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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ning:一点自刎,参考封神。
1.
华盖星魂魄无影,需得他肉身之物为引,将其诏回天庭。
那仙官向哪吒摊开手,只见手中是一撮鬃毛。
这什么?哪吒闪开,好像那仙官手中是一脏物一般。华盖星又是哪个?有官不当,他魂儿去哪儿了?
这…纠察仙官支支吾吾。
有什么说不得?
华盖星,乃是下封东…
那东海龙三太子的,单名一个丙字,俗名敖丙的。
哪吒挑眉,重新看向他手中之物。
几根毛,想叫魂?
他转身就走。
仙官怪道,今日竟碰着大名鼎鼎的伐纣先锋官了,嘴中啧啧称奇,自行去也,待出南天门时,却看见那伐纣先锋官,孤身在南天门外等着。
你说的肉身之物,我有一件。哪吒道。
敖丙!哪吒通透肺腑之力,狮吼了一声。便使着元神听着,遥遥海岸,没有一个人的回音。年岁迢迢,他回想着敖丙的声音,很粗,像是个中年男子。
他既因无趣,接下此任,便铁了心要办成。
不见回音,他往老阎王那儿一寻查,竟也找不着人,他最不耐烦在东海这悬崖上待,正烦恼间,潮水重重往崖石上轰然一击。
潮沫儿四散飞溅,要往他门面奔开,他随手一挥,海潮隔空竟被他挥退一二。
水…
东海龙族,世居于海,善水喜水。
他飞速便回转地府,沿着地府外的河道找着。
来回走了几遍,还是毫无收获,他一脚将那桥墩踹了一下,震得桥上歪七扭八,怒气冲冲地在河道旁坐下,哪吒踢开了脚下火轮儿,抱着手臂思索着。
冥河流水潺潺,上起一桥。
赤河蓝桥。
偏得世上有这么巧的,他那火轮儿嗖嗖划出去,顺着岸坡往下掉,当啷一声金石之响,引得河对岸一陌生鬼魂儿,原是在岸边弯着腰不知做什么的,见着那金光闪闪之物,竟不害怕,悠悠渡赤河地过来,滴滴嗒嗒地提着衣摆上岸来,作势要捡起那法器。
他一边暗道奇怪,一边冷笑一声。
喂。
喂!
敢拿起来,仔细你立刻魂飞魄散!
散甚么?那幽魂远远的,默默的一句,却飘进他的耳朵里。
一把春雨蒙蒙的嗓子。
哦,原是个男的。
小腰儿那么一把,还以为是个姑娘。他站起来,不愿与鬼废话,走近了,把法器重新踩起来,才跟这鬼魂打个照面,随意过眼一撇,定住了,很意外地,回过头来瞧他。
长成这幅模样,不叫鬼魂,叫香魂也成。
柳儿一样的眼,浅鸢的花瓣色,叶芽儿一样的唇,头发上挽,下散,削肩,手指燕嘴儿一样衔着几支鲜红的冥河花。
高挑,漂亮。
那幽魂瞧着他,具是一惊,手里的花儿垂下去,用那双颜色不寻常的眼睛,细细尝着他的样貌。
哪吒默然回身看了看排队过桥的魂魄,又看了看他,多嘴问一句,你不过桥,采什么花儿。
花儿...红色的,多好看啊。那幽魂回答,红色多好看。
他遥遥点了点桥上的婆子。
她不让我过去。
她不让?哪吒疑惑,今日里真是邪门儿了。
缘何不让!我找她说理。
我不知。他说道,我逛到一处,跟着上去,忽而那婆子不教我过,她只道,哪吒太子送你来的,你往哪儿走?
哪吒听了,诧然。
哪吒太子?可不是他自己么!这又是哪一个?杀的太多,他不认得。
老婆婆!呼一下,他跃上了半空,在那广桥护栏勾着,摇着孟婆肩膀连声,那下面的,是谁?
孟婆被杀神扶住肩膀,一僵手,瓢儿一掉,把桥上鬼魂都吓得软了下去,只有几个失了窍的支楞着。孟婆偏过脑袋一望,他,他啊,他是东海…
东海龙王的三太子。
你搞错了吧!敖丙是一红发夜叉脸!虎背熊腰的!
没错没错,绝对没错,您还信不过小臣的眼睛吗。
孟婆之目,丁就是丁,卯就是卯。
哪吒三太子无言地飘下去,那东海三太子却施施然要走远。
敖丙!他在幽魂身后叫着,那魂魄一点反应也无。
他冲着飞上去,气势汹汹地给人拦住,拦住了,却哑然无话。
敖丙怎生长得如此?与他记忆中全然不同,甚至于大相径庭,并且,此魂头发不是正红色,乃是暮山紫,发际毛绒着,柔散了白皮肤。
汝乃何人?那魂儿惊诧地问,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两人已经打过照面,看着他的脸,先是一顿,后而仔细欣赏起来。
哪吒只道是把正事儿紧着办完,便道,吾乃哪吒。
说话文邹邹的。
他忘了,外面已过了将近百半年的翻天覆地,音律早变了。
哪吒,你是哪吒太子?
又待如何?
你终于来了!
什么?
只听那魂儿道,有一桥,桥上婆子拦着,不教我过去,说是哪吒太子送我来此,我又往何处去?我一想,是了,既是你送我来的,我不知此处何地,哪吒太子不接我走,我便永远在这。
在这儿做什么。
那幽魂疑惑地瞧了瞧他,不做什么,等你。
那哪吒怔愣一瞬,是没想到,这个被他一金圈敲死的龙,现在乖乖地看着他。
并且无知,暧昧地说,要在这儿永远等着他。
他战后封神,肉身成圣,犹如八千世界珍奇珍妙皆尝尽,却好似独独漏过藏在黑暗中这条龙的滋味儿,只这一句话,好像他等着哪吒,就如同等着全世界一般。
似乎,他的死亡是忠诚的,是认了主的。
不知为何,平生头一遭的,哪吒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缓了缓神,自从怀中掏出一物,向那魂儿示明了道,你瞧。
那魂儿探头细望了望,是一圈卷着的细绳。令人失望地,他只略下一句,好生熟悉。
这是你身上的东西。哪吒道。
我?我不记得自己丢了东西。幽魂往身上摸了摸。
哪吒轻声道,你且摸它一摸。
那幽魂离得近了,却隔着一臂多长距离,不知为何不太敢碰他,缩手缩脚的,却实在觉得他手中之物亲切,便壮起胆子用指头在他手里蜻蜓点水般点了点,是碰那东西。
哪吒看他只敢对自己伸出一根细细指头的样子,仿佛一千七百杀戒开始倒流,从第一千七百杀戒的无情,无趣,猛冲回第一戒的兴奋,颤抖,血脉偾张…
手中之物被幽魂点到,发出一点微光,那魂儿看到这点光,便恍然大悟道,是了,这好像确是我的东西。
哪吒吩咐道,此处深不可测,你若想脱身,便抓紧这物来,我带你出去。
出去?幽魂退缩了,往哪儿去?
你只管跟着我。哪吒道,抓紧了?
那幽魂道,我抓着,何时才能松开?
我不许你松开,你永远不能松开。
那魂儿乖乖牵住了那长绳,谁知那绳儿被他揪住时,便爆发出大亮,一切鬼怪妖魔,四散着纷纷滚着爬着逃离了开,哪吒牵着绳的另一头,他们沿着冥河行走,不知走了多长多久,四周场景一变,不是地府,是海岸绵长,弯成月牙,腥风卷浪,袅无一人,孤舟摇荡,水天一番幽深雾蓝,独残星半点的——陈塘关。
那幽魂看了看四周,突然身子抖起来,另一只手捻着的花枝儿掉下去,马上萎缩成一团灰烬,他倒了气一样问着,这,这是什么地方…
哪吒隔着雾,牵着细绳在前,敖丙只见他面目不清,但眉间一条红纹,在雾气中铮铮肃杀,耳旁叮当两点金光,是他耳环。那敖丙见此,自感他颇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场,于是合眼安心低着头让他牵着,在沙滩上踱步。
恩人…
哪吒听他这样一叫,脑中一滞,没意识到,敖丙喊的是他。
恩人,恩人。敖丙在身后问道,不知恩人姓名,单名只哪吒二字么?
是。哪吒道,无姓。
我记下了,恩人,我会报答你的。
二人就这样默默地在暗哑雾气中走了一会,哪吒反问,你可知自己是谁?
我?
我是谁…敖丙自问道,我是谁,我不知。
是时候了,果然拖不得。哪吒旋身,骤然喝道,妖龙敖丙,你可认得,这是你身上那龙筋否!
只见那敖丙被他呵地一呆,颤巍巍看着手上牵着的“细绳”,想到,这是筋…这是筋…
我?我身上的?
他隐隐约约地慌,如受烈火燎手,将哪吒称“龙筋”那物甩开,好像被软绳割了手。
那我还能站吗?
此念一出,他下身如软泥一样,趴倒下去,被碎白浪花一打,魂落于地,零落了一身一脸沙。
恩人,恩人…你说得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他眼眶肿着,像是要哭了。
哪吒看他被泥沙辱没了一身白衣,像个削好的白梨子骨碌碌滚在脏沙地上,衣袖在肘上卷堆着,黑黄沙上横摆两支白手臂,海风猎猎,将他一头乱发扬起,在空中游龙一样迤逦着。
龙,他是条细白龙。
百年前,就是在这沙滩上…
他的手突然在鼓鼓狂风中有了触感,好像又插进了那刮着自己小臂的龙皮,韧,下面是肉鼓鼓的龙肉,一下下规律跳着挤着他的整条手臂,他的心跳更快,猝不防左右乱掏,指骨上一凉,是蹭到了锋利龙骨,他手指往前狠命钻,握住了滑溜条儿。
越心狂越往外拼命地撕,脸上被血柱滋地一打,刀剑无眼一样躲不开,一把匕首刺在脸上般,扑上来一丛一头一脸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龙血,是金黄的,扎到骨髓里一样凉。
龙筋…热,活的一般,在手里滑鱼一样死抓不住,弓腰反身…
他猛然回神,呼吸着,松开了无意识握拳的手,手心被自己的指甲割出了血,化作一小瓣莲花瓣儿落。他左手指一动,一金枪从袖中掉出,伸长,变作一柄长枪。
敖丙龙魂半醒,在妖魔眼里乃是香饽饽一块,他要提防着四周暗礁。
他反手握枪,从歪倒伏地的敖丙身旁越过。
敖丙仰起脖子来,救命似的望着他。
哪吒默然经过时,敖丙的长发,扬起的衣袖,在他反握的,拖在沙地上的枪头上,丝丝缕缕条条,绕着,轻轻一弄。
只一眨眼的事儿,他发丝又在空中舞动,像要随风而逃。
一丛发丝像纤手,在他坚如磐石的枪身一握。
那是狂风的杰作…
哪吒蓦然止步,百年来,无有妖鬼神佛的衣袖发丝敢在他枪上一勾,虽是无心,可那神枪挑的常是一具残尸。
百年前,就是在这沙滩上宰了他。
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枪柄,没成想,这世上还有比宰杀万物——万妖之长的一条龙,更让哪吒打心底里,浮起一丝快活的事,全是因为,敖丙怯生生地叫唤他。
恩人,恩人…敖丙的声音回荡着。
恩人?仇人。
他转身,双指虚空一掐,引出豹皮囊中的一点荧光,嘴中念道,华盖星君,今日天庭命你速速归位,随我前往!说罢双指往他身上一点,二人晃眼之间,化为流星,拔地而起,往空中云层去也。
尘世间雷雨未至,裂空闪电先行,在黑云间隆隆作响,似是龙鸣。
那哪吒拘着敖丙的魂儿,穿过巍峨的南天门,天宫内四处仙云荡荡,他速速返还紫薇垣,刚把敖丙魂魄扔下,踩着风火轮儿出来,就要往云楼宫去,只听见身后二人仙官道,华盖星君原身受损,这封神一场怎未修复?
另一仙官道,华盖星就因此伤封神,如何修得,若完璧归赵,则无神位。
真奇了,咱们天庭还出了身体残废者。那语气甚是不屑。
因伤封神。
他何等神通,感到有什么在冥冥中一动。
哪吒止住脚步。
他解开袖子,踩着火轮回去,两仙官见他突然折返,忙行礼不迭,只见那龙身未动,但魂魄不见踪影,想必已归于身内了。
敖丙。我要带走。中坛元帅宣布。
这,这如何使得。两仙官作揖,华盖星受封府邸不远,他们指了指一旁水晶似的轮椅,这是那东海老龙王送来,予那华盖星君的,华盖星君行走坐卧不便…
你们在说什么呢。哪吒粲然一笑,香馥馥粉面,貌若好女,却令两仙呆若木鸡。这龙儿在东海就是我打来的,因伤封神,这可是你二人说得?
虽是…但…
那么,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伤是我给他的?
那我岂能不管。哪吒嘴上笑,眼里冷。
说着,他拉开敖丙的龙筋,柔韧筋身上金粉光灿,将那龙筋扔出去,那筋有魂儿一样立时倒飞回来,依偎着卷在哪吒手腕上。
他的筋都认我为主了呀。
他不管那二位仙官,手指一点地上那龙,垂死在地上的龙就被收进了自己的豹皮囊。
身后仙君你一句我一句,求爷爷告奶奶号着元帅,中坛元帅,也没拦着他一手拖着水晶做成的轮椅,欢快出了紫薇垣。
他的脑中各种景象互换,龙血,蜿蜒的冥河,暮山紫的发丝,敖丙细细一根的手指在他手掌心上像只在陷阱上徘徊的白鸽子,雾蒙蒙的沙滩。
还有,敖丙玉湖碎冰的声音说道,红色多好看。
不做什么,等你。
垂下去的冥河花,血一样艳红。
以及…
沙滩上被他破开脊背的白龙,目眦尽裂的龙眼,对他全然的恐惧,狰狞,腔血狼藉的龙身。
他一脚便轻飘飘踢进海里。
海浪一卷,敖丙在冥河边看到了他的样貌,脸色已微微红。
他嘴里哼起了歌儿,是舌尖很陌生的,七岁的童谣。
敖丙的龙筋,是他一千七百杀戒里,以凡胎肉体打来的,第一份战利品。
令他多年来爱不释手。
他期待着,期待那白龙醒来后看见他的眼神,只是想象,就烧得他全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是善用神枪的,这招回马枪…是天给他的,也是他…给敖丙的。
寂寞天宫中,他终于畅快大笑起来。
2.
敖丙自推着轮椅,从外边儿进来,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却不知道是甚么,因此来瞧一瞧,谁知道轮椅的轮子骨碌碌响,他转过屏风,是哪吒站在榻旁卸甲,他毫无防备地,满眼撞着哪吒一整个赤裸的白花花背影,哪吒正把亮黑的头发抖散下来,利落潇洒,敖丙大吃了一惊,感觉冷汗一瞬间滋地从额上杀了出来,头晕脑热地用汗津津的手转轮椅,胡乱退了出去。
也不是刚醒来那阵子了,怎么还吓成这样。他很是唾弃自己。
他曾经那段时日,被哪吒吓得哭,吓得苦,吓得呕,吓得怄,吓得夜不能寐,吓得魂颠神倒。
敖丙?哪吒问了一声。随后是衣物坦然丢在榻上的声音。
三太子大人…是我!敖丙的声音细得点香飘出来的烟丝一样飘,嗳着气,一顿一顿的,像被吓得打嗝。
敖丙在外头,明明那么大的地方,他不知如何自处一样,退在外头好像一动也不能动似的,心里惶惶地,心道哪吒缘何回来得那么早,那么巧。
他这么一呆愣,倒是把外面等着的两个仙官彻底抛在了脑后,直到外面二人叫道,华盖星君,可入堂否?
敖丙赶忙问哪吒,让此二人暂且回避否。
哪吒道,他二人是何人?
敖丙全部交代,说是星官同僚。
让他二人且进殿中说话,我自在此处。哪吒吩咐,听那声音,像是在往身上套衣服了。
敖丙听着窸窸窣窣的,不知为何,后颈的寒毛都要起来了,又想到他光背,下面是…
敖丙手指掩面,觉得不知怎的手指冰凉,凉得扎脸。他略把双颊冰一冰,只得唤那二人进殿中说话。
只见那星官二人进来了,嘴里说着倒是从未来过云楼宫的,不知内设也这么气派。说着,不免下意识给自己撑起面子来,只偷偷瞟着四周陈设。
这屏风…二人离得远,望着敖丙身后的屏风道,样子倒是新奇。
说是新奇,实是惊讶,为何金玉满堂的大殿,里面摆着样式普通的屏风,屏风之物,向来以精,以巧为妙。
全仗三太子大人安排…敖丙本想一五一十地,不知为何,话锋一转,我看得惯了,倒是觉得好,二位可有何见解?
并无并无,他们顾左右而言他,三人你来,我往地打太极,只听坐在左边的星君道,此次前来,倒是为了那地网星的。
不知他有何事?
地网星昨日里说,值宿时,落个玉佩在紫薇垣内,不知华盖星…
敖丙心里冷笑,这是问罪来了?嘴里说,并无所见,只是不知那玉佩长什么样儿?可是稀世之物?
那玉佩倒是一件法器,压于目前,能坐地目视千里…
敖丙听着那声音就走神,只往他们坐着的下半身看,只见一仙跷着腿,那花纹讲究十足的衣摆之下,素白袜套仔仔细细包着一双脚,脚上套着鞋,鞋面子上头白袜子向外空鼓着,敖丙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就自觉俗得让人恶心,忙转开了头。
能坐地视千里,就是万里跟他敖丙有何关系?他刚想婉言几句,才被那坐地二字终于扎痛了,原是他老以为自己没瘫似的,总意识不到他已残疾了,因此对其他人话里藏针的,平日里恍惚颓丧,虽然对这话题敏感尖锐,初而一时也总咂摸不出。
那玉佩上,阳面雕凤,阴面雕龙,上为日,下为海,若是华盖星君捡着了,你可…
他刚想发作,只听得屏风那边传来骤然一句训斥,犹如向空中甩了一鞭子一样:你们又闹什么!
倒是严明肃穆的金石之声一般。
那两仙被这句话轰然打在脸上,翘着的二郎腿也不抖了,一双俗白的脚踮着跳起来,头发都要竖起,因听出那是哪吒这尊大神的声音,只向屏风连声道,可是叨扰中坛元帅了?实在不知元帅早早凯旋,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两个神仙你推我我拉你,互相拌着脚搂着手逃命出去了。
那两仙乒乒乓乓出去了,把殿内的声响一股脑卷走。
敖丙自咽了咽苦水,强撑着到那屏风旁,只说,三太子大人,您见笑,我赔个不是了…
敖丙心里唾骂着,早不来,晚不来,真真两煞星,心里一边对哪吒千恩万谢,又暗自佩服三太子一句话就将这破事儿斥得远远儿的,又把那两人名字在心里写了撕,撕了写地恨着。
哼。哪吒在屏风内冷笑一声,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扔在桌上,听起来怒气不小。敖丙只道是舌头都苦断了,讷讷地,想着刚才撞见的是老大一个男子模样,不是让他瞧了肝儿颤的小孩儿,应是不需要问更不更衣,洗不洗身上的,只想走开了去,自己躲在哪儿静处一会儿。
刚想转身坐着轮椅挪呢,哪吒却在那里,也不出来说话,只道,你瞧这屏风如何?声音空空的,远远的,像在天边。
屏风…?他转回去,有时候,这龙儿莽撞地像个小孩一样,什么东西都想用指肚子碰一碰,刚要摸上,就想起这东西是人家的,是哪吒三太子的,便手指仓皇收回来,局促地看着这屏风,说来也怪,一个金屏风,既花材料来,要做便索性做个好的,谁想这上头,只画着几个寻常小燕儿,再没别的。
这…敖丙很为难地讨好他,样子不错,屏风架子手活儿也细。但他在龙宫里看惯了琼枝玉叶的,封神后日日在这天宫中,眼界也高了不少。原先也注意过这屏风,后来习惯了,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在哪吒手里过活,哪有心思想这么多。
屏风后边儿,哪吒逐渐走近的声音,他侧头看着,等着哪吒从屏风后面出来。
谁承想,哪吒在屏风后头看着敖丙的倒影,被日光投射在屏风上,柔柔的,灰灰的一块儿,很不设防的侧影,他哇一下扑在屏风上。敖丙那厢在屏风另一头被他这一下动作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后背一下反砸在轮椅背上,轮椅直顺着力气退了半步,敖丙也被什么东西打中面门一样,嘴上尖叫一声。
他的叫声在殿内不成体统地荡,他弯腰捂着呼嗵呼嗵急蹦的胸口,趴在自己膝盖上,听得哪吒在那头哼哼地得意笑了,心里很是羞不过,先前气得眼红脸青的颜色也粉过来了,只嗔道,三太子大人,你做什么呢…
他心说,三太子大人太不稳重了…但是自己没注意到,他脸上,久违的,很自然地在笑,其实心里也觉得有趣,只是扭捏的很。
又见不知为何,哪吒那里的光反而亮起来,哪吒的影子投在屏风儿上,中坛元帅蹲下去,两只手举起来。
敖丙不知他要干什么把戏,下意识收紧手肘,靠在怀里,两只手臂将自己的上身挡着。
哪吒的手臂一扭,两只手搭在一起,竟变成了个兔子的模样。
敖丙咦一声,不禁称奇,他想问哪吒,这是怎么弄来?又什么话也不敢说,他年未及冠就被哪吒攮死了,海底好物虽多,他是极少上岸去的,有些妖精喜欢上岸顽耍,他懒得。
关于人,他一切都懒得,除了端上来让他吃。
那哪吒道,我给你讲个故事,话说,在一处山坡,有一兔子洞。
洞里一只老兔子。
正说着,哪吒手里的形状变了起来,兔子变得身子更大——哦,这代表老兔子。
老兔子有一块鹅卵石。它把鹅卵石从山坡上扔下去,轱辘轱辘,石头滚下去,山坡下一窝兔子,母兔子舔了石头,生下一只狼。
手指捏起来了,狼的吻,尖尖的,狼的耳朵,短短的。
大家太害怕狼了,这时,老兔子来了,它问山坡下的兔子,我的石头呢?
石头?母兔子说,吃下肚子哩,生出个狼来!兔子怎能奈何得了狼,将来要出事的!
老兔子说,什么狼?明明是鹰。只见,狼走着走着,突然——哪吒的手指张开,四指并在一起,变成翅膀。
老鹰飞呀飞,看到地上一只鸡,便一口吃了鸡。
难为哪吒手指玉葱一样,那么尊贵,还可以作鸡的尖嘴样子。
老兔子说,石头石头,真不后悔有了你,什么要吃你,你就变成它的克星吃了它!
于是,老鹰变成虎,吃了熊。
老虎变成貉,吃了鼠。
貉变成豹,吃了马。
最厉害的一次,那手变换着,始终惟妙惟肖,豹变成了羊,却吃了蛇。
敖丙很入迷地盛赞道,好厉害,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
石头变来变去,不知道变成什么,最后,只能模仿山坡下生它的母兔子,变成一只兔子。
他的手缩小,变成一只小兔子的模样。
敖丙心道,吃来吃去的,三太子大人还是怪罪自己以前吃人呢。
但是这样看着一双巧手的影子,怪解闷的,他小心翼翼问哪吒,这是什么把戏?
皮影戏。哪吒将屏风后灯光暗了。
皮影…敖丙暗自点头啄磨,以前从未听说过…其实看多了也腻歪的慌,只是敖丙没有其他解闷方式,平日里看看书,描描画儿,在云楼宫庭院看看景,摆弄摆弄哪吒弄来的宝物,新奇摆件物品,其他没有什么,才觉得好看。
他从前倒不觉得三太子这么有趣儿,很平易近人的样子,有屏风隔着,头一回的表情放肆又自如,好像坐在龙宫里一样。
哪吒在那里站了半晌,以他的眼睛,何等的神通,隔着屏风见敖丙脸上表情渐渐冷了,好像梦醒了,回过味儿了,才两人走开了去。
晚上,照例是哪吒抱他上榻,刚挨上床,哪吒今日不知为何,倏地牵住敖丙的手,敖丙手指一弹,手腕一缩,又被哪吒抓得缩不回去,只见哪吒将腕子上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牵着的手,薅到了敖丙手腕上,原来是个手串儿。那手串儿在敖丙腕上有点大,但自有随意垂下,晃荡的风情。
敖丙打眼一瞧,昏暗里都能看出发着光的,金丝瓒的球儿聘着血红的玛瑙,瞎子都能看出这是个顶好物件儿,他不敢收,正要撸下手来,只听哪吒的声音淡淡的,他说,你不是说喜欢红色?成色不好,戴着玩玩还行。
这么说了,他其实确舍不得,赶忙又是千恩万谢,脸愈发热胀,哪吒便出去了,他抬起手来,急急搓亮了被子里一颗小夜明珠,挨着小小的光亮欣赏了半宿,其实他想趴着,只是自己转不过身来,又不敢喊哪吒。
只可惜是哪吒送的,他心里暗自道,就算是借戴吧。纵然实在喜欢的紧,也是想爱不敢爱,想爱不能爱。
因为这是仇人给的东西。仇人的东西,怎么好爱得?
他难受得用手搓着捂着,也舍不得一把丢出去泄泄愤。
同时嘴里一边念叨着,奇怪,我何时讲过喜欢红色。一边窝在枕头里,手上举着这金红玛瑙串,翻来覆去地看着花样,越看越喜欢。
梦里,他好像恍恍惚惚地,看到自己在潺潺流水旁,不知向谁轻轻地在说,红色多好看。
恩人。
3.
三太子大人…
敖丙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身影,看着哪吒将他衣服拎在手中,用暗劲一抖擞,那面料在空中一打,上下都变直,变顺了。他惯不会伺候人的,被别人伺候习惯的,料理了这阵子敖丙的起居,才终于懂得了。
做什么?哪吒半裸着上身,手臂上,肌肉长而矫健,他拎着衣服走近,要给敖丙穿,敖丙很僵地抬起手,不敢违抗哪吒。
我可以梳头么…他和哪吒离得太近,他只得下巴仰着,和哪吒的脸拉开距离,他忙解释道,不梳头,不礼貌…
我觉得你不梳也没什么。哪吒开始翻箱倒柜。敖丙看他埋头找的样子,背肌十足漂亮地弓着,弯下去的样子,热着脸暗骂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呢!他害怕劳动三太子,只连说,无妨无妨,不梳也成!
找着了,也不梳么?只见他直起腰来,手中果然拿着一柄梳子呢。
好吧,只能梳。哪吒要来抱他下床,他窘迫地将手臂搭在哪吒肩膀,后背上,手指捏成拳头,不敢将手指贴在哪吒的背上。他们脸离得很近,敖丙只得尽力低着,夹着脖颈。
他很羞涩,因为只有爱侣之间才甘愿被人这么抱,像一件情场上光荣的战利品。
我不会给人梳头。哪吒将他放在轮椅上,把梳子丢给他。你自己梳个花样儿。他将敖丙推至桌面镜子前。这镜子倒不是敖丙要来的,是东海送来的。
正梳着,敖丙煎熬哪吒在一旁盯着,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只能看着桌上几卷子东西,随意摆着的,像是卷好的画布轴。
哪吒从侧后看着他,敖丙的手指勾着发丝,前几日给他那串儿,随着他手臂抬起,慢悠悠滑下来,虚虚乱挂在他小臂中间,他整天被哪吒抬上抱下,终于也有点肉在胳膊骨头上浮出来了,玛瑙红得扎眼,咬在他那白肉上似的,让哪吒就很想上去拨弄两下,又怕敖丙要死要活的要把胳膊割下来献给他似的。
哪吒看他一直瞧着桌上东西,也不敢说,或者拿起来看一看,自己走过去随手展开一副给他看,说道不知谁又进贡来的,称是好画。
敖丙握着自己的发丝梳得越发快活,细细端详一番,略说道,确为上品,三太子不必担心。
你会看画儿?哪吒诧异。
很意外的,敖丙脸上流露出一丝畏惧哪吒也捂不住的骄傲,他只说,不过是人类解闷的把戏,琴棋书画,东海里见的多了,三太子面前,不敢拿乔技艺非常,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会看,也会画?
会…敖丙看他一脸细思的样子,心里的鼓渐渐敲打起来。
晴天霹雳地,哪吒说,他们要给我文房四宝,我不爱要,等会你梳完,我去要来给你玩玩。这怎…这怎么能行!敖丙急的头也不梳了,一扭头,正对上哪吒的眼神。
这怎么…能行。敖丙在榻上靠着小矮桌,捏着画笔,心说三太子哪里弄来这笔呢…那笔杆子是玉的,尖上那毛不知用的什么,柔柔翘翘的。
几种基本的颜料,都在小碟子里,摆好了的,哪吒做到这份上了,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
没有画布,哪吒说,他刚才说…
干脆你画我身上,多好玩。
画身上!画身上那不成活春宫了吗,三太子啊,三太子大人…敖丙捏着笔,多盼望是把刀,立即把脖子抹了干净。
天杀的刁难我…
可是他却说,三太子想画何处呢…他顺服地让自己都害怕。
那么多地方,你看着画啊,要不画腿上?哪吒要撩起衣服。
不不不不不…不行!敖丙嘹亮地喊了一声。
不就不呗,你想吓死人?哪吒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敖丙畏畏缩缩地,觉得丢人丢完了。
那画背上总可以了吧。
背上,背上不好…敖丙支支吾吾地。
怎么不好?
背上画什么,就要背着什么,三太子的背上,怎么能背着东西…
画胸膛上可以了吧。哪吒已经开始解开上衣,腰封不动,把膀子霍然亮了出来。
敖丙看着他白花花的胸脯,衣服解到一半的肩膀,脑子里一下木了,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他本想说可以画手臂上,最不冒犯哪吒,距离也合适,谁想得到哪吒这么快把自己利索剥光了。
画,画什么…笔尖的毛儿在空中乱抖。
有什么画什么呗,哪吒四处看看,一时也想不出画什么来。
三太子大人…能否把窗棂闭上…
闭上怎么看得见?哪吒疑惑,说着,看到了远远的屏风。哪吒指着他后头说,就画后头屏风上的小燕儿。
小燕儿,好,好…
他强撑着镇定去沾颜料,沾了许多下都不成,歪着,他喘了几口气,打算再沾,这时候,哪吒的手伸过来,握着他抓着笔的手,稳稳沾了两下,就松开了。
他余光惊慌失措地撇见哪吒光着的手臂,在窗棂透过来,窗纱模糊了的光斑下面发着莹润润的光,洁白如瓷佛,上面,也是一片白蒙蒙的,不敢看,却能无尽遐想。
哪吒,哪吒就在他后面…
他咬着牙,慢慢手撑着挪,挪着转过身去,眼睛不知道看哪儿,好像看哪儿都是冒犯。
他自己没意识到,男人对着男人,能冒犯到什么?
真的要画吗,真的要吗…他很后悔,后悔在哪吒面前炫耀来炫耀去,以后真得把嘴缝起来,叫你乱说,叫你乱说,从来都是这张嘴,馋的人家吃,你就吃,馋的非要逞能,馋出来的祸…
惹出祸事来,龙筋都丢了。
想到龙筋,他心里冷了几分,就咬着舌头提腕子,在哪吒锁骨下面落下第一笔,按,捻,转,提笔。哪吒的皮肉是活的,按下去有弹性,他的笔还是抖,这半下,是燕儿的半个脑袋。
一开了笔,他胆子便大得多了,把哪吒当成一片画布,在上头勾勒一只翩然的鸟。
他扭回身沾了沾颜色,在燕脑袋前面轻轻一勾,是燕嘴。他这一勾,勾得哪吒胸膛震动了几下,他笑,很轻的,却把敖丙惊醒了似的。
痒。他很无辜地低头看敖丙。
这一看,看出毛病来。敖丙看着他的脸,离得很近,只见鼻峰精致英挺,活像个英气女子,不像小儿模样时稚嫩,眉峰洒脱的是倜傥魄力,下面却一双邪门的丹凤眼...眼睫浓丽垂扫,眼瞳中红芯一点,正盯着他瞧,唇很俏,下颌锋利,窗棂打进来的柔光,在他脸上明暗着,一缕侧发卷在额角,整张脸,简直是凡胎浊骨,肉眼愚眉的反义词。
痒…痒,痒怎么办…他都感觉自己的脸快烧着了。
干嘛,哪吒看他停下,不满地说,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
你到底怎么了?脸怎么这样?
我给你吹吹…哪吒鼓起嘴唇,离得太近,呼出来的也是热气…越吹越热,敖丙感觉自己扫在脸上的碎发在脸上扑闪着挠,小手一样拨楞,他怔怔地看哪吒,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不成体统的样儿,哪吒的表情很白地坦然地看着他,那表情没有什么。
然而他伸出手,把敖丙碎发拨开。敖丙用尽全力才没有躲,他觉得,脸颊要烫到哪吒的手了。
以后你把额头前边儿的头发梳开,他的手掌将他额上短绒绒的头发压了压,龙角露出来多好?
好,好...
他们离得太近了,哪吒一靠近他,他就觉得浑身…火辣辣地跳。哪吒的眼神越坦荡,他越难耐,他也不看着其他地方…他宁愿哪吒对他怎么样,像个残酷的敌人一样拿刀把他劈了,也受不了哪吒在他嘴唇上轻轻一撇。
他快恼得疯了!
敖丙忙说三太子,三太子大人可以了,可以了…他心里只想快点画完,他…
他在心里碎碎念,你看他什么也不懂呢,三太子大人还是小孩儿,小孩儿不懂这些的…三太子大人是圣人,圣人无欲…
哪吒看他头上一对龙角,角上尖尖的,也没个其他龙狰狞冲天的样子,软软趴在头顶上。他手捏了两下,问道,你以前头发怎么弄得,红的。
什…么?
陈塘关旁,你头发是红的。
哦,那是…敖丙很不好意思,实在不愿意提起往事,那是小人染得来…
染那玩意儿做什么。
敖丙在心里说,那你画这玩意儿做什么,当然是为了…好玩啊。他连自己想着说都不承认是爱美。
那时候正流行着呢,珊瑚红磨碎了,或吃,或抹的,很快就染红了。珊瑚多好看呢。
哪吒懂得了,他是白龙,身上没什么颜色,其他海里妖怪五颜六色的,他没有,要有点色彩,得染。
不过想来,他在深不可测的海里,都敢为了漂亮染上这么醒目的头发却不惧掠食者,他在海里,是真的说一不二地被宠着护着。
脸呢?哪吒捏了捏他的耳朵,你夜叉脸呢,哪去了?
敖丙羞得终于有点凶巴巴地说,小人上前叫阵,总不能没个样子吧!当然是特意变出来吓人的。
没个样子,就是没个凶狠样儿,他的意思…是觉得自己本身长得很没个狠样。
哪吒捏了捏他的下巴道,封你为华盖星,真真没有错怪你。
哪吒嗓音透出喉,身上细微震动,那声音,在龙的耳朵里清晰地就像他贴在哪吒胸膛上听的一样。
他昏头昏脑的,听见哪吒说,你猜,这笔上的毛,是什么毛。
什么呀,小人不知。
是你身上的毛,哪吒像玩儿腰带一样卷他的头发,扯了两下,不疼,但是看见自己的发尾卷在哪吒拔剑舞枪的手里,感觉头皮异样地麻了。
趁你睡着,在你背上悄悄剪的。
他有时候化为龙身睡觉,也是哪吒要求的。
你…他刚想说你怎么剪我龙鬃,嘴上说的是三太子大人高兴…怎么着敖丙都行…
他笔法漂着,在哪吒身上飞羽毛,哪吒侧躺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着脑袋,很惬意的样子,他被哪吒动手动脚两下,瞬间注意到这个姿势,像窝在哪吒怀里一样,笔于是就噗地掉下去,掉在哪吒解下来的衣服上,他赶忙又是手忙脚乱地道歉。
敖丙捡起笔来,竟然慌得咬着毛笔尖在唇上。哪吒把他笔在他手心里轻轻一掰就拿过来,说道,你既喜欢染颜色,我也来帮你画两笔。
说着,他往红颜色里沾了两下,就往敖丙脸上画。
画什么…三太子大人,大人,敖丙晃着脑袋躲,拗不过,被板着脖子画了好几笔。
哪吒笑着,像个得意的孩子,把镜子拿给他看,你瞧瞧你。
只见敖丙脸上左三道,右三道,被划成个虎脸。
好看吗?哪吒问。
不好!敖丙气得忘了身份。
那我再给你画一个,哪吒说着,凑近他,在他唇上点了两下。他唇上被点了红,紧张地抿着,哪吒离得很近,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看着哪吒近在咫尺的锁骨,灵巧地连着肩,危险的,让人不安的,不画自红的润檀口,他艰难地将眼珠转开了,两人的呼吸缠得热腾腾,敖丙心里像乱撞大铜钟,毫无章法地响。
知道这是什么红吗?哪吒晃着笔,笔尖很暧昧的在他唇上挑。
他知道,敖丙喃喃,此乃银朱…
你觉得…此红,比我眉间这红如何?
银朱如何比得三太子!银朱乃俗物,三太子…敖丙一双柳叶眼儿都急得水汪了。
倒便宜这不知哪来儿的颜料,竟也配与三太子比上了。敖丙在心里嘟嘟囔囔的。
哪吒笑了。
你手还撑得住?哪吒道,我躺着,你还能画一会吧。说着一倒,躺下了,好像敖丙推他似的。
敖丙只看了一眼,哪吒黑油油的头发像云,散在榻上,两支金耳环…双眉间一抹艳红煞煞,丹凤眼眯着瞧他…他向来在哪吒面前伏低伏弱的,这一刻马上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吒佯怒,抓起镜子来看看,说,这还没尾巴呢,至少尾巴画上吧!
好,好…他只得自己忍着上去补了尾巴,也不知在忍什么。画完了,只有锁骨下边儿一只,那屏风上三只,并且因为紧张,画得有点呆里呆气的。
哪吒看锁骨下面这僵僵的呆燕,再回头看敖丙一脸绯色的脸…
这燕儿画得可真是...
哪吒翻身下去,对榻上敖丙道,我要罚你。
罚?敖丙惶然,怎么罚…
你爹怎么罚?
啊?
你父王——从前怎么罚你?以往全天下只有你父王能罚你了罢。
玉板子,打手…
哪吒转身找东西来打,找来找去,提着他的斩妖剑回来了,敖丙那厢脸从潮红吓得灰白。
哪吒说,手呢?
敖丙颤巍巍地把手心捧出去。这段时间他在云楼宫养着,手心养得粉白,剥开皮的笋一样,手指是妖物不同寻常的细长。
哪吒将斩妖剑剑鞘在敖丙手上贴一下,敖丙等着他打呢,眼睛惨然地闭上了,却没等来剑鞘,手心上一个东西轻飘飘抽下来,一点也不疼。
他眯着眼睛,怕打,看见哪吒反拿着斩妖剑,剑柄在前,正用剑柄上挂着的剑穗抽他呢。
哪吒又打几下,发现敖丙还在悄悄看他,偷偷地将他从眉毛下面来回瞧,这时候忽然根本不怕他打了,手肘支在矮桌上,磨红了,那串金镶玛瑙儿挽在手臂上,手心因为被剑穗扫得痒,他缩着脖子,哎呦一声,想笑不敢,又咬着舌。
他被敖丙那样子忽而逗得一笑,就那一下,他看见敖丙在逆光的投影下面,不知为何,半点愁眉蹙着,脸马上粉红起来,一下露出了,脆弱得像被一箭射中命门的表情。
他胸膛里,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锁骨上的呆燕儿一啄,渐渐醒了过来。
4.
那哪吒约莫是玩得累了,敖丙在里屋,听得外面许久没有动静,不敢管,也懒怠管他,只自己细细地将手上画谱研读完了,又描了一张剑兰图,拿起来看看,不大满意,遂不落款,把墨盘什么洗净了收纳起来。这样便无事可做,想了一时,还是自己推着轮椅去看看哪吒在前头做什么。
只见哪吒这下化为七岁小儿模样,头上扎着垂髫,玩得有点乱了,就这么直直敞开怀,躺在白玉地砖上。
他怎么躺在地上?
敖丙伸头只望了望,转身便打算回里屋去,走到一半,远远的,听到哪吒用小童的稚嫩声音梦呓,敖丙听了,好像是:凉…凉…
应是地上凉了,敖丙又回首望着那躺在地上的小身躯,瞧他那无知无觉,兀自一呼一吸的模样,自己是真的胆寒,他看到及了冠的哪吒还好,这垂髫小儿,粉面可爱,在他眼里却是个活脱脱的罗刹,但他这样孤零零躺着,嘴里叫说身子凉,总不能不管。
不管又怎的?就是不管他,冷死了去最好。他心里有一道很憎恨的声音。
可是…想到这儿,敖丙折回里屋,费了老大劲,从卧榻上扯下一床子小被来,是平日用的,歪着休息时略盖一会儿的单被,他抱在怀里,推着自己出去,不敢把哪吒叫醒床上睡去,只是想将这小被盖在哪吒身上挡一挡穿堂风。
他抱着被子在哪吒旁停下了,正要抖开小被呢,谁成想,只听得那哪吒在地上喃喃一句:娘。
娘…
敖丙若不是个瘫的,一定跳将起来了,哪吒,是哪吒在说吗,他不敢相信,可是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惊慌地左右窥视,那声音确是哪吒。
原来,他叫的,不是凉…是,是娘!
敖丙感到自己心刹地一空,被油煎一样,想要蜷缩起来。
伐纣先锋官,从一千七百杀戒歃血而归,杀生不眨眼的哪吒,高高在上的神仙,元帅,还会想自己的娘吗?他从未想过。
不知怎的,看着哪吒形单影只的小孩模样,好像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又来了,哪吒可是杀神,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三坛海会大神…他的眼前浮现出大典之上,哪吒肘间飘着红绫,穿戴一身金光法器,下巴昂着,万仙敬仰,万物臣服,高傲严肃的样子来。
他心中酸楚非常,但是...他又开始抖抖瑟瑟地默念,你不要忘了,你不要忘了哪吒杀了你,抽了筋,他杀了你…
你这样,是背叛了父王啊...你怎么能对杀了父王的孩子的人产生出...
天宫内是天长地久的风和日丽,但只有此刻敖丙知道,这天庭内有一个无上神仙的心里,在打雷,在下雨。
不知多少深夜里,他曾揪着被子,咬着牙,心道这个三太子,他可有心么?他是草胎木质,他比那草木还要无情!他就是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杀生的刀!他和李总兵的父子关系…多狠心才会恨自己的父亲?世人皆畏惧,敢将自己剐肠剖腹的人,天下多少吃人妖精,偏偏,偏偏打死了自己,打得他站不起身,直不起腰。
有的,有的,他有心!因为他叫娘,他想着,念着娘亲呢…原来,他敖丙想着父王的时候,哪吒也想着自己的娘!犹如电光一闪,敖丙思绪一动,花样普通的金屏风,手影,哪吒在屏风后变换的手指…哪吒曾说,那是他儿时房内屏风的模样,可是他又说过,那时他在李府,年纪小,没有自己的屋子,只在母亲房内隔出一块儿地方,他就睡在那儿罢了。
用什么隔开的屋子?屏风。
威风凛凛的哪吒已经成仙了,可是…
他的娘亲在何处?原来,他们都是没有娘的人了。他们的娘早已转世投胎了,变成了别人的孩儿,别人的父母,找也找不着。
哪吒的身子在地上模糊了,不知为何,迷糊扭曲在一层水雾里,他有一种极大的欲望,想俯下身,将哪吒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抱起。
这一刻,在他心里,除了哪吒,全世界都从他心上错开。
谁知他前身倾倒下来,整个人带着轮椅摔在了地上,而那哪吒像做噩梦,身子一震,以为他要醒了,敖丙一声不吭,不敢再动,旦见哪吒一直不醒,他披头散发趴在地上,摔得浑身疼,还是一点点挪着爬,坐起来,拼命将哪吒的上半身抱起,小心搂进怀中,将自己日日夜夜的噩梦,恨不得将其粉身碎骨的仇敌搂进怀里,那姿势就像以往父王在龙宫,哄着做噩梦的自己一样。
吒儿,他念道。从前哪吒哄着他叫了那么多声,全部,全部都是假的,都是虚情假意,但是。
今天,他…是真心的。
这一刻,无需伪装,无关伪装...他解脱了。
吒儿,吒儿…他说。
他的声音枯萎着,又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的一样。
老兔子,小兔子,变幻无端的掠食者…哪吒在说什么,他想…说什么?他想告诉他什么?
他从前总觉得觉得世道对他很不公,原来,世道公平的很,是因为它对哪吒也不公。
原来圣人也有说不出口的诘问。
这一切,和他想象的,都不一样。
他的眼泪往下淌,他一边搂得哪吒在怀中,一边抬袖捂住脸,想忍哭,忍了那么多的眼泪,好像只有这次最是忍不住,他抽泣着,没注意到哪吒缩在他怀中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捏紧了他的衣带。
仿佛他们只是尘世间,苦心依偎的两个凡人。
很多眼泪掉在哪吒脸上,滑下去,泪痕在杀神的面容上割出交错的,脆弱的脉络,让人分不清,那是哪吒的泪,还是敖丙的。
很久,久到敖丙坐在那儿,头垂着,身子都快弯下去,折断了,像那支垂下去的冥河花。
哪吒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哪吒这张,他恨极的,孩子的软脸。
哪吒的小手,扶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下掰,往下掰,两张带着泪痕的狼狈的脸…哪吒将他吻住了。
且过几日,敖丙照例在里屋大案桌上描画儿,前几天画的剑兰,他又在画,那天哪吒从他怀里睡了许久,睡到他都昏昏沉沉,要倒下去睡了,哪吒反而醒了,跳起来,先把他扶起,后而偶然间到里屋去,看到了那副剑兰,拿起来就说是甚为喜欢,送去织造,要照这个样子,扯个新的衣服穿。
太素了。他有些扭捏,这样的衣服怎好穿得出去?
我穿什么丑得不能见人过?哪吒将斩妖剑往桌上一扔,出征而来,他很潇洒,我觉得剑兰花不错。
你不觉得吗?他随手勾了一下敖丙下垂的头发,跟你的头发像。
敖丙听他这么说,下巴原先勾着,倏地抬起来,惊慌地看他,受宠若惊的样子。
他咬着唇,将自己的嘴唇咬得很红。思虑片刻,他还是从压着的一叠画册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画纸来。
只见那上头,栩栩如生地,摹着三只燕儿,比那屏风上的更好。
好在像。这双燕儿是用商时期的工法画成的,和如今屏风上的审美相差甚远,但更像他记忆里的旧物。
哪吒接过来,看了一阵。不说好,也不说坏。
哪吒斩妖除魔的手现在举着一条龙的画,对着桌上夜明珠,细细地看,那夜明珠透出光,被画纸在中央朦胧了,碧荧荧的。
他放下画,敖丙的脸就在那画儿后面,他正细细观察哪吒表情呢,忽而没了遮挡,他执拗地别过脸去,也是一时收不回的,挡不住的热络,满脸都是那不自知的爱慕神情。
难道是那个凄苦的吻,吻坏了他们间的清白吗?
敖丙就像一只小蚌,恨着痛着,怀里竟痛出一颗珍珠来。
他的指腹不住地摩挲着那幅画儿…
夜明珠不眠不休地在黑夜中润着暗室。
不知为何,敖丙用舍不下什么东西似的余光瞅着他,眼下隐隐约约坠着一颗泪珠子呢。
哪吒不解地看着黑暗中,闪烁着绝望银光的晶莹泪滴。
5.
这日,敖丙自己使着轮椅,这混天绫轮椅时常很重,轮子生涩,不听他的,他好不容易点了卯,逃回了云楼宫来,便听着几个仙仆在外窃窃私语。他对这样的议论很敏锐,便想听,想听听是不是在议论自己,和自己的残疾。
他也曾挣扎过,他有残疾于身,在这堆金积玉的青云圣地,他不好过。
曾经他连自己爬到轮椅上,都不行。有一回从榻上摔下来,他看着镜子,那里面狼狈在地的自己,站不起来,甚至连跪着也做不到,坐着也不行,窝在地上,像个坏了散架了的东西,一团乱,一团乱,到处都是一团乱,一条龙,现在活像个被踩烂的老鼠,哪吒回来了,若见着他在地上,心里该是多么…得意。他两边扯住自己的头发,抽泣着嘶喊了几声,突然一左一右,给了自己狠狠两个巴掌,直扇得自己耳朵里嗡地雾了,那一瞬间很是惊诧自己打伤了自己,惘惘着,马上埋在双臂里哭了,边哭,不知在向谁认错,要让那天听到似的,边扯着嗓子喊,我错了,我知错,我知错了…
哭累了,他也不知怎的,很想睡,正想着要睡呢,就醒了,发现自己躺着,手马上抬起来摸摸自己的脸,不痛,没有事,一点事也没有。
他撑着,想翻身,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躺在后房里,房内无人,于是略喊了两声,叫着三太子,三太子大人。
自是无人应答。
他躺下来,看着床帐的顶部,那上面花纹翻飞,云是云,雾是雾,精妙非常,他不由得感叹,天宫的绣匠,手艺真巧,比那龙宫内的秀品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想到父王,就想到那两巴掌,他忙将眼睛捂上,担心又流得泪出来,三太子折返而回,要问怎么了。
谁知道他刚捂上眼睛,手腕上有东西掉在胸腹,他摸索着拈起来一看,是混天绫。
此刻,他正侧头听着,倒很意外地,那两人不是在编排他,是在说大帝手下,有个叫天蓬的元帅,喝了几盅酒来,就对仙娥拉拉扯扯,又是拱了什么宫,又是拔了什么菜吃去,窸窸窣窣说了一阵,最后说是锤了两千大棒,投下凡去了!
敖丙一边细听着,一边两臂使劲儿,将自己给推到了殿内屏风旁。
元帅可还能回来吗?一灵官问道。
谁知呢!勾搭仙娥,甚是可恶!
已位列仙班了,还似那凡间妖物似的耽于肉欲,直教本仙不齿。那两仙说着,兀自走开了去。
敖丙在殿内,摸着金屏风,那上头,三只小燕翱翔云天,展翅高飞。
他摸着屏风,心里细思着那两位仙官口传密言,想必三太子一早接职出去,为的就是这桩子丑闻。
调戏仙官…多么下流,龌龊的行径…
他手指恋恋不舍地描着那燕儿,这次却没有哪吒在屏风后。
打了自己两巴掌,他便什么都敢做了。
他日日居于云楼宫,再加上前尘往事,他和哪吒的关系被传播得很…他知道。
死…死不可怕,好像回忆起来,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坐着轮椅,可不是一瞬间的事儿,仿佛是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事儿。
那么多随时随地的羞辱,眼神…
他再也不想坐这轮椅了,他是龙,是龙!御气乘风才是龙!他本该也能日行千里,自由,强悍。
他这幅样子,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何况他人?
再说了,龙又如何,龙也是神仙的盘中餐。
天庭之人,他们站着,而他坐着,这就是区别。
但…他不解的是,他害怕哪吒不假,总有一天,哪吒会玩腻这套把戏的,所有游戏都有结束的那一天。那时,自己便可逃出哪吒的手掌心了。
可是…
他腻了,自己怎么办呢?
他掩住自己的脸,苦不堪言,比痛苦更多的是委屈,肚肠扭在一起。
怕哪吒不要自己的委屈。这想法如针刺,把他彻底吓坏了。不要就不要,不要,不是更好么!
他们现在又有什么“要”呢?他们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的…
甚至,没有戳破过。
不要说戳破了,敖丙扭着手指,戳破那是两个人都有意相好,哪吒…哪吒是莲花圣人,是他动了俗心。
这天宫,他是出不去了,他不愿下凡,下凡,还是瘫着,比现在还不如,再说,他是爱美的,他眼里看了哪吒,便容不下其他人。干脆死了干净,死在哪吒手上,哪吒是杀神,往后传出去了,他不丢人。
如果哪吒这番想的是将自己折磨死,那他只求速死。
只是苦了父王...
轮椅的倒影,在他身下,在云楼宫的地面上,被夕阳斜拉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6.
你真是不怕死。哪吒卡着他的喉咙,将与他耳鬓厮磨的龙稍稍一推,两人只拉开半寸。
谁想那龙儿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眉毛拧着,嘴撅着,有些自苦的样儿,嘴巴亲得湿淋淋,红艳艳,眼里汪着半盏泪,狠狠道,死都死过!宁愿过了今夜,我马上再死!
哪吒的笑声一半在胸腔里,震动着敖丙的心脏,那颗久未急跳的心忽通忽通涨着,让他气短。
哪吒听到敖丙心说,三太子,三太子,你对我好,我这样对你,对不住,我对不起你。还在听他心里的话呢,怀里敖丙眼睛一闭,又缠了上来。
这样?是哪儿样?
哪吒任他吻在下巴上,像至尊无上的艺术品在接受信徒的亲吻,只是下面被敖丙手指云一样地拢着,慢慢上下抚弄着,肉贴着肉。
哪吒受着他的抚弄,这动作,很轻,很害羞,不算熟练。他看着敖丙故作镇静的热脸,很直白,坦然地盯着。
他的手指在敖丙脊椎上用指尖滑弄着,感到敖丙的性器也蹭在自己腿上,很狡猾地,手揽下去,在他肉刃头上一捏,敖丙呀地一抖擞。
哪吒贴着他问道,我是男子。你是男子。我们怎么过夜?
男子间怎么过夜?哪吒在凡间军营过了那么些年,敖丙不信他没有…
听到,或者看到。
或者…
敖丙胆怯又放荡地向他耳语,元帅有所不知,我们龙族为多生子,碰到女的,便做男的。
碰到男的呢?哪吒勾着他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儿。
是那缕,几日前,吃了哪吒一点口水,便不知怎的,化为了荷色的头发。
敖丙脸全涨红了。
那么好面子的,孤高自傲的华盖星,用蚊呐气声道,碰到男的…
便,便做女的…
说着,哪吒看他眼内有法术将要流转的痕迹,骤然间不由分说地掐住了敖丙的尾巴根,敖丙被他的动作全身吓得一僵,那眼神,恐惧又胆寒地揪着眉毛瞧着他。
哪吒冷漠道,你想用变出来的身子,那我操的还算不算你了。
他说操…敖丙听着这粗鲁的用词,蓦地将自己舌头咬着,觉得很不堪,又觉得很…
他突然想把腿夹起来,拢起来,可是,他瘫着。
谁知哪吒的大腿在被褥下一侧,他看着哪吒的手在被褥里一动,他不知何意,哪吒的手很快又从被下拿了出来,在他眼前,并拢的指腹向他做剪状展开,只见那上面滑溜溜,亮晶晶,分开的指缝间,黏连着湿滑津液,正晃悠悠蛛丝一样往下坠。
他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内轰地什么都塌了,都不用天雷,感觉自己都能羞死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流的东西蹭了人家一腿。
哪吒下一句话,让他五雷轰顶。哪吒道,你醒来前,全是我做好事,积功德,给你擦洗身子,你下面儿有什么,我早知道了。
你肚皮翻着卷着,躺在那沙滩上的样子我都见过,你还怕这个?
说着,他将那指间的津液向敖丙脸上一抹。
你自己说的,死都死过!哪吒突然灵巧地翻到他身上,他吓得将哪吒阳具一松,张着一只沾满了哪吒津液的黏糊糊的手,不知往哪儿放,呆愣地硌在两人中间,他身上,哪吒压低了凑近他,他一直怕哪吒,哪吒有一种,让他很懊恼的美。那已经很硬的性器,笔直地撅着,就顶在他小腹上,顶在他柔软肚脐旁,压迫着他,按下一个小坑。敖丙突然觉得那炽热的阳具危险非常,好像一把利剑,要把熟悉的自己破碎了,他感觉自己的前穴紧紧皱缩着,本想当做视死如归,可是…
他回想起那日不慎撇见哪吒裸着的画面,觉得自己冲撞,冒犯了哪吒,而哪吒赤身裸体的模样,让他害怕,陌生,心慌得反胃。
原来不是那光裸身躯让他尴尬。
原来是自己身体里那陌生的,在暗处滋长的情欲…让自己想死,害怕…
因为那是一个用生死把自己践踏了的人。
而且,他们皆为男子,男子看到男子更衣,又有何尴尬之处?皆为男子,如何冒犯?
圣人怎能耽于肉欲!那陌生仙官的声音,如甩鞭一般在他脑内乍响。但是…只要他被哪吒贴着,就忍不住地抖,燥,羞,想呻吟,想躲开,这种烧心的感觉愈演愈烈,而且哪吒时常让他觉得自己很淫糜,无耻,对不起父王…
突然地,电光火石间,哪吒扑下来,猛烈地㩴住了他的嘴唇,哪吒的嘴唇咬上来的时候,热,很嫩,比,比他们上次的鬼使神差,感觉甚至,甚至。
更加好。
原来,这才是吻…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这么想着,敖丙却一脸迷醉地回吻。
“嗯嗯…”
他无法自拔地从鼻腔里呻吟,哪吒听到这声儿,低头捧着他的脸,将他吃得水淋淋的,他感觉自己的头要仰断了,被哪吒咬着舌头,好像全身忽然都窘迫万分,这是圣人眼里的脏事儿,最脏最脏的事儿,而他疯狂地忘乎所以,他还以为自己会觉得恶心,可是…
是他先缠着中坛元帅,恬不知耻地钻进人家的被褥里,吃着中坛元帅的…
哪吒尝够了他,还不等敖丙发出些许声音,他便一手穿过敖丙的背,一手撑着床,自己坐起来,同时将敖丙的上身也带着,搂着他到了半空,敖丙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还停留在亲吻的余韵里,很迷茫地舔着被哪吒吃过的嘴唇,没了先前勾引的放浪,头发乱乱的。
为什么你亲我…敖丙为难地说,我,我吃人。
你吃人,我还吃你呢!
哪吒的眼睛顺着他的手臂走,那眼神,让敖丙觉得自己像一块肉,哪吒盯着他无知无觉抓紧床褥的手,他身上有肉,手却又是一种身上带着残疾,才特有的细瘦,看起来无比可怜。
哪吒半搂着他,挑眉道,脱衣服啊。
脱衣服,敖丙突然退缩了,意识到要来真的了,他抖着说,能,能不能不脱…
哪吒说,你不脱?你不脱我操谁去。
敖丙求饶道,三太子,三太子大人,我,我再帮你吃…
吃什么?哪吒凶他。
脱!
敖丙的手开始上刑场一样解自己的衣襟,哪吒突然发现,敖丙从来不敢正眼瞧他,今夜却猫舔一样用眼睛描着他的脸,他的眼,好像在给自己的动作壮胆。
真是怪慢的!哪吒三下五除二给他剥出来,敖丙身上骤然一凉,只有哪吒的手掌火热,贴着他后腰,甚至,能感觉到哪吒的手纹。他受不了哪吒的掌心贴着他,硬是往床上扭,好像一只失去了海水,沙滩上惊慌失措的鱼。
哪吒看他躲闪,在自己手里不住地逃,心底的亢奋一点点翻上来了。
他不忿,百年前在东海将你打来,就是我的,看看怎的?嘴上便说道,翻过来,看看你的疤!说着拽住了敖丙的两枚小小的肘窝。
敖丙惊诧他要看抽筋的疤痕,这时说什么也不肯,干脆身子一迎,缠上哪吒手臂,救命的浮木般抱着,百般求饶,这妖龙小小的乳尖也在哪吒上阵斩妖的手臂上蹭,不要不要,三太子,三太子…
哪吒嘴一撅,失望的样子,这也不让看,那也不让看。
敖丙急忙道,不看那儿,看哪儿都成!
哪吒一下将被子踢开,敖丙看他们之间没了遮拦,忽地闪到哪吒下面那还撅着的东西,吓得眼睛先是一躲,马上闭紧了,哪吒将他在枕头上翻正,他瘫痪,坐着都勉强,他想哪吒看到这下半身,不会想…有什么的,他舔湿了嘴唇,准备好给哪吒再吃一场。
谁知哪吒握住他的腿窝,抬了起来,他很快两脚朝天,被哪吒压着膝盖在胸膛靠近肩膀上。
三太子!三太子!他像在喊救命,手指盖住了自己性器下面,因为哪吒凑近了,只舔到他的手指。
作甚,你自己说的,看哪儿都成。
不能,不能…您圣人尊躯…
哪吒的笑容像慢慢绽放的花瓣一样层层展开,你这儿都流水了,我尝尝它,不行吗?
您,三太子…
不冒犯你,华盖星,我看看不行?
看看,可以。敖丙妥协了,可是,以这个姿势看吗?
他踌躇地松开了手指,虚虚罩着。
谁知伐纣先锋官兵贵神速,鼻尖一拱,嘴唇压下来,被他手指挡住,舌头却伸出来,恶狠狠在他那条小缝上弄了一下。
敖丙上身一弹,发出一声货真价实的叫喊,那是,哪吒的舌头…他感觉那里被很热,很麻的东西蹂躏了,那令他感到头发都竖起来的触感,是活的,哪吒的舌头是活的…
他的穴儿羞耻地抽动,急忙用手指挡住了哪吒的下颌,嘴唇,他急得满头是汗,真的不可以,三太子…
那你自己来!哪吒恨恨地说,头上也有汗,亮亮的,眼神让他害怕。用你自己的手!
用我的手指,做什么…
他的手反过来,哪吒眼睁睁看着敖丙的手,在自己的穴上无助地拢着,好一个白笋压红花儿的盛景。
继续啊,哪吒又开始对他笑,很绰约地,嘴里说着,奇怪,你刚才在下面吃着我的时候,倒是吃得很起劲儿。
这…他的手移上去,用中指的指腹,揉了揉外露的穴蒂,哪吒就这么盯着…
他感到下面又涌出一股,哪吒见了,恨得一口咬在敖丙大腿上,又狠吸了一口,咬得敖丙小声地捂着嘴一声声地哼,哪吒的金耳环打在他的大腿上,凉得他痒。
哪吒的手向床帐外一张,只听得呼啸之声,是剑鞘打在手心里的声音,哪吒将那东西抽入帐内,是斩妖剑。
敖丙颤声道,三太子…
只见哪吒将斩妖剑放在敖丙臀下,揪起那剑穗,在他穴儿上轻轻地扫,一边扫,一边说道,龙儿舒服吗?
这怎么好舒服…!那可是斩妖剑,就在他的,他的…敖丙左右摇头,只恨下身不听使唤,躲不开他的作弄。
剑穗是极好的绸料子,虽做工细致,但征战久了,不免磨毛粗粝,明明捏一个法决就能亮洁一新的功夫,他用这东西在敖丙的穴儿上扫,哪吒瞧着敖丙那穴儿粉胀开阖,敖丙眼泪都快流出来的样子…
哪吒道,听闻龙眼泪能化珍珠,你怎么从未化过?
敖丙嗯嗯啊啊地哼,是假的,是假的!
哪吒说,不许哭,不然我把珍珠塞进…
自己抱着。哪吒将他左腿放开,让敖丙自己勾着,敖丙将眼睛闭上,感觉哪吒一边说,把珍珠塞进这里。一边的手指猛地进来,他猝不及防,又睁大了眼,发昏地死盯着帐子顶上,穴儿紧紧吸着哪吒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哪吒的指节,指甲,指腹上…有纹路,手指很热,热得他…
他开始叫,随着那手指在他穴内弯曲,顶起,无法自控地,很后悔,做这件事,会让他失控。
哪吒一边动着手指,一边骑上来吻,他感到哪吒的手指抽出去,那湿漉漉的手,抓着他自己的手指往里送,他随着哪吒的引导,自己的手指没入进去,痛得刺痒,他马上抖着抽出来,想捂住自己的眼睛,最后被哪吒牵着,钩住了他的背。
哪吒贴着他的鬓角,敖丙闻着他身上让他很躁动的香气,听得哪吒对他耳语:你一哭叫,我就想…
没有手指在下面,可是…他感觉有一个圆的,顶住他的穴儿,上下滑动…他颤巍巍向下望,是哪吒的肉刃,被他自己的手扶着,在刮弄他的穴外儿上下。
他湿得没法再湿,一股一股地往外流,他感到哪吒阳具的冠头有弹性,滑溜溜,顶着他肿得桃儿一样鼓的穴外,发出叽叽咕咕的,腻腻歪歪的水声,很响。他肉刃经常滑走,撇出去,顶在他软绵绵的大腿根上,哪吒玩儿似的,顶住他的花蒂,用力弄一下,就滑下去,在穴口顶一下,好像进去一点儿,就出来,那冠头眼口儿和他穴口就拉出一道黏晃晃的情丝。
正晕着,哪吒扶着自己的阳具,在他穴儿上认真蹭了起来,第一下剧烈的摩擦,他感觉就像触电,那穴蒂马上被他撞麻了,不明白一根肉棍子怎么硬成这样,哪吒的腹肌,还蹭着他的性器,这两重夹击,哪吒拱了没几下,他就抖着,手抵在哪吒肩膀上,用死力也推不开,不明不白地用下面控制不住地痉挛着,羞耻地全喷在被褥,和哪吒肉刃上。
床帐外,清风微拂,这是一个爽朗的夜晚。
而床帐内的声音,恐惧,颤抖,带着一丝期待。遥遥听来,是敖丙。
高傲自持的华盖星。
只听得敖丙不知廉耻地说,求求您…操操我这儿,三太子…
7.
他们在帐内胡闹一宿,晨阳初照,辰时刚过,情浓未散,殿内暖香浮细,床帘未卷,只听得外面一声呵斥:哪吒何在?
师父,徒儿在此。哪吒从枕上抬起身,一个眨眼功夫,哪吒手中掐诀,他衣服已在身上穿戴齐,只得出去见师父。他转头捏了捏敖丙的尖耳,不知为何,凝望着他。
等我。哪吒说。
哪吒刚跨下床,太乙真人已经移形换影,神像显于殿内,哪吒听得身后响动,敖丙扑在床边,一把撕开了那帘儿,翡翠帘叮咚撞地,敖丙一头乱发,身上,脸上被哪吒吻啄得斑驳纷乱,好一幅荒淫无度,妖惑人心的肮脏模样。只听他淡淡地向那太乙真人道,老神仙,你终于来了,我早活腻了。
哪吒一句师父还未落地,他心想道,敖丙太大胆了,平日里胆子小得,怕他怕成那样,却…太乙真人佛尘一扫,哪吒便不见了踪影。
太乙真人纤尘飘飘,神不露情,一副太上忘情的笑模样,敖丙恨得肝颤,他嘴里叼着哪吒赠他的金红手串,活脱脱的妖像。太乙以手抛出一物,九只火龙向他袭来,他丝毫也不反抗,太乙佛尘再扫,他们周身场景一变,是…
敖丙想都不用想,这里,就是他的殒命之地,因为那漫天乌云喷雨,是他为叫阵哪吒召唤而出,他在梦里都梦了一百,一千,一万次,次次都在这里。
你最好一道天雷劈死我,劈不死我,我爬也要从阎王那儿爬上你的金光洞…他不要命地笑,毕竟还是妖,挑衅之时,龙牙也长了出来,龙鳞也浮在双眼旁。
你想要天雷,未免太便宜了你。太乙真人的声音如通天贯耳。
徒儿曾托我点算,你的雷劫,乃是死劫,不过...
吾乃替天行道,华盖星敖丙,你求速死,乃天不容。
天,又是天,你要替他怎么治我?敖丙嘶声大笑。
太乙将他如敝履一般掷在沙滩上,他不知怎的,身上倏地一紧,倒在沙滩上,他一扭头,自己是龙身模样,身上缠着混天绫,双髻垂髫的小哪吒在后头神勇非常地扯着红绫。哪吒拽牲口一样,一手将他龙头揪起,一脚踩在他龙身上,一手上来,手中拎着金灿灿黄澄澄的乾坤圈,脸上端的是降妖除魔的正义之色。
这就是你的惩罚,你的三魂七魄痛碎之前,哪吒会杀你一千遍,一万遍。你敢对他心生贪念?再多的感情,会被杀没的。
太乙撂下这句金玉之词,悬浮于哪吒之上,睥睨着这条大逆不道,逆天而行的,狼狈淫乱的,动摇圣人之心的龙。
那龙死盯着他,头一回地,如此高傲地,他说。
这件事,我敖丙,绝不悔改。
乾坤圈照着他的眉心高高举起来。
8.
他好像,死了很多遍…他还没从劈开身子的痛楚中醒过来,下一条混天绫已经缠住他,死命一拽,庞大的龙身轰然砸在沙地上。
不过,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次,他的龙筋被抽走了,他还没死。他的残躯倒在沙滩和潮水的分界线里,被潮水推着螃蟹卸下来的壳一样,推到岸上。
没死,他才看见四海龙王…看见李靖,没成仙的,凡人模样的李靖,他看见殷夫人,他看见哪吒,在悬崖,高台上自刎。
黑云舔地,天上雷电裂空,如刀如斧,劈剁陈塘关,雨射在龙尸上,奇怪,他怎么还活着,那感觉,像戟的尖头密密地扎…
没怎么,轻轻抹了脖子罢了。哪吒在床帐里,搂着他时是这么说的。
可是…哪吒右手执剑,挥起刀光如电,先是砍在肩头上,哗一下自卸一臂,七岁的孩子,力气奇大,他知道的,那双小手,把他撕开了几百次。
左手臂肉砸砸掉下来,哪吒将那把和他身子一般长的剑,捂进怀里,明晃晃剑头从他背上出来,竟然往下划,当然是肚破肠流。
不要…不要…他还是僵在地上,哪吒的身子倒下去,他看见…殷夫人,哀嚎惨叫着踉跄扑上去,他的眼一花,恍惚四肢能动了,他又被绑着,倒在沙滩上,身后哪吒傲然踩上来。
他知道,哀求,讲理,没有用…可是…
四海龙王在云层里发出震怒的龙鸣,他窝在一地狼籍的龙血里,扭着身子,这次,他还没死。
不要…不要啊…哪吒!他开始在沙地上,用两只前爪,抠着沙地,拖着残躯往前爬,一边爬,一边脑海里,是那一日躺在大殿上的哪吒。他要爬上去,爬上去求求情。这一切,这被上天捉弄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的龙爪嵌入岩石之时,李靖已经在怒斥亲儿。不要这样对哪吒…他奋力向上爬,雨丝在他眼球上蜿蜒,电闪雷鸣,他爬得太慢了,后面有多痛,也说不清,他在沙地上就自己把脊椎咬断了。
寒风如烈,等他爬到顶上,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他用最后一点内力,变回人形,还是爬过去,只有一地哪吒的尸骨,他的血快放完了,那张芙蓉一样的粉脸灰败着,头发乱散,这只是一具尸体。
不要,不要。他把哪吒从地上搂起来,将哪吒的脸神经质地抹了几下,想给他抹干净,好像就没事了一样。
不要,不行,不行…他不顾这个人在悬崖下面,杀了他几百次,他看着这张脸,就恨意滔天,哪吒一动也不动,没有左手臂的身体被他搂在怀里,那左臂掉在一旁,他还想伸手去够呢…他低头看着哪吒,玄黄的龙血和这具凡胎肉体的血,在地上蜿蜒出去,混做一处,他感觉有什么软,凉之物掉下去,是哪吒剖肠剔骨出的…他疯了似的惊恐大吼一声,猛地将哪吒的脸压在怀里,好像怕哪吒看到似的想要把哪吒的凡身浆在身上。他不管李靖看不看得到他,他像个无可奈何的撒泼凡人一样嘶叫着。
你这个昏了脑袋的!子不教,父之过…他在外面打死了谁,你怎么不引咎其罪,你说的倒好听!你有一家老小,你不敢!你当他是你的孩儿否?若你真心呵护…
连声骂了一通,他觉得悲哀,无趣,李靖只是一颗棋子。话锋一转,他又朝天骂,太乙,你这个冷血的东西,天派你来,哪吒在你眼里,永远只是灵珠子,你好言好语好模样,放他去送死!他不是天的一把刀,他是哪吒,他也有心!
圣人之心,至纯至真。
他也有凡心!是你逼他剃了这颗凡心!他尚年幼,你何苦逼他来?
他有三千滔滔恨,我问你,没有爱,哪来的恨?你非要逼他父子反目,生出恨来,你利用他的恨,让他从此便冷心冷情,宰杀万物。
灵珠转世,这是他的使命,是他的天命。
好作弄人的天命…你让他成神,可他还没成人,七年,他的人生…茫然结束,他还没尝够喜怒哀乐...我恨死你,不是哪吒杀了我,是你!
妖孽,妒性难训,自找借口。
我告诉你,就算父王养我一场,只是为了送我到这世上,来给你的好徒儿杀的,你千算万算,算漏一件事,那就是我!
我也有心,你没想到吧,没有对哪吒的恨,哪来我对他的情。怎么,在你眼里,我不过是蝼蚁,蝼蚁怎么能染指你的灵珠子?
告诉你,我们的因缘际会,明明是你钦点!是天!
在你眼里,到底谁才不是蝼蚁?你让殷素知怀孕三年六个月,你借她的肚子,你非女子,怎知生怀痛苦,外界闲言碎语不断!你知道哪吒苦苦想着他娘么?你敢承认吗,哪吒托过凡胎,他染指过人间,他就有凡心,至少曾经有过!
在你眼里,死了还可以活,可是…
他是剔骨而死啊…
到底灵珠子为哪吒,还是哪吒为灵珠子?
妖龙,你错看他了,你的心,疼错人了,他哪吒就是天上天下仅有的一颗无上至宝灵珠子,灵珠子就是他!莲花为皮莲藕为骨,生生不息,永世不灭,他不可能脆弱,多情,需要你一条区区海龙来怜悯。
不是!不是的。他不是空心的莲…莲出淤泥而不染,这是莲的坚韧,而不是莲的无心…敖丙搂紧了哪吒的身体。
我且问你,就算你没算计着让他死一场,你为何不将他干脆带在身边尽师父之责!他天生力大无穷,你让七岁小儿拿着利器,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啊,你怎么会日日教养那个凡胎肉体的灵珠子,将他焐热呢,凡人是七情六欲不断的,一把刀被凡心磨得钝了,还能轻易杀得了谁,莲藕为身的,才是你的好徒儿!太乙...
好没意思,敖丙只觉得怀中一空,他又一头撞在沙地上。身后哪吒喝道,妖孽,我小妹何在!
你的小妹?
敖丙向哪吒舔着银光闪闪的龙牙,在我肚子里呢,你要救救她吗?她还活着呢。他像嚼碎了好肉一样笑,小妹在我的肚子里喊救命呢!你要救她,来我腹中找吧!
妖龙,看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你还害人不!
哪吒淋了一身龙血,左手捏着乱扭的龙筋,疑惑地在龙腹里掏着,什么也没有,他只掏出来个金红手镯,疑惑地看着。
那手镯骤然崩发出金光,缠上哪吒的身子。
妖龙哪里走!混天绫直直射出去,纠缠住那条白龙,白龙挣扎许久,摔在沙滩上。
哪吒踩上白龙的尾巴,龙筋捏在手中,突然,他身体中央,从里面割出来一道金线,像莲花瓣蜕皮,开苞一般,被从里面剥开,哪吒顶着一头一脸的血,从里面喘着粗气走了出来,乾坤震动,红莲映日。
他看着地上的白龙,天地间,只有海声。
只见那龙眉心一亮,敖丙魂魄钻了出来,还是趴在地上。
哪吒走过来,他破损的铠甲在自己修复,哪吒在他面前蹲下,是让他上去。
他勾着哪吒的肩膀。哪吒将他背起。
波浪滔滔…
他们在陈塘关漫漫的海岸线上走着。
又是东海,东海曾是他无垠的家,他没有把东海看老,东海却把他看死了几百回。
你还在怪我吃了人吗。敖丙将脸埋在哪吒的后颈里,任哪吒的乱发埋没了他的脸。
哪吒背着他。他活过来了,可是,他埋在哪吒后背上,想道。
现在死了,也值了。
我现在怪过你吗。哪吒说。
天庭里哪个妖怪没有吃过人?天下那么多吃人妖怪,弱肉强食,偏被哪吒打死的就是他敖丙。
因为弱肉强食,所以吃人。因为弱肉强食,所以他打死了敖丙。这是弱肉强食的故事,弱肉强食的时代。
可是,他照顾敖丙,不是因为弱肉强食。这一次,他要站在弱肉强食的对岸。
因为敖丙已经渡河而来。
人世,人事纷繁复杂,一张嘴,怎讲得情,怎讲得清?
敖丙总说,为三太子大人当万死不辞。万死不辞,他真的真的,几乎快要做到了。
我还活着,你哭成那样做什么?哪吒问。
还想哭出第二个东海来吗。
你从哪里来?敖丙问而不答。
从一千七百杀戒来。
太乙真人说,此处超脱三界,困于因果。你怎么找到他?
原来他从一千七百杀戒的终点来,而敖丙在起点等着他。这一千七百杀戒,都是熟面孔,杀起来无聊,只因为他要去夺回一件战利品,所以快刀狠枪,杀得酣畅淋漓,越杀,越让他感觉到活。他从终点出发时,对自己的师父说:
师父,我曾去地府接来敖丙流落之魂,他渡赤河,朝我而来…
赤河素来吞噬万灵…哪吒一手指天,天赐敖丙华盖之位,我和敖丙这件事,是上天允诺。
赤河不渡敖丙之魂,便是交由我来渡。他一手指地,是地府作证。
你是杀神,只杀不渡。
杀他,便是渡他。
这个世上,不只刀剑,能杀人的东西很多。
这次,是敖丙自己杀了自己。那个一心一意,完完全全恨着他的敖丙,在他们一呼一吸,一朝一夕间已经死了。
带着恨,他坠入爱河。坠入爱河,便面目全非。失去自我,任何一点点变动,便是神,是仙的杀劫。
所以,龙越是对莲花太子动情,他越是神力衰弱。
所以,那些星官才敢上门来挑衅,他们是最先察觉到敖丙神力渐衰的外人,恐是认为,敖丙神力衰微,是哪吒残虐导致。
太乙遥指星位,只见华盖星已黯沉无光,敖丙的神力已快被消磨殆尽。
你去又能做什么呢,他怕早已魂飞魄散。
他因伤封神,师父。
我去助他封神。哪吒目光如炬。
就算他再次封神,待他移情别恋之日,就是他的死劫又至。
哪吒侧首,闻言,淡然一笑。
地府里,他曾对敖丙说过…
我不准你放开,你便永远不能放开…
他回首,他横枪一扫,凌然步入他的杀戒,他肉身成圣前,功成名就的倒带。
哪吒背着他,一路回到了天宫,华盖星封神归来,那星位上,还是他敖丙。只见敖丙肉身仍伏于床边,哪吒自帮他魂魄引渡入体。不多时,敖丙从榻上醒了。
哪吒将他扶起,二人四目相对。
哪吒以手作梳,给他捋了捋头发。哪吒发现,经过昨夜,敖丙的头发,有更多的发丝变成了雾霭绿。
也像荷绿。
敖丙先开口道。
我都死了…到底你让我活过来…你来接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活,是天。
天?可是,我所有的因果,都是你给我的…你就和天一样…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依不饶地追问。
所以,这件事,你也要怪到天身上?
哪件事?
他说的,是什么事?
这件事,哪吒不能许诺他,哪吒的诺言,只会换来这条龙的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哪吒道,那你得怪罪自己的心,为什么长在我想要的东西上?
你…你让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恨我,是一件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吗?哪吒反问。
是!是!他捂住自己的脸,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磨折死的。
他终于不叫三太子,大人,元帅。
他说:你。
他不叫这些圣人名号,纷纷信众里,哪吒听不到敖丙的心音。
所以更让他想知道,更好奇,敖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不要你的其他东西,我只要一样。敖丙说。
什么东西?哪吒问。
你的筋?哪吒再问。
不。手指后面的声音,闷闷的。
你的命?
不。
你的自由?
不。
敖丙觉得自己就是哪吒手里的面团,压就扁,摔就圆。
哪吒不作声了,施施然凑近他捂着脸的手指,侧脸热热地贴在他的手指上,鬓角毛毛地贴着他的眉头。
居高临下地,哪吒就这么傲然看着,看着敖丙的后颈,肩膀,那一片儿慢慢的,整个像清清的河水下面沉着红花瓣一样漾着,就粉了上来,只因为他贴着他,就让这条小白龙,不染东染西的,就有了颜色。
原来征服,不仅在沙场。
抓住我的手。哪吒用气声说。
可是,抓着手就…
敖丙的手垂下去,挡不住烟霞云波的一张脸,水汪的眼。
手呢?哪吒道。
哪吒的手,就在敖丙的腿上垂着。手心向上,像个锋利的捕兽夹。
敖丙的整只手,圈着,握住了哪吒的拇指。
这就是敖丙的臣服。
却让他懂了另一种征服。
比手起刀落,更是一种别样的…
畅快淋漓。
哪吒将他的手捉住,将金红镯子套在他腕上。
给你。哪吒道。
神仙,神仙,法力无边。
爱恨。
难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