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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30
Completed:
2025-03-30
Words:
7,712
Chapters:
2/2
Comments:
13
Kudos: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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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02

【胖龙】对一名卧底的采访

Summary:

卧底au,be,但he
请特别注意预警和tag,请一定看清楚

Notes:

折断玻璃

Chapter Text

今天是预定的采访日期,对象是一名已经退役多年的卧底。说实在,我非常期待这次采访,听说这位卧底在T集团潜伏了八年,你要知道同期的其他人都没有回来。T集团可以说是近十年来最受忌惮的组织,多批次的渗入尝试折了许多卧底,还有无数公职人员落在他们手里,下场凄惨。当然,这是以前了,我即将面对的这位就是端掉T集团的一大功臣,几乎可以说如果没有他,现在这个组织一定还在为非作歹。前些日子,行动的后期收尾工作终于全部结束,牵涉人员的身份也最终解禁,这才有本次的采访机会。

 

作为八一警校毕业生,我在校时也听过这位f前辈的事迹,只是此前并不知道他参与了这项行动。得知采访对象就是他之后,我还有点兴奋,因为,怎么说呢,他是我们学校很多人崇拜的传说,成绩耀眼,据说形象也很好,当然这是听来的,因为没人见过他的脸。

 

马上要进入隔离谈话室,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房间没有监控,没有窗户,在这里的一切谈话,如果参与者不泄露,没有人会知道。这次采访我不被允许携带录音装置,只能靠原始的纸笔记录。鉴于他的卧底经历有八年之久,采访可能要持续一天,里面会备好参与者要求的物品,咖啡和香烟是常见选项。

 

我进门了。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四壁空空,天花板上孤零零一条日光灯管,中间是一张桌子,两侧放着靠背椅。其中一张椅子上已经坐着人,他背对门口,我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的脸。

 

我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生怕冒犯到这位一等功获得者。绕到对面后,我拉出椅子坐下,把记录工具好整以暇地放在桌面上,这才敢去看他的脸。

 

他的泪沟很深,显得他比资料上的31岁要更老一些。发型是简单的男士中短发,眉弓高,鼻梁挺拔,颚线锋利,总体来说是一张英气的面庞。我想以前的同学大概没撒谎,即使泪沟增添了几分憔悴,这张脸也绝对称得上俊朗。

 

从我坐下开始,他就没抬过眼,抿着嘴盯着面前的马克杯,好像在思考什么。他不开口,我也不敢说话,持续的几分钟内我感到房间里的寂静仿佛在逐渐加深。但最终还是他大发慈悲地中止我的惶恐。

 

“你提问吗,还是我按顺序说?”

 

我连忙表示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如果有必要添加细节,我会进行追问。

 

他又抿了抿嘴。依旧盯着那个杯子,过了几秒才又开口:“那我从一开始讲起吧。他们告诉我你也是八一的。我从那里开始说。

 

“入学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卧底,也没想过这方面。我报考警校,纯粹因为我当时仰慕的人在那里。我入学的时候15岁,算是很早的。那时候他已经毕业了,留在学校担任助教,也会跟进一些研究。那时候我把他当作努力的方向,就像一种标杆吧。每出一次成绩,我就拿来跟他的记录比。比着比着,竟然也差不多了,我也快毕业了。”

 

他突然停下来,手指摩挲着杯柄。我停下笔,有些不解地看他。“我是不是说了太多无关信息。”他小声说。我从这句话里听到一丝犹豫。

 

我告诉他,只要是他讲的,都是相关信息,至于重要程度,整理材料的人会做取舍,他不需要担心。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我甚至担心自己说错了话。然而他只是叹了口气,重又开始讲:

 

“毕业前一个月,上面通知下来,说要成立一个特别行动组,针对性地打击T集团。这个组织几乎只用自己培养的人,年龄大的、有其他背景的,统统不吸纳,或者收进来就在外围做些谁都能干的杂活。就是这个原因,才会考虑从警校找人直接作为卧底培养对象。我也说过,我算是年纪小的,培养时间也能长点,和我同一批参加培训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都牺牲了。

 

“当时害怕吗?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行动计划简直紧迫到了分秒必争,那段时间我几乎从早培训到晚,从心理素质一直到卧底会用到的各种技术,统统要练,还得练得精湛,滴水不漏。毕业典礼那天好歹是放出来了 ,因为行动机密,我没有参与集体庆祝,从头到尾大概就是穿礼服和关系近的人拍了几张照,照片的份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们几个留了,还有恩师也留了。在校时候有拍到我的照片,电子版统统都销毁了,现在应该也找不到。

 

“走之前有什么后悔?嗯,大概是跟…我朋友约好毕业之后要做的事没机会实施了吧。家人一开始担心,后来也都理解。我自己的话…没什么后悔的。没有。”

 

他按照时间顺序,挑一些典型的或是关键的事件讲,大多是他卧底时期重要的见闻或者转机。前三年时期他主要在低层,慢慢积累见识和经验。我都一一记录下来,其中大多已经被刊登出来,此处不再赘述。

 

打断他节奏的那件事发生在他卧底的第四个年头。那时他刚好处在中层,不上不下的位置,已经得到基本的信任,有资格参加一些内部集会,但是距离真正的核心部位还有不短的距离。

 

“这个时候通常会设置一些隐晦的测试,就是为了试你到底是哪边的。我接受过培训,也自己扛过来三年多,其实很多时候看得清楚,也能比较好地去应对。这个阶段往往是最危险的,地位还不够重,又有比较大的上升潜力,组织盯得紧,如果不能及时反应过来,走错一步,就是死路一条。我那段时期几乎每天都精神高度紧张,后来终于感觉快熬到头了。这个时候有人过来告诉我,抓了几个条子那边的人,好像职位还不小,今天晚上可能会开个火车。你知道意思吗,不知道。就是轮奸。

 

“我感觉一阵反胃。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脱不去,那天晚上我没有需要特别处理的事务。实际上,如果我找一个其他什么借口,多半不会引起太严重的后果,但是他们一定有人怀疑,试探频率会上升,并且只会更恶毒。于是我答应了。我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但我答应了。可能是觉得如果是男性的话,如果足够能忍,挺过去的概率估计更大。我当时不知道受害人是谁,如果知道,我就不会去。”

 

他在陈述这段时表现得格外沉静,手指偶尔轻微地抬起,点在杯沿。我猜他在此前已经打过不止一次腹稿,这当然是虚无缥缈的揣测,但记者的敏锐还是让我察觉出些许杂音。我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出疑惑。

 

“这个人…在之前的叙述中,有提到吗?”

 

他虚扶在杯沿上的手捏紧了一点,也许是我的错觉。下一刻他忽然抬眼,今天第一次,直直看进我的眼睛。

 

“有。”他说。

 

这一个字不知怎地击中了我,让我毫无防备地对接下来的陈述感到恐惧。我不太确定我是否抓住了某种关键的东西,直觉告诉我如此。

 

不得不说的是,被他盯住的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他的上目线笔直而凌厉,看人的时候像伺机而发的肉食猛兽。我本能地感到脊背发麻,大气也不敢出。我不知这是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历练的成果,还是得益于先天的条件。好在他很快又垂下眼,重新盯回他的马克杯。不同的是他的手不再平静,和杯子接触的指尖变得青白,我担心那个可怜的杯子会在下一秒碎裂。

 

我有些于心不忍,说:如果你觉得有困难,可以选择不说,或者用笔写下来。他没有回答,又盯着那个杯子在思索。我低头开始审理我的速记,过了一会才听到他的声音。这次响起来的时候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其实很庆幸这是在第四年,发生的。如果再早一些,我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崩溃,或者掩饰得不够好,让人看出来。可是我怎么能知道是他呢…怎么会是他呢,他在犯罪学研究所,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我没有从任何方面得到消息,他们掩盖得太好了,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和他…不可能知道我认识他,否则我也不会活到今天。认出他的那一秒钟…我一直都不信命,当时我想的却是我的命居然煞到了这种程度,可笑吗?”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想,如果我是心理医生或者他的朋友,这时候应该伸手放在他手臂上,至少给予聊胜于无的安慰。但我只是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好像平复一点,用手抹了一把额前的头发,向后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抬头看天花板,而不是盯着马克杯。这样显得他的泪沟越发深,而我从他变换的神情里只能读出旷日持久的痛苦。我把纸张和笔推到他面前,把选择的权利无声地让渡。他妥协了,不是对我,而是对他自己。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没有人说话。他一杯一杯地倒咖啡,沉思,书写,深呼吸,有时用手掩住半张脸,有时是整张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颤抖的肩膀。从纸笔摩擦的声音来看,修改处大约不在少数。等到所有声音都停下,他没有留下任何通读和缓冲的余地,仓促地把几张蹂躏后的纸推给我,将上半张脸埋在掌心。

 

 

我看完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用手撑住额头,胳膊支在桌面上,好像在闭目养神,可能是很久没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又睁开眼。

 

“看完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点头,略微发抖的手合上铺开的纸页,一直遏制的忿怒情绪卒然爆发。

 

“这些人、这些人他们…”

 

“都死了。”他打断我的话,凉凉地扫过来一眼,眼底的个人情绪已经无影无踪。我噤了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刚刚的一瞬间专业性仿佛被我抛在脑后,我为自己拔高的音量感到羞愧,继而想到我有什么资格来感到愤怒呢?目睹好友遭受折磨的人就在我面前,而我不过是通过寥寥文字窥得一隅情形的旁观者。他的感受我怎能想象?我的情感在他面前,在真正的亲历者面前算得上什么?

 

于是房间回到沉默,又是沉默。

 

他已经调整完毕,继续讲述之后的发展,如何一步步打入内部,成为心腹,接触到核心的情报和人员,最后联合各方面进行收网阶段工作。这一部分也不再有必要展开,太多艺术创作都取材于这段经历,如果你有兴趣打开这篇文章,想来对那些故事也不会陌生。

 

剩下的时间我们聊了一会天,主要是和学校有关的事。他比我大好几级,我们聊这些年学校的变化,或者校友津津乐道的其他话题,气氛不至于消沉,也不至于触及太强的情感波动。这时我庆幸我们有共同的母校,好歹算一个共通点,能够维持两个一面之缘的人之间的对话。他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当然,我的想象太过狭隘和浅薄。这个简单轻松的谈话里他留给我的印象已经足够丰富:在很多事情上有独特的思考,并且立场坚定;对食物非常包容(哪怕学校的食堂);兴趣爱好广泛,对一些领域的名人甚至倒背如流。

 

我起初惊讶,随后想,大概是这样对生活有热爱的人才能完成他人不可为之事吧。他的经历远非常人所能达到,平凡如你我也绝无可能准确地想象。我说他和我想象中不同,意思是他不像是古往今来那些成就大事者苦心孤诣,反而对相当多事情抱有兴趣,我猜这或许是他维持心理状态的一种方式。你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下,人总是需要一些东西来支撑自己活着。

 

谈及此处,我感到刚才阅读时萦绕在心头的隐忧散去了一些。他的叙述实在太压抑,令人窒息,让我不得不担心他究竟是否走出了那段记忆。谈话间我一直尽量避开可能和那位故友相关的内容,现在终于略放下心,兴许过去的就是已经过去了,再惨痛的回忆也需要翻篇,再深的伤口也会被新生的皮肉覆盖。我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又想到那句老套的话,只要活着就还有无限可能。

 

聊到毕业典礼的时候,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我不禁怀疑他此前表现出的所有笑意都不过出于礼节。我照例等他主动开口,他把手覆在马克杯上,踌躇了很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

 

“我告诉你吧。这个杯子其实是…毕业那天他送给我的。我一眼就发现是他顺手买的纪念品,我说认识这么多年你就送我这个。他也不尴尬,说请我吃顿饭。”

 

然后他的笑容淡下去。“如果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没什么不好。”

 

他无意掩饰眼神里透露出的东西。正是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写下那些文字并不是他在克服创伤逼迫自己回忆,更可能的是多年以来那一日的情形始终鲜明,到了残忍的程度。于是我明白过来,这也不过是个困于心囿于情的可怜人。

 

那之后我们又延续了一会对话,但两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兴味阑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我在想之前种种直觉的关键终于还是指向了一处。那是他的爱人,非他的好友。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那个马克杯还留在桌上。我提醒他,杯子忘记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极快地收回目光,我来不及看清那一眼里包含什么。

 

“不拿了,”他说,“让他留在那吧。”

 

那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来惭愧,数日后我私自拜访了母校一位退休老教授,用的是侧面采访的名头。说到底不是上面要求的程序,而是出于我好奇的私心,但她和颜悦色地答应下来。我感激万分,询问过一些相关事宜后,我得到查看陈年记录的批准。

 

我最终从装满旧物的箱底找到了一本相册,按照封面手写的年份信息,应当是他毕业的那年。我翻开相册细细寻找,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发现背后写着他名字的老相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背景在我们学校的礼堂门口。身着毕业礼服的那个正是我前几天的采访对象,另一位稍年长一些,我不负责任地目测二十五六。年长的那位穿着稍显休闲,很开朗地笑着,一只手揽过毕业生的肩膀去捏他的脸,被捏的那位似乎有些不情愿,但也对着镜头笑,右手握住对方放在他脸侧的手腕。

 

我才发觉自己的嘴角也带了些弧度。转过背面,我看见另一个名字,有些眼熟,代表多半不是无名之辈,只是我和他之间恐怕隔了太多届,信息储备也断代,实在不能算作熟悉。

 

我复又端详起这张珍贵的相片。从画面充足的光线来看,那天是个好天气。采访对象那时应是19岁,眉眼还没长开,下颚初现凌厉的线条,另一位学长眉毛似乎偏淡(又或许是光线问题),笑得眯起眼睛,露出一排白色的牙。视线下移,年轻人略微背到学士服后的手上似乎拿着什么。我把相片凑近,但是好像已经猜到答案。

 

——一个马克杯。正和我前些天,在谈话室里见到的那个一样。

 

 

到这里,所有的照片、手稿,我都会备份在档案末尾。如果您看到这里还感兴趣的话,请自便。

(整理人注:附件遗失,已不可考。)

 

 

后来吗?后来我听说他在家中服用安眠药自杀了。听到消息时我呆滞了好一会,随后愕然地发现,好像也并没那么意料之外。

 

我想他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些整夜整夜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