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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张扬没想到会在剧场看见刘家娟,他和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薄而有力的身板挺拔,一边说着“借过”“借过”,就坐到了自己身旁。
台上是乏味的话剧,萨缪尔贝克特的台词语无伦次荒乱不经,刘家娟一抬头,看到是他也惊了一下。
肖张扬虽说不是什么一线大牌,好歹也有点实力派演员的名头在,顶着个鸭舌帽就大大咧咧坐在剧院里也是夸张。
——“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
——“我们现在都高兴,那我们做什么呢?”
真是不知所谓!他突然地暴躁,或许今天就不该一时兴起看一场他从来不感冒的无聊话剧,这样他也不会遇到刘家娟。
或许更该死的是四年前的自己,压根不该回学校参加什么颁奖活动,开场前幕布上接连放着短片,学生作品大多都烂,可他只看了一眼就被一部纪录短片吸引,看得出来的粗糙痕迹,可又真实切肤地动人。
二十来分钟,是一个聋哑人从川外骑着摩托到西藏,多数人拍少数群体都带着刻奇的眼睛,这个人没有,色彩亮眼,镜头却平实又温和。
他想等着名字出来,但未公布奖项,制作名单都被剪去。他对着正帮忙安排后台顺序的男孩打听,“这片子谁拍的?质感不错。”
眼前面目平平的短发男孩突然眼睛一亮,抿着嘴带了点笑,“我和我朋友拍的,就两个人。”
一副得到肯定又收敛的欢喜神情。
肖张扬一瞬间觉得头脑发热,男孩笑起来有点腼腆,他也负责开场后期版的统筹,转了个头又去调试音乐。
果然不差,这片子拿了优秀纪录片,他听着外面公布导演的名字——刘,家,娟。
听起来像个女孩。
可惜自己只负责最后出来致个词勉励学弟学妹,他也没机会再见到刘家娟。肖张扬刚靠一部文艺公路片蹭了个小奖,说实在四年几乎没呆过大学,表演生文化糟糕对他来说理所当然,现在也算成了个名誉校友了。
第二回见刘家娟是大校庆前夕,夏末的热度了无生气,最近无片可拍,带他毕业大戏的戏剧系老头的说辞是找他回去指点一下后辈演技,回去看看也是看看,要知道当年自己演一个瓦洛佳被喷得狗血淋头,现在能让老头承认自己也算进步难免有股嘚瑟劲儿。
可别的缘由也并非没有,谁知道他怀揣着什么想法?他自己也不清楚。
到了礼堂,又晃见那一道身影,薄但有力,原来刘家娟在帮表演系做彩排,他们年末大戏排的是玩偶之家,易卜生的老玩意儿。
这个人怎么老是在帮忙?原来是刘家娟好脾气,什么矛盾他都不在乎,规规矩矩地排戏,别的导演系学生总归有些骨子里的傲气,张口就喜欢新浪潮阿巴斯实验片,闭口也是虚无解构阿莫多瓦。刘家娟从不说这些,虽然拿补助读书还要时时出去打工,他也成绩不差,电影史学得透彻,但比起高谈阔论,更喜欢去脚踏实地做事。
他想着,那这出戏更适合刘家娟来演,不过他并不是那样天真柔软的小姑娘,早就成为一支笔挺的松竹,自然也不需要谁来告诉他如何逃脱。
肖张扬看着他身上漫着汗光,半袖T袖子拉起来,看得见手臂上的肌肉鼓动。搬了道具又协调置景,好不容易忙完又被人拉着看打光——老剧场的灯光设备总要手动调整,每场戏都得费功夫。
刘家娟站好点位,一道追光落在他身上,肖张扬此时悚然一惊,这道白亮的光穿破了寂静的视野,他本来站在台下听着那些演技拙劣的小孩儿对词,却不由自主向前踏了一步,眼看刘家娟被晃得眯起眼来,照旧挥挥手向后台示意。他意识到场合诡异,又退回观众席前。
刘家娟低头在地面上贴好定位点的标记,忙完了终于歇口气,他递了瓶水过去,刘家娟又露出那样的笑,抿着嘴,下唇的弧峰弯起一些,说了句“谢谢”。他们开始搭话。
——你片子不错。
——谢谢。刘家娟顿了顿。你的电影我也看了,演得真好。
很诚恳又驯顺的一张脸,肖张扬的心拧巴了半刻。
彩排完总要聚个饭,夜已深得看不见天上的月亮,他们都想叫上刘家娟,男孩话头不决,有些迟疑。肖张扬不知道哪来的羊癫疯,抛下一句和自己有约了,抓着刘家娟就跑。
刘家娟也跑得懵懵然,逃到礼堂外,肖张扬却对着喘气的他说,不想去就别去了。
“倒也不算不想去,”刘家娟辩解,“就是忙了一天,也太累。”
“累就别去。”他一锤定音,扔攥着刘家娟水津津的手腕,也不知是谁的汗。
肖张扬开了车,起初漫无目的地往市中心开,夜深了倒也不堵,只是红灯太过频繁。
车一停步他就想看刘家娟,那张沉静的脸在夜里霓虹的照耀下有些非凡的色彩。
像刘家娟自己的片子。他想。
他有些故作姿态:“你想去哪?”
刘家娟不好意思直说,他饿得厉害又困得要死,但肖张扬帮着自己逃开聚餐,他没理由直接拒绝,于是都由肖张扬做主。
逮着他去了影院,肖张扬顺手在售票台买了桶爆米花,其实他不爱吃这东西,糖油化合物,是要命的齁甜。
银幕幕布太小,设施太差,空气里尽是旧影厅的朽气。深夜场能有什么好电影?一个刚出道拿了个小奖的小糊咖还算有出行自由,两张俗套爱情片的票,把他和刘家娟套牢了足有两小时。
刘家娟看得直犯困,好歹是把爆米花吃完了。肖张扬也最讨厌这类电影,要不是入正题前总得有个缓冲他决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烂片上。最后把刘家娟拽到自己公寓里,有些不可说的心思却在刘家娟睡死之后渐渐熄灭。
我靠!肖张扬内心一片麻木,从来就没遇到过这回事,带人回家就纯盖被睡觉来的?
他盯着躺在一边的人,刘家娟睡相沉静,眉毛舒展开来,眼皮薄薄地垂着,睫毛也浅,裹着被子蜷得像一只蚕,肖张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夏末空调开得太强才让他捂这么严实。
他自然而然又肆无忌惮,视线在他面庞上逡巡。
睫毛淡却细长,鼻尖很翘,嘴唇又薄,偏偏下唇有些丰润的意思,脸颊上覆着一片红,耳朵倒是圆鼓鼓的。
怎么看、怎么看都是一张寻常的脸,只是自己盯着那两颗小痣,总会有些出神。
真是遭罪,毕业几年,跑到学校对着刚入学一年的小孩发神经,可能当初不搭这句话,反而是好事?可是那个抿着嘴的笑,还有那部简单的纪录片,总让肖张扬心神不定。
从来睡不安稳,不吃药又不喝酒的情况往往会直瞪着眼等到天亮,这回身旁有个人反而要好许多。天然的人形抱枕还抢了他的被子,抱起来恰好合适,把男孩搂住时他还有些挣扎,使了点劲反而不再反抗,嘟哝几句梦话又放松神经,折腾半晚上总算合眼,结果没睡几个小时就被拱醒。
原来是刘家娟,他常年习惯早起,眼睛一睁发现自己陷在仅见过两面的男人怀里,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浑身衣物尚存,低头一看自己还把人家的被子裹得一身皱巴巴,憋红了脸又不敢吵醒人。毕竟肖张扬看起来睡得不好,眉头紧锁又磨牙,瞧着怪吓人的。
他试图放轻动作顺着溜出去,没成想肖张扬的胳膊箍着腰像把铁锁,手脚一动肖张扬就睁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看得出来是睡得很不好,眼下发青,瞳孔浓黑,除去来得莫名的审视,余下全是暴躁情绪。
刘家娟噌地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缩进被子几分,突然意识到手里攥着的其实是对方的床品,讪讪地松了手。
一看床头,时钟才慢悠悠跨到6:20,肖张扬困得满心怨气,自己难得认为舒服的的抱枕还在小心翼翼一步步往外挪。他伸手逮住这小孩,手臂虽瘦但有些肌腱的纹理,恶狠狠地问:“你急什么?多睡两个小时会死?”
“我学校还有兼职……”他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肖哥,你待会可以送我回去吗?”
高档公寓离着校区八百里远,这时间又没什么公共交通,难以出口也得求人帮忙,实在有些低人一头。
他管自己叫什么来着?肖张扬差点没反应过来。小朋友讲礼貌,一双眼瞧瞧他又看看房间,黑白配色,窗帘是遮光款,转了一圈回到肖张扬身上,他似笑非笑。
“油费你出啊?”
“……那我自己回去。”明明是他把自己拖到这来,勤工俭学纳入奖学金考核,要真赶不上他可拖不起时间。
“逗你玩呢,当真了?”
刘家娟有些憋屈,蹭人家车确实不好,可是自己也算是陪看电影又陪睡,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肖张扬什么意思,但自己和人又不一样,他有些惴惴不安,总之得先离开再论其他。
肚皮适时作响,肖张扬想起他昨晚忙上忙下还没吃一口饭,光塞了一肚子碳酸饮料爆米花了。他去拿手机,转头留一句话音:“你等等吧,我叫个早餐,吃了再走。”
刘家娟咋舌:“这么早就点外卖?”
“那没办法,家政中午才来,我又不吃早饭。”
什么金贵人,刘家娟腹诽,又问有没有厨房,实在不想就坐在床上和肖张扬扯闲话。
肖张扬冲外面一指,从更衣室掏出两件衣服劈头盖脸地扔刘家娟身上,“客厅往里拐。你先去洗澡,也不差这点时候。”
刘家娟只好接受,肖张扬已经走到次卧的卫生间开始洗漱。结果打开淋浴头才发现浴室的水温实在有点过高,一冲浑身都烫得红透。刘家娟长叹一口气,烫点就烫点吧,碰上这么个人,他实在无从下手。
洗完带着身热烈的水汽走到厨房岛台,一看冰箱干净得和没用过一样,只有盒鸡蛋想必是家政阿姨留下的,角落里掏出不知过没过期的半盒挂面,蛋壳一磕一开,摊在锅底成两颗太阳蛋,又起锅烧水,面条滚在沸水中一圈又一圈浮动,白沫形成了一个起起伏伏的圆。
矗在自己面前的肖张扬抄着双手,像个大爷,“你会做饭?”
刘家娟算是勉强看清此人面目,敷衍回应:“不算吧,煮个面凑合凑合。”
确实也不像做饭很熟练的样子,煎蛋翻面过来有些焦糊痕迹,但是肖张扬却兴致盎然,刘家娟的衣服早被他扔进洗衣机自动滚着,此刻他穿着自己大一号的黑T恤和短裤,满身都是自己常用的沐浴液气味,麦色的皮肤微微发红,他想起自己习惯洗水温偏高的热水澡,刘家娟也不和自己说一声适不适应。
转过头来他又只顾着看刘家娟,本就细条条的一把腰看得人眼热,两条小腿又长又直,身条比例是真不错。
“刘家娟,”他又开始招惹小孩,“你怎么想着去学导演的?”
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一顿,“算是喜欢吧?”
“怎么个喜欢?”他刨根问底,有些讨人厌。
“……”刘家娟把火拧熄,他说:“我之前在学舞狮,后来出去打工,你应该不知道,乡下其实没什么人有机会看得到电影和什么剧,我爸妈在家只有那一次,在电视上看我的舞狮比赛。我后来想,如果有机会,希望他们能多在电视上看见我的名字。”
他的话半遮半掩,肖张扬看得出来,刘家娟对自己没多上心。他有些咬牙切齿,自己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对刘家娟有不自在的关注,结果刘家娟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淡淡的。如果只为了别人,谁会费尽心思去拍一部吃力不讨好的纪录片?那样鲜明的颜色和他镜头里一双双透亮的眼,不会是一个钝感无味的人能刻画的画面。
面端上桌,清汤寡水,只撒了些盐——和刘家娟一样。肖张扬戳着碗里一颗半糊的煎蛋,蛋黄里居然还有些流心。
面前的男孩认真地埋头吃面,他恶劣心思作祟,伸手去抢对面碗里的那颗煎蛋。
刘家娟抬头看他,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你的看上去好吃。”
“我再去煎一个……?”
“换下就行。”
逗刘家娟实在过于好玩,他并不会露出一惊一乍的夸张脸色,只用那双眼睛专注地瞪着你,有趣得不行。
两个缺了牙的煎蛋在碗里换了一转,一口下去,流心里的蛋液滴在面汤上,留下一颗小小的印记,随即就混在肖张扬筷子之下。他咀嚼着只加了盐的煎蛋,寡淡无味又新鲜得紧,也咀嚼着那个女孩似的名字。
——刘家娟,走着瞧吧。
他心想。这可不是放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