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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一个本该寻常的雪夜。
雪落下来,更多像细小的银屑,被风撒到空气里,砸在门板上发出“沙沙”声。树林连成一片,像一块乌漆漆的幕布,向后伸往远方,向上连接天空。黑色和银色混杂在一起的世界里,威尔的小屋发出唯一的暖光。
威尔躺在床上,壁炉里的柴火正在静静地燃烧,他没有开灯,让壁炉同时承担光照和取暖的职责。一本皮夹笔记本被倒扣在桌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黑色的数字和符号像首尾相接的小蛇,写的是逆转时间的公式。这些公式写于威尔驾上开往太平洋的帆船前。威尔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进入一个普通的梦乡,梦里不再有轰鸣的电锯和贴上脸皮的手术刀。
“笃笃笃,”门板突然响了。
力道很轻,可能是被朔风卷起的石子砸在门上,威尔在床上翻了个身。
“笃 笃 笃 ,”声音再次响起,更大了些,有人在敲门。
威尔睁开眼睛,披上宽大的外套。他看了一眼窗户,中间糊成一团深色,四角呈现出边缘发毛的灰白,像使用过很多次又洗干的抹布。朦胧的色块并不是静止的,好像在翻滚着蔓延。威尔意识到外面起雾了。
威尔登上鞋子急促地走到门口,停顿了两秒拧开把手。
只有一个瘦弱的男孩站在门口哆嗦,头发一绺一绺的,沾着不知什么东西结成块,身上的衣服像从哪个剧院偷出来的,又旧又怪,像被冻得硬邦邦的纸片。这个孩子看起来比路边的流浪狗还要可怜。
“快进来,”威尔环视一圈,手臂撑着门,身体后仰,空出容这个孩子进入房间的通道。四周浓雾弥漫,可见度不超过五米,树林、雪地、远处黑色的柏油公路仿佛都消失了。威尔想象不出在这样的天气,男孩是怎么独自一人穿过雪地,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
幸好他没有迷失在极寒的冬夜。
为了让男孩迅速暖和起来,威尔又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柴,温暖的橘色火苗跳跃着,散发热量。男孩蜷成一团蹲在壁炉旁边,不肯坐在威尔准备的软垫上。
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瘦弱安静,突出的肩胛骨撑起宽大的衣服,像一个细脚伶仃的稻草人。男孩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发紫,经历了太久天寒地冻。他不说话,也不和威尔对视,垂着头用胳膊环着自己的膝盖,在地毯上占据很小一片空间。
“你能说话吗?”威尔试探着问。
男孩没有反应,一个劲地哆嗦。
一件带着厚厚绒毛内衬的外套被威尔丢在男孩脚边。
“披上,保暖。”
男孩保持着沉默,头依然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才迟疑地伸出手,够到脚边的外套,搓了搓衣角。外套里的绒毛温暖软和,入手像摸到某种小动物的背毛。男孩迅速披起外套,像穿雨衣一样把自己罩在里面,用手揪着衣领,缩起脖子,呼出一团小小的哈气。
男孩露出的手吸引了威尔的目光,没有过多灰尘,意外的干净,不过手心正中央有一道血红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
“待着,不要乱动,”威尔起身离开。
男孩偷偷从发丝底下探出眼睛,视线跟随着威尔,脊背拱起,看到威尔端着医疗铁盒回来才微微卸力。
一团被镊子夹着的棉花在男孩眼前晃了晃,散发出刺激性气味。拥有灰蓝色眼睛的男人说:“我现在要给你的伤口消毒,会有点疼,可以吗?”
男孩鼻翼抽动,郑重地点点头。
威尔伸手握住男孩的手掌,精准地把药棉摁上那些红肿的地方。男孩很坚强,没有疼得呲牙咧嘴,也没有冲动地要把手抽回,只是皱了皱眉头。
男孩是个聪明的小孩,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益。
“你会说英语吗?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威尔低着头一边擦拭伤口一边询问。
“起雾了,不知道怎么走到这,”男孩的声音嘶哑,并且生涩,好像很久没说过话。
“怎么自己一个人,家人不在身边?”
“……”
“你住哪?离这远吗?”
“……”
“知道家里的电话吗?”
“……”
“…孩子,你来自哪里?”威尔终于擦完伤口,抬头对上男孩像枯井一样幽深的眼睛。
“立陶宛。”
“那可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可能徒步走过来。”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
壁炉在燃烧,噼啪作响,深色的木柴被火焰点燃烧成炭,靠近火源的一节变成灰白色,壁炉背面的角落里堆着许多一截一截的木头,看起来可以源源不断地为屋子提供热量。这间房子很杂乱,厚实的被子随意摊在床上,桌子和椅子纵横交错,还有那些满地的软垫让人无处下脚。立起的柜子被塞得满满当当,透过玻璃柜门可以看到,有很多不知名的袋子和罐头。
一个既不优雅,也不气派的住所,但可以让人免受饥寒之苦。
男孩抽动了一下肩膀,双眼无神,似乎在努力回忆:“我不知道,我…我记得我来自立陶宛。”
“还记得什么?”
“爸爸让我们离开城堡,有枪和炮火的声音。”
“……”
“我记得有一间小木屋,爸爸把我们带到小木屋。”
“有开着坦克的外国人来打水,天上的飞机发现了他们,所有人都死了。”
男孩的声音顿住,似乎是哽咽了,再说不出话。他又低下头,细细的脖颈露出来,垂下的发丝使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面前的地毯湿了一小块。
这个孩子在悄无声息地哭。
威尔沉默了一会,“抱歉,你的家人经历了一场战争,他们会高兴你活了下来。”
“孩子,你还记得自己在哪一年吗?”
“1944,”男孩脸上有一种深刻的恐惧。
威尔的表情逐渐变得高深莫测,点头道:“那的确很残酷,你是活下来的幸运儿,你叫什么?”
“汉尼拔,”男孩踌躇了一下,仰起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汉尼拔.莱克特。”
“哦,”威尔平淡地惊呼,坐在躺椅里换了个姿势,翘着脚摸着下巴得出结论,“我在做梦。”
“先生?”
“认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立陶宛?莱克特庄园?”威尔摇摇头,喃喃自语,“我的大脑一定是疯了,才会编造出一个小汉尼拔送到面前。”
男孩听不懂男人的话,也看不明白为什么一脸冰霜的男人突然笑起来,像一座冰封的雕塑解冻,但不是暖流融化,而像坚硬的冰层突然破开,让人怀疑雕塑内部的岩石是否也同冰层一起碎掉。男人没了声音,眼睛盯着半空中某处,仔细观察却没有焦点。
意识到男人暂时不会再提什么奇怪的问题,男孩擦干眼泪,环着膝盖盯着熊熊燃烧的壁炉发呆,屋外的寒风呼呼作响,他贪婪地贴近热源,丝毫不为行为古怪的男人困扰,只在乎可以让身子暖起来的火苗。
似乎还有一个需要他在乎的事情。
“咕噜,”男孩的肚子响了。
(2)
来自1944年的汉尼拔.莱克特不可能与从韦杰庄园死里逃生后的威尔.格雷厄姆相遇,这是一条被时间钉死的缰绳。常识无法撼动这条缰绳。
威尔在脑海中追问自己,所以从开门的那刻起到现在都是他做的梦吗?一个完全遵循自身意志的梦。那么他为什么想见到年幼时的汉尼拔——刚刚经历灭顶之灾的可怜孩童。一个依靠他的意志存在,被他捏出来的小泥人又能有什么借鉴意义呢?
“咕噜。”
威尔被细微的声音唤回心神,看到男孩捂住发出声响的肚子,脸颊发红。
他想,看啊,现在这个小泥人肚子还会咕咕叫了。
男孩的头发在火光下看起来更像金发了,干瘦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拽着威尔给他的外套,贴近壁炉几乎想探进火里。威尔皱起眉头,指了指地上的软垫:“坐到这里来。”
“好的,先生,”男孩顺从地后退几步,但绕开了软垫,直接坐在地板上。他看了看威尔,小声说:“先生,我饿了,请问我可以得到一些食物吗?”
一个听话、有礼貌的小孩,威尔的眼里没有温度,他臆想出来的小汉尼拔非常乖巧。他想看到汉尼拔弱小、顺从、易于掌控吗?真是恶趣味。
“先生,我饿了。”
男孩重复了一遍,像被设定好机关,得不到回答就不会停止的玩偶。
威尔站起来,走向厨房,或许他所要做的就是忽视梦中所有不对劲的地方,看这个梦境将会把他带到何处。
厨房里只有空荡荡的水槽和置物台。冰冷干燥的水槽槽底附着一层灰尘,整间厨房都是阴冷又干净的——找不到一点可食用的东西。威尔捏起眉心,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深刻回忆自己在去欧洲之前把能吃的东西放在哪了。他记得…一些速食餐被他整理在一个柜子里,应该是进门右手边第二个柜子。他弯腰打开,是空的。
威尔感到一丝不对劲,他又想了想,打开了左手边第二个柜子的门,面包和压缩饼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刚才的面向站反了所以没找到。威尔拿出一包压缩饼干,然后给热水壶通上电开始沏茶,他盯着茶梗在水里起起伏伏。
严谨性和逻辑性是不该阻碍梦中人行动的,作为一个经常在梦中游荡的人,他深有体会。
男孩捧着饼干咔嚓咔嚓地吃,头埋得很低,被饼干屑噎住了就拿起茶杯咕咚喝一口。
“味道好吗?”威尔托起下巴问。
男孩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把手里的几片饼干都吃完,一口气把茶水一饮而尽,呼出一口气。
“我不会用味道好来形容它。”
“但它能让我不再饥饿,恢复体力。”
男孩的笑脸一点一点扬起,举起变空的茶杯,“谢谢您,先生,请问我可以再来一杯吗?”
水流声汩汩,威尔又倒了两杯茶。他看向窗外,浓稠的雾气始终不肯散去,看不清外面的落雪是否还在簌簌纷扬,他的小屋像被困在一个永远在运转的玻璃水晶球里。
冒着热气的瓷杯摸起来的感觉很特别,温润光滑,带有温度,会让人不由的怀疑刚剖下来的骨头是不是也是这个手感。男孩摩挲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感觉一股暖流从喉间流向胃里,使得整个身子都暖洋洋起来。他满足地喝完,抬起手臂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似乎是太久没有活动发生了痉挛。
失手掉落的瓷杯滚过木质地板,呲溜溜地旋转。
男孩张皇地说:“我很抱歉,没有拿稳。”
瓷杯滚到桌子下面不动了。
威尔不在意地摆摆手,背对着男孩,弯下腰俯身去看。瓷杯停在很靠里的位置,骨白的颜色在狭小的缝隙里也被漆黑掩盖。威尔只好说要去找手电筒,再回来跪趴在地上侧着头寻找。
小屋隔绝寒夜的风声,只能听到炉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男孩站在威尔背后,瘦长的身躯被火光映在墙上形成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变得高大宽阔。他垂着头,默默从腰里掏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刀面一闪而过。他靠近威尔,落地无声,像沉稳矫健的猫。男人趴在地上,完全看不到他的动作,乱糟糟的卷发覆着脖子,男孩瞅准位置,抬起下巴睥睨男人,高高举起匕首,即将刺下!
“咔。”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男孩的眼睛。
威尔转过头来,扣着手枪扳机,从腋下穿过对准男孩,缓缓站起:“这是手枪,比你手里的匕首更快,更危险。”
“扔掉你手里的匕首。”
“你怎么会提前知道?”男孩露出好奇的眼睛,像遇到有趣问题的稚嫩孩童,前提是忽略掉他手里雪亮的刀子。
威尔深吸一口气:“扔掉。”
“唰,”男孩把匕首甩出去,正正插在门板上。
威尔突然很想把男孩赶出家门,就跟之前赶走汉尼拔一样。
“身上还有其他凶器吗?”
“你可以自己来搜,”男孩歪头说。
“坐到那个垫子上去,”威尔移了移枪口。
“不,”男孩看了他一眼,竟然有些怨恨,“上面有狗味。”
“鼻子从小就很灵啊,”威尔幽幽地说。
“你了解我。”
“是。”
“你知道我会袭击你。”
“没错。”
“HOW?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男孩不理解。
“当你说你是汉尼拔.莱克特时,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威尔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他差点被自己的梦境推测害惨,终于承认男孩就是小汉尼拔——一个善于伪装、利用自己外形的恶魔。幸好提前做了防备,威尔面无表情地用枪指着男孩。
小汉尼拔陷入苦思,眉头紧锁。男人的回答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把整个局势推向更加扑朔迷离的地步。指着他的枪口泛着冷光,这是他不认识的枪型,比德国佬手里的鲁格P08更加小巧,枪口更宽,简洁几何形的枪身通体呈灰色,看起来一点也不重。小汉尼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叫不出这种材质的名字。
“我了解我这个时代的汉尼拔.莱克特,也就是未来的你,”威尔摊开双手,勾起手枪在手里打转,“你可以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我们不该在错误的时空相遇。”他把枪收回,警告小汉尼拔说:“禁止攻击性行为,ok?不然我会把你绑起来,god…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过分真实的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戛然而止。
“……你在干什么?”
小汉尼拔背着手走近,探出鼻尖绕着威尔嗅闻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专注且热切。
威尔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汉尼拔?你是在闻我吗?”
“这很难抑制,”小汉尼拔抬起头笑道,“你身上有危险的血腥味,你了解真正的我,告知我们相识后就收回了枪,我可以假定,你和我有相同的爱好,未来的我们相处得很好。”
“我不会这么形容我们的关系。”
“这很难想象,我竟然会有一个朋友!”小汉尼拔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兴奋,眼睛映照着炉火,看过来的样子几乎让威尔觉得刺眼了。
“我也不会这么形容我们的关系,或许我们是敌人,汉尼拔,我们没有相同的爱好。”
“可你让我进入你的房子,帮我取暖和填饱肚子,现在也没有把我赶出去,你对我不错。”
“是的,”威尔叹了一口气,领着小汉尼拔前往浴室,“现在我还要带你去洗个澡。”
在不确定男孩是小汉尼拔之前,威尔压根没有注意到他衣服上结成块的不知名痕迹和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
没别的,威尔只是对一个脏兮兮的汉尼拔有点接受无能。
(3)
水声淅淅沥沥,热气和白雾在狭小的浴室中弥漫,飘荡上升,触到冰冷的瓷砖墙壁凝成一颗颗小水珠,像将落未落的眼泪,又像等待孵化的昆虫卵。
小汉尼拔蹲坐在浴缸里,凸起的膝盖越过水面,双臂沉入水中环着小腿,素白的脊背上骨节寸寸凸起,散落着一些雀斑。朦胧的水雾环绕着他赤裸的身体,像清晨公园里被薄雾笼罩的石膏雕塑。小汉尼拔在水下张开手指,感受热气腾腾的水纹冲刷过皮肤和毛孔,驱散盘旋在身体里的寒气。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乱。
“你不进来洗吗?”仅穿着短裤的小汉尼拔坐在水里,仰起脸说。
刚找到毛巾和沐浴露的威尔脚底差点打滑,发现男孩嘴角勾起的弧度——他故意这么说。“不,ew,”威尔的脸皱成一团,像吞了只苍蝇,“那也太奇怪了。”
小汉尼拔把两只湿淋淋的手臂架在浴缸边,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审视人类的美人鱼。他的视线扫过威尔皱巴巴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有穿戴整齐的衣装。
“我在你面前是赤裸的,而你什么也没有取下,我在书上看过,外界环境的变化可以对人的心理施加影响,你的设计很明显,使我在心理地位上失衡。”
“我就不能是单纯的担心你染上风寒吗?”
“那也说的通,”小汉尼拔想了想,“你能帮我把毛巾递过来吗?”
“这么快就洗好了?”
手腕被突然握上的一瞬间,威尔皱起眉头,小汉尼拔的体温还是偏凉,然后……他就没有时间思考了。一股出其不意的猛力把威尔拽进浴缸里,整个上半身都跌了进去,头差点撞到坚硬的浴缸底部。温热的水灌进威尔的鼻子和耳朵,他挣扎着扒住浴缸边缘,费力地直起身,顺着浴缸外壁滑下,跪在湿滑的地板疯狂咳嗽。
咳嗽的间隙,威尔看到男孩坐在水里沉静地微笑,湿发贴在脸颊,像深海里的塞壬。
“现在,你的上衣湿了,你也要脱掉衣服。”
威尔把额头泡成湿答答海藻状的头发拨开,狠狠抹了一把水淋淋的脸,一声不吭地剥下自己的上衣,赤裸着胸膛,用阴沉的视线看向小汉尼拔。
“我很抱歉,”小汉尼拔看起来毫无歉意。
威尔不理他,站起来用另一块毛巾擦拭上身。水珠从他的胸口滑落到小腹,在一道横着的疤痕上停住去路。
“那是怎么回事?”小汉尼拔指着疤痕问。
威尔动作不停,扭着身子把自己全部擦干,把湿透的头发抹到耳后。
“你。”
“你在我的肚子上划了一刀,然后把我留在地板上自己逃了,这就是你。”
小汉尼拔咂咂嘴,眼睛变亮了,“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噢你很知道应该割哪里,未来的你。”
小汉尼拔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从浴缸的一角悄悄挪过来,水面因此变得不再平静:“我可以请你帮我洗头发吗?”
“它很痒,求你了。”
男孩期盼的眼神来的莫名其妙,威尔还没答应就看到男孩已经摆好姿势躺在浴缸里,伸平两条腿,双手扣在一起放在胸口,只把脑袋留在浴缸边缘,并且闭上了眼睛,像一只安详的水獭。
威尔感觉有些好笑,忘记自己刚刚还在生气。
温暖的指腹揉搓着头发打转,细小的泡沫消失在发丝里,威尔挤了一泵液体搓了搓,又覆盖在男孩的头顶。他用手指细细抓着男孩的头发,轻轻按压头皮,顺着发缝一点一点往下拨,再把发尾拢在手心揉搓。
他很熟练,家里的狗全是他洗的。
“脏兮兮的…到这之前你在哪?”
“立陶宛,”小汉尼拔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真的所有人都死了吗?”
“嗯。”
“米莎呢?”
小汉尼拔突然睁开眼睛,看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凝结的水珠。
威尔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米莎死了。”
“之前你没提到她。”
“……”
“为什么?”威尔掬起清水浇在男孩额头,“因为她是你妹妹?你对她有责任,直面米莎的死让你难过了吗汉尼拔?”
“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你有完整的记忆吗?”
“有人逼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吗?”
威尔的声音很轻,说出来却把整个轻盈的屋子拽下来几分,热气腾腾的水雾不知何时消散了,瓷砖上的水珠开始滑落,留下长长的一道,像泪痕。
“No,”小汉尼拔两只手抓着浴缸的边缘,侧过来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给你讲过米莎的事吗?未来的我。”
“…我再说一遍,我们也不是可以毫无芥蒂讨论家人的关系。”
“但你想知道关于米莎的事。”
“我很好奇,”威尔说。
小汉尼拔笑了笑闭上眼睛,清脆的孩童声音在水波伴奏下变得舒缓。
“米莎让我背叛了自己,但我找到方法原谅了她…”
汉尼拔在很小的时候就察觉了自己和别人不同,别的孩子在为翩跹的蝴蝶惊呼时,他只想把那只翅虫钉死在标本台上。他喜欢看活物失去生命的那一瞬,鲜活的眼珠丧失水分,变成干瘪的残果,爆裂的血浆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踩上尸体时还能听到骨骼裂开的噼啪声。汉尼拔对美的感受来源于死亡,他喜欢行走在死亡边缘的感觉。但小小的米莎喜欢软软的草坪和柔嫩的花朵,汉尼拔会陪在她身边,给束起的花朵打上粉色的缎面蝴蝶结。
“米莎在庄园里就死了,一场意外,几个偷偷跑进来的暴民,一枚流弹。”
很奇怪,得知米莎死讯后的汉尼拔认为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自由。他为自己的妹妹压抑了本性,把骇人的凶兽押进囚笼,然后守着笼门的女孩永远地消失了。
“之后,你吃了她,”威尔看着小汉尼拔,像看着一个绝望的囚徒。
小汉尼拔舔了舔嘴唇。
“只有这样我才能原谅她。”
“米莎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原谅她。”
“我爱她,她却死了,这是她对我的第二次背叛,我吃掉她才能原谅她,她会和我融为一体,永远和我待在一起。”
小汉尼拔用手指划过喉咙至腹间,脸上露出古怪而满足的神情:“我再也不用担心她的背弃,她和我永远待在一起。”
空荡荡的浴室里盘旋着可怕的寂静。威尔很久没有说话,机械地帮小汉尼拔把头发上的水拧干,用干燥的毛巾蒙上脑袋,象征性地擦两下不动了。
“好了,你已经干净,从浴缸里出来,自己先擦着头发,我给你找个浴巾。”
小汉尼拔站起来,从浴缸里跨出细长的腿,赤脚站在地砖上,拿着毛巾在自己头上胡乱擦抹。
等到威尔拿着洁白的浴巾回来,就看到一个头发炸了毛,身上还在滴水的小汉尼拔站在原地发呆。
(4)
威尔快步走上前,用浴巾结结实实地把男孩全部包起来。小汉尼拔的皮肤很凉,威尔皱起眉头,一边裹一边隔着浴巾揉搓他的手臂和脊背。
“你真的担心我会染上风寒,”小汉尼拔盯着弯下腰的威尔,语气认真。
男人灰蓝色的眼睛轮廓很深,嵌在被掩盖在胡渣下的精致脸庞上,他的眉头总是皱着,显得像鹿一样的眼睛更加悲悯。男人的脸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散发缕缕血气,小汉尼拔能闻出来,这是新添不久的伤。小汉尼拔突然很想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男人一定不会告诉他。
弓着身子太麻烦,威尔索性蹲下来,替小汉尼拔掖好厚厚的浴巾,防止滑落。
“是,没有人想看到孩子生病。”
“我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小汉尼拔站在浴室中央,披着浴巾问。
“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食人。”
“不,我不会把那些用两只脚行走的牲畜看作人,”小汉尼拔似乎听到了什么恶心的事,皱起了鼻子,“他们是猪、牛羊和禽类,只供饱腹。”
“那你会把我看作什么?汉尼拔,”威尔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年轻的男孩,又像在自言自语。
在小汉尼拔的印象里,男人有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玻璃球般的眼珠。当男人突然打开门,小汉尼拔以为遇到了幽灵占据一间无主的房子,阴森、破碎。男人的表情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才变得生动。
现在男人好像又变成了幽灵,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他额头的一道疤。小汉尼拔突然意识到——
“这道疤也是我留下的。”
“是。”
“第二次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小汉尼拔陷入苦思。
“不如你告诉我。”
小汉尼拔偏着头,细细打量威尔的脸。
“我能…”小汉尼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我能摸摸看吗?”
威尔保持着沉默,平静地看男孩用冰凉的手指点上他的额头。柔软的指尖与他的皮肤相触,在歪歪曲曲的血疤上留下一阵轻痒。威尔闭上眼睛,想起汉尼拔拿着电锯接近他时,铁锈味和古典香水味同时摄入鼻中,他的第一感受是沉醉。
“我很好奇,”小汉尼拔走近两步,双手捧起那张破碎的脸,四目相对,“我为什么会企图锯开你的头骨。”
“为了吃掉我的脑子,你终于要吃掉我了。”
“我在你身上看不到牲畜的可悲,你很有趣,把自己伪装成淡漠坚硬的样子,内里却在燃烧,”小汉尼拔的脸凑近,喉头滚动了一下,鼻尖相抵,“你背叛我了吗?”
“背叛和原谅一直在我们之间徘徊,”威尔眉头皱起,“从我身上下去。”
小汉尼拔不知何时攀上威尔的身体,两条腿挨着威尔的大腿,手臂绕到脑后压着威尔的后颈和侧脸,浴巾上散发的水汽把两人都笼住。小汉尼拔听话地松开手,向后挪动,视线一刻也不曾从威尔脸上转移,缓缓露出笑容。
“我不曾想过我会像吃掉米莎一样,渴望吃掉一个人,可你现在就站在这,带着我企图吃掉你的证据。”
“我吃掉你才能原谅你,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你并没有吃掉我,我还站在这,”威尔站起身,把已经烘干的衣服递给小汉尼拔,转身离开这间浴室。
威尔坐在躺椅上,壁炉里的火还在灼灼燃烧,跳跃的火光照射昏暗的屋子,光影在不停地摇摆晃动,一会把暖光打在威尔脸上,一会又用晦暗的影子遮住。威尔在等小汉尼拔穿好衣服出来。
小汉尼拔出来了,还穿着那身古怪的旧制衣服,外面披着威尔给他的外套。
窗外的大雾神奇地消散了大概,却看不到漆黑的夜幕和呼啸的风雪。威尔记得现在明明是夜晚,外面几乎是明亮晴朗的。这场神奇的大雾来得蹊跷,走得也奇怪,时间的缰绳要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去了。
“你要走了,”威尔说。
小汉尼拔走到威尔跟前,“可我还是很好奇。”
“未来的我没能吃掉你,那还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我把你赶出这间屋子,我不再去找你,不再思考与你有关的事,我会养一大群狗,结婚,有一个家庭,我再也不会遇到你,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就算你知道我们的关系本该是怎样的?”
“吃与被吃的关系吗?”
小汉尼拔第一次表现出烦闷的表情,皱着眉头说:“你已经知道我爱你。”
威尔想发出声音嗤笑,对一个半大孩童说你怎么就知道这是爱,他想大声斥责孩童脑中食人即爱人的扭曲爱意,他想让孩童好好去生活,学会从世态炎凉中汲取温暖。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喉腔里的声带无力振动,沉淀在心底的疲惫瞬间俘虏了他。
他只是说:“你该走了。”
威尔把小汉尼拔送到门口,屋外的世界亮如白昼。小汉尼拔身上还披着那件带绒的外套。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记住你。”
男孩稚嫩的脸庞不再陌生,那些五官的线条棱角已经可以逐渐看出汉尼拔的轮廓。
“我不会给你过早摧毁我生活的机会,汉尼拔,”威尔笑了笑,向小汉尼拔挥挥手,这就是告别了。他目送着男孩踩上茫茫的雪地,发出骨头碎裂的噼啪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叫汉尼拔.莱克特的人。
男孩消失了,天幕白光愈来愈刺眼。
威尔用手掌挡住眼睛,再睁开,他听到外面有车胎碾过冰层的轰隆声,刺眼的车灯在窗外像炽热的白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屋里,正躺在床上。威尔摸到黑框眼镜架在鼻梁,想披上自己带绒的外套,却没有找到。他拧开门,去迎接意料之中的FBI车队。雪又开始下了,被风席卷着,洒向大地每个角落,威尔希望这个雪夜会以平淡的结局收尾。
这场雪过后,他的心会被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之下,连带着所有疯狂都隐藏。
“他已经走了,”威尔朝杰克喊。
“我在这,杰克。”
威尔眯起眼睛看,一个人影举着双手迎着灯光走来,拖着一只微跛的脚。
汉尼拔就是不肯放过摧毁威尔平淡生活的机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