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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拱元年十一月,辽军连破数城,兵临定州。官家召令宋军坚守城池,不得出战。
然定州都部署李继隆带头抗命,毅然出城迎敌,他所带领的静塞军势不可挡,终致辽军一路溃逃,宋军大捷。
新岁降临,汴京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随着辽军的班师回朝,这场振奋人心的胜役彻底落幕。街头巷尾间,人人皆昂扬向上,口耳交谈之中满是对这位李将军的赞赏。
“李将军那气度,自是不必说的,人中龙凤啊!”
“当时他竟敢抗旨不遵,幸得当今官家仁爱,不仅没数落李将军,还大大嘉奖了一番。”
“都说这李将军如此勇猛善战,用兵如神,倒也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旧人。”人群中一个摇头晃脑的书生这般说道。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静默了一瞬,随后一群人争着问书生口中所言究竟是何人。
那书生看起来不慌不忙,找了个位子随意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
折扇一展,薄唇轻启,那位少年将军的故事就这样被娓娓道来。
“那是建隆三年的事了……”
那年,十六岁的少侠初入开封,一腔热血的他到处行侠仗义,路遇不平便出面伸张正义,毫不夸张地说,开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曾有过他的痕迹。
少侠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那当今陛下也敢去招惹一二。虽然他也常因为一些鸡飞狗跳的事锒铛入狱,但却从不见他有哪里受伤,顶多是被关几天,又活蹦乱跳地出来祸害那些花草树木,走兽飞禽。
据闻开封府里的衙役曾向上级汇报那少侠的条条罪状,罗列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最后却只有一句醒目的“随他去”批阅而下。
于是开封府的衙役们对少侠每每擅闯开封府的行为表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二去的,少侠还与他们混熟了,无事时便要抓着几位衙役来一场叶子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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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见过少侠那翩飞的身影起落于山野河畔间,小心翼翼地采摘那玉楼春,再运起轻功飞回汴京里。
有人问过他为何每日都这么循环往复地摘那玉楼春,还非要开得最好的那一枝,这玉楼春看着也无甚特别啊。
听得这话,少侠那一双清澈的双眸漾起了涟涟微光。他盯着手上那朵玉楼春,仿佛在透过这娇妍的花看什么人似的。
“自然是送给我的心上人了!”
少侠直直往开封城飞去,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的八卦人士。
那日过后,开封的大小报纸上都在猜测这位行事素来无所顾忌的少侠心上人是谁,少年郎的情爱缠绵,素来是人们乐于说道的。
只是少侠将那人保护得很好,从来没让外人发现他那心上人的踪迹。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歇了那探究的心思,只在又一次看到少侠手捧玉楼春时,道一句
“少年郎,又赶着去见你那心上人啦!”
少侠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开封城里了,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他继续赶路,声音里带着爽朗的笑意,头也不回地应了句“是,怕他等不及了。”
光影洒落在少侠身上,衬得他如骄阳一般。
少侠心里浮现出那人的身影,想象着他于窗边回眸向他看来的场景,心头有些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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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日子能这么平淡地幸福下去就好了,少侠无数次想道。
可他也明白大势所趋,不可阻止。
唯有好好护着那人,为他,也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天下苍生,守住这大好河山。
昔日的潇洒游侠摇身一变成为了朝中新贵,别人看他年纪小,都称呼他为小将军。
小将军甫一上战场便杀敌无数,更是生擒了敌方一员猛将,让朝中对这位新来将军的质疑声就此缄默。
他立的功越来越多,宫中的赏赐多到他需得另辟房屋专门存放这些字画珍玩,可小将军对这些总是不感兴趣。
每次接完赏赐后,他只是淡淡地望向开封府的方向,领旨谢恩后又将那些名贵器物封进屋里,极少有再次打开它们的时候。
他变得越来越严肃,过去的他会哭会闹会笑。但现在他是掌握千军万马的小将军,他的情绪早已不能由他自主。
其实从他下定决心留在开封辅佐那人的时候,就已有今天的觉悟。
他想,为了他和苍生,这一切总是值得的。
他们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外敌侵犯,新朝扩张,都是一等一的要事。儿女情长在家国大义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两颗相连的心就这样被相隔两地。
军中人偶尔会见到小将军深夜时依旧明亮的营帐,发现他经常对着京中来的召令反复观看,似乎能通过这一卷卷圣旨看到那高坐于明堂之上的人。
别人不知,可小将军却是知道的。
每次京中不管大小召令发来,最后定有两颗红豆夹在其中,只待小将军去衔起。
红豆者,最相思。
小将军就这么被一颗颗红豆绊住了原本倦怠的心。
他特意命人打造了几只价格不菲的漆盒,再仔仔细细将那红豆挨个装下。而今,已是存满了三盒。
他满心满眼地想着那人,想着这次回去后,定要好生撒泼打滚一番,须得让他好好怜惜自己才是,一天天的净让他吹沙子去了。
这天夜里,小将军兴致勃勃地写下了一封信,信中内容极为简短,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待得春归日,相约元夕时。”
他确实好久没有与那人单独出行了,小将军难得地放下手中军务,跟慕春的少年郎一样兴致勃勃地想着上元佳节要如何与心上人游玩赏乐。
以前每次短暂的相见里,他总是见那人眉头紧锁,小将军多想替那人一一抚平,让他重现欢颜。
这封信是通急递铺送至那人身前的。
平日里端庄肃穆的府尹大人少见的漏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抬手轻轻抚过纸上那短短两行字,脑海中勾勒出那位小将军提笔研磨时的模样,一笔一划都镌刻在他的心扉。
信的最后,小将军礼尚往来,也学着那人画了两颗红豆在末尾。
待得细细看完这封信后,他珍而重之地将其放进了小将军当年特意打造给他的百宝箱里。
这百宝箱外表普通至极,跟府尹大人的高贵典雅完全搭上不边。当年还是侠客的小将军将这东西送出去后还遭了府尹大人好一阵嫌弃,可这些年也一直好好地被赵光义珍藏起来,里面装满了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
每当府尹大人心情郁结时便会打开这专属于他二人的百宝箱,要不怎么说是“百宝”呢?这箱子确实一次次疗愈他受伤的心绪。
他又发话让下人搜罗京中现下最时兴的胭脂水粉,最近他新学了一个妆容,想着待得那人归来,定要让他好好品评一番。
可叹命运无常,那阵春风还是被大雪淹没在塞外,只余下彻骨的寒意。
北边传来消息,小将军为了掩护撤退的大军甘当诱饵,最后身中数箭,无力回天。
听到这则战报时,赵光义还在与另外几位官员议事。他素来镇定自若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只淡淡说了声知道了,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办公。
待得赵光义回房后,他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枯坐在床边,屋内的烛火彻夜燃着,不见主人有任何要歇息的意愿。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战事吃紧,连带着朝廷这边也不安生。
连日的忙碌让他几日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今天好不容易应付完了所有事情,他应当仔细身体歇下才是,这样才能有更多的精力去处理那一茬茬的公务。
但赵光义只是将那百宝箱搬过来放在身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小将军最后写给他的那封信。
明明是邀约之人,可却再也不会来赴约了。
这一年,小将军刚刚满22岁,在开宝元年走完了他短暂而又绚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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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今日,官家已至不惑之年,现在的他很少会被什么事情触动心绪,总是那样淡淡地看向世人。可不知是被这举国欢欣的氛围感染到还是什么,没来由的,赵光义想起了他那位早早便离开人世的心上人。
李继隆和袁继忠二人的果敢坚毅让他记起了那快要淹没在岁月里的明媚少年郎。
当年,他也是这般横冲直撞,好像天永远都不会塌下来一样。
他就那样闯进自己冰冷坚硬的内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捂热那三九寒天,可最后他就那样抽身离开,连他的最后一面也吝啬于给他看见。
当真是好狠的心啊,赵光义有些自嘲地想道。
今日恰又逢上元节,他推脱了宫中一切不必要的事物,悄然出宫,微服私访与民同乐。
他换上了当年那一身晋中原的装扮,岁月待他十分优渥,经年的风霜也没将他摧折,反而让他看上去更有更有一种经时间沉淀的美。
赵光义缓步行走于市井之间,看开封百姓富庶充裕,家家欢颜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处曲水流觞的亭子,那亭子里模模糊糊,有个人影正在写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一盏河灯。
这是上元节由来已久的习俗了,男女老少皆会放河灯祈福,赵光义年轻时常常出来游玩,自然也是有在家中亲人的陪伴下放过的。
心下一动,赵光义的手上也多了一盏河灯,向着那座亭子款款走去。
待得临近时,赵光义看着那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突兀地生起来一种熟悉感,好像这人以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赵光义看得那人手中落下最后一笔,又小心翼翼地放下河灯,随流水渐渐而去。
在众多河灯中,那一盏河灯孤零零地游荡,找不到他的归宿。
赵光义看着那晃晃荡荡的河灯,心中有些刺痛。
他想,当年那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孤形吊影地走了呢?他会不会也觉得孤单呢?他会不会怨我没有好好陪着他呢……
那蹲在地上的人影撑着脸看了河灯一会,随后才像是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一样,缓缓起身,转过来面对着赵光义。
赵光义脸上那坚硬无比的面具骤然裂开,他瞧得分明,眉眼神韵,身形体态,皆做不得假。
这人是本应消散在二十一年前的少侠……
赵光义也不知是梦魇了还是又生出心魔了,但都无所谓。
许是天意怜他,让他在孤身一人度过无数个春秋后还能再见那人一面。
他也不愿去在意什么真真假假,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来赴约了。
少侠跟记忆里的他没有丝毫变化,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是笑着的双眸,眼底却有一丝抹不掉的哀伤,他张了张口要说出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廷宜,我回来了。”
下一刻,他的身躯被当今天子紧紧抱住,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此生不愿再有片刻分离。
或许一切皆为虚妄,但只要有这片刻的相拥,便已经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