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云泥之别
——我已成灰烬(1)
“生命只在很短的一瞬间是火焰,剩下的时间是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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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摩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十七岁那年的演唱会,女孩子们在后台为接下来的曲目做准备,他和乐正龙牙被安排串场。气氛很好,粉丝们很开心,他们也笑着,可是说着话,徵羽摩柯突然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乐正龙牙,开玩笑似的问:“牙哥,该找个女朋友了吧?”
这是台本上没有的话。他知道当时的乐正龙牙已经不是单身了,但还是这么问了,而乐正龙牙适时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苦恼表情,引来了大片粉丝的尖叫。她们纷纷表示自己可以应征这一位置时,乐正龙牙笑着摇摇头,说:“建议大家不要和我谈恋爱……真的,我浑身都是臭毛病。”
而那天演唱会结束后没有谁提起徵羽摩柯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效果不错,或许是因为演唱会拥有很多更重要的流程,或许只是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问题。演唱会结束之后已经很晚了,他累得不行,只想睡觉,乐正龙牙说你家住得远,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只记得雨点打在车窗上,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广播里放着《牧神的午后》……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可梦里却是第三视角,徵羽摩柯看着自己倚在座位上沉沉睡去。过了很久车停了。乐正龙牙却没叫醒自己,只是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雨,在悠扬的琴声中,他慢慢转过身,出神地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自己,缓缓地伸出手……
然后徵羽摩柯就醒了。他当然知道梦里的场景不会是真的,但被胸口的堵塞感打断睡眠是很不爽的事。他只能飞快地爬起身,鞋都没空穿,光着脚跑向卫生间。刚刚扶上水池边缘的那一刻他便猛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几乎要把脸埋到水池里。
终于不再咳嗽,徵羽摩柯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边有两道血迹。
低头看,白瓷的水池里一片突兀的殷红。
这种感觉很久远,儿时的自己天生自带水土不服体质,吃不了太多红肉,也吃不了太多甜食,如果摄入过多,就会控制不住地呕吐。为此母亲开始研究亚洲菜的做法,可依旧没把徵羽摩柯养得多健康。
可无论如何,吐血就太夸张了。独自一人在外多年,又是签约艺人,如今工作这么忙,还要面临课业问题,他连生病都没有时间。艺人的身体状况不只与自己有关,在工作来临时,他不可以身体抱恙,不可以心情不佳,更不可以状态不好。
更何况,他连去看医生的工作日假期都请不出来。
徵羽摩柯近来愈发觉得自己有点依存障碍,独自一人跑好几个科室的感觉并不好,可也不糟糕,唯一困扰他的是医生们那一口他永远适应不了的魔都口音。而在经历了各项检查得出他除了有点低血压之外没有任何毛病的结论之后,血液科的医生语重心长地说:“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结果最终还是精神论。
走出医院时,他觉得身心俱疲,随即想起新专辑的录制还有最后的扫尾工作。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社交软件看到来自言和的新消息,说我觉得咱俩那首合唱曲混音混的怪怪的,你跟领导说下呗能不能重新做一版……
你看,成年人连情绪崩溃都得挑时间。徵羽摩柯有点烦躁地想,怎么什么事情都一起涌上来呢,不如装作忘记时间回家打帝国时代……然后紧接着言和又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看得到,不许装作忘记时间回家打塞尔达。”
喂,怎么又是塞尔达,都说了人家最近在玩帝国时代……可是他竟然没装作没看到,有几分悲愤地回复:“知道了,下午回去把新专辑的扫尾弄完,到时候问问能不能让我自己再做一版混音。”
老友言和此时此刻并不在魔都,她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一起在某个温暖宜人的旅游胜地为新歌拍MV,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此时的魔都还有些冷,腊梅花将将开了半树。徵羽摩柯有点怨念地看着自己刚刚发出的消息,愤愤地又发了一条:“我觉得我要变成无趣的成年人了。”
“此言差矣,小弟弟,你已经成年了。”
“好气啊。我本来打算回家打帝国时代的。”
“你最近开始怀旧了吗?”
“想开始,可惜没时间。”
“对了,我跟你说,我发现我们酒店附近有家游戏厅,竟然有几台不知道什么年头的街机……”
“这么好!”
“是很好,可惜姐姐我有公务在身,你还在国内忙成狗。”
“又不是我自己想……我真的变成无趣的成年人了。”
“那你晚上吃完饭去找另一个无趣的成年人一起唱k嘛!”
“……我除了那大忙人就没有别的选择吗?”
“鉴于你社恐和有话不好好说以及脸上嘻嘻嘻心里科科科的臭屁性格,我又在国外,没有。”
而徵羽摩柯很清楚地记得,他和大忙人上次见面时吵架了,最终不欢而散,没有人道歉。
他还是个中二少年的时候就和乐正龙牙绑在一起,直到现在成了大二少年,还是和乐正龙牙脱不了干系。可是当徵羽摩柯回想自己和乐正龙牙在一起的时光时,却总是发现原来和他吵过那么多次,每次总是以“你这个无趣的成年人”“不知道人生艰辛的小鬼没资格说我”开始,期间不停地为某个或大或小的问题互相指责,直到一个人感到疲倦,愤愤地摔门而去。乐正龙牙平素不是个爱发火的人,他是天生的领导者,威而不怒,亲而不犯,而徵羽摩柯更不是个喜欢争吵的人,他当然清楚自己有多讨厌无谓地浪费体力。可在那一刻到来时,竟然都可以毫无效率地车轱辘话说上一回又一回。
那些争吵的内容总是模糊,印象深刻的大概是门外乐正绫和言和“呵,男人”的表情,长时间的沉默后乐正龙牙冷着脸把某种炒菜推到自己面前,说“不许挑食”,还有自己狠狠地跺着脚瞪着他走到他面前,却在他看自己的第一眼泄了气,别别扭扭地说“原谅我啦”……每一次总是以和好告终,而这次没有。
因为那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真是最糟糕的一天。徵羽摩柯闷闷不乐地想着,喉口处似乎又泛出丝丝血腥味。这样下去绝对会折寿的,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了早夭的天才。如果一定要死,我比较希望能在春天含着糖死去啦……在这一瞬间徵羽摩柯觉得疲惫不堪,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而这源于——
源于何时?
他走过公交车站的广告栏,上面倒映出自己与十四岁时相差无几的脸。
喉口再度泛起的血腥味让徵羽摩柯想要呕吐。他不禁想,对一个天才来说,什么才是最残忍的?
毫无疑问——
让一个天才承认自己没有才能,是最残忍的。
下一秒,天才接到乐正龙牙打来的电话。
徵羽摩柯一时想不好该用什么语气和乐正龙牙说话,但是他已经把通话接起来了,再下一秒那一头传来乐正龙牙的声音:“摩柯?”
“……牙哥。”徵羽摩柯发觉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恢复了平日轻松的语气,“怎么啦?”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乐正龙牙说,“一起吃个饭?”
稀松平常的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徵羽摩柯犹豫了一会儿,说:“吃什么?”
“……结果你犹豫了半天是在想吃什么!”
“……是你先说要跟我一起吃饭的吧!”
“我以为你最近很忙,结果还不是把关注点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我跟我牙哥出去吃饭当然要摆出‘我开迈巴赫来的’的排场!”
乐正龙牙沉默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徵羽摩柯听到低低的笑声。
“好,牙哥请客吃好的,记得来。”
有一瞬间——只是短短的一瞬,徵羽摩柯觉得乐正龙牙好像很疲惫。他小声谢过乐正龙牙,补充说:“我没想到牙哥你会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我以为你还生我气。”
“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哪有,你最大方了!”
“这就对了。时间地点待会儿发给你,别打游戏忘了时间。”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个游戏宅……”
乐正龙牙笑了,“好了,不说了,待会儿开会呢。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这还用你说?”徵羽摩柯漫不经心地回答,“你这结束语也太草率了。”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觉得……”
那是通话结束前的瞬间。
乐正龙牙说:“你好像不开心。”
通话结束。
徵羽摩柯呆呆地看着手机,翻出言和的对话框,问:“我是不是越来越好懂了?”
半分钟后言和回复:“不会,你就是在发呆别人都觉得你在预谋搞事情。”
真是好朋友。绝交一分钟。
当徵羽摩柯意识到时间太晚了的时候,他觉得面前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软件界面都变得丑恶起来。
眩晕感又让他觉得想吐了。喉口的血腥味翻涌上来,徵羽摩柯推开转椅飞快冲向卫生间,在寂静而昏暗的镜前干呕了好一会儿,可什么也吐不出来,鲜血也好胃液也好,一丁点都没有。
回忆涌上来,他想起刚刚回国时自己和乐正龙牙并不亲近,那时好像身高才到他胸口,走在他身边时一定保持二十厘米的距离。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十四岁的徵羽摩柯远远没有成熟到可以轻而易举地适应新生活的地步,那一年大病一场,发着近四十度的高烧,想要请假时发现连联系人都找不到。
那时乐正龙牙来了。徵羽摩柯着实不是个自来熟的人,面对这个成年人仍然无法放下戒心,但是缩在被子里连动一下都费尽力气的滋味不好受,只能在朦胧中看到乐正龙牙走近走远,带来消炎药、热水和椰汁西米露,用有点凉的手覆上自己的额头,说没事的,已经开始退烧了。
那个时候乐正龙牙的样子是模糊的。徵羽摩柯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中,乐正龙牙坐在床边,似乎紧紧握着自己因高烧而发烫、轻轻颤抖的手。
徵羽摩柯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但是他记得乐正龙牙的回答。
“徵羽,执着于穷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事业的人……幸福与他无缘。”
自己当时挣扎着想要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对了,当时想提醒他“徵羽”不是姓氏,是我老爸取名时放飞自我瞎填的……
究竟问了什么?
沉吟许久,连镜中的自己都愈发苍白起来。空了太长时间的胃在不断抽搐,像是另一颗心脏。当第二颗心脏停止跳动时,徵羽摩柯突然觉得喉口涌上滚烫的液体。
他猛地咳嗽起来,再抬起头时,看到白瓷上大朵的血花,镜中的自己左脸和下巴上沾着点点的红。
想起来了。
那天究竟问了什么。
乐正龙牙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问:“很难受吗?”
“……还好。”
“要不要听音乐?”
“这次就……不要了吧。”
“嗯。”
“龙牙……哥哥。”
“嗯?”
“可不可以读书给我听……?”
刚刚搬来没多久,客厅和房间里散落着形形色色的书籍,根本没空收拾。徵羽摩柯过去很少接触中文书,忍不住买了一堆,他看书囫囵的很,生冷不忌,乐正龙牙翻了半天才挑出一本合心意的。而徵羽摩柯其实并不在意他究竟挑了哪本,因为无论哪一本都是他看完的。
“周末我带你去宜家买个架子吧,书别乱扔……”乐正龙牙说着,翻开书开始读。“哪样的生活可以叫做新生活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话。新生活就是有意思的生活。你听了,必定要问我,有意思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生活呢?我且先说一两件实在的事情做个样子,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徵羽摩柯听他念到这么一句:“……反过来说,凡是自己说得出‘为什么这样做’的事,都可以说是有意思的生活……”
自己烧得脑子都不清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开口说话了。
“只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就一定是有意思的生活吗?”
乐正龙牙愣了一愣,回答:“那得看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那如果知道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却做不成了呢?”
现在想来,说不定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已经敏感地意识到未来会有什么等着自己了吧?
乐正龙牙又愣了,他好像笑了一下,说:“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年纪轻轻想这么形而上的问题……”
但是紧接着他说:“徵羽,执着于穷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事业的人……幸福与他无缘。”
后来徵羽摩柯便睡过去,再也不记得乐正龙牙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他只觉得那一定是乐正龙牙这辈子说过的最明智的话——
因为这句话如今终于在自己身上被验证了。
牙哥,真让你说中了。徵羽摩柯想。
毫无疑问,徵羽摩柯是天才,在很多方面。
但并不意味着他在所有方面都是天才——最初源于那些理解得再透彻也无从实践的作曲理论,后来来自无论如何创作看起来都似曾相识的音符,最后定格在他发现自己以外的每个同伴都能写出或长或短的不同旋律。
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作曲,因为他只不过是歌手。就像没有人问过他十七岁那年为什么要问出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因为那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殊不知歌手所谓微不足道的插曲中,是他穷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事业。
而这插曲最残酷的部分并不在于他因为他的执着而与幸福无缘,而在于即便他穷其一生深陷与幸福无缘的泥潭之中,那仍是他无法完成的事业。
少有人能看出徵羽摩柯的本性。言和过去曾有几分尖酸地评价徵羽摩柯是个“怕麻烦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但乐正绫却觉得他“对在意的事还是蛮上心的”,墨清弦觉得他“聪明又不世故”,洛天依则说他“总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而一直没说话的乐正龙牙坐在一边,冷笑一声,说:“他不过是目中无人而已。”
徵羽摩柯当时立刻配合地摆出妖娆的姿势,“诶呦龙牙哥哥您说什么呢,我的眼里只有你呀☆”
乐正龙牙也给出了客观的评价:“噫,恶心。”
乐正龙牙说得好像很随意,可除了他再没人如此随意地说出这么一针见血的话。徵羽摩柯自己都得承认他对其他人类关注不够,虽然他足够聪明以至于可以带着几分油滑地处理好人际关系。最终能让天才儿童投以关注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而乐正龙牙作为其中之一,与他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知道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用乐正龙牙自己的话说,大少爷二十几年的人生阅历虽然算不得历尽沧桑世事洞明,但对付徵羽摩柯这种自以为是的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徵羽摩柯听到这话时才十六岁。那似乎是个无所事事却闷热的夜晚,乐正龙牙因故在他家留宿——当然只有打地铺——原本说好要早点睡,一不留神就又定番一样聊到深夜。至于涉及的话题则五花八门,从乐正龙牙说自己高中时曾经被班主任撞见在班里看男人装,到徵羽摩柯坦言他被捆绑炒cp已经烦得不行了,乐正龙牙说你这算什么我那才叫忍无可忍,然后又说起楼下那家早餐店的青团真好吃啊可惜每年只做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徵羽摩柯开玩笑似的说,要不下次你来我家还是睡沙发吧,不然总像今天这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到半夜……
乐正龙牙没回话。徵羽摩柯爬起来探身去看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他趴在床边,出神地看着乐正龙牙的睡脸。他一直觉得乐正龙牙帅得可以,连眼角眉间都写着“好看”两个大字——虽然他有时会生气,会吵架,会对自己大吼。可真正的美人儿连生气的样子都好看得可以。
徵羽摩柯就是在那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预感,他是从来不信第六感和直觉的,可是在那一刻,他觉得乐正龙牙也许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后一个可以彻夜长谈的人。
乐正龙牙是大少爷,是年轻的商人和管理者,是实力派歌手……但他也是普通人,会突如其来地高兴,会控制不住地悲伤,会怒从心头起说“死小鬼永远不会明白的”。
在黑暗中,连徵羽摩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像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又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或许就是这样。
可是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终究有一天要分别。
就像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没有资格、也不会了解天才发现自己没有才能的痛苦。
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徵羽摩柯到达乐正龙牙约好的餐厅时,得知对方已经订好了位子,可是人还没到。
这倒不是第一次,他也习惯了——相比起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和对待异性的周到体贴,乐正龙牙对自己通常相当随意。他放空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服务员再次用些许惊异的口吻重复乐正龙牙的姓氏。
他回过头。
走近的年轻男子的确有一张熟悉的脸,带着笑意,开口说:“饿了吧?怎么不提前点菜?”
而徵羽摩柯觉得在这一刻世界是静默的。他觉得有什么曾以为不可改变的东西在这一刻崩塌了,而一言难尽的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情其实微不足道,甚至从未引起过他的危机感,可在它发生时他却觉得大事不妙。
天才毕竟是天才,他早早就知道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而最微小的改变往往预示着巨大改变即将到来。
“牙哥,你——”徵羽摩柯迟疑了一下,一时组织不好语言。
“——把头发剪了?”
乐正龙牙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绕着自己的刘海。“嗯,有点不方便,所以剪了。”
他似乎在等徵羽摩柯回话。
乐正龙牙在过去的几年不止一次说过编三股辫太麻烦了,而最初会有这个固定造型仅仅是因为他签合同的时候恰好留着长发。
现在他不需要固定造型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徵羽摩柯开口说:“你以后不唱歌了?”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
乐正龙牙点点头:“嗯。”
“跟大家说了吗?”
“还没。不过我觉得她们也有所预感了。”
“合同到期了?”
“嗯。”
“这样也好……”
乐正龙牙翻看着菜单,“你的反应没有我想象中大。”
“你还想要什么反应,和我又没关系……”徵羽摩柯同样看着菜单。
可是徵羽摩柯知道自己说谎了。其实在那一刻他想大哭大喊,想把菜单丢到乐正龙牙脸上然后夺门而出,想大声质问他“你究竟把我们当成了什么”……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叫来服务员点单,一脸不在意地对乐正龙牙说:“恭喜恭喜,终于彻底变成无趣的成年人啦。”
“喂,至少三年前你和我吵架就用这句词,我好歹比你大这么多呢,能不能放尊重点?”
“反正我看到牙哥你,也只会想‘原来多活了九年也不过是这副德性’……”
“过了这么久,你不仅没有进步,甚至还退步了……”
而天才只能耸耸肩。即使抛却一切个人情感,徵羽摩柯也难以接受一个不再唱歌的乐正龙牙。他依然记得自己刚刚回国的那个十月,某天得知自己喜欢的乐队会来魔都的音乐节时,只是随口向乐正龙牙提起,但是没想到乐正龙牙问,要不跟我一起去?
那还是他第一次离喜爱的音乐人这么近。后来买了现场限定的周边,乐正龙牙说,还要不要再来?
自己当时似乎很开心地说,当然要啊!
音乐节现场准备了一整面用来留言和签名的白板。他们去签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好不容易找到空白的地方写字,徵羽摩柯只写了“MOKE”和日期,回头看乐正龙牙时,他还没签完。
“Thank you for saving me.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
第二句是披头士唱过的,第一句中的“你”显然有所指。那足以在绝望与迷茫中拯救某人的——
“……看什么。”
乐正龙牙停笔才发现徵羽摩柯一直在看,有点不好意思似的随口问。
“牙哥你……”徵羽摩柯抬着头,“是怎么用马克笔写出那么密的一行字的啊……”
而这个男人在平日甚至可以说成熟过头,怎么会用“永远”“拯救”“绝对”这类词呢,太幼稚。
似乎也的确没听到过他亲口说出那样的话。徵羽摩柯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演唱会,那时候他自己还没出道,乐正龙牙就是在这场演唱会上第一次现场演唱。他看回放时对乐正龙牙的台风印象深刻,虽然知道成年人过去有过玩乐队的经历,但在商业演唱会上的现场演出恐怕是第一次。
就是在那一刻。徵羽摩柯在后台看不到乐正龙牙的演出,但能听到他唱歌。那时候他想,乐正龙牙唱歌真的很好听,气息很稳,现场版和录音室版几乎没有差别,很难想象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学。
但是他那天印象深刻的不只是乐正龙牙的歌声。走出灯光区的时候有一瞬的黑暗,徵羽摩柯站在通往后台的走廊上,就在那一瞬的黑暗中和乐正龙牙四目相对,他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乐正龙牙转瞬即逝的那个表情。
言语难以形容徵羽摩柯那时在乐正龙牙脸上究竟看到了什么,他只觉得那是非常少见的表情,对于乐正龙牙来说说不定绝无仅有。
虽然没有开口,但看表情就像是在说着“永远”之类的词。
真是幼稚的表情。徵羽摩柯默默评价。
可是很美。
用这个字眼来评价乐正龙牙,或许有点有失偏颇吧,他又想,于是再次补充:他真的很喜欢唱歌。
所以你看,怪不得言和总露出那副“呵,男人”的表情,乐正龙牙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四五年前他所谓的救命恩人,彻底变成臭奸商。不唱歌的乐正龙牙,想必会将全部精力都花在工作上吧,不仅要继承父辈打下的江山,还要打下自己的,不知那样的他会不会更成熟,更稳重,更有领导者风范,更像个模范好青年……
可是如果不唱歌——
……嘛,不一厢情愿地揣测他人的想法可是基本道德。徵羽摩柯抬起头看看乐正龙牙,“你最近好像挺忙的。”
“还好吧,习惯就好。”
“我以为牙哥你预定要走霸道总裁路线诶。”
“当然——不可能。现实中是不存在不到三十岁白手起家身家过亿的霸道总裁的,我们这种管理层对基层员工都很亲切的,对合作伙伴更得态度端正。和气才能生财,有钱才能更有钱,等你长大就明白啦。”
“我现在倒是明白和气能吸粉——最近公司搞了几个企划案给我看,一看就是肯定爆红的那种歌。”
“那不是挺好,符合你这种小人儿精的需求。”
“不方便细说,但我有预感,要是这几个企划过了,我一发完新歌,第二天绝对立刻成为各种R18同人作品主角……所以现在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推了。”
“……幸好我没续约。我认真的。”
似乎和往常一样闲扯着无关紧要的事,饭菜也并没有因为徵羽摩柯隐藏起的心情不好变得难吃,乐正龙牙看起来毫无异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以后会怎么样呢?
最初还是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其他感觉,可是,因为工作和生活不再有交集,所以便渐渐开始找不到共同话题,慢慢的联系少起来,再也不会在某个平凡的时刻突然想找对方一起吃饭,就连共同的朋友也不再提起彼此。直到某一天偶然在某个场合遇见,却连对视都觉得尴尬。
成年人不再需要仪式感,与某人疏远不需要问原因,也不是从某一刻突然开始的,只需要接受结果就好了。
听起来有点夸张,但这是必然。
天才也好,总裁也罢,大家都是普通人,唯有物理上的靠近才能保证心理上的靠近,在再也没有新的共同经历的情况下维持关系,终归是个难题。
这顿饭非常平淡无奇,结完账之后乐正龙牙问用不用送徵羽摩柯回去,他说不用,坐地铁回去就可以。店外下起了小雨,还有点冷,徵羽摩柯不自觉缩缩肩膀,想就这样赶快离开,于是踏出店门向地铁站的方向转身,却被乐正龙牙叫住了。
“摩柯。”
小雨打湿了他的刘海,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表示自己在听。
乐正龙牙站在背后,“你好像不开心。”
徵羽摩柯微微挑挑眉,转过身,笑着说:“我青春期嘛,烦恼很多的,你看我以前不也是一样?”
乐正龙牙看着徵羽摩柯的脸,许久之后耸耸肩,“好吧。”
天才毕竟是天才,立刻转身准备离开,“那我先——”
“——好好工作好好学习,我以后不陪你了。”
背后的声音。
“你也长大了,可我还总觉得去机场接你就在昨天似的……自己一个人别总闷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徵羽摩柯停下了脚步。很难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但是他转过了身。
“牙哥……”
乐正龙牙扯扯衣领,看到徵羽摩柯回头了,“嗯?”
“一起出去玩吧。”徵羽摩柯低着头,声音有点低。“就我们俩。”
余光看到乐正龙牙睁大了眼。
“干嘛?这么突然?”
“没事啊,只是觉得……”他抽抽鼻子,“……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
“好。”
乐正龙牙微笑着回答。
下一秒,他抬起了手臂,徵羽摩柯最开始没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当乐正龙牙的手停留在自己头顶一厘米左右的距离时,条件反射一般躲了一下。
乐正龙牙收回了想摸徵羽摩柯头的手,稍微有点怅然若失地笑笑,“抱歉。”
他的发尾被小雨打湿了。
究竟是什么呢?
像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又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而自己这恋恋不舍的态度,大概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既不像是对家人,也不像是对朋友。
也许……也有爱情吗?
可是只是想想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乐正龙牙习惯了宽敞的房间,一尘不染的地板,每天打开衣柜时一排一熨烫得当的西装外套。如果他愿意和自己在一起,那就意味着离开他在寸土寸金的魔都那个地理位置优越的家,再也没有每周来打扫一次房间的家政阿姨,还要承担让他越来越重要的事业因管理者的情感状况和花边新闻而毁于一旦的风险,家人的不理解,他人的目光……
没有从容优雅的好日子。
没有毫无污点的背景资料。
没有音乐。
但会有无穷无尽的争吵、如履薄冰的秘密关系,还有各自忙于各自的生活之后面对彼此的疲惫。
徵羽摩柯向来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即便对一种此时还不存在的情感和关系也是如此。
啊啊,光是想想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已经觉得烦恼而疲惫了,或许再过一段时间,连曾经的亲情和友情都消耗殆尽了吧?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开始了——你看,现在自己已经开始向乐正龙牙掩藏真实情感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名叫《白兔糖》的漫画,已经成年的男主角抚养从天而降的小女孩,一路上两人一起成长,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成为了真正的家人,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如果不是小女孩长大后嫁给了男主角的话……
这出人意料的结尾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为此和言和讨论了很久,最终言和解释说,我觉得她只是不想和他分开而已,所以把这种感情当成了爱情……你懂吧?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说,人是会变的啦而且大部分人是不会有和自己养父一起生活一辈子的欲望的,言和说那你这情商还是别看漫画了……
所以毕竟没有爱情啊,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他的离开感到不适应而已。爱因斯坦说,所谓常识不过是十八岁之前偏见堆积的总和罢了——所以“明天也能见到乐正龙牙”,大概也不过是一种毫无依据的偏见罢了。
但终究要习惯,从习惯到麻木到某一天觉得“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当时那么难过”,并不需要眼泪和刻意的告别,需要的仅仅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