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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06
Words:
18,69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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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943

【安雷】Bloom

Summary:

23年企划合志的稿件的24年重修版本,之前发不出去,先在这边存档吧!
一篇适合在夏天阅读的浪漫爱情故事。

Work Text:

01
……好晒。
人们对说走就走的旅行充满理想主义的激情,以为影视作品中拎着包带着手机就能遍行天下顺便在异乡来上一场浪漫邂逅的剧情真实存在于生活,总要亲历一次才能彻底抹除这种信息传播带来的刻板印象。雷狮承认,自己也曾是人云亦云大军中的一员,上述的切身体悟是他独自一人迷失在小镇纵横交错的道路后,费尽力气拎着行李爬坡找预定民宿的途中得出的金科玉律。
短暂地放下行李,舒张酸痛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雷狮将上述体悟编辑成一条崭新的ins并点击发送,金科玉律成了金玉良言,无偿赠送给每一位观众。
在与毕业论文相看两厌的第三个月的某日清晨,雷狮从床上醒来,无须拉开窗帘,他已经透过并不隔音的玻璃窗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法国南北气候悬殊,北部常年阴沉多雨,南部则占据了八成的晴天,难怪无数法国人每年都要在南北之间往返度假,毕竟长久生活在阴雨天中也会影响学习和工作效率。
打开搜索引擎,雷狮沉思了一会,任凭刚睡醒的脑袋缓慢开机,然后输入:度假。
长串的文字介绍和植入广告裹挟着各种风景图映入眼帘,雷狮手指上下滑动了一番,如果网页有声,此时此刻他就该置身于七嘴八舌的杂货市场,饱含热情的推销和介绍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像数万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头昏脑涨地看了几眼,雷狮按下锁屏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租屋墙壁上的法国地图,心念一动:干脆随手指一个地方,来场随机旅行吧。
为了保证客观性和真实性,他干脆抓起床头堆叠的废纸,叠了个纸飞机,信手一抛,上帝和地心引力共同为他选择了这座如果不是查阅地图一般人绝不会知晓的小镇,作为他此行的目的地。
如果你以为这是一场美妙旅程的开端,那么雷狮用亲身经历告诉你,你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冒着细雨踩着发车点赶到了车站,雷狮匆忙跳上火车,中途才发现上错了车,好不容易折腾回原点,又跟带着浓重口音的售票员鸡同鸭讲了半天才买到手里这张一天只开一班的火车票。
跑去检票时,也许是乘务员提前进入了度假状态,工作时间也烟不离口,说话时活像个冒气烟囱不停往外吐烟圈。大叔形貌神似某部魔法电影里的巨人一族,即使是身形高挑的雷狮站在他面前仍像误入了巨人国,他大手撕去票根一角——虽然近乎是撕了个粉碎——顺手接过雷狮手上沉重的行李,以将自己塞入身上这身制服的十分之一力量将行李箱轻松放入行李架,笑呵呵拉上了火车车厢门。路过雷狮身边时,他用厚重的手掌拍在雷狮身上,说话时语调像唱歌:“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孩子。”
一路风尘仆仆波折丛生,但总体心情不算糟糕,雷狮倚靠着火车车窗,阴雨绵绵被热烈阳光取而代之,就连心情也被撕开一角落满光彩。下了火车,似乎被度假情绪影响,他才慢半拍地想起为自己预订住处这件事。
因为小镇少有外来客,这里没有酒店,好在有一间新开的民宿,ins上寥寥几张照片,有柠檬树,有一只黑棕相间的德牧犬,还有蓝紫色夹杂着明黄的鸢尾花,总之就是没有民宿应有的房间全景图,雷狮只能硬着头皮发起了聊天。好在老板人很热情,一句话的后缀总爱加个波浪号,爽快地表示正好自己还有一间客房,欢迎雷狮随时入住,还表示自己可以去车站接人。雷狮并不擅长依靠他人,下意识婉拒了,表示自己正好可以游览一下小镇风光。
但他很快后悔了。
这座被自己随机选中的不知名小镇缺少公共交通,出行基本靠走,贯通小镇的道路都是陡坡和不规则石阶,相似的小路和建造年代各不相同的住宅更是让初入小镇的雷狮迷失了方向。
拎着笨重行李,已经是第二次走错了路,跟当地带着浓重口音的住民连比带画也无法实现流畅沟通,雷狮干脆随机挑选了一户门前栽种了几盆蓝紫色鸢尾的住宅门口就地坐下休息。他点开ins私信列表,找到民宿老板,试探着问道:“Pouvez-vous venir Me Chercher? Je ne trouve pas le chemin.(您可以来接我吗?我找不到路。)”
对方很快回复道:“Bien sûr oui~(当然可以~)”
身后突然传出拨动门栓的声响,雷狮下意识起身,顺带用手指揩了把汗:“Bonjo……”
刚出口的问候还没成型就被映入眼帘的两片胸肌打散,同性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男女大防,但非礼勿视的道理让雷狮下意识别开脸,大脑却偏偏作对般慢动作回放着刚才那一瞥。
对方也许是在出门前冲了个澡,清新的柠檬薄荷味夹杂着水汽和雷狮打了个照面,白衬衫被打湿而透出肉色,只扣了一半纽扣的领口大敞横陈着男人的蜜色胸膛,一起一伏间似乎还滚动着淋漓的水珠。
男人很快说了声抱歉,手指快速将扣子扣到喉结下那一颗为止,目光落在雷狮脚边的行李上:“请问你是……Ray吗?”
对方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自己的网名,雷狮也反应过来,补全了刚才的问好后下意识用起了中文:“Bonjour(你好),我是Ray。请问你是Anmicius吗?”
南部炽热的夏天还未到来,春日花期将尽,花卉草木在阳光雨露下自由疯长,连晚风中都浸润着花果香味。柠檬和香根草的气味陡然浓烈,出自面前这位年轻的房东先生。男人主动伸出手做起了自我介绍,分明长着一张异域面庞,说出口的却是标准的普通话:“Bonjour,我是安迷修,请多关照。”

 

虽然在社交网站上找不到客房的具体照片,实物却远超出雷狮的心理预期,整体风格简约而舒适,屋内一切用品都散发出和房东身上相似的香氛气味。雷狮放下行李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原因。房东没有画蛇添足地在这座田园风格的度假住宅内放上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商业香薰,而是采摘了新鲜的水果香草摆放在房间内用作熏香,久而久之,房间和衣物上就会存留天然的清香。
房东挂出的招租信息中提到了住宿时提供两餐,雷狮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闻到了饭香,忙碌一天也确实饿了,从香气判断大概味道不错,于是一路顺着香味找到了厨房。
视线穿过门口悬挂着的手工编织的绿色珠帘,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男人手上动作忙中有序,在看顾锅里用香料炖煮的牛肉的同时又展示了自己利落的刀工。将案板上摆放的绿叶蔬菜、少许小番茄和树莓转移装盘,似乎察觉了身后的目光,安迷修放下刀,将沾着水珠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转身:“饿了吗?来吃饭吧,尝尝合不合口味。”
第一餐设在种满柠檬树的院落内,在撑起蓝白相间遮阳伞的小圆桌旁,饭菜味道很不错,意料之外的水准。吃饱了就有点懒得动,雷狮本打算坐在小院里玩会游戏,安迷修却自来熟地邀请雷狮在镇子上散步消食。难拂美意,雷狮只好跟在安迷修身后出门。
虽然来到这里纯属巧合,但不可否认,这里的风景确实满足了雷狮在脑海中设想的一切。小镇坐拥一片静谧的白沙湾,无论是夜晚还是黄昏都风景极佳,不知道晚上又会是怎样的景致。抱着这样的念头,雷狮前脚踏出院门,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那片沐浴在银蓝色月光下的静水湾。
风中的摇曳花树和别具风情的建筑群在月色下弱化为焦糊的虚影,与眼前泼墨洒银般的月光相形见绌,入夜后的小镇陷入沉寂,为海湾提供了如黑丝绒般的上好背景,难怪影视剧里总爱把浪漫桥段安排在夜晚海边。胸腔涌入一股自由的风,想张开双臂沿着眼前这条长径狂奔至海岸,仰头数一数天上繁星,或者纵身跃入海水,用清凉带走白天的燥热,可脚上却像灌了铅般,此时此刻只能立于原地欣赏眼前这一切。
凭借好视力和今晚的美好月色,他们都发现了一群夜晚猎食的鸟群。游鱼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划出流畅虹影,飞鸟贴近水面飞行,漾起层层入字形涟漪,雷狮屏住呼吸注视着,难得一见的奇景在今夜悄然上演,似乎是某种天神的旨意。
安迷修回望,看见雷狮眼中倒映出一片碎银,露出笑意,自觉退到一边。他并不出声打扰,毕竟本意就是想让雷狮欣赏这一刻,眼前这一幕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的无用装点,他人赞叹的神色或许才是真正值得一看的风景。

 


02
从没有人说过,清晨是蓝色的。
灰黑色砖石垒就的房屋矗立在山坡上,被柠檬树和盛放如火的大红花树簇拥,占据了可爱小镇的至高处。夜晚舞会正式散场,星星偕同月亮退居幕后,整座小镇都被雾蓝色所笼罩。在晨昏交界晦明不分的时刻,雾霭如岸边潮水般渐渐退去,唯有这间小屋如礁石般独立在这浅浅的湛蓝海湾,迎接着海上红日的到来。
上述这一幕是雷狮某天心血来潮看日出时发现的,实际上,在入住这栋小屋的第一个早晨,他是被吵醒的。
本意是推开窗察看罪魁祸首,却被扑面的柠檬清香和一只伸到鼻尖附近的青皮柠檬彻底消磨了雷狮的睡意。触手可及的柠檬先前只出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和《柠檬、橙子和石榴的静物生活》这幅油画里,雷狮好奇地用手托着凑近了闻,很香,让他想起商超内贩卖的高级香水柠檬,可被冷藏柜冰冻的气味大打折扣,完全不能与手心这颗相提并论。舌尖又泛起昨晚那顿简餐的余味,好像房东先生昨天做饭的时候也用了新鲜的柠檬和柠檬叶,雷狮自认是个对气味还算敏感的人,猜测应该没错。后来他才知道,这座小镇盛产柠檬和海盐味香水,尽管后者在他看来是一股泛着海水咸腥气息的牡蛎味。
自由放任生长的草坪堪堪没过脚背,在落满阳光的院落内,安迷修在喂狗。黑棕两色的大狗乖乖躺倒,在院落里的矮草坪里打滚,两爪并拢模仿人类的“作揖”,一双大眼里流露出渴望他人抚摸自己肚皮的意愿。
面对爱宠的撒娇,安迷修无奈地拿起喂食专用盆,口中发出指令:“Coconut, sit!”
在主人接连发出指令后,Coconut才勉强起身,抖动毛发时甩了主人一身草屑。
雷狮睡醒后简单洗漱了一番,刚踏进院子就看见这副场景,他没急着上前,德牧是领地意识很强的犬种,把问题抛向房东:“早上好。她是女孩子吗?我听见你叫她Coconut。”
安迷修连忙起身,在向雷狮礼貌道早后点头:“三岁了,已经开始懂事了……”想到刚才自己训狗失败的画面应该被雷狮看得彻底,他也没底气继续往Coconut脸上贴金,只好笑了笑,进而解释起昨天为什么Coconut不在。原来在这附近还有一片属于安迷修的果园,有时晚上Coconut会留在园内看家护院,白天则回来“敲门”找主人喂食,刚才吵醒雷狮的动静就是Coconut“敲门”时发出的声响。说到这,安迷修替Coconut说了声抱歉,雷狮摇头表示没事,转而弯下腰和知道自己闯了祸的Coconut对视一笑。
在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后,雷狮主动靠近了这只聪明的德牧妹妹,他向前摊开手掌,将手始终放在Coconut的视线范围内,在逐步建立信任后才抚摸起她的下巴。安迷修递来几小块肉干,雷狮接过后一点点喂给她,一人一狗很快熟稔起来。
每天早晨是雷打不动的玩耍时间,Coconut从狗屋中叼来了一颗网球,摇晃着尾巴眼神热切。安迷修解释道:“Coconut精力很旺盛,我经常要陪她玩一些消耗体力的游戏,不然她可能会搞些破坏。”他停了停,俯下身摸了摸Coconut的头以示安抚,继续说道:“这颗网球是她的珍藏,她这么做代表……”
还没解释完,Coconut就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她打了个喷嚏,对刚认识的雷狮还带着点羞涩,却在扑自己主人时毫不手软,使劲将网球往安迷修手心里塞,直到听到主人说好好好陪你玩才罢休。
左右也无事,雷狮干脆坐在院子里,一边吃安迷修早晨准备好的早点,一边围观安迷修和Coconut玩耍。他是个不公正甚至有些偏心的裁判,表现在他只会给女孩加油,对安迷修的完美接球却无动于衷,甚至转头鼓励起喘着粗气的Coconut。
沾着草屑泥土的网球向雷狮飞来,被雷狮稳稳接住,速度并不快。他看向抛来网球的安迷修,挑眉示意对方解释。
安迷修向他招手:“既然吃完早餐了,不如活动一下?”
Coconut吐着舌头并不反对,于是雷狮果断喝完最后一口果茶加入了战局,两人一狗玩得毫无形象,沾了一身泥,只好分别去洗澡。顺序是雷狮、Coconut和安迷修,先客后主,先女士后绅士。
噢,后半句是安迷修的原话。雷狮出于好奇问了一句,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后对房东先生的刻板印象又上了个层次——这人不是真绅士,就是假正经。

 

下午,安迷修在雷狮窗下按响了自行车铃,雷狮推开窗,看清楼下是安迷修后半倚着窗口,问,有什么事吗。
安迷修换了件条纹短袖,圆衣领上别着副墨镜,闻言露齿一笑:“下午有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带你去镇上玩吧。”
说是“去镇上玩”,实际上,这座小镇可供娱乐的区域小得可怜,只有一座老旧的政府小楼,一个生意不算好的小咖啡馆,以及开在旁边同样门可罗雀的小电影院。电影院很旧,时至午后都没卖出一张票,唯二买票入场的是安迷修和雷狮。屏幕上在放一部黑白老电影,因为只有他们两位观众,近乎于包场,所以等到电影谢幕,两人直接在电影院里讨论起剧情。
他们意见完全相左。雷狮认为,男女主本就身处对立的两大阵营,无论是身处的时代还是各自的身份地位都不是适合“爱”这种脆弱情绪孕育的温床,所产生的所谓情愫也只是危机四伏下的荷尔蒙作用;而安迷修则是实打实的浪漫主义,他坚信不发一语也是一种爱的保护,他似乎天生敏感多情又心怀善意,满以为夹在书页里的速写早已说明了一切,命定之人只是注定分离,让荧幕外的观众扼腕叹息。
争论了数个回合,两人分别列出剧情和台词为自己的观点摇旗呐喊,雷狮坚守观点分毫不让,而安迷修虽然态度温和,仍会在雷狮发表意见时小幅度摇头。又一次陷入僵局,雷狮蓦地想起一位荷兰艺术家做过的装置艺术,将被风吹动的窗帘以艺术品的形式定格,自以为能定格那个午后和老友的灵魂,安迷修一定能与他引为平生知己,而坐在这里买了一张票陪他看了一下午爱情电影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不可理喻。
转身离开的动作似乎充满电影感,不是出自艺术家手中的质感大片,而是国内那种最烂俗的青春疼痛片,雷狮转身时自嘲地想,转念间又质疑起这一想法的合理性——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负气出走的位置上?但事实上他的思考不影响脚步,走得毫不留念毫不拖泥带水,安迷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小跑几步跟上后又折返去推自行车,最后一路推着车跟在雷狮身后,时不时小声喊雷狮的名字,试图打破两人间涌动的沉默。
夜晚的乡间小路没有路灯,安迷修就将准备好的手电筒打开,夹在手掌和车把中间,毫不吝啬地为雷狮照亮前方道路,而雷狮又赌气般非要往偏门角落里走,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幸好只是脚上沾了点泥。
Coconut已经汪汪汪地在门内叫唤,安迷修却在打开门锁的前一刻停止动作,侧过脸对雷狮低声开口:“……怎么了?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雷狮心想废话,说出口的却是“我累了,不用做晚餐,谢谢”这样的客套话,只有甩在木门上哗啦作响的珠帘昭示着一场冷战的开始。

 


03
无名火来得快消得也快,走进房间,雷狮才惊觉自己居然对一个刚认识24小时的陌生人发了火。
当然,他自认自己脾气并不算好,但也从来没落得脾气暴躁的评价,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可能对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生气,原因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事已至此,他理应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不管是出于从小家中的教导还是基于社交场上的礼仪。话在嘴边,他却不想开口,似乎这是场关乎颜面的尊严之战,先低头就输得彻底,就得承认自己是个控制不好情绪的混蛋。
心情和措辞无论如何整理都是一团乱麻,雷狮索性借着草木掩映悄然推开窗透气。安迷修果然没来打扰他,甚至动作都很轻,雷狮几乎听不清他在做什么。直到安迷修熄了院子里的灯,他才确认对方应该是去睡觉了。在松了一口气想“明天再说吧”的同时又被良心和懊悔拉扯,雷狮关了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即使身边有薰衣草花茶助阵,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眠了。
左右都睡不着,雷狮推开门想给自己找杯果酒润润喉顺带催生一点睡意,却瞥见院子里一人一狗的背影,本该去睡觉的安迷修抚摸着Coconut的脑袋,低声说着旁人听不清的悄悄话。
雷狮不属于这个“旁人”,至少在他主动缩短距离走近想偷听的时候就不再是了。越走近听得越清楚,雷狮才恍然,原来是在商量第二天怎么哄自己,“哄”这个词甫一在脑海中浮现就让他忍俊不禁,干脆就笑出了声。
这一笑倒把安迷修吓了一跳,往后一仰直接坐在了地上,连被抚摸得迷迷糊糊正要入睡的Coconut也警醒地竖起耳朵。看清了是雷狮后,安迷修连忙起身,院子里光线晦暗,他猜雷狮应该看不清自己的脸红,主动绕开刚才那一尴尬瞬间:“……还在生我的气吗?”
雷狮把安迷修从惊讶到无所适从最后到强行转移话题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入眼中,回答对方问题时却答非所问:“我有点口渴,想喝……”
“我去给你倒水!”
雷狮觉得好笑,自己话都没说完,安迷修就跑去倒水了,索性在他背后慢悠悠补充:“我想喝酒。”
可惜,安迷修的原则却永远在线:“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喝了酒会头疼。”
“柠檬汁呢?”
回答从不远处抛来,简明扼要的婉拒。
“腐蚀牙齿。”
安迷修很快端了杯泡着几片薄荷叶的水向雷狮走来,最后在雷狮要求下又转身加了块聊胜于无的冰。
“先生您的水,请慢用,”服务生腔只伪装了一句,安迷修换上惯用腔调补充道,“睡前少喝水,不然更睡不着了。”
在很久之后的某个午后,在眼前氤氲的红茶香气中,雷狮扪心自问自己心动的开端,最终定格到了这一晚,他刚认识安迷修的第二个夜晚。熄了灯的小小院落里,月光被蓬勃的柠檬叶分割到破碎,落在安迷修浅色的衬衫上,他既像衣襟肩膀上沾了点点落花的旅人,又像是从暗处走出的林涧花豹。这两种想法争先恐后涌上前,雷狮无从判断孰优孰劣只好全盘接受,就像他同样无法拒绝眼前这个人踏过昏暗小道向自己走来时递上的薄荷味冰水。
本不想承他这杯水的情将这一页轻轻揭过,虽然雷狮根本无从解释自己这没由来的好胜心,但动作比想法来得更快,他只好掩饰性喝了一口,假装听不出安迷修意指自己失眠,说了晚安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次珠帘叮叮咚咚自然垂落在眼前缓缓合拢的门扉上,挡住了站在原地的安迷修一张笑脸,以及那句温柔的低语:“……晚安,做个好梦。”

关上房门,冰水里的薄荷冰块早就被隔着一层玻璃杯壁的体温所融化,一颗心也好像被浸透,像淋了一场潮湿的夜雨,窸窸窣窣升腾起泥土草木的气味。
雷狮猛然间发觉,自己在脸红。
冰水还保持着冰凉触感,贴在发烫的脸颊上,稍微驱散了刚才的热意,他开始思考今晚这种种反常现象的内因。在否决了无数个提案后,他饮下手里早被握热的冰水,想,是因为“喜欢”吗?
“喜欢”二字一出现,像从杯底浮起一路上升至水面的一颗小小气泡,咬在唇齿之间都觉得欢欣雀跃。是喜欢吗?他忍不住反问,一次次寻求准确的答案。
好吧,人至少要对自己诚恳点。雷狮必须承认,在接过水杯与安迷修对视的刹那,他心跳如擂鼓。与此同时,他无奈且幸运地意识到,这种初见就烦闷的心情或许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心动。

 


04
因为前一晚睡得迟,所以雷狮第二天理所当然地起得很晚。
安迷修在桌上留了便条,可能是摸不准雷狮什么时候起床,他还是留了顿简单的早餐,在装着早餐奶的杯子下压了张便条,写着他要去镇上的集市采购一些食物,顺便带着Coconut去兜风,请雷狮在家里自便。虽然走得匆忙,安迷修也不忘在末尾添了个简笔的小德牧吐舌头表情,像极了他一张笑脸。
雷狮对着光看了两遍,被纸上这个歪歪扭扭的表情逗笑了,索性掏出手机拍下这张便条,最后还将这张半个巴掌大小的便签折起来放进钱包,个中原因连雷狮本人也解释不清,总之这是个但凡他大脑还清醒就不会做出这种黏糊行为的反常举动。
吃完早餐,雷狮根据便签主人的留言,在两层小楼的各个房间里参观。
自从入住这栋小楼,他一直在院子里徘徊,很少有机会踏足客厅。也许是少有客人来访,客厅堆放了不少杂物,并没有摆出随时准备迎接客人的待客之道,沙发茶几等家具上都蒙着层亚麻布罩,垂下的流苏上却没有多少浮灰,应该是被主人每天打扫过。
在靠近立柜的角落,雷狮发现了一架钢琴,他掀起布罩一角尝试着弹了几个音,音准还在,应该是有定期养护,但海边终究潮湿,总体而言状态合格。
相对于屋外的阳光灿烂,屋内是一团昏暗,安迷修在门外就听到悠扬的琴声,为了不打扰雷狮的演奏,他悄悄推开院门,番茄葡萄和沾着水珠的瓜果被轻轻丢在草地上,安抚着Coconut在门口台阶上坐好,一人一狗在门外静静欣赏。
雷狮背对着门口演奏,本应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却通过钢琴后立柜上摆放的一面小镜子观察到了买菜回来的安迷修。在曲与曲的衔接空白处,安迷修会无声地鼓掌,在弹到自己熟悉的曲目段落时,又会摇头晃脑一脸沉浸状享受音乐。
真幼稚啊。雷狮继续弹奏着,心里却暗暗想,初见却那么老成,真是个矛盾体。
他强忍着笑意弹了最后一曲,在收尾前起身,恰好撞上安迷修海豹式鼓掌的假动作,步步靠近后开玩笑般向对方摊开手:“你都听了这么久,我收点演出费不为过吧?”
也许是被音乐声所蛊惑,又或许是他贪恋单纯的肢体接触,安迷修凝视着雷狮,似乎在征询对方的意见,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直接将雷狮的指尖包入掌中:“这个……可以吗?”
伸出的手掌被阳光浸透,透出健康的粉和自然的蜜色,真正用手握住时才会感慨,原来是暖的,是真实的、可以触碰的,不是来自基甸的幻觉,也不是出自无名的梦境,是可以被牵住的柔软,是安迷修一早就想尝试的举动。
雷狮没有回答,手被握住的刹那,讶然如泥牛入海,但没有被始终注视着对方双眼的安迷修所忽略,他很快松开了手,将感受过对方体温的左手背在身后。
“我……我买了点葡萄,你爱吃葡萄吗?或许中午我们吃煎牛排?你喜欢什么配菜?”安迷修的脸被晒得更红,一向温和有条理的他难得语无伦次,他慌忙拎起散落一地的水果蔬菜,路上还被Coconut绊了一跤,头也不回地钻进厨房,似乎再晚一秒就会有什么破土而出。

 

吃完午饭,兜兜转转,又来到镇上。
上次的爱情片不尽如人意,这次他们有备而来。安迷修带了珍藏的纪录片,讲述了不同艺术家的创作故事,其中一个单元里提到了一位雕刻艺术家,他对“人不能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一上学时就听过的哲学理论发起了冲击。艺术家在不同的河流山坡拾取形状各异的石头,再选用相同种类的岩石去雕刻出与前者相似的一块石头。要问他意义何在,他只在最下方的铭牌上留下这样一行字:我捡拾两块顽石,用一块镌刻另一块的模样,这虔诚而顽固的诡辩,只为证明千里之外存在另一条同样的河。
这一单元放映结束,两人都没起身去更换下一盘影片,而是坐在座位上聊天。
雷狮很欣赏这样的艺术,认为无用的艺术才是艺术,凡事都追求有用论未免落入功利主义的窠臼当中。安迷修与他难能可贵地保持了一致,他拿出东方哲学中“无用之用”的理论,认为无用之用可堪大用,所有在当今看来可奉为圭臬的真理都曾经被看做疯谈和异类。
春日下午的海滨小镇,水汽顺着光照一路攀援熏得人昏昏欲睡,但他们却精神抖擞。他们谈了又谈,聊起各种冷门的奇异的碎片的知识与见闻。雷狮谈起有种吃了会致幻的鱼肉,可能会引起长达36小时的严重幻觉,是古罗马时期派对上的天然致幻剂,甚至有人猜测是因为吃到了它的记忆。他还提到了一部鸟类纪录片,讲述古时候人类对鸟类迁徙的认知还很浅显,认为所有鸟都源于同一种族,它们只是不断变形以适应不同的季节与气候。安迷修则对花和其背后的历史颇有研究,他聊到金雀花与蔷薇,历史奔涌浪潮中的鲜血与内乱最终由红白蔷薇的联姻告终,聊到古老波旁家族的蓝底莺尾纹章和文艺复兴,最后又落脚在国花鸢尾上。顺带一提,安迷修曾去过闻名遐迩的香水小镇,他尝试过上百种气味,但唯独闻不了鸢尾花香水,所以也不种植鸢尾花,社交主页上晒出的鸢尾花照片都是热心镇民的馈赠。
他们未曾注意放映机启动了自动播放,影片机中还有上一位顾客遗留的一张碟片,镜头抖动了半分钟后终于稳定,呻吟声由远及近终于传入两人耳中。
金发少年朝着镜头解开自己身上的亚麻白衫,镜头像贪婪的目光,顺着暴露出的肌肤面积不断下移。少年抬起胳膊遮住双眼,过了会又放下,露出一双蓝色眼睛,咕噜噜地打转,说着安迷修和雷狮都陌生的语言。
镜头挪近,他们只能猜测,或许少年说的是,“过来”。
画面再次晃动,房间内的天地被搅弄到支离破碎,半敞开的衬衫和领带呈抛物线丢到镜头以外,有一段时间,他们只能看清画面中两具相叠的躯体。
雷狮侧过脸看向安迷修,对方咬着嘴唇,却没挪开目光。借着影片变幻的光影,他能看清对方垂下的睫毛,以与平时不同的频率快速颤动着。
镜头再次拉远,少年脱掉上衣,侧卧在房间内唯一的躺椅上,镜头外伸出一只手,以一种半亵玩半爱抚的姿势触碰少年的下颌,脸颊,耳垂和锁骨,亮晶晶的光点碎金般落在少年露出的皮肤上,手指沿着少年人腰背上的线条移动至被低腰牛仔裤覆盖的部位。
……耳朵要烧着了,安迷修暗暗想。他忍不住分出余光观察着雷狮,对方既没有出声喊停,也没有无聊到掏出手机,也许雷狮看过?也许对方也感兴趣?也许是自己太过保守?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却又及时悬崖勒马,勒令自己收束非分的猜测,将目光重新移回影片。
金发少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睡着了,窗口薄纱被风抛起,半遮半掩间给青涩的果增添了成熟的香味,画架上勾勒了几笔简单的线条,俨然是少年侧卧的模样。
画面陡然一转,低笑声,小声的尖叫,摩擦衣物的声响,喘息声,粘稠的水声……安迷修猛地站起身,用手遮挡住雷狮的视线,呼吸喷落在雷狮耳垂上,换来一阵痒:“……我们走吧。”
即使陷入黑暗,雷狮也不慌不忙:“你选的?”
安迷修一愣,立刻反驳:“当然不是!”
雷狮翘起腿,脚尖蹭过安迷修身上的牛仔裤:“那怎么还看?”
明明自己更年长,却被人追问这种问题,安迷修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恍惚间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下课时在楼梯间被学弟追问,学长有没有早恋过,学长抽不抽烟,带着点明知故犯的坦然,更多的是期待对方同为共犯。
这回换成安迷修落荒而逃,他连着耳垂脸颊一起红得彻底,像连吃了三颗红辣椒,雷狮缀在他身后,一路忍着笑。
步行回家的时候,安迷修一路目不斜视,垂放在身侧的双臂都不敢摆动幅度过大,但肩并肩走夜路的两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瞬间的碰触。当雷狮大跨一步追上步伐较快的安迷修时,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撞在一处。
雷狮的手指偏凉,安迷修则常年保持温热,不同温度所带来的不同触感让人难以忽视,却意外的谁也不想主动挪开。他们互相默许着,感受着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用余光确定对方是否留意到了这一刻的异常。

 


05
小镇半夜下起了一场雨,直到第二天早晨也不见停。这很罕见,尤其是在四五月份的南部。安迷修将草席和色彩各异的织布铺在树下,防止柠檬在大风中掉落而损失过多。面对这场不同寻常的绵绵大雨,Coconut站在廊下不安地汪汪两声,雷狮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人一狗都是被安迷修勒令必须留在屋内不许出来淋雨的局外人。
罕见的大风刮断了小镇的供电线,室内昏暗,但无论雷狮怎样尝试按下开关都无法点亮灯光,两个人只好翻出了节日用的蜡烛点亮。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雨,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电,他们只能守着有限的蜡烛一同挤在客厅里打发时间。
雷狮又看到了角落摆放的钢琴,这次布罩上多了几本琴谱,他翻了几页,眼前一亮:“这是从哪找出来的?”
安迷修举着蜡烛站在雷狮身后替他照亮;“刚才找蜡烛的时候找到的,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你感兴趣吗?”
雷狮掀开布罩,拉着安迷修坐在钢琴前:“你之前试过四手联弹吗?”
安迷修摇头,将烛台放在一旁的立柜上,蜡烛昏黄的光晕将两人从头到脚笼罩其中,在墙壁上打下两个肩并肩的依偎身影。
摆放在钢琴后的镜子只有巴掌大小,照出两个肩并肩弹琴时不时翻看琴谱的身影。安迷修弹着弹着就发现了这面小镜子,仔细思索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那天你是因为它发现我的吧?”
沿着安迷修的目光,雷狮也看向那面小镜子,雕刻了一圈奶油花边的精巧小圆镜仿佛相框将两人框在其中:“你才发现啊。”
目光一前一后落在镜子上,他们这才发觉钢琴凳太短,两人相隔太近,肩膀相抵呼吸相闻,想要开口提醒,又不可避免地目光相错,又欲盖弥彰地错开眼神,可抵着的肩膀却没分开。
“刚才那个音,你再示范一遍吧,”安迷修的目光近乎坦荡,橘黄色烛火落入翠色琥珀,封存后还能燃烧百年,“我刚才走神了,抱歉。”
小镇在下雨,窗口半敞开,微凉的雨丝跟随着风一同落入屋内,混淆了陆地与海洋。是谁不停按动自行车车铃,是谁啪嗒啪嗒地拍响大门,又是谁家正在做午餐,一切都不重要了,喧腾的浮动的人声笑语像飞鸟般远去,呼吸与心跳声却离他们很近。
深紫色瞳孔宛若一场潮湿的幻梦,雷狮打了个响指:“这次不许走神了。”

 

隔天又是晴天,安迷修要留下打理一片狼藉的院落和他的那些柠檬,雷狮则被安排着和邻居小孩们一起赶海,他甚至拜托雷狮带上在屋内闷了一天的Coconut,雷狮根本无法拒绝。
大雨将一切洗刷一新,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雷狮戴上遮阳帽换上人字拖打算出门,在出门前被安迷修叫住。
安迷修上下打量雷狮这一身装扮,问道:“涂防晒了吗?”
雷狮不爱涂那些,仗着自己一身在光下白到耀眼的皮肤直接在海边暴晒,就连头上这顶帽子也是安迷修昨晚塞给自己的,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安迷修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防晒喷雾:“伸手。”
雷狮只好配合安迷修的指令,任由油腻腻的防晒覆盖自己裸露在外的双臂和大腿,半开玩笑地打趣:“你怎么这么爱操心啊,操心可是会长皱纹的哦。”
安迷修不自觉地也露出笑意:“所以门外那群小朋友叫你哥哥,但叫我叔叔啊。”
雷狮被逗得大笑,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表示足够了,另一只手挥了挥以示告别,却被安迷修牵住手指,只好转过身:“怎么了?”
一个下午的短暂分别用不上贴面礼,安迷修下意识凑上前,距离近到能嗅到雷狮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露香味。这种亲昵的动作发生在他们之间如此自然,他们脸颊相亲,呼吸相闻,雷狮丝毫没有退开的意图,脸上未完全褪去的细小绒毛能让人轻易联想到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及时在嘴唇碰到对方脸颊前停下,安迷修松开手:“……去吧。”
雷狮对此毫无觉察,笑着调侃了句拜拜叔叔就牵着Coconut走出大门。安迷修的笑容却僵在嘴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忽略了一个事实,仿佛昨夜的雨钻入身上的细小伤口,命运玩笑般推了他后背一把催促他向前一步,然后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以往心中林立的石碑规训都土崩瓦解,他在四顾茫然不知所措间,发觉手心里写着雷狮的名字。
是爱吗?
是爱哦。
原先手里拿着的柠檬一股脑全砸在了安迷修的脚背上,再咕噜噜地滚开,四散在湿漉漉的草坪上,他站在原地,恍惚间想,雷狮才走了三分钟,可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06
整座海滨小镇沉浸于硕大的橘黄色光晕中,黄昏像一团未燃尽的活火坠入海湾,橘红倾泻而下一路汇入深蓝,交织碰撞出印象派油画般的瞬时华彩。
庭院经过一下午的整理后焕然一新,安迷修为自己和晚归的雷狮倒了杯红酒。端着醒酒器和酒杯再次回到院内时,他听见风掠过树梢,声音有如大雨倾盆,抬头去看,天色已经从赤橘蓝黄变为诡谲的灰紫色,千百种不安也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从没想过分离对自己而言会成为一件难事,分离所带来的担忧并不随着风声远去,反而彻底驻扎在他心中。
电话并未能接通,在愈发阴沉的天色中,安迷修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打算出门,刚推开院门时就和跟雷狮一同去赶海的邻居小孩撞了个满怀。
在小孩上气不接下气的叙述中,安迷修瞳孔微缩,双手紧扣着对方肩膀,急声道:“他们现在应该在哪?快带我去。”

 

根据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讲述,安迷修拼凑出了事件全貌。
准备回家前,作为一群小萝卜头里唯一的大男孩,雷狮颇具责任心地点了下人数,在发觉有人掉队后返回了岸边。傍晚退潮前的浪花看似并不如涨潮时凶险,但在浪花下隐藏的一切暗潮汹涌常人无法用肉眼窥探。海水与沙砾流向和退潮时的潮水方向截然不同,两相夹击使得坠在队尾的男孩失去平衡倒入海中,而不断远离海岸的潮水则将他抛至浪尖又拖至深海,如无形大手将他的呼救声撕扯到支离破碎。等他们赶到时,男孩只有一半时间能露出口鼻呼吸,但还在向岸边微弱地发出呼救,雷狮立刻甩开脚上的人字拖纵身跳进海中救人,Coconut刚想跟上就被他勒令待在岸上。
久居海边的人最为熟悉,退潮时分风大浪急。见两人迟迟没有浮出水面,站在岸上的孩子们六神无主,只能跑回来向安迷修报信。
令人不安的风声经久不散,安迷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们没能追赶上日落,海天交界处扁圆落日很快被黑夜吞食,在泛起惨白泡沫的岸边,众人四散开来寻找两人踪迹。
暮色低垂,海水茫茫,两个人的身影实在太过渺小,即使是对气味敏感的Coconut也分辨不出方位,安迷修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雷狮的名字,双眼紧紧凝视着海面,企盼奇迹在此刻降临:“雷狮——雷狮——你在哪——雷狮——”
近乎将胸腔里的每一寸空气挤出体外,换来能盖过海浪声的呐喊,回应他的却只有海浪不断拍打礁石的空洞回响。海风抽打着带离体温,不能再等,安迷修正准备跃入海中亲自搜寻一番,海面总算钻出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是雷狮和被他背在背上、早就昏厥坠入海中的少年。
……太好了。
……他平安无事。
孩子们狂喜着奔向同伴,安迷修却在卸下重担的刹那膝盖一软,跌倒在岸边乱石间。暗红血液在天光晦暗间与青黑礁石分辨不清,他只觉得浑身暖意都顺着创口涌出,眼前一阵发黑,目力所及处,只剩下一个浑身湿透向自己奔来的雷狮。
这可真是……太狼狈了。

一个腿上受了伤鲜血横流,一个因下海救人体力告罄,两人只好互相搀扶着回到家中。
似乎是嗅到山雨欲来前的气味,Coconut最早进了自己的小屋,给两人留下了充足空间。雷狮偷偷打量安迷修的脸色,被对方一张冷脸冻到收回视线。晚饭两人随便对付了几口,摆在桌上的红酒早被醒成了醋,被安迷修随手泼洒在院中,雷狮对此一言不发,目光始终不离安迷修还没停止流血的伤口。
在安迷修洗澡前,雷狮及时制止了这种自虐行为。他挡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伸出的手臂上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细小擦伤。
身体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劝解的腹稿才打了一半,安迷修已经转了身:“急救箱在这边。”
这是雷狮第一次踏足安迷修的卧室,纵使两人在漫长假期中早已亲密无间,合上房门仍能保留专属自己的一方天地。他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将楼上的那间房间划归为自己的地盘,归属感在去国离乡的求学者身上实在罕见,安迷修却在不知不觉中做到了这点。
男人的卧室不大但胜在温馨,安迷修先一步推门打开落地灯才侧身请雷狮进门,自己从床头柜里找出棉签和消毒水,顺手还给无意识舔舐嘴唇的雷狮倒了杯凉水。
选择性忽略了安迷修那句“我自己来”,雷狮把男人按进柔软的单人沙发中,蹲下身开始端详对方腿上狰狞的伤口。从海边回来后,安迷修就像感知不到疼痛般自顾自准备晚餐和洗澡,一丝一毫都没把眼前这表面带着岸边沙砾、在行动时渗血的伤口放在心中。
暖黄色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雷狮毫不在意地握住了安迷修的脚踝,将伤口仔仔细细冲洗两遍后才拿出棉签蘸上消毒水往伤口上抹。第一下戳得有点没轻重,雷狮飞速瞥了安迷修一眼,后者正准备抽回自己的腿:“后面的我自己来吧。”
雷狮一点不在意地抓着对方的脚踝:“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正准备抢回上药权的某人立刻表示:“我信任你,但是……”
“没有但是,”雷狮取了根新棉签蘸取药水,这回动作很轻,反倒让伤口有些痒,“你是因为我受伤的,我应该负责。”
安迷修也不好阻拦,无声地叹了口气后又靠回沙发上。先前的僵局被雷狮努力打破,有些问题仍亟待处理,换成安迷修主动抛出话题:“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应该先报警,你不熟悉这里的水域,贸然下海救人很可能会出事。”
“当时情况紧急……”
“再紧急,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是有的,你也不该让Coconut待在岸上,她如果陪你,也能出一份力,还能帮助我找到你。”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雷狮忍不住开始气恼,眼前的男人明明一条腿被人拿捏,嘴上却丝毫不饶人,一板一眼的教训张口就来。他停下动作,转而抬头注视着安迷修,单刀直入地发问:“今天是我下海救人,怎么反而你这么慌张?”
形势急转直下,安迷修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蜷:“你们迟迟没有上岸,我当然心急。”
“心急到,”雷狮坏心眼地戳了下伤口边缘,“你直接膝盖一软倒在地上?”
安迷修沉默了,他错开雷狮的视线,转而去看夜晚漆黑一团的院落。
“怎么不回答?”雷狮等不了太久,他处理好伤口,却没坐回安迷修对面,而是猛地欺身上前,左手握住安迷修垂放在一旁的手腕。他在试探。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声响让人疑心下雨,安迷修终于无法躲开雷狮探寻的视线,他的瞳孔在张大,脉搏跳动速度在加快,心跳声更是无处隐藏,这些瞒不过一个刻意探寻真相的聪明人,更骗不过他自己。
可一个装睡的人总会自作聪明,趁着雷狮松开手之际,安迷修开口,说出的话拒人千里到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医药箱你带回去吧,自己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可以吗?”
雷狮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过唤醒装睡的人需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干脆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直接吻了上去。
眼前放大的少年冶丽的面容和唇上覆盖的温热不容忽视,安迷修定定注视着雷狮,片刻后更为凶狠地回吻,或者称呼为撕咬更为恰当。
分开时除了气喘吁吁之余,嘴唇上都多了几处细小的伤口。雷狮刚准备拉开距离调笑两句,又被安迷修扯回原处,这一次是个十足南法风情的热烈的湿吻,由安迷修主动,前调疾风骤雨,中间婉转美妙,收尾余味悠长,雷狮几乎喘不过气,再次分开时眼里写满疑问,似乎在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安迷修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留在雷狮嘴唇上的印记,慢悠悠回答道:“L'attente sur la langue(唇唇欲动,用作接吻的暗示),你舔了嘴唇。”
第三次的吻比前两次都要绵长,他们挤在同一张单人沙发里,时不时亲吻对方的唇角和鼻尖。安迷修终于捡回了自己礼义廉耻的外衣,却好像更为恶劣了,他每到亲吻前都会低声征询雷狮的意见,一句“我可以吻你吗”是得不到回答的,那就问上两遍三遍直到雷狮主动献吻为止。
在亲吻的间隙,雷狮问道:“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吧。”
这次没有避而不答,安迷修吻了下雷狮的眉心,回答坦率到赤裸:“因为我爱你。”

 


07
雷狮换了一个清淡口味的香烟,因为这里只能买到这种口味的,和他之前的那种很不同。他站在商店门口拆开包装盒,一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他那崇尚健康与自然的恋人伸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后提出自己也想抽一口。
雷狮挑眉:“你确定?”
试探性地吸了一口,动作很标准,安迷修却在下一刻开始咳嗽直到咳出泪花,雷狮在一旁大笑,于是安迷修将嘴里含着的烟送入雷狮口中,或者换个说法,他们接了个吻。
这个人口拥挤的蓝色星球太过无聊,日常生活中充斥着无法稀释的乏味成分,换另一种牌子的香烟也好,搬到一个新地方去住也好,坠入爱河又脱身出来也好,都是不断尝试着对抗庸常的过程。 
正如雷狮选择南部度假的最初缘由一样,海滨小镇天气非常好,天气预报显示接连一个月都是晴天。在清晨和黄昏,更多的是午后,他们等不及日落,白日宣淫也变得顺理成章。躺在大开着落地窗的木地板上,赤裸的躯体暴露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任由纱幔一次次如潮水般温柔轻抚。小腿,裸露在外的足,两条手臂,交叠的嘴唇。止不住的虫鸣声化作沉静的海,他们相互喂食紫红的葡萄、青黄的蜜瓜和火腿,食欲满足了就是下一步,眼神交换后就是唇齿交缠。他们心潮荡漾,肌肤相亲,比窗外不断拍打灰白色海崖与灯塔的狂浪更为澎湃。
有时两个人还会乘着小船出海,雷狮是船长,绑上布帛遮住左眼就是海上横行霸道的无名海盗,安迷修是爱操心的船员,时不时调动风帆调整方向。行至远离人类社会的海面,他们就会抛弃人类社会的廉耻,幕天席地地亲吻,做爱,身上汗津津地拥抱,累了就和衣而眠。每当月亮从西方升起,夜晚的粼粼水波落在雷狮侧脸上时,安迷修总会错不开眼地吻了又吻。等到太阳升起,日光落在他的爱人带着吻痕的后背上,他们裹着同一张绒毯欣赏日出远眺小镇。
他们就像世界上每个角落里爱到让旁人侧目的耀眼的情侣那样,拥有一整个荒淫的浪漫的忘记时间的夏天。他们从不遮掩,抽空还来了趟公路旅行,每到一处新地方都会拉着手在商业街上散步,在喧闹的市集上挑一整兜新鲜蔬果带回车里两个人慢慢吃。吃到最后总会忍不住品尝对方手中的那个,再倒向后排滚作一团,车身晃荡时还会放声大笑。阳光肆无忌惮的登堂入车,在令人目眩神迷的逆光中看不清恋人的容貌,这时触觉就发挥了作用,用手指去描摹每一处细节,每一寸皮肤都能寄予他深深的迷恋。
雷狮有时会深深地凝视着站在自己左侧、距离自己雀跃的心跳更近的这位恋人。奇迹般的是,明明上一秒安迷修可能还在和人礼貌地交谈,下一秒总能准确捕捉到雷狮飘来的视线,回报以一个更为深情的回望。
坐在露天咖啡厅里,雷狮托腮看着安迷修替他们两人礼貌婉拒了今天下午第三个来要联系方式的路人。在互相坦白情史时,安迷修自称自己从未进行过任何一场恋爱,雷狮几乎要怀疑其真实性,因为眼前这个人总能在对视中让自己脸红,在亲吻时更是占尽上风。
思及此,雷狮恶作剧之心突起,在安迷修正笑眯眯地和前来询问是否要续杯的店员攀谈时捧着对方的下巴,端端正正地接了一个响亮的吻,突兀的“啵”声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店员的职业性假笑都碎了一地。
本想欣赏年长的恋人陡然变色的场景,雷狮却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赶忙坐回原位,低下头搅弄着自己眼前的拿铁。
面前出现了一只叩击桌面的手,笃笃笃,雷狮只好抬头:“干嘛?”
安迷修抽回手,替自己解开了一颗纽扣,恰好露出昨晚雷狮留下的那枚牙印,云淡风轻地回答:“喝完这杯咖啡,我带你去喂鸽子。”
心里隐秘的占有欲被满足,雷狮好心情地追问:“那如果我一会要许愿,你有硬币吗?”
变魔术般,安迷修摊开手掌,手心刚好躺着一枚亮闪闪的纪念币:“摘星星都满足你。”

 


08
分别的时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拥吻了很久,久到火车不耐烦地喷出白汽,乘务员即将关上车门时雷狮才跳入车厢。诗人们总对别离施加过多的溢美之词,什么长亭短亭什么纸短情长,都无法美化分离本身所带来的如骨断肉离的钝痛。
之后的联系全依靠邮差和电话线,他们和世界上所有情侣一样,都会吵架,冷战,闹脾气,然后写长长的肉麻的情书求和,再由其中一个人下半步台阶,再欢欢喜喜地甜甜蜜蜜地打上半天的电话或视频。
即使是写信,写情书,雷狮和安迷修也风格迥异。雷狮的信大多简短,他更习惯电话和短信,写信对他而言有些新奇和不习惯,学业与生活又像北部阴雨般千篇一律,他自认为乏善可陈的事实不必多做赘述,于是着意于搜罗各种有趣的细节和情话。而缺少雷狮的安迷修又退回从前那个知礼节懂进退的成年人,从前的疯狂火热都如风消散,他在信里塞了不少边边角角的生活细节,从邻居小孩到Coconut说了个遍,最后才另起一行写下一句力透纸背的“想你”。
平静的爱总会被打破,又或者说平静的爱在雷狮看来就是一点也不爱的佐证。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和事只是短暂地在合适的情境下撞入了你的人生,一旦抽离当时的环境,这份感情将会如夏日终结般缺水而亡。或许初识可以不在乎时间地点年龄等外在条件,仅仅只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荷尔蒙的致命吸引和思想上的交融,但恋爱与心动不同,是一个消磨爱再反复爱的过程。在这点上两个人都是不及格的坏学生,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满以为相守与爱一样唾手可得,就像推开窗就能摘下的青柠檬。
季节来到冬季,雷狮忙于学业,熬夜通宵在所难免,安迷修好脾气地等着夜晚铃声响起,却经常被爽约;柠檬果园生意惨淡,安迷修组织镇民们将一车车柠檬拉往城中企图卖个好价,错过了口袋里嗡嗡作响的雷狮的电话。事后道歉已经发生了多次,电话和视频总归不是实体,分离又太过消磨情意,雷狮在一次电话中邀请安迷修来找自己,却被对方以不习惯北方天气为理由婉拒,气得雷狮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次的冷战格外的长,长到第一片雪花落下时,雷狮也没等到对方的电话或者短信。家中特意给他来了电话,让他接待世交家远赴异国念书的妹妹,他答应了。坐在街边的咖啡厅里,他始终有点心不在焉,搅弄着拉花时不时抬头回应对方的话题。
在女孩转身和服务生交谈时,雷狮抽空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未读留言,他今早出门前检查了信箱,也没有安迷修的情书或是求和信。他们的上一句交谈还在一个月前,安迷修欲言又止地打出一行字:如果你后悔的话……
余光扫到上次交谈的结尾,心情又糟糕了一点,雷狮熄灭了屏幕。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窗也阻挡不了的撞击声,把坐在对面的娇小女生吓了一跳,雷狮似有所感起身向外看,在他的视角,只能看到两辆相撞的汽车和匆匆忙忙赶来处理事故的穿着荧光黄马甲的交警,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水很快模糊了画面,他也渐渐看不清了。
“发生什么事了?”女生在身后发问。
“一场车祸。”雷狮摇了摇头,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言自语,“下雨天开车还是要小心啊。”

 

电话显示未能接通,再次拨打的指令迟迟未至,屏幕渐渐归于黑暗。这已经是雷狮给安迷修打的第十三通电话,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机械疏离的“Sorry”。
雷狮重新翻出了和安迷修的聊天界面,思量再三,最终打了个“好”字,点击发送。
投影里在播放一部有关打理柠檬园的纪录片,雷狮为了助眠找出来的,却没能达到预期效果,索性去厨房端杯酒。
大片大片正在盛放的柠檬花溢出屏幕,可以想象它们能结出多少金黄色的果实。镜头扫过这片果林前立的介绍牌,照料它们的果农介绍,这些果树即将被淘汰,所谓的繁茂也只是回光返照和垂死挣扎。
柠檬树的生命力顽强,它们通常能撑过干旱和病害、不计其数的虫子、真菌和疫病的袭击,步入晚年时却会因过度繁盛而死去。果园主人会格外监测那些树龄过大的柠檬树,它们在抵达生命终点前通常会结出一大茬的柠檬,这些柠檬质量并不好,是需要淘汰的次品,连同果树也需要连根移除。
到了春天,这些柠檬树的花苞会像焰火般迸发,绽开巨大的花团,空气中充斥着馥郁的甜香,花粉会使得任何靠近的果农的喉咙和鼻子都开始发痒。所有果实会一同成熟,把整根整根的树枝压断,再噼里啪啦掉落地面,像整蛊节日里才会出现的水果雨。地上堆满摔得支离破碎的腐烂的柠檬,它们招惹来无数嗡嗡的虫蝇,即使果农们用推车将果实铲除将果树拦腰砍断,泥土里仍会滋生出无数等待来年大波繁殖的虫卵。
在关上投屏前,雷狮想,也许他们的爱情也像临近死亡就在一夜间开了满树的柠檬花,毫无节制的繁衍,不知羞耻的亲吻。
无节制的增长,已然失控。

 


09
三个月后,安迷修辗转收到了雷狮写给自己的信,如果他晚来一步,这封信就会被原路退回。再次回到种满柠檬树的小院,Coconut迟疑着冲上前,避开了安迷修打着绷带的左手扑向主人,安迷修弯下腰,任由她湿乎乎的大舌头热情地舔脸,安抚般摸着Coconut的脑袋。
时间追溯到三个月前,在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后,安迷修决定给雷狮一个惊喜,他拜托邻居照顾Coconut,孤身一人日夜兼程开着车前往雷狮就读的那座城市,副驾驶上还放着一束水灵灵的蓝紫色鸢尾花,因为它们让安迷修想到爱人迷人的双眼。
果然人生处处充满戏剧性的巧合,在等待红灯变绿时,安迷修无意间在临街的咖啡店里瞥见了雷狮的侧影,和一个女生,谈笑风生。晃神的一个刹那,他的车被雨天侧滑的车辆迎头撞上,他躲闪不及,被弹出的安全气囊撞晕,随即送往医院。等他再度清醒,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摔得粉碎不能再次使用,只能等到自己养好腿伤可以出院后才与家人朋友报了平安,除了雷狮,自己显然已经被对方拉黑,电话拨过去显示无法接通。
其他的联系方式连根齐断,愈发衬得手里的这封信弥足珍贵,柠檬早被摘下,此刻只剩下深碧浅黑的柠檬叶在头顶婆娑,安迷修拆开信封,他留意到信的落款时间,是在自己决定出发寻找雷狮之前。
一向恪守剃刀理论的雷狮在这封信里写了很多很多,他向安迷修剖白自己的一颗心,解释自己为什么邀请安迷修来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做客,各种理由用了一通后加了一句我很想你。下一张信纸里又兴致勃勃地在信里计划他们未来五年十年的旅行计划,提到罗马的许愿池,意大利的斗兽场,环地中海的沙滩,满满的一捧的热烈的爱。
他想到曾和雷狮看过的电影,那时柠檬小镇被烈日覆盖,他们窝在懒人沙发上,投映时亮时暗,播放着《赫尔曼·黑塞的漫长夏日》。其中有句台词:我崇尚流浪变化和幻想,不愿将我的爱钉在地球某处。安迷修当时想,多适合他右手边这个忙着吃葡萄的少年,无足鸟般自由。
在看完电影后,他们把接下来的漫长假期过成了响彻夏日的一首诗,尝试过去街头淋雨,牵着手去买花和蔬菜,半夜挤进小酒吧跳舞,再跳上租来的老爷车去远方旅行。一切的一切远比钻石更璀璨,比爱更宝贵,一切都流动到熠熠生光,一切碰撞得叮咚作响。
安迷修的目光扫到下一行,雷狮写道,“我要的是此时此刻的快乐,现在我向你索取这一切,你愿不愿意和我分享?”
脚下所站立的观点又开始地动山摇,安迷修抽身回望自己与雷狮相识以来所做过的每个决定,站在第三人角度进行毫不保留的批判。他批驳当时无意识散播着爱意的同时又装模作样回避表达的自己,更质疑了作为年长者习惯性替别人作出明智决定的自己。原来从来没有变化,安迷修恍然大悟,无论是回避谈论爱的自己,还是踟躇不敢上前一步的自己,一直都是龟缩在壳里的胆怯的自己,自己从未得出教训并加以改正。
……那为什么这次不能由我首先上前一步呢?安迷修想。
冬风不曾造访这座四季常春的海滨小镇,安迷修躺在茸茸的草坪上,手边放着那封长信,他重新感受到了心脏猛烈的跳动,连带着院落里的一切都变得美好。微风送来柠檬花淡淡的香味,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春天已经悄然造访。

 

北部城市多雨,因此路边不乏生意不错的咖啡厅。两位忘记带伞的小姐进门时已经座无虚席,正当服务生打算礼貌送客时,一位绿眼睛的绅士提出他可以和这两位小姐拼桌。
这位绅士并不健谈,除了低头品尝面前的食物,更多时候将目光投向街边。其中一位小姐大胆地主动攀谈,猜测绅士应该是来这座城市旅行的。
旅行?绅士摇摇头,我是来找我的,他顿了顿,我曾经的爱人。
小姐们顿时大感兴趣,希望绅士展开说一说这段故事,在听完这个充满浪漫和误会的爱情故事后,她们问道:“所以您是来挽回这段感情的吗?”
绅士又摇了摇头,好脾气地笑道:“不,我是把选择权重新交还给他。”

 

博物馆正在展出一批19世纪的油画作品,为了保护这些历史悠久的画作,展厅内灯光很少,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与湿度,根据米哈伊尔·莱蒙托夫诗歌《恶魔》绘制的油画赫然在列。
讲解员为不了解其背景的游客介绍道,《恶魔》是欧洲浪漫主义诗歌的杰作。莱蒙托夫14岁或15岁时就开始创作这首诗,但直到在高加索流亡期间才完成,这首诗一共有六个版本,最终版直到1842年诗人去世后才出版。
这首诗以莱蒙托夫心爱的高加索山脉为背景,一名恶魔在地球上绝望而苦恼地流浪,生活在无限的孤独中,他生命的不朽和无限的力量对于他来说近乎诅咒而非祝福。在每时每日如坠地狱般的炙烤中,他爱上了美丽的格鲁吉亚公主塔玛拉。
一个残暴而强大的灵魂不懂什么是人世间的情爱,在恶魔罪恶的怂恿下,强盗们破坏了婚礼,杀死了塔玛拉的未婚夫。就在这时,恶魔向塔玛拉求爱。
“恶魔贪婪狡猾,以永生为交换,诱惑了美丽的塔玛拉公主,公主虽然非常恐惧,但还是屈服了。”
因人群聚集而被迫驻足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很明显,他不赞同这一观点。
“恶魔的亲吻是致命毒药,塔玛拉公主即刻上了天堂,徒留这个从炼狱中爬出的罪恶灵魂,他嘶吼着挣扎着,却始终无法触碰天堂的阶梯,只好心怀诅咒继续在人间流浪。”
“不,”年轻人终于出声反驳,人群随之分开,乌发紫眼的年轻人站在经验丰富的讲解员面前不卑不亢地反驳道,“塔玛拉是很恐惧,但她看到的不是恶魔,也不是天使,而是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
讲解员的笑容凝在嘴角:“但是……”
“最终塔玛拉公主投入了恶魔的拥抱,他之前从未爱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亲吻是致命的,爱人被带到了天堂,恶魔再次被留在了孤独的宇宙中,被遗弃,没有爱,没有希望……他并非心怀诅咒,而是再次被抛回了无边的寂寞中。”
人群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重新打量起墙上的系列作品,诧异于画中描绘的恶魔从地狱火焰中露出的面容,与人类无异。
人群将雷狮团团簇拥,他们甩开无法逻辑自洽的讲解员,转而你一句我一句地追问雷狮故事的细节,譬如恶魔从何处来,他为什么会有一张人类的面孔,再比如塔玛拉公主真心爱着这个恶魔吗,等等等。雷狮却扭过头,似有所察般隔着汹涌人群,与一直凝视自己的男人四目对视。
原本远离人群的安迷修突然动了,他一步一步走近雷狮,走得不算快却依旧坚定,礼貌地与周围游客说着“借过一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雷狮的手臂,学着雷狮曾经的模样眨了下眼:“找到你了。”
雷狮动了动嘴唇:“你……”
剩下的话语都消弭在拥抱中,过往种种如初春残雪,在接下来的热吻中一一融化。原本簇拥着他们的游客一一离去,在恶魔与公主拥吻的油画下,有什么正在腐烂成泥,又有什么正在旧情复燃。


“我清楚地知道,我错了,并知道有一些规定的界限。人们在这种条件下才从事创造。但是,爱是没有界限的,如果我能拥抱一切,那拥抱得笨拙又有什么关系。”
/加缪《置身于阳光于苦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