳德写给他那么多信,却一次也没有想到附张照片。在入伍申请表上,萨菲罗斯才第一次见到他。或许是因为克劳德曾经在信中提起,希望妈妈别老逢人就夸他漂亮,他害臊,他的长相实际上非常接近萨菲罗斯的想象,除了桀骜不驯的乱发。小小的登记照上,克劳德板着张脸,似乎想扮酷,但表现出来的更接近于腼腆。刺头只是他的保护色,萨菲罗斯知道,他的内心有多细腻善良。这样的人,会被神罗吃得渣都不剩。
萨菲罗斯把档案里关键的申请表和审批表抽出来,其他的原封不动。只是普通士兵,低等耗材,流程已经走完,征兵处绝不会承认自己弄丢文件,再为他单独返工。他们只会毁尸灭迹,当做无事发生。
当然,他可以只提克劳德的档案,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但战士领袖的关注不可避免会引来多余的目光,这会把克劳德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所以,这样更好。就算征兵处的人过后发现他动过手脚,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更没胆量跟他对质,几千份档案,谁敢打包票没个缺斤少两的?
当神罗的直升机离去之时,克劳德再度感受到希望破灭的锥心之痛。
他把自己锁在房里,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不想听,不想看,但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声音依然敲打着他的耳膜,他似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压,就算合上双眼,也依旧能在脑海里清晰地看到直升机缓缓腾空,化作黑点,消失在天边。
那是去米德加的飞机,村里最后一批入伍的三个年轻人都在上面。
他本应该也在,可是负责接引新兵的军官却说,名单上没有他。
这不对,他已经通过审核。克劳德据理力争。
军官只是摇摇头,冷漠地重复:「名单上没有你。」
一定是衔接出了纰漏,征兵处会为他提供证明。克劳德拿出他压箱底的零花钱,去旅馆打国际长途。
征兵处的回复使他只能放弃。
「文书问题。」
什么意思?
这听上去像是故意刁难。
是萨菲罗斯干的吗?克劳德鬼使神差地想。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他毙掉。克劳德现在无比确定,他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根本就没有寄到神罗英雄手里,他一直以来都在唱独角戏。再说,以英雄崇高的地位,怎么会闲得发慌去给一个无名小卒使绊子,他们中间隔了大概一整个金字塔。
这又是他该死的运气在作怪,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既没有信,也没有叫做克劳德·斯特莱夫的新兵。
征兵处的人后来找过他一次,吞吞吐吐,问他是否对新兵档案有印象。当然,他们只是随口打听打听,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那两张被抽出的表格就躺在萨菲罗斯办公桌的抽屉里,他却装傻说:「怎么了?」
面对神罗英雄不怒自威的盯视,征兵处的人败下阵来。
「没什么,长官。」
事情就这么过去,但不知为何,萨菲罗斯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他忍不住反复在系统里查询尼伯海姆籍的士兵资料,就像杀人犯总是忍不住回到犯罪现场。
结果令他惊讶。那么小的村庄,却有那么多年轻人参军。对着屏幕上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萨菲罗斯陷入沉思。是否这些人,就是克劳德所说的「他们」?
又一次,克劳德没能得到他的门票。
「大骗子!!!」
萨菲罗斯仿佛听见他无声的控诉。
他是为他好,神罗会毁掉他。萨菲罗斯自我辩护。但这真的是他所能够做的决定吗?
没用的。
萨菲罗斯尽可以拿走克劳德的档案,但他拿不走克劳德心中的英雄梦。他知道那孩子能有多执着。今年不行,那就明年,他会削尖脑袋,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在他失去以前,他不会明白他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多么弥足珍贵。
他要成为他,克劳德总是这么嚷嚷。
好吧,那就来吧,来如愿以偿,成为他,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天,神罗征兵处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他们丢失的档案。
文书问题解决。克劳德踏上英雄之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