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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午饭是苹果片,米饭,看起来只有一勺大的沙拉。
足立透拼命张大嘴,贪婪地抻长脖子,舌头吐出半截,死死盯着鸣上悠喂来的一片苹果。这称不上是一顿合格的饭菜已经持续大概半个月了。早饭有时没有,有时只有一块面包,晚饭鸣上悠也要吃,所以会丰盛一点,但还是吃不饱。
2
“足立先生,请来东京吧,有些话只有我们能聊。”
附件:照片。
2015年八月,足立透请假前往东京。鸣上悠发来的两条令人不安的新闻使他不得不动身。
八十稻羽的浓雾在一切告一段落之后已经淡去,此后的一年里,出于监管鸣上悠的义务,足立透一直和他断断续续地联系着。说实话,他已经不想和鸣上悠有什么关联了,案子作为无法侦破的悬案被雪藏,知道真凶是他的家伙只有鸣上悠。过去这么久,单调的乡下生活不知不觉也慢慢走上正轨,足立透听说几个月后有人员调动的风声,是调去东京的名额,作为总部降职调来的警员,这个机会很有可能就是他的。
虽然很对不起堂岛,不过抱歉啦,人渣也是要好好生活的。
但一切渐渐变好的趋势似乎只是幻觉,足立透本不想相信因果报应之说。他面色凝重地望向窗外,火车跑起后逐渐行驶的噪音越来越快,他忍不住焦躁地踏着地面,下意识用手指蹭了蹭鼻底,这种感觉令他想吸烟。足立透不止一次打开短信界面,点开那张照片,退出,锁屏,像阴沟里的老鼠。鸣上悠在短信里发来的小报照片中,倒吊在电线杆上被穿透的尸体即使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也能轻易猜出死状是什么样子,回忆历历在目,让他无法平静。
鸣上悠说,对不起,把足立先生也扯了进来。但无论是脸和肢体语言都看不出歉意。那是兴奋。足立透坐在大学旁边的牛肉饭店中的角落,银发的大学生客气地为他倒满饮料,脸上闪过狡黠的喜悦。他看起来早就不是那个还在乡下念高中的小鬼了。不用担心警察,他说,是不相关的人,你那边结案了吧?对不起,我只是想你了,没有别的办法。足立透精疲力竭,点点头,佝偻的背藏进高高的椅背中,喝了一口。
他又说,机会难得,房子重新装修过,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既然请了长假,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房子,东京的住宿费用对足立先生来说还是有负担的吧。足立答应了。他跟着鸣上参观,参观他的客厅,他的厨房,他的书房,他的卧室。
鸣上悠又说:想不想看看那台电视?
足立透没说话,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犹豫。共犯,这是共犯的胁迫,只能别无选择地走进地下室。
他的背影摇摇晃晃,消瘦、无力、像暗影一样浑浊,在地下室中央焦躁不安地张望。鸣上悠从看到足立的第一刻起就感觉到了,足立正在试图慢慢摆脱他作为共犯的身份。这永远无法彻底散去的八十稻羽的雾,和他沉默的代价,不是单方面能够被洗清的。甚至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没有在意他的感受,就要辜负鸣上悠的心意……因此他必须加重筹码,告诉足立背叛的代价。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只摆着一张床、和一台液晶电视。
此时他还没意识到,在这间昏暗的地下室生活的日子里,这仅有的巨大的液晶电视会是他唯一能获得乐趣的东西。
鸣上悠锁上门,轻轻抱住他。足立先生,足立先生。
为什么要甩掉我?
3
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鸣上悠第一次踏进木工商店时是趁着雨夜,黄色的雨衣下藏着两提罪孽的种子。为了让目的更隐密,他在陈列架前一圈一圈转着,紧张得手心冒汗,店员狐疑地问他要做什么时,鸣上吞吞吐吐地说:“养了狗。”
零钱没有拿。他回家才想起来。
足立不承认、足立骂人、足立没有诚意、足立透不听话,这倒是理所当然,鸣上悠能明白。
他前期费了很大力气做足立的思想工作,一遍一遍想办法让他冷静,但杀人犯是讲不通道理的。最初,是情趣用品店里买来的光滑的红绳,后来换成铁链,然后是手铐,最后是亲自焊接得歪歪扭扭的脚镣。鸣上悠一开始没有想打他的意思,也没有利用暴力沟通的想法,但足立的表现让他失去理智,不同的鞭子、木条不知不觉到了他的手中,足立终于屈服了。身为医学生的便利就是容易拿到药方,安眠药就不必提了,兽用镇定剂在人身上一样好用,这是鸣上测试过得到的结论。
没有挽回的余地。已经完了。
一开始是伤口,发炎、溃烂、淤青盖着淤青。鸣上这时还会趁足立被灌下药之后不省人事的间隙,偷偷替他清洁身体。
后来是高烧、昏迷不醒。鸣上悠宁可劳神费力地弄来各种各样的处方,也没想过把他送出去治疗。再后来,他不小心把足立的腿打骨折了,直到整条腿都变成黑紫色时才发现,面对足立声嘶力竭的求饶,鸣上悠置之不理,自顾自拿来钢锯。
足立透最先失去的是左腿。
第二天,面对浑身冰冷的足立,鸣上悠自暴自弃地截去了他全部的肢体。
4
足立先生在地上爬。
鸣上悠看着足立透朝被他故意放远的遥控器爬去,脸上不由得绽起笑容。他爬得如此吃力,每过一会儿都要停下休息,互相磨蹭被地面磨痛的小断肢。现在的他只能用这四条短而脆弱的残肢在幼儿专用的泡沫爬垫上缓慢而迟钝地活动,像某种未进化完全的动物,场面令人十分不适,甚至有股非人的诡异。但奇怪的是,鸣上更多感到是由衷的爱怜,很可爱,足立先生很可爱。地下室从足立透住进来的那天起,鸣上悠就有意识地一点点将它装点得愈发温馨。最开始,他并未打算把足立透久关在下面太久,是想让他和自己一起住在二楼的主卧的。
只有犯罪,才能知道陷落的滋味。这是无可挽回、也无法回头的漫长地狱之路。只要尝过其中隐秘、忐忑的滋味,就绝不会忘记那有如吃掉善恶果的瞬间。
那浸在雾中的日子在鸣上于孤独中备考的一年内,反复成为他回味的资料,足立透作为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在鸣上悠心中逐渐占据更多的位置。每当他就要忘记作为共犯的身份时,足立都要发短信热心地提醒,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雾天、案件,再若有若无地威胁几句。
连阳介他们都很少联系自己了。足立先生肯定是很在乎我吧。足立先生肯定也忘不了那种滋味吧。
鸣上悠蹲下去,把失去四肢的足立透抱了起来。与刚刚截肢的那时相比,他已经轻了很多,和小孩子差不多重,连抱着他走来走去都不费力气。逃走对于现在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的人来说就更不可能了,有时候,鸣上悠会仔细拉好每条窗帘,在夜深人静时将他抱去楼上洗澡,然后睡在一起。
和给狗洗澡差不多,但比狗有趣得多。
足立透会清楚地告诉他舒服和不舒服,会清楚地让他知道痛还是不痛,会叫出声音,会哭,会求饶,还会支离破碎地道歉。尤其是把他浸入浴缸之后,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一连串冒出的水泡。看到他痛苦,鸣上悠就会久违地感到畅快。必须要折磨到他道歉为止,每次都要,这样才是最深的连结,必须要让足立先生清楚他的处境。
鸣上悠会觉得幸福,会在上课时因为想起他的存在而幸福。好似一道温暖热流倏然涌过心间……乃至下腹,让他因喜悦而震颤。鸣上会让他帮忙处理生理问题,会照顾他的一切。这肯定就是爱,绝对是爱。鸣上悠想起来那晚为他止血时流的眼泪,足立先生就要死掉了,那是真正的分离,自己在世上就真正孤身一人了。
“你想要什么?饿了吗?还是要上厕所?”
足立透坐在床上,脊背和从前一样弯曲、没活力地佝偻着。空空的袖管被扎成两个死结,下半身只穿着一条灰色的内裤。他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
“说话。”清脆的巴掌落在足立透的脸上,“跟我说话。”鸣上悠关了电视。
“厕所…”足立透挨了打之后,身体会像一根被果实坠得弯下去的树枝一样,低低地耷在一边。他不想挨打,也不想让鸣上觉得是因为自己说话是因为他的那记巴掌。于是用起和他作对的伎俩,故意很慢地直起腰,像是着了很重的一下,痛得起不来了。鸣上悠看到刚被他打过的那半边脸肿了,有明显的掌印,观察这一小片邪恶的印记令他感到清洁的喜悦,导致他没能意识到足立的小动作。
无数次这样的羞辱之中,他学会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已经妥协。但本质上,沦落为这样的玩具,是否真正妥协与否都没有意义。
学校的课很满,如果鸣上悠想回来照顾足立,就得赶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的那班地铁,才来得及回去带他上厕所、喂饭,不然的话足立先生会尿在地上,肚子空空地等他回家。狼狈又潮湿,看起来很可怜,看到他这个样子,鸣上的心所感到的痛,像是心脏被轻轻攥住一捏。
这绝对是爱。
鸣上悠把他抱上马桶,扒去内裤,把软绵绵的生殖器塞进马桶圈内侧,每天都要如此。看着他别无办法中露出屈辱的神情,这张写满绝望的脸令鸣上悠难以自抑地感到幸福,这幸福让他呼吸急促。
本来不应该活下来的。鸣上悠已经快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仅仅一个月,足立透就在他精心的照料下痊愈了,痊愈成一个怪物。
仅仅是关着他的时候,足立先生还会回他的话,就算是咒骂和诅咒,足立先生也算是能够正常交流的人。真应该让他死了。这样不是足立先生。这不是他。
足立透总是空洞地望着电视,时不时抬起断肢,嘴里喃喃自语,说些鸣上悠听不懂的话,就像是和他隔着另一个世界。
水声。
足立透尿了出来,短暂的水声停止时,鸣上悠拿来湿巾,仔细地替他擦干净沾着尿液的阴茎,把他抱回床上,重新打开电视。
“药理学的老师留了好多作业…下周一还有测验…真麻烦啊。”为了方便他给足立透热饭,微波炉和电磁炉都搬到了地下室。电视里正在采访会唱歌的小狗,黑色的柴犬伴随着音乐高扬起脖子汪汪大叫,一旁自豪的主人将手中攥着的零食递了过去。伴随着夸张的综艺音效,鸣上悠把晚餐放进微波炉。
“足立先生大学时学习肯定也很好,考公务员很不容易吧?”平常鸣上悠都会自己做两人的晚餐,但像这种有测验的时期,他就得委屈足立透吃便利店了,“你要不要也唱歌?你喜欢听什么我都不知道。”
沉默。连回音都没有的沉默。要想让足立透说话,只有扇巴掌一个选择。鸣上悠耐心地拆开包装,将冒着热气的咖喱端上桌。确定足立不会回应他后,慢慢弯下腰,检查足立透脸上的掌印,思索他再被打一次会肿几天。足立透感到自己和他就犹如鼠洞里的老鼠,与在洞口屏息凝视的野猫。他小且黑暗的身躯被野猫荧荧的目光盯住,无法动弹一下。
“理我。”又一巴掌,“不想吃饭了吗?”
“想吃。”足立透的脸肿起来了,他咬着嘴唇,抬起漆黑的眼珠对向鸣上的眼睛,露出受辱后不屈的神情。他觉得自己是不屈的,拥有足矣让对方恼火的不甘。但实际上,鸣上悠成功了,无论如何、无论他是为任何东西屈服,他都成功了。他为足立展现出人的意志而高兴,这时候,他才像是他拥有的共犯。
鸣上悠的执着含有卑恶的渴望,对明显不够纯粹的恶有着拨乱反正的欲望。只要拥有他,就拥有少年时代向往的极致之恶:这是足立透在他心中所代表的。因此,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待在身边,一遍一遍激发他、看他身处痛苦之中无能为力的狂躁。
本质上,这和驯养恶犬没有区别。没有别的办法,他不是软弱的犬种,不然也不会沦落至此。
鸣上悠和足立透共用同一个勺子,他先吃完一勺,再趁着咀嚼时喂足立一勺,如果太饿了,他也会不小心忘记饥饿地等待的足立。地下室依旧安静、寒湿,还有电视机里不时发出的不和谐的滑稽音效。
好爱你。鸣上悠看到像这样出于本能之中不自觉流露出需要他时的足立,胸口会闷闷地痛上一拍。好爱你。心脏被攥紧。好爱你。你怎么会明白。
依赖我吧。明白只能依赖我一个人了吧。之前,他看到足立反抗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每次都会把勺子用力塞进他的嘴里,用锋利的勺边狠狠刮他喉咙中脆弱的黏膜,直到他愿意吃进去为止。有一天,他半夜醒来时发现足立透的背影在轻轻抽搐,仔细看了看,竟然在哭,他把嘴巴掰开看了看,里面有血。那之后他就停手了,至少收敛了许多。
肯定是爱,肯定是不对的,肯定他也有错。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像喂狗一样喂他,一定是不对的。
他时常会想起曾经的足立透,那个在八十稻羽里总是偷懒的小镇警察,那个罪魁祸首。但那个足立已经不复存在了,无论是小镇还是他们,都不复从前了。如今他一手造就的怪物沉默而诡异,不言不语,只会制造粪尿和消耗食材,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他无法拒绝任何情欲的索要。
鸣上悠吃饱了,但足立透还没有。每当他心情沉重时,就会没来由的暴躁,不知不觉地差劲起来,忍不住对他的宠物动粗。他觉得,足立与其说是因为精神崩溃过而神智恍惚,倒不如说这恍惚中的沉默是为了让他不爽而使用的下贱的伎俩,因此,他也有办法逼他不得不做出人该有的反应。他在足立渴望的眼神中拿走饭盒,丢进垃圾袋。想吃就自己来拿啊,如果真那么饿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吧,像狗一样用嘴去扒啊。足立透看着垃圾桶,一声不吭,只是重新把自己缩得很小,什么都不做。鸣上悠又觉得心痛了,站在垃圾桶旁想:对我再热情一点又能怎么样呢,就算都是我的错,也已经没有办法了啊。
足立透不会摇尾巴,也不愿意说话。只有那张藏不住心事的脸向他传递着渴望或是讨厌。
“为什么要一直讨厌我?”
鸣上悠把他抱到腿上,用婴儿湿巾轻轻地擦拭脸上的油脂污垢,甚至将两只耳朵中的缝隙都揉着擦干净。足立饱含着生命力的体温和重量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坐卧着,代表着他正安然地陪伴在鸣上身边的呼吸一起一伏,这活着的力量,比起对话、眼神的交流都更深。这脆弱温热的身躯宛如一只小猫,只能乖乖的被人掌控在怀中……不对,被卸去四肢的小猫才会如此。鸣上悠轻轻笑着,把足立透抱进床内侧,手掌托着后脑勺将他温柔地放平,就像照顾一个婴儿。
“感觉很幸福啊,足立先生,我们竟然在同居呢。”鸣上悠解开足立的上衣,空空的袖口下是两段小小的断肢,上面柔软漂亮的肉粉色的截面露了出来。同样露出来的,还有他干瘦的交错着疤痕的胸口和小腹。每次鸣上悠说出美化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话之后,他都会像现在这样露出嫌恶的神情,将头别向一边去,眉头微微皱起。
“又生气了吗?”鸣上悠脸上满足的神色荡然无存,死死盯住他抗拒的脸几秒,见没有任何反应之后,便开始粗暴地剥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扯下来,扔到地上。足立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有反抗的意志,他唯一能够伤害鸣上悠的力量只有他的厌恶,而这还仅仅建立在鸣上的爱之上才有作用。他已经将辱骂的话说尽了,现在的鸣上悠无论听到他说什么都会很高兴,因此他连一个字都不能开口,这是他仅有的抵抗的力量。
足立透狼狈地光着身子,连条遮羞的内裤都没有。四条断肢无助地挥舞着,想要他停下这场冷漠的暴行。仅仅是几下,他就又感觉到始终不曾离他而去的绝望是如何在这具已然可悲的身躯上附着的。他无论怎样用力动弹都无法改变身体的平衡,直至如今也无法习惯的失去手肘和小臂还有手指的空荡荡的四肢击打着空气。甚至,人体内本能的可怕的力量还要他清楚地感觉到幻觉,手指…手腕…膝盖脚踝…好像都还在,都能动起来一样……但他什么都碰触不到,只有死一样沉重的现实,只有接受,接受这光秃秃的躯干才是现实。唯一让足立还能够维持作为人类的自己的办法,只有抗拒,抗拒一切、抗拒鸣上悠无数次的洗脑。抗拒他的爱。只有凭借恨之中凄厉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那你就这么呆着吧。”鸣上悠冷冷地俯视着赤裸狼狈的足立透的躯干,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没再打他。在他眼中足立既像个无助的婴儿、又像只可悲的人虫,但实际上只是个仅会扭动的废人。鸣上悠从床上离开,关上所有灯,把赤裸绝望的足立透留在漆黑一片的地下室,独自回到楼上。
没有药、没有任何光线,只有电视待机指示灯,位于右下角的唯一一粒微弱的黄色光点,像幽暗墓园中孤独的萤火虫。
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足立透在阴暗的地下室中就只能做这些。失去衣物的包裹后,他光溜溜的身体很快就被地下室的阴寒冻得发抖。漫长且无望的黑暗趁此脆弱的时机侵袭入足立又一次岌岌可危的神经。
刚刚被切断四肢的那些夜里,止痛药的半衰期一次次变短,耐受后却没办法及时服药。鸣上不在,轰然降临的巨大痛楚总是将他从安眠药中强行唤醒。睁开眼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鸣上悠留下的黑暗。那时的黑暗和现在的黑暗重叠,无论怎样挥舞手臂、无论怎样努力从床上爬起来,都只会重重摔下去,都无法再抓住任何东西…或是踏实地踩在地面。惊恐有如一把钝刀,不断在他神智脆弱的筋络上切锯,发出刺耳的哀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体液和呕吐物的冰凉中昏睡了过去。
5
鸣上悠梦到足立了。他什么都没对足立做,四肢完整地坐在地下室的床上看电视。他一放学就高兴地回到地下室,门刚开一条缝,鸣上就看见足立闻声转过头来,穿着他买的睡衣,慵懒地打着招呼。
于是,鸣上悠一醒过来就迫不及待地返回地下室看足立透的情况——抱着梦会或许成真的希望。
他本是想让足立透学会顺从,但没想到是自己先学会驯养的道理。
一开门,便传来令人不悦的气味。足立透脏兮兮地蜷缩在枕头底下,鸣上推测,他应该是太冷了,因此可怜巴巴试着把自己夹在唯一的布料中取暖。
他很久没看到过足立透如此狼狈了。他的办法成功与否已经无所谓了,自己能够使足立变得如此令人爱怜,扭曲的自豪如性的快感一般倏地穿过他的身体,令心怦怦直跳,看到足立透在自己的惩罚中出乎意料地展示令人兴奋的可怜的样子时,传来的强烈的幸福和爱怜使他轻轻喘息,甚至连胸口都出了层薄汗。
他不顾污秽,轻轻将足立透抱了起来,捏着哄小孩似的腔调呢喃似的哄他。他用热毛巾仔细擦干净那张木讷、惊恐的脸上的秽物,接着把他抱进备好温水的浴缸当中。足立透的精神显然又回到恍惚不安的日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微微张开,只会木然地看着他。鸣上悠拿着花洒,用温热的水一点点淋过他短而杂乱的短发。足立透睁得大大的眼睛只有被水淋过才出于本能闭上一会,接着足立终于又在久违的温暖当中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松开了。像小孩一样啊,鸣上想,俯下身吻他的额头。
一个晚上就能让足立透老老实实地顺从自己,鸣上悠想,自己太过分了。这不是爱。但他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可怖,他的幸福都曾通过这里。
足立透发烧了。鸣上悠把洗干净的他抱到楼上的房间里,换上散发洗衣液香味的干净睡衣。再哄着他吃药,裹好被子,补偿性地打开电视,在旁边放好插着吸管的温水。做完一切之后已经过了早课的时间,鸣上悠看了看课表,还是出发去往学校。
6
尽管明白一昧地用惩罚来让人听话是不管用的这个道理,鸣上悠还是没办法收敛。足立透不是正常人,会在他回家前备好饭菜,或者像狗似的跑过来用动作示好。他每天回到家面对的都是一样的境况,每天都要一遍遍地重复同样的事:上厕所、喂饭、擦身体。如果凶一点,足立透就又会崩溃,甚至把小便留在床上。
而最让他失去耐心的,是足立透从未改变的态度。
午饭是苹果片,米饭,看起来只有一勺大的沙拉。
足立透拼命张大嘴,贪婪地抻长脖子,舌头吐出半截,死死盯着鸣上悠喂来的一片苹果。这称不上是一顿合格的饭菜已经持续大概半个月了。早饭有时没有,有时只有一块面包,晚饭鸣上悠也要吃,所以会丰盛一点,但还是吃不饱。
这样是为了让足立透减少如厕的次数,吃得越少,鸣上的麻烦也就相对减轻越多。足立越是坚守他自尊的底线不肯开口,他就越难以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人看待,状况每日愈下。
长此以往,足立透也慢慢日渐消瘦下去,本来富有光泽的黑发黯淡干枯,并不结实的体格愈发清瘦,连肋骨也明显一条条凸出,双颊凹陷,显出虚弱的疲态。即便抱起来有点硌人,足立于哀苦中仍旧端着的一副轻蔑且无谓的神态也讨鸣上的喜欢。正是由于减少饮食中若有若无的拉扯,足立偶尔会在几个瞬间流露一闪而过的讨好。比如在他慢悠悠地夹起食物时,露出乞食般可爱的贪婪——尽管这不是真正的讨好,但足立透下意识的依赖让他感到喜悦。
最初向往的足立先生所轻视一切、自作聪明的耀眼的气质在这具枯瘦的小小的人身上已经荡然无存。这个只能靠他的伺候才能活下去的人虫,早就不是鸣上悠想要的那个共犯了。但他的肉体和面庞在鸣上潜意识中刻下太多无法磨灭的印记,是无法用他此时此刻可悲的样子能够冲刷而去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鸣上悠踏入地下室前总要做上半天的心理建设,劝说自己一阵后才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如今已经变为一个麻烦的足立。他小而可悲的身体蜷缩在沙发椅上,一整天盯着无法换台的电视看,有时候他会掉下去,不知道怎么挪动到房间的其它位置,歪斜着脑袋看向电视,哪怕是广告,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有一次,为了中午不必赶回家一趟,鸣上悠直接把他留在马桶上就去上课了。晚上回到家时,足立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失去恨了,眼里只剩下难以言表的绝望、以及恳切的期盼。鸣上悠不敢再见到这种眼神,买了纸尿裤回来。
肚子很饿。足立透听见鸣上离去锁门的声音后才开始想。电视里在播宠物频道,被虐待后砍去四条腿的狗在新主人的照顾下用起四轮的小轮椅,靠短小的断肢在屋里坚强地奔跑。
这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畜生,就算有腿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它在被砍的那天是什么感觉,有没有理解死,和人一样能够明白有死的可能吗?在足立透心中,死出现的频率快比得上呼吸眨眼一样多了。但真正的死不是被杀害,或是像这样被鸣上活活耗死,尽管他的人生已经破败至此,但死的权力还是不能交到别人的手中。
他想到养老院无法动弹的老人,整天只能躺在床上,痛苦地彻夜呻吟,呼唤死神真正的降临。那时候他能感到的只有庆幸,以及对活着只是消耗资源的废人的嫌弃。现在轮到自己变成这样,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可笑。想着想着,足立透笑了起来,扭动着断腿摔到地上。
尽管铺上了泡沫垫,摔下来的时候还是会钝痛。厕所的门边,摆着一只鸣上悠抱有侮辱性质留下来的一只黄色狗碗,里面盛有昨晚的剩饭。
起初,他想要绝食而死,拒绝吃任何东西,后来扛不住鸣上悠的殴打,只能混着血咽下鸣上悠强行灌进的食物。鸣上悠不想他难受才每天中午都回来喂饭,又担心晚上无法按时回来饿坏他才会在狗碗里留点食物。最开始里面是新做好的午饭,知道他不会吃之后,里面才象征性地留下厨余或剩菜。
他从不会吃鸣上悠留在里面的任何东西。这又是一种何样的扭曲的虚荣,宠物也开始有自己的架子了,人这种下贱的生物哪怕沦落成宠物,也本能地寻求特权。断肢被鸣上悠养得很好,裹上一层衣服之后抵在地面爬行也不会痛,足立透庆幸自己是朝前倒下来的,不然靠他自己是没办法翻过身去的。他用两段前肢攀着地面,残余的大腿轮流用劲,才像只壁虎一样在地上挪动起来。
实在是很饿。足立透埋下头,闻了闻碗里的饭。应该还是新鲜的,不过是凉了而已。
鸣上悠的厨艺很好,哪怕他说没有烧好的菜,足立透也从没有觉得难吃过。
这样和狗有什么区别,哈哈。足立透只能用嘴去找狗碗里的剩菜,拱着拱着,菜汁就不可避免地弄到鼻尖和下巴上,过于饥饿时的嘴巴就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只知道一昧地吃,贪婪地咀嚼几下就囫囵吞了进去。
很久没这样吃饱过了。足立透舔干净碗里的最后一滴酱汁,瘫倒在地上。用前肢撑起身体的姿势实在很费力气,脖子酸痛得不行,于是他趴了下去,整张脸都埋进那只狗碗中,脑袋一耸一耸地吃着。体会过满足的滋味后,就再也不想回到曾经那样可怕的饥饿当中了。他歪过头低下去,用肩膀处的衣服擦干净嘴巴,重新清醒过来。
除了鸣上悠之外,没人会像那条狗的主人一样照顾我了。
我的人生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可悲了吧。
7
“堂岛舅舅给你打电话了哦,这次该接了吧?”
嗡嗡作响的手机举在足立透面前,来电显示上刺目地闪动着“堂岛 辽太郎”五个刺眼的汉字。
足立降职到八十稻羽后,父母就鲜少与他联系了,只靠鸣上偶尔发的几条短信就足矣应付过去。但他的突然离职让本就失去外甥陪伴堂岛辽太郎失落了一阵,不过足立仅仅是个相处不过一年左右的同事,不便表露出太多的关切,渐渐疏远也是情理之中。
堂岛辽太郎第一次来电时足立之所以没接,是因为他那时候还不老实,只好靠几条应付的短信对付过去。要是这次再不让足立和他说几句,堂岛绝对会起疑,对鸣上悠来说风险太大了。
“知道该说什么,对吧?”鸣上的笑容阴森森的,像走进深夜空无一人的树林,他按下接听键,伸出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是足立吗?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啊……你在东京怎么样啊?”
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没办法开口,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说,没什么好说的。堂岛辽太郎,你这个废物…哪有人一声不吭就消失还不起疑的道理!什么警察…只不过是个连自己的外甥是罪犯都抓不到的废物。足立透面对电话,没有忐忑,也没有不安,只有汹涌而来的沉积了太久的愤怒。太晚了,堂岛,从八十稻羽的雨夜降临开始,一切就已经晚了。他如今的残肢和破败的余生除了鸣上悠做刽子手,一无所用的堂岛也是拉他下地狱的推手。他说不出来话,血压升高,一阵一阵的眩晕,天旋地转,恨的喷薄是很难堵住的。
喘息…沉默……说话呀。鸣上悠做出口型,手如蛇般滑进进他的裤内,握住柔软的腿根,在光滑的截面缓慢地捏抚。
“啊……堂岛先生,很好啊。”总算出声音了,虽然很紧张,但总比没动静要好。鸣上想。
“还好啊……那就行,东京再怎么说都比乡下强多了。”鸣上悠掐紧他的腿肉,他沉默得越久,力气也就越大。
“啊…嗯。你们都好吧?”足立透强忍着没叫出声。
“还是老样子啊,菜菜子之前还问足立叔叔去哪儿了呢…哈哈……有时间也回来看看我们吧,鸣上那家伙也是…假期也忙得很,真是变成大小伙子了啊。”
“实在是太忙了,对不起。”他注意到鸣上悠笑了,这种笑令他的恶心加剧,他猛地低头避开,像被开水烫到一般。
“这边又派来新的员警了,几天下去发现还没有你干得好呢。”他听见堂岛发出轻轻的、熟悉的、令他怀念的平静的苦笑。
“是吗?那还真是糟糕啊…”
“你这家伙……算了,不打扰你了,你先忙吧。”明晃晃的冷淡,堂岛心灰意冷,鸣上悠也松开手,于淤青之上缓缓抚摸。
“好,拜拜。”
还算过得去。鸣上悠沉默地看着通话记录,他并不高兴,因为足立在失望,失望什么呢?他肯定有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为什么不能对自己说呢?足立不经意间展示出的虚弱的忠诚没能令他高兴,没有原谅,永远不会有,像一个又一个潮湿的夜晚,地面的水洼里映照出的月影。足立离他越来越远了。
“就这样吗?足立先生”,鸣上悠打起精神,将手搭在足立的脑袋上,迟滞地、缓慢地揉了揉。足立感觉不出他的温柔,只有羞辱。自己纯粹地被他当做了一条狗,人被驯化得失去自我之后的样子,就像狗,没有错,我现在就是狗,只是狗。畜牲。
“你怎么这么冷淡啊,堂岛舅舅可是真的在关心你哦,现在过得这么不好,为什么没去诉苦啊?”
现在他的宠物已经从身到心都属于他了,暂且不论过程的正当性,至少结果是他拥有了服从。因此,他有如一个举起猎物炫耀的猎人,将足立的自尊高高提来,以此证明他猎捕到了一颗忠诚如奴隶般的心。
但对着猎物炫耀有什么意义呢?
足立透没有说话。
“没有我会更惨,是在这么想吗?”
足立透看向他,羞辱、绝望、愤怒、不甘以及等等……全部从他的目光里流过,这些情绪没有意义,没人会在乎,他希望我爱他,那不可能,但原谅他……这唯一让自己解脱的路正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只要走上去就会脱离痛苦…不对,足立透现在只能用爬的。
他纹丝不动,眼睛也不眨,在惘然的猜测中迟疑着点了点头。
“骗子。”鸣上悠猛然抽向足立的脸,响亮的一巴掌,“你在怪堂岛吧?呵呵……足立透,还没有意识到吗?全部都是你自作自受,是因为你自己杀了人,才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你自己活该啊……这么久了还没有醒悟吗?你在赎罪啊,你这样活着就是在为山野主播、小西学姐的死赎罪…明白吗……?”
足立透的胃在痉缩,想吐。
8
很轻松就能抱起来,比成年的大型犬还要轻,连挣扎都不再挣扎,鸣上悠想,他应该是在认真的回味吧。他将足立透带进二楼,丢在自己的床上。
多么温馨的房间,足立透光秃秃的躯干上唯一能转动的脑袋正在滴溜溜地巡看。书桌上静静摆着鸣上悠做作业用的电脑、课本,还有剩下半瓶的汽水,更多他生活的小小的痕迹。足立透暗自幻想、拼凑着鸣上悠生活的一切。光是汽水的瓶盖自己就没办法拧开,翻书也不可能。他现在是个多幸福的人,活生生的人。而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无限未来的人制造了、拥有了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一个被剥夺了未来的我,我正是那个秘密。
脚步声由远及近,鸣上悠搬着长长的棍状物走进房间,撑开后足立才看清楚,他在架设相机。
“足立先生,很久没上过镜头了吧?”他按捺不住心中所想,闷闷地笑了。足立透不明白。
“上次是什么时候?警局的庆功合影?”他还在笑,讽刺地。
他费力地将摄像机装入脚架的卡扣,发出清脆的嵌合声。黑洞洞的镜头像第三只眼睛,凝视着足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个冷物的注视下更加畸形了,好像他的存在即将被第三个人知晓,那个人肯定不会像鸣上一样,用忧郁、平静的目光望着他。
只有死能了结,只有死能完结屈辱。
“笑一个吧,难道不开心吗?”鸣上悠按下快门。
滴。蜂鸣。开始了。
足立透反应过来了,本能地背过脸去,企图往枕头中间的缝隙里躲,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录进之后,才迟迟地想起用两条小小残肢无力地遮脸,但短短的残臂整个儿抬高了也只够到耳朵,那双惊恐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完完全全地被摄像机和鸣上悠看到了。
“一想到足立先生会孤零零的死在地下室,我就很痛苦,所以不想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你,我要把我们最后能幸福的日子记下来。”鸣上悠爬到床上,把他娇小的躯体从枕头当中抱了出来,他用两条大腿夹住足立的腰胯,将足立紧紧锁在怀里。足立透能够感觉到他在深深吸气,他在闻自己的味道,湿热的呼吸舔过脖颈。稍稍过了几秒,鸣上悠突然上涌的渴望冷却了,他想起来自己该完成什么了。强迫足立面对镜头之后,他开始剥他的衣服。
“…足立先生现在没办法自己脱衣服,所以我每天都会帮他。”鸣上悠在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足立透的上衣很柔软宽松,只要提着两边的下摆往上拽,他的两条小胳膊就会抬高,乖巧地配合着他。
好爱他,好爱他。鸣上悠把脱下来的衣服举在镜头面前晃了晃,放在一边,继续解足立的裤子,一只手扯着他的左边的断臂,让他失去平衡,就像提着兔子的一只脚,就可以对它的整个身体为所欲为。
“鸣上、鸣上…悠…不要这样…”足立透开始抵抗了,他的腰被鸣上的两腿夹紧,无论怎么用力都挤不出去。短小的大腿兴许是又回想起该怎么步行了,来回“踢动”着阻碍鸣上扒下短裤,但他的裤子实在太小了,刚开始挣扎就被鸣上悠揪着裤脚整条拽了下来,露出他仅有内裤遮蔽的下半身。灰蓝色的柔软布料轻轻裹着那个器官,那像被网兜装着的什么活物似的东西正是他的性器。足立透的反抗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两条干净、光滑的漂亮的断腿放弃了,安静下来垂在床上。他不愿意再在镜头前暴露出一点自己身体的任何异常之处了。
鸣上悠低下头,手掌托起他的下巴让人抬高脑袋,好让自己能轻吻到他的额头。侵犯的序幕就此拉开,他的手在起他消瘦的胸口游走,数过每一条凸起的肋骨,还有同样因消瘦而凸起得锋利的髋骨,手最后滑进内裤,揉捏一位无法自理无法抗拒的残疾人的性器官。真奇怪,一般来说,人都会故意避开联想残疾人的私密处,一想到就会因抗拒而本能地停止。这种抗拒说不出是因为觉得残缺的人不该拥有行使欲望的工具,还是一想到残疾人的性器官还是完好的,就又不由自主地幻想到他们性交时畸形的场面。残疾的人连性爱也是残缺的,残疾人有他们做爱的方式,这非常规的性一旦在脑海中浮现画面,就一定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在亵渎一位本就可怜、可怖的残缺的弱者,令良心不安,又感觉恐怖。
“听话一点哦,足立先生,拍完视频之后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想要什么都可以,我都会答应你的…”
足立又想到死。想要的是死。死能结束。
你我都是一样的,足立想,毫无征兆的暴行,没有浓雾的遁藏…如骤雨一般降临……是这一天,就是这一天,比醒悟来得要早。折断后的残烛新鲜的截面就是要燃烧更加旺盛,是死神的蜡烛——生命的尽头。是的,足立透反倒松了一口气,我该到用命赎罪的那一天了,特别搜查组的队长,对犯人行刑吧。
他的下半身硬了,仅此健康的器官是性器官,它在鸣上悠的玩弄中迅速地勃起。剥夺自由并不只是剥夺行动的自由,这些被剥夺的权利当中自然也有剥夺解决生理问题的自由这一条,再清楚一点解释,就是他没有手,也就是说再也没有手替自己硬起来的鸡巴撸管了。只有鸣上悠可以帮他,也只有鸣上悠帮他,他才能够释放堆积如山的欲望。
“很久没有帮足立先生弄这个了吧?难怪会精神得这么快。”鸣上悠的声音沙沙的,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温柔的音色按摩着足立紧绷的神经。他的脸颊紧紧贴着足立的耳边磨蹭,仔细听着他逐渐迷离的呼吸和喘气声。
无时无刻的屈辱,连被亵玩也要享受其中,享受的也只能是他的亵玩。足立的内裤里已经装不下他湿滑的阴茎,鸣上悠暂时松开手,拇指勾着裤腰的两边往下拖,将最后遮蔽身体的布料拽了下去,丢在刚脱下来的衣服堆上,和别的衣服堆在一边。黑洞洞的镜头注视着他的兴奋,注视着狼狈,注视着畸形的勃起。他不愿出声,不想被任何人看到…除了鸣上之外的任何人……
快意在下腹流窜,宛如被一次次闪电劈中,顺着神经的脉络钻进深处。意识远去了,羞耻也远去了。性的快感在降落的历程中扭曲为源自于逃避的虚假的依赖…至少要老老实实地不要动,这样他就不会松开手,把自己丢在这里,经受空落落的冷待,不要惩罚,鸣上冷酷的惩罚。为了博得悠的垂爱…不,不…足立想,这是为自己无法压制的贪欲,置身在已经空无一物的世界里,为这个可悲的自己博一丝欢愉的滋味,我能享受的只有这么一点。足立透不得不摆出讨好的样子,用柔软温热的头发蹭鸣上悠的脖颈,再顺着舒服发出些软腻的哼声,没有错,这么做不是错的,这都是身处情潮当中自然流露的,绝不是故意演给他看的……噢…啊…是,肯定是错的,我这样做是错的,现在这样和求着别人玩的婊子没有区别,足立透,你就算没手没脚了也还想着让那根鸡巴舒服舒服。
“哈啊…啊……嗯、哼……鸣、鸣上……悠……”
没有区别,是的……漫长且短暂的高潮,唯一能够令他能忘却一切的十几秒、痉挛、窜流,动情的呻吟。烟、安眠药、酒…都没有用,只有被鸣上悠推向高潮的这一刻才能短暂地忘记痛苦。忍耐太久之后射出来的精液格外浓稠,在鸣上悠的手里尚有余温,黏黏糊糊的。
“这么舒服吗?足立先生…以后想要做这个的时候要随时告诉我,我不会置之不理的……”也许肉欲中是有爱存在,所以足立这一刻没有感觉到厌恶,只想一头埋进他的怀里睡过去,在熟悉的味道里缩成一团,那样就够了。
鸣上悠擦干净手,把已经脱力瘫软的足立又抱了回来,让他继续正对着镜头,左手扳开短短的一节柔软的大腿,右手也如此做,手指们扳着臀瓣,将足立透的整个下身下流地掰开展示在镜头前。“这里每天也有好好给足立先生清洁过,哪怕是后穴也仔细用湿纸巾擦过了,很干净吧?是不是很色情…”
“不要…不要看……不要录下来……”足立透虚弱的断肢努力用上力气捶打鸣上悠的胳膊,绝望令他虚弱,无望地哀求着。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在看哦,嘘…放松……难道连我都不能碰足立先生了吗?要是这样的话,谁来照顾你呢?”说着说着,鸣上悠掰着屁股的食指按上紧闭的后穴,缓慢地揉按,插进一个指节。
“让我死了算了…让我去死……”
想死。想死。想普通的死。不能这样让他以我的死去成就他的辉煌的欲望,朝他漆黑一片的暗身涂下浓重的恶的、冠冕堂皇的死。不能……这样的死不纯粹,彻底的失败。我的悲哀确实是注定滚落的山坡上的碎石,但不是由他来捡起的。
因此这对死的要求只是他认为的唯一能做到的报复,只要死了,一切就会破灭,只要告诉他想要死,他就会恼羞成怒。
“嗯…是啊,足立先生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更好,没有办法了啊。”鸣上悠像是自言自语般决断着。
“确实,足立先生还还不如死了算了……”
挣扎而摇晃的视角中,他看到了鸣上悠摇摇欲坠的眼泪,滴答,滴答。
一个懦弱的,无法自理的,只会鄙夷地看着自己的人。已经没办法恢复到从前那样了,也不会爱自己了。已经没有必要强行把他留在身边受罪了。
手指整根破开紧致的甬道,在其中熟稔地寻找敏感点,尽可能加快扩张的效率,把该做的事情全部提前、再提前。足立透在恐惧中失去力气,比之前更加听话了。预感马上就要失去足立透的鸣上悠想要再多记住一些他的脸,足立透按在床上,边在后穴里抠挖边去吻他的嘴唇。
“不对、鸣上…我不想……”声音被舌头堵住了,“不想……唔……”
肯定是说不想做吧,每次他都不情愿,但就算是不情愿,每一次也都被强迫着做完了,这最后一次也不能例外。
“不想……”足立透没骨气地哭了,他其实是还不想死。
鸣上悠的两根手指借助润滑液捅进深处,在紧热的后穴中用力按压略硬的前列腺。足立透的话湮灭在疼痛与快感相杂糅的呻吟当中。因为他的讨好,吻比之前更激烈了,但是鸣上悠找到这张嘴更应该做的事情。他抽出手指,解开裤子,将勃起的阴茎压在足立的脸上。他的脸上写满了生动的痛苦,每一次见到那战栗的嘴唇和惊惧的目光,心就被挤压一次,隐隐刺痛。
阴茎挤开沾满口水的嘴唇,把足立的话和呻吟彻底挤碎。这时候,足立脑袋里想的已经不再是性侵、绑架,是阴鹜的鸣上悠究竟是如何理解他的那句报复性的恳求,会不会真的如他所说,送他去死。对死的恐惧率先占据了他,他猜想起鸣上会用的手段。像他这样对权力滥用至自大水准的恶棍,绝不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对待终结足立透生命这件事,是绝对会用一种极具冠冕堂皇的方式进行——绝对痛苦的方式,因为他制定的赎罪的期限。仁慈一点是用药,差一点是掐死,是水淹……想着想着,足立透的嘴张大了,舌头贴在阴茎暴起的青筋上,他最低限度地谄媚着。银白色的耻毛蹭到他的嘴唇,和腥膻的雄臭味一样令他抗拒,他经历过无数次濒死的体验,哪一个都很痛苦,这其中最能取悦鸣上悠的方法,也许是用刀……比起被刀捅,还不如被现在这根鸡巴捅喉咙。
“足立先生真的想死吗?”
足立透含着鸡巴艰难地摇头。…呵呵。他听见鸣上悠笑了。
与此同时他也耻笑着自己的懦弱,明明距离真正的解脱只有一步之遥,却还是没能经受住死的考验、抵抗住生的诱惑退却了,甚至不要脸地向犯人讨好起来。犯人。犯人。曾经的共犯。
鸣上悠拔出性器,把足立透翻了个面,胸口朝下趴卧着,手托着他的小腹抬高屁股,让他两条仅剩一截的大腿“站”在床上,虽然比跪姿要矮一点,但足够用了。接着,鸣上扳过足立透一直朝后转的脑袋,强迫他看向镜头,这是他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此自己必须把每一个细节清晰地录下来。与此同时,龟头紧紧抵在穴口,随着他慢慢压下身躯,阴茎也慢慢送了进去,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温柔了,对足立来说却像好似被粗长的木棍一下子捅进肠道。
“啊…!啊!痛!”足立透惊惶地大叫起来。
就像第一次教会宠物狗握手时的主人,鸣上悠惊喜地发现足立透的异样。之前每次遭受痛苦时他都是在隐忍,不会轻易像这样向痛苦和自己屈服。心的屈服使足立透惯于偷奸耍滑的不良个性又复苏了,他现在正在想尽办法替自己的生命挣取时间。强奸犯。鸣上悠想到了。自己确实是强奸犯。足立本能的惨叫,将他身染罪恶的这一事实时隔多时终于如一记喜悦的棒槌般再次落到他的头上。源自于鸣上悠秉性中毫无理由的恶找到了用武之地,尽管爱同时刺痛着他的良心,但他也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恶不单单是快感,只有咀嚼沙子似的紧涩的不适存在,才是真正的行恶。
“弄死你之后我会自首,不用担心。”伴随着痛苦的叫声,鸣上悠动起来。
他不止一次想到的死此刻就摆在他的面前,但却不能朝此前行一步。绝望的窒息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撕裂痛和熟悉的前列腺快感侵袭着他的身体,大腿截面处过于娇嫩的皮肤摩擦着粗糙的棉布床单,渐渐传来烧灼似的痛,必须进行下去,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挤出一股力气,让畸形的大腿成功保持腰和臀部的平衡,只为了让鸣上悠用他进行纵欲和以赎罪为目的的惩罚。
“死…死…足立先生不是最想要死了吗?告诉我啊…告诉我……"
之前的摇头鸣上没有会意,第一次否认遭受无视之后,再次的抉择就更加困难。鸣上悠的操干不停打乱他的思路,一下一下撞在肠道的最深处,用接连不断的欢潮凌迟他。对死的恐惧令足立透陷入了困惑,如同握着笔杆,在升学考试的考场内无法决定重要的一题的答案时那样焦虑不安。死还是不死呢,死这个字所通向的结局像是一口沉重的水缸压在他的胸口,令他不停的下陷。
他没能说出来。鸣上悠继续用力地干他,用性侵的方式逼迫他,搜寻他通过挤压前列腺时足立透充满快感的呻吟附近是否有关于回答的音节。
“哈啊…啊…啊……呜呜……”这是哭声。
没有答案。
“说话呀,足立先生,我记得我没有动过你的嘴吧?”鸣上悠抓住他的下巴,用力朝后掰,好让他能看到自己的脸。足立并没有挣扎,与此同时他却失去平衡,小小的四肢拼命在床单上撑起身体,试图用那些圆滑的断肢立住,最后还是栽歪着滑了下去,鸣上悠的鸡巴同时也掉了出来。
“不是的…我不想…我不想……”性爱中由他而起的失败令足立透的慌乱加剧了。
“不想继续做了吗?”鸣上悠抓着黏糊糊的鸡巴继续在他趴下来的屁股上蹭。
“不是…是我不想……”
“是什么?说清楚……”捞着足立的腰,鸣上的阴茎再一次全部没入他的身体,拼命运转的脑袋再一次停滞了,欢爱的触感残忍地切断思考的通路,轻飘飘得不可思议。
“呜呜…不想死……我不想死……”
难以分辨这对生的渴望是源于畏惧,还是贪渴的肉体中的本能下意识告诉他的。随着鸣上悠继续撞进深处,骤雨似的快感击淋在足立融化的神经上,伴随着温热、剧烈的堕落的幻觉,生与死的概念模糊于堕落泥泞的高潮中。近乎呜咽的呻吟中,想必是有后悔的意思的。鸣上悠低下头亲吻他湿润的鬓角,短而洁净的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过于熟悉的气味中是浓郁的使人安心的荷尔蒙,好爱你,好爱你,想让你说出来死。不要说出来。不要离开我。
八十稻羽阴暗、灰潮的天空,累日的浓雾,伴随泞热的急剧的高潮匆匆浮现在鸣上悠的眼前。足立的甬道湿润且紧致,在他毫无节制的操干中惶惶地一次次收紧,包裹住逐渐衰颓的性器……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温暖的时刻。肉体比心先一步靠近彼此。
不要提及,不要思考。足立想用手擦擦流出来的口水,但是失败了。他做不到,他够不到。
他说:“帮我擦一下…”
足立透感受到一股强如引力般的预感,像是蒙蒙发亮、即将升起前破开暗云的赤黄的太阳。
9 happy end.
狗碗空荡荡的。鸣上悠想。是不是留的太少了?
灯没有开,足立小小的背影窝在铺了层层毛毯的小沙发当中,巨大的电视接连不断地闪烁变幻的画面,将他的轮廓描出一圈类似半透明的光,极快的闪烁中,他一动不动,这光像是极其细弱地击打着他。
心被攥紧了一次。伶仃的背影、孤独的背影、绝望的背影、令人爱怜、令人无端地感到憎恶的背影。鸣上悠的脸布满红润的酒气,踉跄着奔向他,一头扎进温热又单薄的怀里。
“对不起……足立先生,应酬…拒绝不了……”
他感觉到足立小小的断肢正在努力抱住他的脑袋,笨拙地摩蹭。
“好臭……”
淅淅沥沥。雨声。八十稻羽的雨。东京的雨。
我原谅你。足立透说,足立于心中默念。
我原谅你。
2025/4/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