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斯丁在花园里踩到那只青蛙时,天上正下着小雨。不是倾盆而来的那种让人知道该跑、该喊、该找遮蔽的雨,而是一种无言的、缓慢的、像是从云的骨缝里渗出来的,一种似有若无却决意要把人泡透的雨。他没带伞,也没穿任何防水的外衣,淋淋的水珠把头发一缕缕粘成线又贴在额角和脖颈上,然后是衣服,薄薄的衬衫贴着他的肩胛骨和后背。可他没在意。他低下头,看向那几乎被丛生杂草和泥土淹没的小东西。青蛙底面朝上翻倒在地,一些黏稠淡红的东西正从它雪白的肚皮里淌出来,一条长长的后腿在空中划圈,下巴上的囊袋一张一缩,一对眼睛里鼓囊囊的血丝仿佛想说点什么却只是瞪着他。奥斯丁抬起脚,在一旁的草丛上擦了擦鞋底,然后弯下腰,捡起一块比青蛙大得多、也重得多的石头,一块沉默而凉的石头。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青蛙小小的绿色脑袋砸了下去。石头发出陷进泥水里的闷响。
他站起身,在看到指甲缝里的泥土时皱起眉头,然后才注意到这只倒霉的青蛙居然还没死透。压在石头下的小身体一颤一颤,细长的腿依旧在空中打转,仿佛还在水中,还能游泳;或者它已经死了,只是迟钝的躯体尚未领会,仍机械地重复着生时的习惯,试图像推开水一样推开死亡。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等待着,甚至有些期待着死亡最终降临的时刻,又或是它突然痊愈,推开压在身上的重量,然后蹦跳地逃开的奇迹。他等待着。雨水持续地,缓慢地落在他身上。
奥斯丁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雨水敲在伞面上的沉闷鼓点。他没回头,还是看着那挣扎的身体。接着落在他皮肤上的雨点停了,耳边的各种声音也一并退去。他的周围形成一个静寂的岛,把雨声和潮湿的天光一起推到雨伞掷下的阴影之外。
啊。奥斯丁心想。雨居然已经这么大了。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那是谁。他只是感觉到她靠近了,她的热从他侧面慢慢扩散过来,这时他才注意到雨水已经在他身上累积了多少寒气。
姐姐没问他为什么淋着雨在花园里一个人站着,也没问他冷不冷。她只是和他一样低下头,看向刚才占据了弟弟全部注意力的东西,然后抬起脚,靴子的后跟踩在仍微微抽搐的青蛙身上。她用力下压,转动脚踝,随着她身体晃动的雨伞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当她再抬起脚时,那曾经是一只绿色青蛙的东西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暗粉色的,粘稠的一片。
“现在它死了。”她平静地说,然后转身,沿着被蓟草和香附挤满的小径往回走。奥斯丁跟在她身后,贴进她伞下小小的空间。
她把滴着水的伞放在门廊,推开进入大厅的门,向卧室走去,但她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奥斯丁的门口停了下来。
“你该换衣服。”她说。
奥斯丁没走过去。他在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不动,抱起手臂,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啊。”她了然地说。
然后她走近了,低下头看他。她正到发育的年纪,骨架飞快地长,像一株年轻的白杨一夜比一夜高。奥斯丁这边却迟迟不见动静,站在因运动和生长激素而拔高的姐姐身边像个小男孩贴着一棵正在往上窜的树说话。奥斯丁站得笔直,他的肩还没她宽,他不知道她的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长了。
“我的小弟弟也到会害羞的年纪了。”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他闻到她头发里还带着的雨水气息。有一瞬间她侧身,身体的轮廓就贴上了他,像水贴着石头,穿过奥斯丁湿透的衬衫。然后她退开,暖意也一并抽离。
“那你做事就该更果断些。”她有些冷淡地说,没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向过道深处,靴子上的水珠和脚步声一起被吞进地毯里。
奥斯丁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传来她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他才慢慢转身,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湿衣服贴在他背上。他开始发抖。
在奥斯丁十三岁,也可能是十四岁,没准已经十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杀了人。这样意义重大,像第一次换牙,本该刻上确切的年岁加以纪念,但他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了。过去的他就和一起被送进那栋宅子里的姐姐一样,小得没有记忆,不能知晓,无法期盼,唯一能确定的只剩稚嫩得不足以成为支点的对方,而大人们试图灌进他们认识里的教导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留不下现实的痕迹。但吩咐下来的事情总归得做,毕竟对一个连心愿都不曾有过的孩子而言,除了照大人的话去做以外,他还能怎么办呢?况且那些埋在他皮肤下的骨头终于挣扎着找到了地方长大,曾经两只手才勉强握住的刀把现在能被稳稳地圈进指间,而他的掌心也覆盖了足够厚的茧,好让他在切开身体时,不至于因鲜血打滑。
他向他们被从小饲养和训练的宅子走去,树影和月光像水从他身体上滑过。他并不将那地方视作家,就像一只猫不会被任何人或屋檐完全拥有,但他却同猫一样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他站在被常年的雨水刻出黑色泪痕的高墙边,越过晦暗的夜色,在一排排盲眼中找到了唯一敞开的那扇窗户。
他大可从正门进去,但他不想。
奥斯丁站在窗边,双手搭上窗台,然后不慌不忙地翻了进去,鞋底落在窗下垫着的地毯时没发出一点声音。从柔和而斑驳的月光中一头扎进一个可以吞没他身影的去处,像一片影子融进海水,无声无息地退回了笼罩一切的黑暗的母体内。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但他们像感知到自己延伸出的四肢一样感知到了对方,他在黑暗中找到她,她也在黑暗中找到他,缓缓贴合,彼此确认,直到他整个人埋进她的怀里,一起跌倒在床上。奥斯丁把脸埋在姐姐肩膀上,手臂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环住她。而她则回抱住他,像抱着什么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东西。他们搂着对方的脖子,他们的脸紧贴在一起。
奥斯丁,奥斯丁,奥斯丁。她贴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慢慢地,温和地,似乎在回味,咀嚼这个名字的声音,享受这能继续叫这个名字的世界。他沉默地靠在她怀里,任由自己被环绕,覆盖,仿佛十数年的岁月都被这拥抱抖落,而他还是那个除了她的手以外什么也抓不住的孩子。
我做到了。他贴着她的皮肤说,呼吸落在她的颈窝。我早说我能做到的。我做到了。就算他们不命令我去做我也会做的。
他继续说了下去,几乎有些昏昏欲睡,话语有些断断续续,但他还是说了下去。说他怎样接近那个男人,穿了领口扣到下巴的衣服,被人牵着,一步步引到那人面前,那人有浅而淡的眼珠子,看着他像在估价一匹马,要掰开嘴巴看看牙齿的好坏,然后是一杯接一杯的香槟,他不会醉,却面颊发烫,他带着他向深处的房间走,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直到侧室的房门将他们与宴会上的人群分开。
奥斯丁在他向他伸出手,解开他衣领的纽扣时从后腰抽出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
空气和血液一齐从喉咙撕裂的猩红里冲出来,飞溅在他衣服上,温热,粘稠,有点恶心。那些不该被人触碰的、内部的、活着的东西暴露在光底下。他站在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身边,看到血从指缝间涌出,湿透了地毯,听到气泡,唾液和血沫擦过破碎声带的湿哑声响,嗅到随着扭曲的抽搐弥散在空气中的腥味。
奥斯丁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男人的挣扎彻底停息,像只虫子抽完最后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用窗帘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顺着窗户翻了出去。
但他不是有意拖延。奥斯丁说。他只是为了确认那人的确死了。
当然。他说。如果他用的是枪,会更干净一些。
姐姐抱着他,什么也没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那上面沾着的血迹还没完全干,带着那个瞬间的味道。
“我想看看你。”她说。
奥斯丁一点也不想开灯,不愿光线介入他与她此刻在黑暗中不分你我的亲昵,好继续用看不见的手臂抱住看不见的身体获得看不见的柔软,但这或许是他此生第一次听到姐姐说她想要任何东西。他点点头,有些不情愿地让她的心跳温暖和气味随着她身体的移动离他而去。
灯亮了,光线照射在他们纠缠着倒在床上的躯体上,切开了刚刚还紧贴着的黑暗。姐姐在金黄的光里,面孔平静严肃温和,她的身材曼妙,四肢健美,黑色的睡裙包裹在她丰满结实的身体上,像丝绸盖住黄金,美得令人心痛。那双钴蓝的双眼专注地看着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专注,看着他,看穿他。她的手指落到奥斯丁年轻的,几乎还是个孩子的脸上。她呼吸的气息甜美、丝滑、湿润。奥斯丁想再靠近她怀里,她却推着他坐起身。
“你的衣服上还有血。”她说。
如果奥斯丁为这样的原因被姐姐赶下床,他一定会跑回去再捅那男人的尸体几刀。
“你该把衣服脱了。”她继续说,她的指尖落到他的衣领上,血迹在这里压出深色的一块。
奥斯丁看着她,摇了摇头。“那你的衣服呢?”
姐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个微笑,她抓住他的外套,把它从他的肩膀上扯了下来。奥斯丁也抬起手,去解开她睡裙的系带。他们互相配合,拉扯,扭动,四肢改变姿势,好更快地将身体从衣料的束缚中摆脱。脱下彼此的衣服就像任何男人和女人会做的那样。他们的衣服在床下的地毯上堆成一团。那把带血的匕首被扔到一边。他们赤身裸体地坐在凌乱的床单上。他们的膝盖碰到一块。
“你真白。”姐姐说,手搭到奥斯丁苍白的手臂上,衬着她被阳光染上麦色的肌肤,像两条交缠在一起的蛇。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一起,两只手一样大。她又靠近他,发育丰满的乳房沉甸甸地贴在他平坦、结实的胸膛上。
“你的肩也和我的一样宽了。”她说。
奥斯丁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她也一样。他们再次拥抱,这次没有了衣料的阻隔,他们的四肢纠缠不清地绞在一起,侧身跌倒在床上。他们搂着对方的脖子,他们的脸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像同一件东西。空气里像点燃了硫磺。
奥斯丁抱紧她,感受到她硬挺、翘起的乳尖,紧贴在他身上,随着相拥的动作在他的胸口磨蹭。双手滑过肩膀腰肢和臀部,顺着肌肉饱满光滑的曲线抚摸。皮肤呻吟,已经出了汗,粘连他的掌心,用它温暖的香气亲吻他。她曲起膝盖,丰腴紧致的脂肪无休止地和他精瘦修长的大腿挤压在一起。
然后她停了下来,低下头,看向弟弟在她小腹上划出的盈盈水痕。
哦。她说,很平静,仿佛这不过是某种理所当然,做姐姐必须处理的小问题,然后向下探去,用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了他。奥斯丁闭上眼,呼吸在他的耳膜里打鼓。他们在床单上翻身。他平躺在床上。她分开双腿,骑跨在他腰的两侧,身体轻轻抬起又落下。她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他则分开她,深入她,在她的体内胀大,直到被完全包裹进她的肚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被他撑开的通道涌出来,粘腻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女人体内湿润的甜蜜。
他姐姐的身体。
她跪得更深,向前倒进他收紧的怀抱。他们的脸颊再次贴到一起。她的香气萦绕着他,甜美浓郁炽热,近乎麝香,令人神魂颠倒。
他们拥抱着,缓缓移动,紧贴,扭动,呼吸对方,皮肤被汗水浸湿,闪电在他们体内发光,堆积,直到那共同的战栗击穿了他们。然后他们一起喘息着,热气腾腾,散发着狂乱而芬芳的疯狂。
“好了,好了。”她说,从他怀里慢慢撑起身。他不愿放她走,却只能随着她的动作缓缓退出。一股湿热蜿蜒缠绕着他,在他们断开连接的瞬间溢出,沿着她厚实的腿根滑了下去。
“你得把身上的血洗干净。”她说,把奥斯丁从汗湿的床单上拉了起来。
他们坐在浴缸里,紧靠在一起。白雾蒸腾的水流从花洒落在他们身上,水珠在他们的皮肤上弹起又落下,像狭小墙壁之间下了一场暖的雨。姐姐把奥斯丁的手握住,一点点帮他把指甲里残留的血迹洗去。然后他抽回手,把她摁在浴缸的边缘,用那洗得干净的指尖分开她,抚摸她,然后再次占有了她。一次又一次,直到落在他们身上的水从炙热变得冰凉。
在奥斯丁二十三岁,也可能是二十四岁,没准已经二十五岁的时候,他被正式录用为洛杉矶警局的警员。在学院那半年、漫长而短促的训练,那些枪术,体能和法律,和他与姐姐从小接受的打磨相比算不了什么,却令他更好地适应了身上这套制服。深蓝色的布料挺括而顺从地帖服在他修长匀称的躯干上。当他迈着平稳又悄无声息的步伐走过由他巡视的街道时,他看上去就像只自在的,展示新季毛发的猫。负责对他进行指导和评估的警官拍着他的肩膀夸他精神气足,说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警察,坚定、干净、值得信任,街上的路人要是想问路,肯定会找他这样的。
说这话时,他们正站在警局大厅里,其他和奥斯丁同期毕业的新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不住兴奋和期待地交换话题,或是和追着他们的指导教官问问题,气氛活跃得像是在春游。一名警员走了过来,手里举着相机,问奥斯丁想不想留张照片做纪念。
我给同学们都拍过了。他笑着说,然后,迟疑了一会儿,几乎有些羞涩地继续说。你想合影吗?
奥斯丁不喜欢这个主意,就像他不喜欢别人的手落在自己肩上的感觉。但他心里一动,还是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在大厅门口站定,让另一个同学给他们拍了照。那名警员或许想和他靠得近些,却又不好意思。奥斯丁没理会他,维持着礼貌的距离,面对快门站得笔直,在闪光灯亮起时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警察在应对慌乱面孔时学会的微笑。
奥斯丁在傍晚离开警局,坐上车,顺着单调,平静而又一成不变的道路向那间古老的,孤独伫立在宽广黑色的无人荒地上的宅邸驶去。那张从照相室新洗出来的照片躺在他制服胸前的口袋里,几乎还是热的。
这是留有奥斯丁影像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照片。
当他在杂草丛生的侧院停下车时,天光已经完全退去。古宅庞大黑暗的身躯依靠在八月的夜幕上,像是把空气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光也吞噬了。奥斯丁听到夜风穿过干草和野树的沙沙声,皮靴踩在砂石上的窸窣,和远方大地传来的低吟。他拉开通往厨房的侧门,走进去,将一切属于外面世界的声音都关在了身后。
在绝对的寂静中,奥斯丁嗅到橡木橱柜和炉子上残留的烟味。屋内暗得连影子都不敢出现,但奥斯丁不需要灯,黑暗对他而言依旧是那样舒展,安宁的所在,一张吞下他脚步声的毯子。他迈着精确的,有分寸的步伐,向房屋深处走去,像是数着自己的步子,直到双脚把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
在漆黑只剩黑暗本身的漫长走廊里,只有从那扇门下方的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光,细长、温暖,堪堪照亮了奥斯丁站在门前地毯上的鞋尖。他没有敲门。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倾听着。
“奥斯丁。”她说,在门的另一边,声音很轻,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然后一切如同海市蜃楼般退去。那离去的半年,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充斥着枯燥的训练和陈词滥调的誓言;即将成为同事的学员们在庆祝时过度靠进的肢体和不得不回应的微笑,像旧照片上的幽灵;还有那条漫长的,回到这里的道路,梦一样在车窗外后退,无穷无尽,老在前进却没有移动。它们像风吹散的纸片,从余光处消失了。
他推开门,光像黄金雨,倾泻在他脸上,夏风从他很久很久以前翻越的那扇窗户吹入,他再次听到无数昆虫鸣叫的声音,呼吸到八月沃土散发的炎热芬芳。
“好久不见。”她说。
奥斯丁和姐姐紧挨着,一起坐在床上。她依旧穿着一身让她看起来像裹在丝绸里的黄金的黑色睡裙,刚洗过的皮肤和黑色短发上沾着水汽,光滑的手臂和大腿贴在奥斯丁身侧。隔着制服的布料,奥斯丁能感觉到她身体湿润的气息,急促而又暖和地冲上他的面颊。他偏了偏头,让他们的头发也贴到一起。
“一名警察。”她说,说话的声音顺着他们相贴的皮肤传过来。她手里拿着那张奥斯丁身穿警服和另一名警员合影的照片。她垂眼看着照片里露出笑容的奥斯丁,或许感到陌生,几乎困惑,好像欣喜,却又不可思议。她从没见过弟弟这样笑。她曲起靠在奥斯丁身侧的手,指尖向后,搭在他制服的肩袢上,指甲转过那枚同样深蓝得近乎黑色的纽扣。
“你要把这个给我吗?”她问这个问题的语气就像她从来不知道照片是什么东西。
奥斯丁点点头。
“哦。”她说,然后移动身体,向床头方向靠过去。在温暖退开的瞬间奥斯丁想抓住她,握住她的腰把她摁回自己怀里,但他没动,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次这样上涌又被按下的冲动了。她伸手拉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把剪刀。刀刃反着光。她拿着它,在照片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剪了下去。
“你不需要这个了吧?”她把剪刀放回抽屉,一手捏住那片小小的,印有奥斯丁的部分,另一只手摆了摆照片剩下的碎片。和奥斯丁一起合影的警员笑得露出了牙齿,在她的手里晃来晃去。
“不。”奥斯丁看都没看那东西一眼。
于是她在纸篓上方松开手。残破的照片就落了下去,在空中打了个转,把那名友善的,羞涩的,笑得快乐而亲切的警员盖进了纸屑间。
她又伸出手,从柜子上拿起自己的皮夹,打开它,把那张裁剪整齐,只印有奥斯丁的照片放进了原先空着的窗格。
“你一直是最聪明的。”她把皮夹拿在手里,几乎是捧着它,垂下眼睛,面色沉静,像在读一本书,仔细、专注地看着里面唯一的一页。弟弟从四方的小格子里回看她,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微笑。她合上它,发出啪的一声。
“看来你要彻底搬出去了。”她看着,不,是望着奥斯丁说,仿佛坐在她床上的是不再是她的弟弟,而是本该挂在窗外的月亮。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像姐姐爱弟弟那样爱月亮。
奥斯丁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摁进了枕头里。皮夹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而奥斯丁已经压在了她身上。他松开她的手,解开自己的皮带,然后抓住她的睡裙,把它推到她的腰上,接着勾住她内裤的一边拽了下去。
“奥斯丁,等等。”她说,陷在雪白的床单里,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你的制服。”
但奥斯丁已经把她分开的双腿架在了手臂上。他俯下身,下一秒,他就顶进了她。姐姐那温暖、湿润、接纳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颤抖,紧贴他,用光裸的肩,汗湿的脖颈和丰腴的胸膛迎接他的吻。他的鼻尖滑过她的肌肤,嗅到她身上仿佛在夜里自地底升起的热,熟悉的,从他孩提时便将其与痛苦和折磨之间转瞬即逝的平静相连,使人暂时得救的香气。
这就是他想要的。奥斯丁对自己说。当他在站在靶场上,托住震动的枪,将子弹一颗颗打进靶子的中心时;当他躺在学院宿舍狭窄的床铺上,听到粗布被单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和其他人那不整齐的,带着梦语起伏的呼吸时;当教官在毕业典礼上为他戴上警徽,金属反射的阳光照进他眼睛里时。所有那些,在他的意识上沸腾着,不具有任何意义,延伸着,经历无数被遗忘的场景,绕过无数被冲淡的面孔,最终回到这里,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一刻。奥斯丁睁大眼睛,看她,只看到她,喘息着,血液在他的耳朵里嗡鸣。
她扣住他领口纽扣的手先是发抖,然后不得不松开,转而握住他的肩膀,接着又在新一轮的震颤中随着她贴住他耳朵的脸颊一起抱住他的脖子。他把她的腿抬得更高,一直架到他的肩膀上。他压得更低,沉浸在她随着他的动作而悸动的身体里。
当他终于从她身上退开时,他胸前的警徽在她大腿靠近膝弯处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泛红的印子。然后,这块象征着信任、成就和荣誉的金属就随着外套、皮带、裤子和其他零碎一起落在地毯上,和扔进纸篓里的那部分照片一样被遗忘了。
奥斯丁结束夜班后直接回了公寓,身上还穿着全套制服,配枪挂在腰带上。在公寓门口,他发现自己屋子的门被撞开了。非常显眼,非常粗暴,锁扣盒几乎被敲了下来,门框的一小处木屑飞落,锁舌像骨头错位一样歪在锁体上。如果这是一次埋伏,那事情办得未免过于粗糙和不加掩饰。奥斯丁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双手握住。他举着枪,看向房间里的黑暗。门口敞开的缝隙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地回望他。他就这样站了一会,然后垂下手,把枪放了回去。
奥斯丁推开门走进屋内,打开顶灯,然后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姐姐。
“好久不见。”她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依靠在沙发的一侧,歪着头看向奥斯丁。“你没给我公寓的钥匙。”
奥斯丁转过身,合上门,把门后的插销扣上,又回过头来看她。她还是那样放松地坐着,双腿交叉,穿着黑色皮衣裤,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下面,黑色领口和身后窗户里闪烁零星灯火的深蓝夜色一起框住她平静、美丽的脸,像一张画。
他们确实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他有他的工作,她也有她的任务,互相隔着远远的距离以各自的方式或不动声色或直截了当地履行种种不容推卸的义务。他在街头巡逻,调查案件,出庭作证,平稳地穿梭在系统之中;而她悄无声息地在更黑暗的轨道上游走,以更残暴的手段解决那些他不能利用漏洞清除的麻烦。就这样,似乎才一眨眼的功夫,好几个夏天就过去了。但此时此刻,奥斯丁站在那儿,看着她,感到脚下的木地板变回了厚实得能掩盖隐秘脚步声的地毯,自己又回到了那间他们一起度过许多温暖夜晚的房间,而姐姐从来没变。
“我会处理的。”奥斯丁含糊地说,走到沙发前面,坐在了她身边。
她从原先依着的扶手上撑起身子,靠在了奥斯丁的肩膀上。他抬起一只手搂住她,他们的头发又贴在了一起。这时,奥斯丁才嗅到那股血腥味,随着她贴近他的动作扑面而来。新鲜,浓郁。他本该早早察觉到的。
她捏住领子上的拉片,把拉链拉了下来。血腥味随着衣服裂开的缝隙像从野兽肚子伤口里流出的内脏一样涌出,弥漫在整个客厅的空气里。这就是她的血,她的味道。奥斯丁的肌肉因警觉和兴奋而紧绷,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他看着姐姐依旧隐藏在皮衣阴影里的身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皮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了奥斯丁很久很久以前给她的那张照片。照片有些褪色,但没有任何褶皱和污损,多年来一直被认真保存着,纪念着他过去年轻,青涩,带着礼貌笑容的脸。奥斯丁看着那张照片,像是不认识那里面的人。
“我该把这个还给你。”她说,“子弹打中我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如果有谁在我身上发现它……”
她把照片递过去。奥斯丁没有接,他的手还按在她的肩膀上。她把它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
小照片被圈在深色的桌面上。橡胶木质的平面干净,平滑,仿佛自成一片深邃广阔的世界,环绕那泛黄的浅色的小小方块,无边无垠地延伸展开去。奥斯丁冷漠得近乎厌恶地撇了一眼,然后,像是那照片完全从他意识里消失了一样,不再去在乎它。他看着她。
“把衣服脱了。”奥斯丁说。
“工作到这么晚还有力气吗,警官?”她说,她讲笑话一直糟糕,但她还是慢慢地、有些卡顿地把外套脱了下来。他知道她喜欢服从命令。
她把外套扔在地板上,露出缠绕在腹部的已经被血湿透的绑带。赤裸的胸膛随着加重的呼吸缓缓起伏,沾满了凝固后又被汗水再次打湿的血迹。
“子弹穿了过去,没有伤到内脏。”她说。
“你的绷带要换了。”奥斯丁说,站起身,走到储物间,从其中一个隔层里翻出了医疗箱。他在此之前还从来没用过这个东西。
在拆旧绷带时奥斯丁注意到它的绑法和他们一贯用的那套有些不同,甚至显得生疏,有些结打得大太紧或是太松,有些缠绕绷得太高或是太低,仿佛做这活的人是第一次见血,第一次见到生命从破损的身体里流出来,被这新奇的景象吓得控制不住手指。奥斯丁抬头看了她一眼。
“哦。”她说,“有人帮了我。绑得很不错不是吗?”她垂下眼,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微笑,像回忆起某种愉快而遥远的记忆。奥斯丁突然很不喜欢她笑。
下一秒,他从洞开的伤口上撕下最后一层绷带的手就将那笑的痕迹从她脸上抹了下去。她皱起眉,一只手轻轻地、有些指责地搭在了他肩上。奥斯丁满意地将那些沾血的布条收集起来,扔进了边上的垃圾桶里。
她全身的肌肉在奥斯丁为伤口消毒时紧绷,皮肤也盖上了细密的一层汗。奥斯丁了解她。他知道姐姐此刻感受到的疼痛必然尖锐而深刻。因为他们从不被允许忽略痛苦,不被允许以任何方式麻痹自己的感官。于是当伤害到来时,他们只能以那被用于施加痛苦、结束生命的敏锐来感受痛苦,并清醒地承受它。但她始终没有动,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靠在沙发上,微微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奥斯丁沿伤口中心向外擦拭,沉静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有流露,仿佛这道贯穿她腹部的裂口不过是条划痕。
奥斯丁把沾满酒精和鲜血的棉球扔掉,开始给她重新包扎,用了最标准,最正确的方式。绷带一圈圈交错重叠,蛇似的绕住她的腰,最后在肋骨下方打了一个方结。他抬起头,看向她。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半垂着眼看他,似乎要睡着了。奥斯丁直起身,想把她抱去床上。但她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臂,拂过制服上的刺绣肩章,然后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下来。奥斯丁的手在她身体的两侧撑住,避免压到她,她却已经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她的乳房,带着汗水和鲜血,贴住他的胸口,压在警徽和铭牌上。那怕隔着制服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她身体柔软的曲线。
“不是第一次在制服上沾血吧,警官?”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奥斯丁低下头吻她,一只手解开了她皮裤的暗扣。
和被处理伤口时的近乎无动于衷相比,她在奥斯丁用舌头指尖挑动她身体时给出的反应堪称可爱。奥斯丁没有着急。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打开她,压过每一个他熟悉的、能让她颤抖的位置,直到她完全湿润。黏滑的体液顺着臀部滴下来,落到沙发上。奥斯丁这才扶住她的腿,进入了她,还是用了克制温柔的力道,即使她用不稳的腿缠住他的腰,脚踵抵在他的后腰上催促,他也没有加快速度。
似乎过了很久,她被伤势和温吞绵长的性弄得筋疲力尽,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奥斯丁站起身,决定不再打扰她,只是从浴室拿了条毛巾给她简单擦了擦身体,就用毯子将她盖住。他转过身,打算再收拾一下四周的狼藉。这时,他再次注意到了桌子上那张小小的照片。他沉默地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拿起来,几乎要把它和其他被血浸透的东西扔到一块。但他停了一下,收回手,走向了厨房的灶台。
他打着炉火,把照片的一角伸了过去。他看着它被点着,松开手,让它落进火里。哑面的相纸在蓝色的火焰卷曲、发黑、开裂,燃起一点橙红的火。这丛火舞动着,跳跃着,映照在奥斯丁冰冷的蓝眼睛里,直到往日的影像彻底消散,化成了一簇细碎的灰烬,然后被熄灭了。
奥斯丁驾驶着警车行驶在城市公路上,速度既不快,也不慢。车轮谨慎地压过刚被一场新雪覆盖的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模糊的隆隆声。他的双眼隔着车窗扫过街道。这块区域距离此刻汇聚大量群众的市中心广场很远,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停在路边的空车,大部分沿街商铺都是关着的。奥斯丁右转,拐进了主干道边上的小巷。在他把方向盘打正之前,他就看到了孤零零一个人在屋檐的阴影里走着的姐姐。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乌黑浓密,剪得短短的,露出她因冰凉空气而发红的耳朵,身上的黑色风衣在腰部收紧,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黑色的长靴一步步踩在白色的积雪上。空气中的冷光冲淡了城市的色彩,在狭窄空寂的褪色的小巷之间,她黑色的剪影像一个从天地间游离出来的幻影,似乎没有目标的随处飘荡着。她背对着他慢慢走,没回头,像是完全没听到新雪被车轮压碎时的咯吱声。奥斯丁在她边上停车,熄火,拉起了手刹。
她在车门口停了一下。不长的一段时间,却足够让奥斯丁思考如果她不上车,他该怎么办。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坐着警车?”姐姐说,“你总是喜欢戏剧性。”
“你知道你没成功吗?”奥斯丁问她。
姐姐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奥斯丁却别开眼睛,断开了和她的对视。
你肯定知道。因为当你举起枪时,你永远知道自己射出的子弹会去到哪。在那样的距离里,那样的气定神闲。奥斯丁当时就感觉到了。当那声沉闷的爆炸在广场的西南方向炸开时,他正在集会人群的外围与搭档一起维持秩序。爆炸的声响低而长地震动着空气,连落下的雪也被扰乱了轨迹,三秒后,第二声尖锐的破裂就撕开了天际。声音的震荡尚未完全消失,就被更大的喧哗所覆盖。人们齐声哭喊着,向爆炸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远处一栋高楼喷出的滚滚浓烟,像炭笔在素描纸上用力压出了深而黑的一道。下一秒,集会上的人群就像受惊的兽,朝反方向四散跑去。警用电台瞬间炸开了锅,各个单位叫喊着,汇报着,在混乱喧嚣中,向烟柱高升处涌去,仿佛暂时地回到了那个仍凭烽火调动的时代。
可奥斯丁没有动。他站在广场的边缘,向爆炸相反的另一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人们惊恐逃窜的背影。但他知道她在那儿。在广场的正中心,在四周呼啸而过的尖叫和晃动奔跑的影子间,旁若无人地从衣服里掏出枪,对准那个奥斯丁花费许久也没能清理掉的障碍,扣下了扳机。
奥斯丁听到搭档喊他的名字。“我们不赶过去那边吗?”搭档问,示意着建筑着火的方向。
他没回答,转身回到警车,打开无线电,开始接收指挥中心收拢频道后发出的一个个指令。搭档坐进副驾,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依旧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是默默看向无线电的表盘,听着调度员用强硬却语速极快的声音接连不断的派出任务。
直到他等到那存在于设想中的,他最不希望听到的命令。
“所有在市政中心附近的可用单位,Code 3速度护送救护车前往LAC+USC医院。”
啊。奥斯丁心想,我们到底走到这一步了。他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像积蓄在屋顶的雪,尚不足以压塌房梁,却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最终落下来,砸到地上,发出很沉、很闷的一声。他伸手按住电台上的麦克风。
“10A23收到,Code 3响应.”奥斯丁说,在调度员批准后挂断通讯,发动警车。然后他就看到了救护车从对面车流中显现出来的一抹白色。
在奥斯丁紧跟救护车向中央医院的方向开了一会儿后,他的搭档坐不住了。他回头看去,城市公路在车窗里飞快地后退,隔着缓缓落下的雪,远处的墨黑烟柱在灰白的天空中仍清晰可见。
“我们在学院的时候可没少幻想过这些刺激的事情。”他转过头,强迫自己用轻松的口气说这话,试图缓和车里沉重的氛围。但奥斯丁还是没理会他,他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救护车。现在街上只剩下他们两辆车了。
“难道你早就知道……”搭档终于说,他看着奥斯丁,有些迟疑“我是说,难道你怀疑……”
奥斯丁撇了他一眼,松开握住方向盘的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折叠刀,刀刃几乎同时弹了出来,在还不足以完成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沿着锁骨凹陷到下颚的中线划开了搭档的喉咙。
这刀落得精确又干净,鲜血顺着颈部的切口慢慢流出,顺着搭档握住脖子的手,沁湿了制服的上衣。他张开嘴,身体颤抖着,尝试呼吸,却只听到喉管中破裂的气泡,尝到流进肺里的血。他睁大眼睛,还是那样困惑不解地看着奥斯丁,看着他冷漠而专注的侧脸,仿佛这个曾与他一起度过学员岁月,一起工作,一起在值班时闲聊的搭档是一个比死亡更令人惊讶的存在,但他的惊讶并不多,也没有持续很长。
奥斯丁没等身边的人完全停止抽搐,就从搭档的腰带里抽出佩枪,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举枪伸出车窗,一枪击中了救护车的左后轮。一声短促的爆响掠过车尾,救护车猛地一颠,后轴一沉,整辆车尾部如醉汉般歪向一边,然后在轮胎卡死的拖地声中侧滑着撞向了公路护栏。
奥斯丁走下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胶高速摩擦地面的焦糊味。他手里的贝雷塔还剩14发子弹。
事情结束后他回到警车边,打开副驾驶的门。他搭档的尸体从里面掉了出来,倒在盖着一层雪的柏油路上。奥斯丁驾车离开时,他还在慢慢流血,在洁白的雪地里染出小小的、红红的一块。但奥斯丁没有回顾一下,越开越远,车尾消失在他们来时的路上,就像刚才还坐在副驾上的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我在解决了车上的其他人以后才去处理你留下的麻烦。”奥斯丁说,还是没看向他的姐姐。“他躺在担架上,因为失血和麻醉而意识模糊,但活得好好的。我开枪的时候注意到了,他全身上下唯一需要包扎的地方只有两只小腿上的枪口。”
“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奥斯丁说,他终于看向她,用了那样冰冷的眼神,像寒风吹去落叶和泥土后露出的岩石。“我等他完全死了以后才离开。”
他不说话了,他们再次陷入沉默。车外的世界又缓缓地下起了雪。
“奥斯丁。”她说,“你要怎么脱身?”
他奇怪地看着她,几乎有些惊讶,仿佛她问了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她竟以为一个最受宠爱的孩子,会为这种不值一提的闹剧而承担后果。不,奥斯丁无论如何不会受到惩罚,他将会被不惜一切代价地保下来,他太被重视且独一无二。他有能力且被允许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能把一件件任务包装进职权中,将它们以最恰当的,最不带血腥气的方式去完成,年复一年,直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那庞大而黑暗的存在压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的重担,直到他像适应警服一样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直到这一刻。直到他的姐姐失败了。刻意地。在费尽心思炸了一栋楼以后明目张胆地失败了。而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她将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那不过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奥斯丁说,执拗地、好胜地看着她。不过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在对方下不了手的时候帮对方杀。
“啊,奥斯丁……”她轻轻地,有些无奈地说。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了奥斯丁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很年轻。
奥斯丁想避开那只手,避开它像搅动湖底沉积一样在他心里搅起的指责、意愿、灰心以及一厢情愿的憧憬,好维持住他对她的怒火。但下一秒,她就已经被他抱进了怀里。
她跨坐在他大腿上,按下驾驶座边的升降杆,他们跟着靠背一起倒了下去。她勾开他皮带的金属扣,解开了他制服的裤子。他扯下她风衣的腰带,推起她短裙的下摆,然后撕开了紧紧裹住她的丝袜,发出尖细的破裂声。下一秒,她就扶着他,缓缓地坐了下来,只属于她身体的温暖和香气随着她下落的身体一起环绕着奥斯丁,把车外白雪皑皑、广阔无垠的世界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竖起了一道坝。坝另一边发生的一切、时间、难以置信的希望和不容置疑的事实都离他而去,于是这冰雪覆盖的狭小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只剩下彼此炙热的呼吸、低沉的呻吟和汗湿的皮肤。
车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水雾,在她迷醉恍惚的掌心压过玻璃时,留下了一道泪一样的水痕。
“我想……”她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雪像飞舞的鹅绒,将窗外的世界涂成白色。但车里很暖。她令他感到暖。
想什么?我吗?你知道无论你去到那里,要做什么,我都会跟上吗?
奥斯丁抱着她,闻到她头发的香气。但她没再说下去。他也没有追问,他不再感到愤怒或失望,也不再有迫切紧急的感觉,要着急做什么事或是去什么地方。他只是静静地体会她在他怀里的感觉,看着渐渐覆盖了车窗的雪,和被雾气模糊的前路,明白要不了多久,车外的世界就会重新涌入,像洪水浪潮。
雪越下越大,黄昏也静悄悄地来临。在城市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熄的大火依旧在高楼上扬起滚滚浓烟,像荡漾在冬日天幕里的潮水,永远地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在多年后的被人们以并不十分生畏,却又毫不消退的印象回味。城里又一次响起无数警笛的长鸣,高昂、尖锐,和烟雾一起回荡在天空中,越升越高,最终在苍穹的顶点汇合。
奥斯丁听到了这一切,像倾听异国的童谣一样听着,而他的手依旧环绕在姐姐的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