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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飞喜爱罗的声音。
当然,那个恶名远播、在各种传闻中恶劣怪异又冰冷残忍的海贼居然有一付好嗓子——沙哑低沉,似大提琴般稳重、严肃、禁欲,却又不时带上些尖锐的戏谑,为低沉的基调调和入一缕活跃。
这样天赐的嗓音,路飞确实喜欢;不过更让他着迷的,是罗的口音。
你瞧,嗓音和口音是不同的。在这边广阔的大海上航行着来自各地的人,在神的旨意下,他们用着共通的语言。但不是同一种语言就不存在差别,声调、语法、俚语,还有口音,它们滋养于迥异的地域环境和文化中,像肆意生长的枝条,最终为世界开出不同的花。
这有些像宝藏。不过大部分人会觉得它们没有价值,因而不屑一顾;路飞不这样想,冒险和寻宝刻在他的灵魂上,而他对宝藏的价值有自己的评判。
他发现罗独特的口音,就像发现一处尚未发掘的珍宝。“尚未发掘”。口音不是件容易掩盖的东西,然而有谁会故意隐藏它呢,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没有价值”,所以它就明晃晃的暴露在那,也无人问津,那么路飞认为这是“尚未发掘”的,也很有道理了。海贼就喜欢这种没人动过的东西,他们可以把它据为己有。
其实草帽一伙也有来自北海的成员——金发的厨师,大家已经很清楚他的身世了。山治在年幼时就逃离了那个有毒的家庭,但仍然,一些根深蒂固的影响还残存在他身上。厨师的口音柔软多情,就连普通的对话都像一首歌颂爱情的乐章,含糊的小舌音更似情人的呢喃。
罗与这位广受欢迎的厨师自然不一样。如果收集一下大众印象,古板、僵硬、严苛一类的形容恐怕会高居榜首。说的好听些,会评价他的口音冰冷严厉;说的不好听,则会说他的口音像马车夫训驴。显然在这两者之中,后者居多。
但路飞喜欢,也许口音与人也有相配的说法。罗的口音就像他本人,淬火的冷锋,闪着自矜和傲气,藏着怜悯与仁心。路飞听到他说话,就会想到他本人。想到他金光闪闪的眼睛,蔚蓝如墨的头发;想到他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脸颊,向日葵花田里一闪而过的微笑。
罗的小舌音清脆响亮,有时甚至难以区分于弹舌,它们听起来那么相似,有些人甚至会混用。不管如何,那个小巧的rolling r每次都像拨动弦乐一样,撩拨路飞的心。
更为可恶的是,路飞的名字里就有这样一个音。但罗从来不肯好好叫他的名字。他喜欢给别人起外号,还有人设般的口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更是让他从称呼上都要和他人划清界限。
‘但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啊,’路飞噘着嘴想,‘我知道特拉男有面子要维持,但私下里就不能多喊一些我的名字吗?’
他倒是没算上自己也在一直喊罗奇怪的外号,还拉上其他人一起喊的责任。路飞曾在过于担忧罗的生命时失口喊出过他的名字。他们俩的性格相反,在有些细节上却出奇的一致。
不过要路飞拿这和罗争论,他也有的说的,是罗先开始喊别人外号的,还总骂路飞白痴,怎么看都是罗的责任更多。罗本就架不住路飞胡搅蛮缠,这件事上又确实理亏,他对此事绝对会视而不见。他拉不下面子,路飞知道,所以他没去。反正路飞已经听罗说过那么多话了,即使乐章中最靓丽的小节只有万分之一出现的可能,他也已经对那一瞬的心动心满意足了。
所以就是这样了,罗保持着对同盟船长奇妙的迷恋毫不知情的状态,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路飞找到了大秘宝,成为了海贼王,埋藏的历史被公之于众,罗带着他的船员去当了游医。
这位前同盟在偶尔与草帽海贼团航线交叉时甚至只会象征性的假装一下不亲密了。他本来就没有想和路飞争夺过什么,现在争夺的东西也属于路飞了,没人总会盯着他们瞧,罗就像只社会化的猫一样,懒得冲路飞他们炸毛了。
但他还是不想和路飞开宴会,但路飞遇到他必定会开宴会。
在同盟的那段时间里,他也经常被拉着开宴会,绿头发的剑士似乎对与他拼酒兴致勃勃。但实际上,这只是草帽海贼团的成员认可他的表现,他们把他当做朋友,所以尝试拉他融入宴会的气氛。
罗对酒精并不陌生。海贼们爱好喝酒,酒精可以让他们变得勇敢、快乐、暂时忘掉曾经的痛苦与丧失。但罗对饮酒的态度也很严肃。酒精瘫痪人的警惕,迷乱人的意识,对肠胃肝脏都不好;尤其是作为一名医生,就算有果实能力的加持,保护双手的精准仍是罗的人生准则。所以他一向浅尝辄止。
一向,但也有意外,而罗的意外,往往是路飞搞出来的。
和平的环境已经松弛了他一向紧绷的神经,而他太久没见路飞了。坐在广袤的星空下,伴着优美的乐曲,罗看见暖黄的篝火映照在路飞的脸上,给那个笑嘻嘻的表情笼上一圈模糊的光晕——他在夜里看起来也像太阳。罗发着呆,不自觉的往嘴里送酒,他在内心偷偷吐槽草帽当家呲着大白牙,蠢蠢的,但他又觉得只是看到他坐在那里,就感到安全与放松,一生戒备的危险被隔绝在外。罗没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微笑,也没发现自己已经喝空了不少次酒杯。
他顺着酒精的作用闭上双眼,跟着布鲁克的曲子摇晃身体,逐渐轻轻哼唱起来,直到一曲终了才睁开眼。整个营地的人们都在看着他,布鲁克其实也很惊讶,他只是出于对音乐的尊重才没有停止。
罗环顾四周,又偏头看向路飞。那个家伙的眼睛黑漆漆亮闪闪的,比平时更大,一只手举着一块骨头,上面肉含在嘴中,突出好大一块轮廓。‘笨蛋’,罗笑了一下,这是一个介于发自内心和故意嘲讽之间的笑,“我会唱歌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他用慵懒的语调嘟囔,然后缓步走向路飞,没有人阻拦他,大家反而开始转移视线,自说自话起来。“不要扑过来,”他走到路飞身前,看着对方仰起头,把嘴里的肉顺着喉咙推下去,“你长得这样大,”罗不满意的胡乱比划了一下,“我现在可架不住你折腾了。”
然后他拉过路飞的手,示意他站起来,继续哼唱起一首没人听过的歌,同时带着路飞踩在节拍上,旁若无人地跳起了舞。
罗的动作轻盈、端庄,像是那种装饰有水晶吊灯、红色幕布的舞厅里才会有的舞步。而路飞,他不是没跳过舞。海贼王总是受到世界各地岛民的感激,他们也曾带着他跳舞,那些自然的、热烈的、欢乐的舞蹈传递给他真挚的感情。但路飞不曾跳过这种舞,不曾同他曾经的同盟船长跳舞,不曾伴着他喜爱的语调流淌出的乐曲跳舞。他难得没有占据主导权,只是不知所措的站在罗的对面,学着对方的动作做出回应。
“你长得这样大,我只能跳女步了。”罗对路飞僵硬拖沓的动作不置可否,他更不满意其他的事情,但他没有停下。
罗哼着歌,带着路飞旋转,他大概没有意识去在意其他人的存在。路飞杂乱的步伐落在他脚边,甚至踩了他几下,但他仍然很开心,他做了一直想做的事,且不知道以前为什么不曾这样做。
路飞跟着罗,冷锋融化为月光,歌声制住了他,思念、喜悦、爱情和同盟船长脸上泛起的红晕,就算是他也抓不住这些无形的事物,于是他让出了主动权,不去介入,只是欣赏,所幸它们的所有者愿意展现给他。
他们在乐曲的结尾相拥。“我想带你去别的地方。”路飞说,他感觉柔软的发丝蹭在他的脖颈上——罗点了头。
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清晨,路飞侧过身,去骚扰还未醒来的,大概是他男朋友的人。他很快乐,他昨晚让罗说了很多话,也让他喊了很多次那个带着小小的颤音的名字,他想要发掘的宝藏也愿意被他发掘,他很高兴,他迫切地希望罗醒过来,亲口告诉他。
路飞如愿以偿。一只骨节分明、苍白有力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精准地揪住他的脸,拉出去好长,然后那双被墨蓝发丝遮挡住的眼睛缓缓睁开。路飞马上拱过去,精力充沛的喊:“特拉男!我喜欢你的口音!”
罗诧异的抬起头,又重新倒回枕头上,他收起手,捂住额头,一个常见的无可奈何的姿势,“居然先说这个吗?”
路飞望着他,皱起眉头,“这不好吗?”
罗移开手,重新看向路飞,“不……我只是很惊讶,”路飞看见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其实很高兴你喜欢。”
“我的故乡留刻给我的并不多,”路飞听着罗轻飘飘的声音,他看着他望向窗外,那是一个陷入回忆的眼神,也许在回想教堂的童声演唱,或是给妹妹的摇篮曲,但不论那是什么,路飞的心都跟着颤动起来。
但罗很快从那些回忆中挣脱出来,他回过头,冲着路飞微笑,“总是能找到最罕见的那个,”他摇了摇头,“是你也算不上奇怪。”
‘啊,’路飞看着仍带一丝睡意的同盟船长,他们都不再年轻了,细纹更是爬上了这个年长他七岁的医生的眼角,但他的虹膜还是金灿灿的,头发还是蓝靛靛的,和他们当初同盟时没什么两样。路飞意识到,他也喜欢罗的眼睛,喜欢罗的头发,喜欢罗生气的样子,喜欢罗开心的样子,他喜欢罗本人。
“我爱你,罗!”路飞快乐的抱住对方,他感觉到罗回抱的双手勾上他的肩膀。
“我也爱你,路飞。”一个小小的rolling r在路飞的耳边咔哒了一下。
罗(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该死……娜米当家不会来敲诈我吧!
路飞:特拉男,我听说你之前唱过lost in 新世界,一直在找我,我想听那个!你唱给我听好不好!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