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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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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29
Updated:
2026-01-26
Words:
12,767
Chapters: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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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

【翻译】世界尽头的灯塔

Summary:

"我真的很想见你,到贤尼。"

到贤重复着这段距离,从家里到海边,三年间将近二十次。有时候他骑自行车冲下阶梯,摔在沙子上,然后一个人躺着大笑。有时候烟花在他手中燃起,像一个醉汉通红的双眼迸出光芒。有时候他必须用力掐住大腿,防止记忆随着海浪涌回来。

Notes:

#翻译不是百分之百正确
#请给原作kudos
内容提及的景点、音乐、书籍、电影,强烈建议去了解一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记忆是一场不会再回来的梦。到贤记得有人这样告诉他。

 

但不回来,不代表记不起。记忆在脑中闪现片刻,让眼睛因为光线而恍惚,但再也看不见那道闪光。即使他清楚地记得每件事。到车库,没有开车而是跨上被遗弃的小摩托。一串钥匙和一只毛绒柴犬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打开大门,在柏油路上行驶,右转,朝向东边,海的咸味在口腔中弥漫。把车停在杂货店棚下。天空中不会有星星。深蓝色鸢尾花在夜晚微微凋零,与泥土的气息一起覆盖通往海滩的小路。青苔会在二十九阶楼梯的两侧墙面上生长。踏出去,就是海。

 

到贤重复着这段距离,从家里到海边,三年间将近二十次。有时候他骑自行车冲下阶梯,摔在沙子上,然后一个人躺着大笑。有时候烟花在他手中燃起,像一个醉汉通红的双眼迸出光芒。有时候他必须用力掐住大腿,防止记忆随着海浪涌回来。

 

记忆早已远去。像一个装载信笺的玻璃瓶寄往彼岸,漂流在意识的潮水中,不知会去到何方,不知旅程会持续到何时,只剩一抹漂浮的光影。到贤蹲在纸箱前,掸去灰尘,打开它。这没有太多意义。因为他不曾碰过,里外都是灰尘,飞扬在阳光下,白皑皑地。房子空荡荡的,所有物品都被整齐摆放在大门前的纸箱里,等待搬家公司。只剩下到贤,还有四面布满钉痕的白墙,散发着木香的地板,以及一个纸箱。这是到贤最后的宝箱,这幢房子最后的记忆。

 

一些他暂时不想记起的东西。

 

首先是一条褐色的围巾。天气还有些寒冷,到贤不知道为什么。他赶紧将它放进一旁空的小行李箱里。杂物层叠堆在一起,像积木游戏。到贤将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感觉过往三年的堡垒崩塌了。下一件是一袋过期许久的糖果,红色和黄色全都发霉了;然后是一个头套,几张 CD 和 LP 唱片。还有一叠便利店优惠券,整齐地放在相册盒底部。到贤没有看它们。他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整理,回顾这段由破坏构筑的过程,就像曾经的朴到贤也坐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小心翼翼地搭建记忆之塔,将所有回忆埋葬在那里。

 

VHS 录像带孤单地躺在箱底。到贤拍掉灰尘并把纸箱折起,放在屋里堆满待丢弃物品的角落。他用脚打开门,艰难地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手里夹着那卷录像带。到贤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撩起一点让汗湿的额头透气,然后对着抽烟的旺乎咳嗽。他站在房子中间,依然帅气如昔,当到贤在电话中隐约提到搬家的事,他兴致勃勃地来帮忙。到贤看着许久未用的烟灰缸,里面满是烟蒂,不知什么时候调侃的话变成了现实。

 

当他打开门,志勋坐在旧摩托车上,把玩着钥匙,看起来随时会冲出去。到贤也打算将它带到新家。这辆摩托显然是供一人使用的,所以得弯腰驼背,修长的腿与高挑的身材对于那辆蓝色小摩托显得极不协调。到贤走过去,把行李箱靠在墙上,对着志勋晃了晃录像带。

 

"要去吗?"

 

他的袖子卷起,被汗水浸湿,不比到贤好多少。自从上大学打篮球后,志勋很少有这么多运动量。猫咪站起来,比到贤高一点,匆匆穿起外套并跟着走出大门。三角梅依然鲜活,红紫相间,轻抚到贤的脸颊,带着些微梦境的芬芳。月桂篱笆不像前几个月的雨季那样盛放,只有几朵白花从叶间探出头,像道道阳光透进来。卖家说三角梅很容易生长,朴到贤突然想起自己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去买了花种在门口,因为一回家就能闻到花香,不是很美好吗?而被选择的花,即使照顾者离开了,也会继续繁盛。

 

志勋与旺乎,到贤的两位还留在韩国的朋友,他们的区别在于志勋说话毫无保留。但上天也给了他一种奇特的洞察力,像陪伴他到成年的某人一样。与到贤一起走着,他没有犹豫地问:

 

"施尤的?"

 

到贤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然后回答:"是啊。还有谁会来这里"收到弟弟淡淡的笑。夏季的烈日仿佛要让路面蒸发,旺乎的烟味不知为何还在鼻腔内。到贤望向西边,一架铁鸟飞过,拖曳的烟雾像是连结着两个国家。他总是不需看太阳就能知道西边在哪。

 

录像带出租店距离他们只有几百米,当志勋推开木门,风铃叮叮铛铛打击他的头。到贤对着在柜台打瞌睡的老板点头,径直走向角落里连接着电视的 VHS 机。出租的磁带、LP 和 CD 堆积如山,堆在盒子里,有些堵住了过道。两人坐在"注意脚下!"的红色标示牌前,从架子下拉出垫子。

 

磁带被推进机器,发出轻微的"咔"。汗水顺着到贤的额头流下,雾气模糊了眼镜,让他看见三年前的某个时刻。录像带也像这样放进机器,也是这样的声音,只是坐在旁边的人不是志勋。

 

三年的记忆,或者说十二年,忽然爆发出许久没有听过的独特笑声。志勋与到贤靠向电视,肩膀碰到肩膀,一同惊呼然后放声大笑。

 

"承勇,为什么这个不显示?"依旧漆黑的屏幕传出模糊的声音。一些背景杂音,调整机器的声音,接着到贤红通通的脸出现。九年前的他带着一顶彩色生日帽,脸颊红透了,醉醺醺地坐在几个空烧酒瓶中间。背后是一条歪向一边的黄色生日快乐横幅。摄像机微微晃动,慢慢降低视角,凑近干裂的嘴唇。

 

“介绍一下,朴到贤。"

 

"施尤说他不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穿着红色毛衣的男孩双手遮住脸,闷闷不乐地说。一只手从摄像机后伸出,移开白皙的手,迅速往他的嘴里塞进一颗章鱼小丸子。一旁的志勋正在向承勇抱怨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大他一岁的朴到贤喝醉了,而他只能喝果汁?

 

录像的长度不到一分钟,因为拍摄者也醉了。只有面部的一侧,瞥见圆圆的脑袋,与到贤留着胡茬的下巴相比,脸庞仍然稚嫩;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双下垂的眼睛。熟悉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漫进鼻腔,入侵每一条血管,让到贤因为过往窒息。旁边的人攥紧拳头,到贤知道志勋和自己一样。忘却并不容易,记住亦然。记忆是一场不会再回来的梦。沉默笼罩两人的肩膀,直到被另一声呼唤打断。

 

"原来躲在这里。" 旺乎笑了笑,薄唇因为香烟显得苍白。如果老板醒了就会赶走他们。他不喜欢香烟,因为烧红的烟蒂很容易点燃角落的杂志架;木墙上留着上次烧焦的痕迹。到贤提醒旺乎熄灭香烟,拿出磁带,拿起一份报纸在空中挥舞,然后站起来。墙上的时钟正好停在两点,强烈的阳光透过眼镜迫使到贤眯起眼睛,他的眼角有些红。

 

"搬家的人在大门等着。"旺乎说,三人慢慢往回走。

 

之后,一切照常发生,不快也不慢,如果说记得所有细节,并不确实,但忘记全部也是错的。它只是从到贤手里溜走了,又一次,如同他刚搬进来的那天。唯一不同的是时间行进的方向: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那个夏日的倒带与剪辑。

 

记忆是一场不会再回来的梦,但是到贤,三年后,依然在每个夜晚想起。

 

------

 

老房子位于一条小巷里,朝向东边。前屋主保持得相当完好,薄荷色的瓦片屋顶、冷白色的墙,还有一扇非常适合种花的大门。房屋中介带领他们到阳光明媚、海风拂面的宽敞花园,施尤对着到贤扬起眉毛;而到贤知道这将成为他们的新家。

 

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施尤总是问到贤"home" 和 "house" 的区别。二十五岁的到贤没想太多,说后者是一个地方,而前者不一样;几乎是一个形象,无法触碰。施尤说这个解释没有意义,便把两个外语单词抛到脑后。因为他们有个更困难的事情要做:挑选家具。

 

由于前屋主是对离婚夫妻,施尤不想保留太多他们的物品。他几乎换了所有东西。屋顶换成深色的瓦片,与日出时呈现象牙白的墙壁形成对比。旁边还建了一个用于烧烤的门廊。最初几天,墙壁重新粉刷过,地板也铺好了,散发着新木的气味,两人就一起睡在这里。客厅的地板只铺了一张小垫子,当到贤因为背痛翻身,才发现施尤还醒着。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舞,用这么诗意的方式形容实在好笑。那只是一个和平常一样的寻常夜晚,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可是透过记忆,施尤再次变得美丽。美得不再像他。回忆在他的眼中放大,幽暗闪亮,眼尾的弧度如造物者纤巧的笔划,而后在遗忘中破碎。

 

"睡不着?" 到贤轻声问道,试着猜测他在想什么。施尤凑近些,把脸埋在到贤的臂弯,轻轻地点头。他不知道他圆圆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施尤和到贤一样吗?他不相信人,他相信感觉,因为他们搬进了离开彼此的人的房子,他无法停止想像他们会有那样的一天。没有任何爱情不会结束。即使最后的时刻尚未来临,他也不能忍受。他会在他们分开时哭泣吗?他会说出口,或是他会默默离去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或者是到贤会离开施尤?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到贤记得亲吻他的额头时,脑中持续回荡着这个问题。

 

施尤饿了,他们的生理时钟也与普通人颠倒,于是到贤和他穿上外套出门。摸索着下楼梯时,施尤说他得记下来,这里要装感应灯。到了最后一阶,他想铺一块地毯,以及二楼的储藏室应该改成到贤的工作室。 即使到贤认为那里迟早会充满零食。施尤说个不停,说了很多,一字一句仿佛穿越时空流进他的脑海,三年后在到贤的意识里回荡。可他真的是那么想的吗?他的手很冷,到贤用钥匙开门,抓住钥匙手更冷,金属钥匙触感刺骨。施尤把柴犬钥匙扣握在两人的手掌间。

 

如果有机会,如果还记得,到贤会谈论那个钥匙扣。但现在还是让记忆继续他们的故事。

 

两人打开大门走出去。主人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因此月桂树篱笆长得杂乱无章,伸出原本的框架。施尤摘下一片叶子放到鼻子前,月桂树的叶子,如同花瓣的色彩,散发着淡淡的月亮的香气,隐藏了施尤自身的气息。朴到贤垂下眼,抓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吻他。淡淡的香气潜入两人鼻尖的缝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那么频繁地亲吻彼此。

 

最初,每次接吻时,施尤的耳朵会泛红。有时他会皱眉、撅嘴,然后转身。有时他会用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反击:用头撞朴到贤的下巴。他讨厌接吻,也许是因为如果到贤不主动,施尤就得踮起脚尖。因为接吻让他们靠得太近,太近了,到贤会听见他的心剧烈跳动,会发现他瞳孔中的浪潮正轻声诉说爱语。因为到贤,从学生时期就一直温柔地亲吻施尤,一点也不像他。朴到贤当时身材瘦削、声音沙哑,像只竖起毛的刺猬,可是吻他的时候 - 施尤觉得只有吻他的时候,到贤才那么温柔,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他的嘴唇,像一道暖流。无论拥抱多么用力,无论从来不叫哥的话语多么没大没小,亲吻的时候,到贤又变回初次恋爱的小孩模样。

 

天快亮了。昏暗的路灯照亮平坦的柏油路,唯有全天候营业的便利店及唱片行与路灯竞争。两人只买了一些零食,顺便去了个熟悉的地方,唱片行,施尤高兴地告诉老板他们刚搬过来。当到贤打开门时,风铃扫过他的头顶。

 

第一次进到这里,到贤得踮起脚,头顶才会碰到风铃。施尤,不用说,他甚至看不见。那时他十九岁,到贤十七岁,就读同一所高中,参加同一个电竞社团,住在同一个街区。但他们并不熟,直到一次校际比赛被分到同一队,Lehends 和 Viper 排在一起,他们第一次打招呼。在此之前,老成的到贤和施尤这个拒绝长大的哥哥,会认识对方是因为施尤的妈妈决定让他留级。

 

到贤只在学校短暂见过他几次,总是和别人一起。可能是他听说施尤喜欢的两个朴姓学长,可能是老师或同学。有时很晚回家,到贤踏着前方他的影子,路上仅剩他们两人;到贤近视的眼睛看不清他。或者那次,道贤参加接力赛,是第二棒;他还站着仰望天空的时候,一位学长拿着补给箱跑过,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矿泉水。或者更早的时候,他去图书馆学习,但莫名发现练习册写着一行哀怨的"好困",还署名了孙施尤,十二年级。还有因为人手不足,施尤红着脸被安排进啦啦队,他下巴搁在栏杆上,对篮球场的朴载赫微笑。那个遥远、生动的施尤就这样闯入到贤的生活。

 

他的心早已动摇,他不知道

 

记忆与记忆层层叠叠,到贤翻过一层,另一层沉重地压在手上。他无法阻止自己拆解它。到贤不禁想起他得意的笑,和自己第一次获胜时的表情;想起施尤冰凉的手,以及第一次握住他的手,到贤搓揉着直到暖和起来。想起他和他坐在海堤,志勋和玄准卷起裤管,把脚踏进海水里,承勇哥和成元哥在自制的炉子烤着什么 - 而十七岁的到贤剖析他的情感,就像他坐在这里翻阅过去,两个动作,同样的结果,到贤意识到自己喜欢施尤。施尤将手放在沙子上,留下模糊的手印,到贤怕海浪卷走它,带走他。于是到贤把手放在上面。到贤在施尤浅棕色的瞳孔中说喜欢他。

 

施尤笑了。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唱片行,也是第一次尝试抽烟。这股风潮始于在男厕发现的烟蒂,班上的男同学经常说:香烟和酒精会解决所有问题。施尤也跟着学了。他买了一包烟,随意地塞在口袋里,然后向到贤展示。他看着他点起火,把烟叼在嘴边,舌尖微微伸出,施尤抬头看了到贤一眼才点燃香烟。火石碰撞,烟头变红,他深吸一口气。到贤不知道他会抽烟。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可以看到椭圆的指甲,肩膀微微弯曲,施尤吸了一口气,眼角泛红。当他抬头看他,烟雾飘了出来。"太苦了。"他用哽咽的声音说。孙施尤习惯了甜味,从儿时偷吃的花蜜,夏日午后的冰镇汽水,到口袋里的软糖,还有冰棍;到贤不知道施尤为什么这么熟练。

 

"要试试吗?”施尤嘴唇勾起。汗珠从太阳穴滑落,打湿嘴角,背光的笑容与班主任叮嘱要认真读书的严厉表情重叠,让到贤看见父亲在家里抽烟时,母亲皱起的眉头。烟像雾霭飘散,他变得异常警觉,知道这是个会让人坠落的陷阱,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以猜透对方。

 

"你在想什么?”到贤问,用手挡住施尤的嘴唇。

 

"想你要不要亲我。”

 

施尤用自然的语气问道,沙哑的声音仿佛在摩擦到贤的鼓膜。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于是施尤凑向前,踮起脚尖吻他。起初很放松,嘴唇轻轻触碰嘴角,然后蹭了蹭到贤刮过胡子的下巴,笑了起来。施尤的喜好变了吗?朴到贤想知道,嘴唇还抿着。施尤停顿片刻,睁开眼看着一向听话的弟弟,不肯张口,也不肯低下头让他们靠得更近。

 

朴到贤喜欢这样逗施尤。施尤生气地踩对方的脚,靠在到贤身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这时,到贤才张开嘴,轻柔地摩擦他的嘴唇。接吻的时候,施尤没有像班上那些男同学聚在一起偷看的网站 - 啜泣或发出呜咽,他的手指轻微颤抖,呼吸缓慢,喉咙里发出哼声;肩膀耸起,向后仰,将整颗心都给朴到贤。口腔里有烟草味,舌尖在燃烧,肌肤紧贴,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低语:我正在亲吻一个男生。一个纤瘦的男生,肌肉因为他的触碰而紧绷,腰肢纤细,臀部却不圆润,滚烫的肌肤似乎在灼烧彼此。是的,我正在亲吻我热烈爱着的男生。

 

脚边的烟头闪烁着火光,蔓延到地上的杂志,点燃一小团火。然而他的嘴唇更烫。施尤的嘴唇最烫,比火还烫,比夏至的太阳还烫,比燃烧的烟蒂还烫。他轻轻地、慢慢地回吻他。稍微压着他的嘴唇,分开,等待一会 - 千分之一秒,然后再度紧靠彼此,仿佛漫长的白夜与白昼交替出现,永无止境。但施尤不是娜斯简卡(*),到贤告诉自己 - 他的手并不冷。滚烫的泪滑过鬓髮,满是男孩的气息,顺着脖颈流淌,经过喉结,最终落进衣领,掉进春日的梦境。

 

施尤从梦里出来,到贤不得不承认:他充满水雾的眼睛令人恍惚,一缕阳光闪耀在湿润的双眸后。比最真实的梦境还生动。

 

最后两个人都被老板骂了一顿。墙被烧得焦黑,成批取来的新杂志几乎大半变成了灰烬。施尤和到贤必须在接下来两周看店,以赔偿他们造成的损失。租唱片的客人,尤其是黑胶唱片,通常是有闲暇爱好的富裕中年人,他们喜欢不属于当代的艺术。而到贤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也享受看两人一边争吵一边翻找唱片。施尤不听披头士乐队,到贤也不理解卡带里伤感的民谣。因此他们看店时,常听的音乐有两种:晴天是摇滚,有时是日本流行音乐,只要哪天出现一朵乌云,抒情曲的忧郁吉他旋律就会充斥整个店铺。

 

有时风铃轻轻响动,到贤吓了一跳,对着刚走进来的客人点头,露出标准、帅气、灿烂的笑容。当时施尤的头倚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很沉,皮肤因为这几天给篮球队加油打气而晒得黝黑。施尤不夹睫毛,所以他没有像女同学那样漂亮弯曲的睫毛,他的睫毛静静地垂落,随着来自北方的寒风轻颤。风吹向南方,带着心爱的人;让施尤颤抖,因突如其来的雷雨起鸡皮疙瘩,让到贤趁机遮住照进两人之间的光芒。

 

而一天下午,施尤站在他的面前,按照类型整理架上的 CD。施尤微微倾身,头发已经很久没剪了,遮住他的颈背。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蜜色的肌肤,耳垂泛着淡淡的粉红,短袖上衣被金色点缀,小小的脖颈,曲线从脸庞延伸到肩膀。到贤必须紧握自己的手,以免触碰他。然后继续注视着,透过眼镜看清所有,施尤站在没过脚踝的夕阳中。

 

不知为何,到贤觉得自己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不是一、二个小时,不是月或年,似乎在光线的某个转折点 - 在另一个宇宙,他也是如此注视着他:站在耀眼的光芒中,他背对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到贤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痛苦,可能是自己的心,可能是这段恋情,可能,可能是他红肿眼角的泪滴。可能是一生。

 

回忆将到贤带到远方,然后回到那个夜晚。两个人回到家,抱着磁带播放器,将它孤零零地放在空房间的木地板上。那是老板送的乔迁礼,他坚持把它塞到两人手里,导致施尤拿出钱包又买了两卷带子。

 

隔天早上他们计划做个像"飞屋环游记"里的信箱(尽管他们都承认这很俗气),然后去快递站取东西。之后,到贤要去公司实习,施尤会去心理咨询机构见客户。磁带被放进播放器,咔哒声仿佛在和逐渐消失的月光打节拍。施尤听音乐,但最喜欢听带子经过的声音。他们在唱片行打工时,两人会等没有顾客的时候录音,到贤会制作一段节拍,让他听一遍又一遍。施尤说,"如果到贤去当艺人一定可以吸引很多粉丝。如果不当,成为职业游戏玩家也很适合。" 然而他最终成为实习程序员,太忙碌时甚至会在爱人脸上看见代码。至于施尤,在说了"那我们就是最强下路"后,完成五年的心理学专业,在一所高中附近的小型心理诊所工作,每天听学生的爱情故事和生存危机。

 

他们正式搬进房子那天,承勇送了一盆鸢尾花。当时是早春,花苞还阖着,但到贤知道它何时开花,也知道它何时凋谢。蓝紫色的花瓣会不规则地绽放,却又仿佛精心排列过,像它们的主人。李承勇是个奇怪的人。该严肃时严肃,需要笑的时候也能挤出笑容。他看起来与到贤相似,齐浏海和圆眼镜,但实际上非常不同。承勇总是说些让人感到沉重的话,像心理医生的反派。而乔迁派对上,微醺之际,就在门口,到贤跑出去要交给志勋他忘了的笔记本,他听见承勇说:"我不认为施尤和到贤会一直好好的。"

 

那一刻,到贤想冲过去质问承勇。但他想用事实而不是言语来证明。尽管李承勇的预感总是准确,尽管那个人看透了一切,尽管施尤在刚开始时害怕分别,到贤认为只要他爱他,没有什么可以分离他们。只要他也喜欢到贤,就像到贤每晚睁开眼看他呼吸,只要他会在与某个健谈的客户对话时想起到贤,只要他回到这幢房子,在他身边,到贤相信没有什么可以结束这段感情。

 

住在一起的第一天,两人下班后去买了沙发。施尤喜欢稍微亮一点的颜色,绝对不能是黑色或棕色,因为"那类颜色不可以出现在我温暖的客厅";到贤喜欢柔软的东西来缓解背痛,所以他们最终带着浅灰色的沙发回家,色调柔和,而且非常柔软。

 

才脱掉鞋子和外套,施尤把脸埋进新买的沙发。他晃着身子,抱怨今天去了太多展销厅,要到贤给他按摩腿。孙施尤转身仰躺,头枕在扶手上,穿着白袜的脚搭在朴到贤的大腿上。天气热,两人穿得不多,皮肤贴得非常近。到贤两手活动不平均,使用右手更多,所以手腕经常疼痛。他用左手揉捏纤细的脚踝,然后把右手给施尤,让施尤握在温热的手掌里。

 

"我得买个绒毛动物玩偶放在沙发上,到贤。"

 

"谁之前说他要学编织来着?"

 

"施尤。但她说要在转学之后教我。"施尤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到贤的手掌。施尤总是这样,随意地靠近他,从不说俗气的话却总是找机会扑进朴到贤的怀抱。

 

"我有个客户的对象要出国留学。"施尤说。"今天她来了,说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该不该让对方去。"

 

"那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我不是解决问题的人。施尤只是引导他们做出让自己感觉更好的选择。"

 

他停顿一会。抿起嘴唇,表情不像平常的施尤。"我让她自己选择。但我说,这两件事,如果让他走,她会轻松些,如果留下他,她可能会继续爱他。我的意思是,她必须决定哪个更重要,哪个会让她更开心。"

 

到贤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其实正因某些事物困惑,不停地绞着他们的手,如同卷羊毛线一般。到贤抓住施尤的手,略长的浏海盖住眼镜框,看起来比平时英俊。他说,"如果是我,我会让那个人去。"

 

"感情经验真多。不愧是朴到贤。"施尤提高声音答道,像揶揄旺乎和志勋那样。"可是为什么?"

 

施尤乌黑明亮的眼瞳似乎在询问更多:"所以如果你要去,或是我要去,你会怎么选?如果发生在我们身上?" - 还有"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到贤俯身亲吻施尤,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在脑内跳动。"因为我不相信我们会分手。"朴到贤不相信他们会因为分隔两地而分手。

 

这个答案似乎让孙施尤感到满意,虽然有些意外。"朴老师突然好幼稚。"施尤说,胸腔中带着笑意。到贤通常不说这样的话,坚定地宣称某事。可是他想让他知道,正如十七岁的到贤,没有喜欢过男生,甚至从未心动过,依然坚持说清楚每一个字 - 真情实意的告白碎在海浪中,所以施尤可以明白他的心。承勇之前评论过,到贤也曾偷听到。他告诉志勋:"到贤尼就是那样。一提到施尤,什么都脱口而出,根本不思考。要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请施尤去问他几个问题。"

 

不是因为到贤喜欢说话,他只是想让他知道。当话留在喉咙里,后悔的感觉不断涌起,仿佛他的胃和心在收缩,催促他说话。还有一个关于宇宙交错的脆弱概念,在某个地方,他仍是孙施尤,他仍是朴到贤,只是因为有未说出口的话,有不该说出口的句子,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因此施尤从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无法确定,他究竟有多喜欢他。这一切在梦中不断落入到贤的脑海,像是雨滴落入大海,没有地方可以逃,没有风吹得走。

 

隔天,几个工人来厨房安装设备。只有用来加热食物的电磁炉、微波炉和烤箱,他们计划之后要买个洗碗机。施尤看着光滑的木质餐桌,壁灯的光芒照亮从宿舍收集的日本陶瓷,再加上到贤不停唸叨他吃太多零食的习惯,他忍不住调侃。

 

"装潢很好看,你做饭吗?"

 

朴到贤刚才滴了眼药水,盐水从眼角流出一点。他拿着眼镜揉了揉眼睛,眯起的双眼看起来更冷漠,话语却很轻柔,"如果我不做,施尤为我做。"

 

施尤靠在厨房岛台上,眉头紧锁,脸微微泛红,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没有作用。也许施尤还不习惯,到贤知道他不习惯听这样的话,施尤总是在面对俗气的话时僵住。无论是别人说的还是他说的。到贤站在施尤面前笑着,嘴唇别有意味地上扬。

 

"别表现得像个小女生 。"到贤一边吻他一边说。"我一直这么说的。"

 

到贤柔声低语,施尤在他的怀里放松,臀部靠在厨房的台面,整个身体藏在朴到贤的影子后。两人还没吃饭,厨房岛台是新的,所以施尤不想碰,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软糖,拿到到贤面前。

 

像是他的手里拿着月桂树枝,散发月光的香气。即便他的手中有到贤从来不喜欢的化学糖果味,即使施尤身上是自己的气味或是去讲座前匆匆喷的香水味,纵使是柠檬糖或是冰凉的腌渍桃子,尽管那只手会溜进他的手掌或捏他白皙粉红的脸颊。只要孙施尤伸出手,朴到贤只会有一个动作。

 

他把软糖放进嘴里,然后将微笑印在施尤的唇角。

Notes:

* 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的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