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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从头顶往下照耀。你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灯光穿过细碎的假睫毛，在你脸上投下一层拉长的寡淡阴影。你仍然穿着那双不甚合脚的高跟鞋，鞋边光滑的水泥地上有一些浅浅的痕迹，大概是哪位前辈激动的证明。
又换了一批人审讯你——问题都大同小异。
你只想回家。
腰很痛，脖子很痛，眼睛很痛。你保持了太久一样的姿势，昨天的妆容也粘在脸上。你像一丛无人观赏的野花被匆匆插入铁质的花瓶，无限制地枯萎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持着你，你迟迟没有睡意。也许是这里的氛围，也许是你的处境。
在公司的晚宴上警察一拥而入。你正喝到第四杯，摇晃着马提尼准备向酒保再要一杯。他们加太多冰块了，根本不够你喝——然后砰，顶灯就在你头顶爆炸了，纷纷扬扬的粉尘飘落，混合着璀璨的玻璃碎片。他们真该给你赔钱，这是工伤，你要劳动仲裁……你眨眨眼。有亮片粘在你的下眼睑上，你每次翕动睫毛都可以看到一片金色光晕上下翻飞。
没有什么寂静的一秒钟，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就开始尖叫，一切声响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四重奏，被飞溅的碎片损毁的播放器并没有适时停止，只是一边发出噪音一边不断重复着录播好的电子音乐。纷乱的鞋底踏碎侍者刚端来的不知装着什么的细跟高脚杯，枪声四起，彩色的氛围灯摇晃着从天花板坠落。室内的人被迫进入生日庆祝时的人造黑暗，或者电灯被发明前的黑夜，只有星星在窗外一如既往的闪烁。真皮座椅上衣冠整齐的人们借着夜色仓皇起身，直到直升机的灯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升起，如同满月时的月亮。
所有人都被拦在门口。
你被裹挟在人群中看着他们带走了几个人，包括你的老板，一个脸上带血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男人。希望他活着，这样你拿到工资和赔偿的希望就又多一分。可惜紧接着，那些捂得严严实实穿着防弹背心荷枪实弹的警察们便向人群中走来，低声询问你在哪里。接下来的场景就像摩西分海的重现，你身边的所有人都转头向你看去，像鱼群一样从容地左右分开。可惜你不是法院台阶前的瑞茜·威瑟斯彭，你更不是在拍电影。
你被带走时最想念的其实还是你没点成功的那杯酒——看来你真的醉了，也有可能太累了，总之不知道。你就像什么二级警匪片里被押走的女犯人一样，被带走时穿着最符合今晚着装要求的时髦衣装，最后价值是让屏幕外的观众获得大仇得报的即时满足。
你望着那条垂在你手腕间的银色铐链，它们在白炽灯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上周刚做的美甲在顶光下展示着与其不菲价格所相匹配的高级色彩，折射的辉光在这个坚硬冷酷的立方体中格格不入，就像刚漆的新房墙面被某个不懂事的小孩画上了一笔。
这是个崭新的小审讯室，冰冷的墙面嵌着必不可少的单向玻璃。你知道里面坐着的大人物大概正等着听你可有可无的证词。
这都要怪你，非要选在这个公司当什么，呃，老板的秘书。每一个被下沉市场文学作品荼毒的人都会知道你和老板不清不白的背景故事和对公司秘密无所不知的底层设定。警察也是如此吗？
对面的人铺开文件的响声把你从回忆中拉开。在这个角度你只能看到他手腕处晃动的银色腕表和整洁的细条纹西装。他又开口问话了，像早晨8:00便开始一轮一轮响个不停的闹钟，音色蜂鸣器般烦人。
他开始读长长的警告和注意事项，你没有心情认真听。你仍然垂着首，眼帘里只剩下被视线切割的半件西装，坚硬的座椅，连接着你双手的手铐和地板上其他人若有若无的存在痕迹。
…电子脚镣，我们的措施。他翻动着文件，领口的驳头链晃动。你要明确自己的行动范围，注意自己的言行。他嗡嗡地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面。你像是即将上刑场的罪人发现了爱不释手的玩具，一下一下数着他敲击的节奏。
好了，他束了束领带从椅子上起身，微弱的电流声淌过，狭小的审讯室里你之前从未见过的柔和灯光亮起，他拾起桌面上散落的文件。
审讯结束了。他笑着不知向谁说。
你像刚从噩梦中醒来般惊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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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簇拥着走进门。前台看向你的眼神你已经见怪不怪，毕竟几个月前你第一次搬进来时就没觉得他是个多好的家伙。只是他现在的神情看上去像是自己预言成真，这点让你不爽。
审问你地方距离这里大约30公里，外加堵车，你现在饿到可以吞下一整头牛，外加一盆调好味的沙拉。押送你来的人们只是像丢弃货物一样把你扔进了这个房子，随即转身离开，大门重重关上，传来上锁的声音。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你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脚腕上红色的指示灯在你闭眼后仍然可以穿透你的眼皮，在黑暗中晕染出一片红色的微光。你打开冰箱搜寻着可以食用的东西，但看来他们昨天就搜查过你的家，你的很多物品连同食物都已经被带走搜查。你打开冰箱下层抽屉，一个粘着油点的外卖披萨盒静静的躺在冷藏层。瓦楞外壳冰凉粗糙，用油墨印着大大的店铺logo。
真是好心，他们在搜查完你的家之后还为你留了一个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冷披萨。
饥饿命令你拿出里面硬得已经可以拿去当武器抢劫隔壁的食物，接着打开橱柜，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放置食物的盘子。你只好抽出桌上一张厨房纸巾，垫着披萨放进微波炉。
你闭上眼。夏威夷披萨在微波炉里旋转着，发出微小的爆炸声。
还好他们没有高兴带走这些你几个月前购买这处房产时就附带的电器。否则你就只能带着因为疑似参与不法交易而被被锁的银行卡像流浪者一样去街上游荡乞食了。事实上除了还拥有的这处房产，你现在和那些可怜的人们没什么两样。他们至少拥有自由，你目前什么也没有。
你重又坐下。身后卧室窗帘在晚风的作用下簌簌作响。
你记得你关窗了。那些人连你的窗框都要检查么？
你疲惫的起身。你坐在押送车上时听见车载广播预报今晚有雨，你不想淋湿。
你推开虚掩着的门。
一把枪抵上你的后脑勺。
“……这个房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走的了。”
你太累了，甚至失去了举起双手的力气。都怪你不爱锁窗，这个地区屡屡出现入室盗窃，你的楼层也不算高。看来你明天不管怎样都得出现在新闻上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抵在你后脑勺的枪又加重了力道。
你就知道。麻烦还真是只要出现一次就会源源不断，像你学生时代公寓地上乱爬的蟑螂一样难缠。他难道看不出来这地方已经没有可以带走的东西了吗？怎么会有业务如此不熟练的小偷？
身后的人仍然安静着继续拿枪指着你，仿佛你只是靶场上一个即将被爆头的人形标靶。
你叹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而且我脚腕上正挂着目前最先进的电子镣铐。”
他笑了。
人会一直倒霉吗？也许是的。你就该像那个有一头棕色卷发的前台一样赚点钱就跑，而不是随着公司莫名的倒闭被抓进警局，好不容易回家后还得被人用枪指着威胁。有一瞬间你甚至希望脑后这把格洛克可以走火，好结束你罪恶的、喜欢把菠萝放在披萨上的一生。说不定你背后这位是意大利人呢。
而且他的笑声很好听……好吧你一定是饿糊涂了。
“好了，这位小姐，不管你知不知道，今天都得跟我走。”
他又加重了力道，现在枪的坚硬外壳抵着你脑袋的触感更加明显，枪口因你的体温微微发热。
“转过头来。”
你认命般地转头，枪械的外壳刮过你的发丝，脸颊。你睁开眼睛。
微波炉叮的一声，随即发出程序设定好的单调音乐。菠萝被再度烤熟的香气越过岛台，飘向你饥肠辘辘的身体。
你的胃部在一阵紧缩中发出了一串悲伤的谓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