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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04
Words:
6,658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51

【枭单人/枭生贺】アウゲン

Summary:

他抬起头是十目所视;他抚上眼眶,眼睑之下是无。

Notes:

Warning:自残
Notes:写的是单人,但还是有格里沙等一些人出场的,避雷请;来自突发奇想的“负伤兵会不会是出自枭哥的手笔”;大造谣之我要给我推完整的一生;任何年龄关系事件都是捏造;非常不负责任地说:本篇完全是个人产物,而且是单人试验品,越写越抽象,本来只想写五千左右的但是突然刹不住车,发出来只是因为写完了就想发。并不能也并不指望给任何人包括同担带来任何满足,雷到了也不要骂我因为我害怕,其实你骂我我也没办法。我无意伤害或刻意OOC任何角色,也不想用原作的剧情本来就( )而给自己开脱,愿意捏这么个过去只是因为我是过激背景板厨。以及,本篇对于克鲁格的称呼基本都是艾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似乎沉睡了很久,他朝着望不到尽头的火堆伸出手。围着篝火转一圈,他想着,但最终没有迈开步子。
他睁眼的时候,只能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关切地望着他。“艾伦,听得到我的声音吗?看得到我吗?”男子在他面前张开五指摇晃着,“天啊,但愿大火不要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尽管对陌生感到恐惧,他仍近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至少还有你……你的家人们……我很抱歉,没能把他们救下来。”男人抓住他的手,垂下眼,“你的父母是很勇敢的斗士,他们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过他们,万一有什么意外,会抚养你们兄妹……可怜的,你的妹妹……”
他不敢再说,离他远些的妇人用手帕捂住面庞,泪水沾湿了她手帕的布料。
艾伦坐在床上,被火焰的强光刺向眼睛一般瞳孔收紧,无数碎片的记忆闪回令他大脑混沌。他头很痛,火场的灰堵住了血管似的,稍微一动就会发疼。最终他保持着一个姿势呆坐半晌,磕磕绊绊地开口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哭,并不是悲伤过度,也不是逃离现实。他少言却没到缄默不语,内敛却没到毫无感情。不过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活下去,在这个满是灰黑色、为他曾经的家悼念的新家庭中,只有当事的他还保留着原先的色彩。
男人紧紧地抱着他,为孩子的不幸而深切地痛苦:“艾伦,你以后就姓克鲁格了。”
偏偏那一瞬,艾伦突然感到贴着他的胸腔是冰冷的,大脑同心脏一样不再运转,一切声音和触感离他远去。痒和黏腻的通畅从鼻腔落下,穿过他的毛孔,润进他的嘴唇。
他抹到一手血,划开的鼻血在脸上和手心留下相同的长痕,拖得很远,像彗星的尘尾。
克鲁格先生教他在收容区外生活下去的常识,艾伦花了一秒接受了摘下臂章的现实:克鲁格夫妇伪装成了马莱人,自然不需要戴臂章。伪装本来是为了方便安插内应,明面上没有任何往来。但革命军经过肃清之后已经名存实亡,没能掀起一丝水花,反而是没扯上太多关系的克鲁格夫妇逃过一劫。他们的人际网络颇为复杂,一些靠人,一些靠贿赂。糊弄血液检查、帮艾伦开户籍证明虽然略微难办,但总归还是能做到的。他又花了一个月接受了自己新的姓氏,因为沉默寡言的性格,打发邻里非常轻松。
早前艾伦也问过改姓是否必须,克鲁格先生只能无奈地点头。
“活下去,艾伦。”克鲁格先生扶着他的肩膀道,“虽然我也不想……但请你忘掉你原来的名字,那不是一个在马莱人当中很常见的读法,他们会发现你的。”
“我知道了。”艾伦下定决心般,咀嚼着克鲁格先生的那句话。他连父母的姓氏也舍弃了,从今往后活在世上的是新生的克鲁格家的孩子。最后一点与亲生家庭的联系也断开了,这让他很悲伤,却难以宣之于口。
最后他还是在家里喊克鲁格夫妇“克鲁格先生”和“克鲁格夫人”,极少数外出或是家中有客时才喊“父亲”和“母亲”。
“活着就好”这句话,是艾伦的“父亲”和“母亲”叹着气说出来的。那一日的“父亲”显得十分虚弱,十二岁的艾伦瞥见他苍白的脸上有着一道从眼角划到脸颊的隐蔽痕迹,看上去像长好的增生,第二天早上却已经找寻不到分毫。“父亲”捋着他的发尾缓缓说道:“你的父母为了同胞们拼命,肯定也是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艾伦在夜晚会想起身下躺着的这片大地,他从未恨过马莱,马莱却始终恨他。将艾尔迪亚人连在一起的并非始祖和坐标、他们之间命运的相似,而单纯地是旁人的怒火。他所能亲历的一切都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也无济于事,厌恶是不需要理由的。随着年岁增长,脑海中父母的清晰容貌渐渐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马莱的海和帕拉迪岛的海岸线。似乎在梦中也无法逃离世界漆黑的恨意,是这些所有强压在艾伦身上,造就了他童年的那场大火。
“克鲁格先生,”尚未成年的艾伦用小却清晰到能让人听见的声音问,“我去当兵吧。”
“为什么?”“父亲”听见他的话,猛地扭头,“做背景调查很容易扯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去做内应。”艾伦右手抓住左臂,修剪得平整的指甲陷进皮肤里,说出的话像绷在一条直线上,“不能让我父母的事业白费。给它换个名字吧,就叫——艾尔迪亚复权派——好了。”
“父亲”一愣,像发现什么似的猛地吸气,上前握住他掐小臂的那只手,近乎绝望和不甘地捏紧了他的手指:“果然——果然是你啊,艾伦……”
“我之前总在想究竟是谁说出的这个词,那是你的记忆啊,艾伦。”“父亲”从旁拿出一把小刀,艾伦心中一惊,正作势要抵挡,刀面的反光晃了他一眼,再抬眼时“父亲”已经用它刺伤了自己的手心,“为什么是你……我真希望你能活下去……”
“父亲”摇头,摊开手掌给艾伦看,鲜血淋漓的伤口在一阵蒸汽中自我愈合。艾伦默然地把视线从手掌转移到“父亲”的脸,事实已经明了,他等着“父亲”开口向自己预示些什么。
“还剩十年。”他勉强地说,“‘进击的巨人’……这是唯一一个我们的同胞可以控制的巨人之力了。你需要这份力量,二十五岁的时候你会继承它。然后,三十八岁的时候,你会把它传给下一个继承者。”
“由我来……继承巨人?”艾伦指向自己,“那克鲁格先生,你会……”
“被你吃掉。”“父亲”走向一面白墙,对着墙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负责保存它十三年,下一个继承者是谁,未来的记忆会告诉你。我不想相信那是你——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嗯,我知道了。”艾伦低着头,四指轮流敲着桌面,“……无所谓。”他唐突地站起身,膝盖几乎打到桌板的下端,绕过“父亲”的肩膀看向“母亲”:她听见了却没再多说。艾伦用栖息在树上的捕猎者口吻在“父亲”身后道:“我会按你说的一样吃掉你、继承它,然后在三十八岁时死去。”
“所以谢谢你,父亲。”
手和脸从肉里扯出来的时候没有实感,既不会疼痛,也不会轻松。只是一拽,从眼下撕断了没有痛觉感受的神经。在高温蒸汽中从后颈掏出的身体就像从身体中掏出的内脏一样,温度巨变但无法感觉。奇异的触感令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现在手指究竟是受自己控制还是父亲的意志,他无从知晓。艾伦坐在缓慢蒸发的巨人后背上,等着自己牵连出的巨人肉体消失殆尽。在静谧且空旷到恐怖的地下室里他证明了巨人没有心跳和脉搏,只有冒着白烟的嘶嘶声和嘶嘶声的回音不绝于耳。他有些想抽烟,这是他潜伏几年来唯一染上的马莱军恶习,不过父亲也抽烟,或许此时的手指正是他在接管。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两年前救过的一个男孩,他狠狠地膝击了偷偷那个跑出收容区的男孩两次,那孩子似乎牙都要被磕断了——至少比死好一些,不幸的是他的妹妹被古洛斯家的狗分尸了。又是妹妹,惨烈得好像可以将心比心一般。他用手掌撑住额头,尽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比自己好一些——那孩子至少还有父母。他靠在那户人家的墙壁上,墙壁很薄,像自己以前的家,不像这个地下室。他从平面处眺望站在餐桌最顶端的孩子的眼底,被那道恨击中,如变成巨人那一瞬的闪光,微妙、甚至可以说是绝妙地联系在一起。他能记得那个名字,是因为总有种会再见的预感。
把他们的妹妹们抛下的是王,墙内的、和墙外的王。他掏出胸前口袋的小笔记本,那上面记下了一些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和他不想忘记的事情,防止第一次巨人化后的失忆。戴娜·弗里兹,父亲最后一次托给他的话,墙外的王族末裔,似乎也过上了埋葬掉姓氏的生活。唯有将这份血统传承下去才能夺回始祖之力,父亲说,只要用真名生活,找到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的确如此,艾伦很容易就查到了这个女孩,被收养在收容区的医院,负责帮忙照顾从战场上活下来精神却出了问题的艾尔迪亚人。不过时机尚未成熟,不如说还早得很。至少要等到复权派组织得近乎完备,才能向其中注入王血的最后一针。他默默将她列进了监视列表,同时放在眼前的还有耶格尔医生——和他的儿子。
他没多注意流泪的母亲就匆匆结束了休假,刚一回营,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把威力十足的钳子。马莱人对他说,你也差不多到这种时候了吧。他便接受了钳断同胞手指的事实,和踏上帕拉迪岛、把同胞们一个接一个丢下去的未来。马莱人很乐意跟他搭班,这样审讯的时候只要动动嘴皮子发问而不需要干体力活。克鲁格没有表情,他们有时候这样评价,给犯人行刑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不是挺好的吗。”古洛斯抽着烟,“对艾尔迪亚人需要有什么感情?”
扔掉坏死的手指和为同胞包扎一样熟练而麻利,艾伦抬头看面如死灰的囚犯,囚犯盯着他,因为看不出表情而露出一瞬的迷茫。
“为什么包扎的时候会那么细心呢?”审讯官离开暗室时,坐在椅子上的艾尔迪亚人突然开口问后一步走的艾伦。艾伦看过这批人的流放安排,再次见到他就是在“乐园”了。
艾伦脚下一顿,压低了军帽帽檐,并没有多说什么,脸上也没有或喜或悲的神情,离开了审讯室。
每一日都是重复,不确定性在每月一次的流放,一点小小的变化不过是让他更觉麻木。只要闭上眼睛,一切都变得很容易。复权派在暗处的组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艾伦在一晚撑着额头思考的时候给葛莱斯写了一封密信,期间经历无数次顿笔与涂改。一向多虑慎重的枭用着军方配的顺滑钢笔是怎么写出这封信的。葛莱斯拿着被转手多次才送到他手上的信,盯着快要洇烂信纸的零星墨点想,长得像霉斑,有些恶心。内容是叫他去找老耶格尔家儿子看诊,按往常一样说动他加入。另外从删除线下方隐约能看出之前写过一句“一定会成功”,“一定会”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枭打点过了,葛莱斯闷头想不明白。他都不知道枭是什么人,关于代号背后是个人的真实性同样存疑,唯有他下传的指示和情报绝无错误,看上去就像会预言一般。“说什么呢,他可是在军方的内线啊,消息当然准。”复权派的同胞踹了他一脚,他才想起继续翻阅枭留下的书本。
艾伦巡逻收容区时经过那家诊所,其实他没什么任务,所以脚上打岔便走了进去。今天是老耶格尔看诊,克鲁格对此有数,因为他儿子有集会要开。他身上并没有伤,毕竟受点皮外伤能立即治愈,只有骨折需要装病三个月。他也不觉得艾尔迪亚人的小诊所能开到什么违禁药品,因此他只是坐下对医生说:“麻烦帮我拿些绷带。”
耶格尔看着他的制服不住地发抖,满面担忧地打开药柜。艾伦伸出一只手,摊开再下压示意他冷静:“你没事,我只是需要点绷带。”
医生给了他三卷绷带,他付了钱,捏着帽檐示意。医生有些惊讶地看着价值相当的几枚硬币,把它们放进抽屉收好。身后的里屋门被人打开发出年久失修的声音,艾伦循声微微转头。他天生视场角相较一般人广一些,基本能看见从那里走出的格里沙·耶格尔,而对方看不见他的脸。七年未见,但艾伦不敢保证他能否认出自己,于是还是选择了稳妥的做法,观察时没有走动。对方出诊所门时走得很快,没看他的父亲,也许瞟到艾伦的制服,连贯的动作中有一丝犹豫。他关上门后艾伦问:“那是你的?”“儿子,让您见笑了……”耶格尔连忙对着他赔不是。“不,没事。”医生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但他儿子还记得。艾伦默默地想,实际上,他儿子会做得很好。
克鲁格是个老好人,他的同事们评价道,就是太闷,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是应该的,艾伦除了公休假期之外从不请假,代班也会很爽快地答应,几年来一直如此。所以当一份长达两个月的休假申请上去之后,毫不费力地获得了批准——古洛斯说他几年来攒下没休的假期都不止两个月。
艾伦脱去制服,把它们塞进衣柜的底端。再检查好通关需要的证件,最后是三卷绷带和久不见光的臂章,他几乎没有行李,如他到来时一般。
马莱的任何一片土地离前线都不远,戴着臂章的人离死亡也不远。风吹给他的空气中似乎都有同胞的血的味道,或许那种咸味来自海。艾伦走向没有头的战争,脚下的震动也并非虚假。并不被当作人看待的艾尔迪亚人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在炮灰名单上只有一长串数字代表他们的性命,令人作呕的同时还得感激这种制度,否则他不可能混入战场的队伍。戴娜藏进了一个微妙的区间内,不难找出她,但医院又让普通人很难见到她。艾伦在一次次休憩间想到的方法便是按部就班,既然是照顾伤病员的医院,那只要成为伤病员就名正言顺了。
他背对着炮火轰鸣的战场,周围堆满了艾尔迪亚人的残肢和尸体。偶尔有仰面躺下的死尸从上面掉进战壕,眼睛不愿闭上,直到苍蝇爬上虹膜,腐烂的味道滋生出恐惧。他在马莱人的某种装置里看到过他们模拟出的这般场景,然而他认为马莱人实在配不上谈什么艺术。匕首从一具尸首的口袋里滑出,滚落在他的脚旁,它的主人心脏中了两枪,死得痛快利落,刀也没派上任何用场。
艾伦拿起它在手上试了试,没有因切过骨头而卷刃,划开皮肤显得绰绰有余。他时常为了进行短小的巨人实验而切开皮肤,更多时候是为了下意识能对自己动手,已经对痛觉稍有麻木。察觉不到疼痛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他会盯着流下手掌的血珠停下来想,接着让它愈合。
艾伦注视着切口,缺少一种实感,在疼痛之外、触摸不到却能感觉到的存在感。他一层层切开右腿的皮肤,直到露出不多的脂肪。血顺着大腿注入多盐板结的土地,多余的液体形成地上河,顺着地势的倾斜汇入无名尸伤口流出的生命。撕裂筋膜然后切断被包裹的肌肉的时候,艾伦有些想注射一针止痛药。先前被麻痹的感觉突如其来地冲进大脑,他定了定神,先深呼吸。任何超过枪声的喊叫都会引来军官,而他没带什么吸收声音的材料,只能咬紧上下颚直视切面。
另一具尸体掉下来时头重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生生折断了自己的脖子,眼珠被磕得转过一个角度。艾伦叹了口气,睁着眼死去的他们会看到的。他坐在同胞的血肉堆里,扭曲的肉泥和骨头像家人蜷在一起分不开的焦黑。他也许不小心切到动脉了,失血过多让他抓不稳刀,但愈合伤口是不讲求精度的,一旦产生念头,极大可能要重头再来。艾伦于是继续下去,骨头光靠切是没有办法弄断的,他也没有锯子,只能抬起刀把,砍——或者捅。
全身的骨头都在颤抖,连牙髓也牵连着疼痛着。汗液滴落相比于耳内的嗡鸣声不值一提,艾伦闷着气,呼吸一丝不落地流回肺腔。用力和忍痛时都要止住气息,冲不破的气流在脑内横冲直撞,最终,他看着血自上而下落进骨髓的断面。
艾伦下意识抬头,如果是马莱人发现了他,他立刻就可以巨人化。他没发现任何活物,抬起头却有呛水的酸痛感。滴落下的血是他自己的,奔腾在体内的血液撞破了他鼻腔的毛细血管。
艾伦没敢停,于是火光和爆炸声中还有一阵微乎其微的砍刀声继续下去,有节律地乒乓作响。他想起有次去帕岛前在海边看到卖的椰子,流干了汁液,先削去皮,再用刀背绕着圈砍裂缝的附近就能完整打开。分散注意力缓解了些许疼痛,直到他一刀将匕首插进土地中,此时大腿连同小腿一齐被割下。艾伦把自己的肢体扔进碎肉的一堆,断面比起手指更狰狞恐怖。他小心地在断肢前端愈合一小部分,一瞬间是没法长出整段右腿的,所以还在可控范围内。三卷放在口袋里的绷带都已经连同衣物被血浸透,他捆上其中一卷,晕染开的血迹恰到好处地像一个负伤兵。
过分的疼痛削弱了大脑的反馈,多做一些也未尝不可。后背像有凉风,而前额颤抖到无力。他背靠战壕,后方是没有办法吹来风的,那是无知无觉地出了一身汗。那把刀还在他的手里,只需要轻轻地,轻轻地——
因为眼球不会自己掉出来。明显让别人来做比亲自动手容易得多,他可以不眨眼地做这些事,但面对自己时还是会犹豫。剜出眼球也比捣烂了再从眼窝里一点点弄出来方便得多,对自己操作,艾伦只能选择后一种。良好的素质让他眼前突入拳头也能不眨眼,刀尖没有划伤眼睑,越是疼痛越不能松开手中武器的训练令他将刀柄握得更紧,直至指尖发白。神经和刺痛感同时被麻利地切断,他丢掉那把匕首,一只手下意识捂着左眼处,指缝间流出眼窝里的血。完好的右眼眼前发虚,对焦慢且粗糙,对深浅远近的感知减掉了大半。他缓神,慢慢处理伤口,打绷带时头皮传来血液的凉意。逐渐顺着脸颊滴落的血也已干涸,结出一条血泪的河床,张嘴时能感到干燥、黏着的暗红色血液碎裂,正如它们汇聚进的龟裂大地。
他坐在战壕中,受伤处有灼烧一般的痛感,右眼眼睑与眼球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空气,对彼此的温度毫不知情。再次用手抚上时,明显高于别处皮肤的温度像血一样堆出极小的山峰。那里也是同胞的尸体堆出来的,艾伦无言地等着收拾残局的士兵在收拾尸体时发现他,再把像尸体一样的他带回医院。
闭上眼睛就醒不来了,对于他,则是闭上眼睛就会自己拼凑好身体的一切。
“您好,我叫戴娜……”艾伦没有睡着,被送回医院清创后,戴娜轻轻喊醒了闭目的他。他接过温水时手微微颤抖着,抬起仅存的一只右眼确认面前人的身份。倒也算不上巧合,都是记忆的安排。
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后,艾伦拄着拐杖漫步到长椅上坐下,凝视被炮声惊起的麻雀。戴娜跟着看护,惊奇地问:“您恢复得这么快?”想起她前些日子伤心地说出“怎么会伤成这样”的模样,艾伦叹一口气:“戴娜小姐,您的姓是弗里茨。”
戴娜一怔,轻言道:“所以您的姓氏……”
“我父亲是王族的革命军,他追随王一生,最后被活活烧死。”艾伦眨眨眼,“那不重要,您看到的是假名,我现在已经和这个名字没有半分瓜葛。我只想问您,戴娜·弗里茨,墙外最后的王,您是否有意愿加入一支复权派的队伍?”
艾伦低着头,血大颗地滴在他的大腿上,随着呼吸有节律地拍击着布料。他许久以前就有这个毛病,巨人之力并没有修复他曾经的伤口。他的鼻腔黏膜早已被火燎伤,因为吸入过多人体碎片的灰烬,变得十分容易破碎。
“还是说,和墙内之王一样,就这样看着艾尔迪亚人自生自灭?”他摘下眼睛上的绷带,空洞的眼窝里本应有一只灰蓝色的透亮利眼,“如果您乐得明哲保身就请直接告诉我,或者您要将我通报给军方——当然,我有十足的把握说这也是没用的。我只是前来探查您的意愿,至于选择如何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毕竟如您所见,我已经是这幅残躯了。”
金发女人沉吟许久,最终脸上挂着泪痕轻轻点头。艾伦写下地址,将纸条夹进戴娜随身携带的笔记中:“明天午后有人会等你。”
他接着说下去:“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戴娜小姐,我该走了。”
戴娜目送这名字里夹杂着古老发音的艾尔迪亚人,他拄着拐杖,左拐走进一个巷脚,人影便消失其中。戴娜清晰地看见他拄着的那根拐杖离开右手,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她跑到那人消失的地方,人迹已不可寻,而代替他其中一条腿行走功能的木棍,仍在石板路上安静地躺着。
巨大光树与身体影子的交汇处,有人跌入时,艾伦便伸出手扶起。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就那么独自坐在树根上,沉默,和活着时如出一辙。
“我以为那都是梦。”那一日从沙土中爬起的男人对他说,“原来你真的一直在这样的地方。”
因为那个一直在堆积雕像的女孩偶然产生的念想,艾伦闪至远处又回到近处,声音忽而远离,不过不影响他说下去:“……是的,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做梦见到了我父亲,但是我没在这里看到他。”他继续道,“你所做的已经足够了。”
“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医生问。
“多美的绿色啊。”他说。他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对。祖母绿色的眼睛还有一只。
艾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伸出一只手臂,用袖口的布料擦去从鼻腔流至嘴角的血。随手一抹,在光洁的衣物上留下残存的一片红色,由远及近逐渐飘散开去,直到淡得寻不见一丝痕迹。

Notes:

+アウゲン:Augen,德语的眼球
+猫头鹰没有眼球
成文于2024.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