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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源
杨戬理了理袍袖,迎着奴人战战兢兢的眼光,将三尖两刃枪倚在王宫朱红的大柱上。
姬周即立,成公制礼。死者殡天,许许多多为活人的规矩便也密密地立了起来,在他们曾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间划出层层的区隔。姬发如今是王了,是天下共主。杨戬行过偌大的、空荡的王的庭院,能看见许多拖行着的硕大的刀兵。收九牧之金而铸九州之鼎。天下将要止戈,兵器和战士都无处用了。
杨戬小心避过斧首上深褐的血迹。不去回想这曾属于哪一位非亲兄弟。
周王所居之处,为紫薇花掩映,而布在幽幽宫闱深处。杨戬曳行至此,而人影渐稀,不像是王的居所,更像是花匠的屋舍——这话倒也白说,他虽入过殷王宫一次,然而干系重大,一心只想着师叔与哪吒别生纰漏;至于上清洞府,他虽在玉鼎座下,却是素不与那天宫往来的——他想到这处便不想了,人生数十载,逃避有年,而终有避无可避之时。何妨容后一烦恼。
也因姬发便在门里迎他。于他微末凝思的一晌,已将奴人挥退了。
姬发虽然闲居,依旧束衣整冠。与虽谓访友而来依然袍服严正的杨戬一照,端的是临水持鉴,两相仿佛。他二人本就是西岐营中仪礼最整,穿行酒徒之间,往往如同两个不合时宜的司祭。
姬发亲为他奉水,又问他:“可觉清新?”西岐苦旱久矣,那水瓢里所盛是澄过的土雨。杨戬饮了一半,将他师公的句子交还: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为乐为饵,为过客止。
姬发道:好极。鲜血自两片干涸的唇瓣间渗了下去。他执着瓢把分往下一位弟兄了。
姬王宫的水已是深山里取来,自有五百舂者挑送往返。杨戬每日往深山里练他那星飞电掣的玄功步法,都能遇着这水龙头尾相接,川流不息。
姬发又为他奉水。杨戬饮下一口,只觉舂者的苦叹扼住喉咙。他忍不住要说给姬发。
姬发却在此时偏过头去:“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他们说,这是我们要的太平。”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为姬周最先仓皇竖起的高耸的灵台。四周垒若犬牙,中心稍陷。听闻火光曾烧七个昼夜。
风从西边卷来,擦过高台牙梢,好像能带来灰烬的气息。
杨戬知道他们是谁。他师叔姜子牙,刚刚主持完姬周的第一次大祭。又强悍而不容分说地以婚姻的方式,将自己的血脉融入姬氏的国运之中。他世俗的女儿,即将成为周王六寝的主人。
可那壮阔的国婚似乎与这位王并无关系。
姬发转而问他:“你见过那孩子没有?”
2.孺子婴
姬发所说的孩子诞生于杨戬手中。血的胞衣是秋荷泣露的深紫红。杨戬想到哪吒的重生。莲瓣在金光之中蜕为幼嫩婴儿的肌肤。那是作为半神之子的他第一次见证生命能量的转换。
姬发似乎昏死过去。接过孩子的西岐贵胄围抱着这个尊贵王室崭新的血裔,赞美至尊的玺印悬在稚子饱满的额头之上。杨戬手上的血未洗净,回过头看姬发的情状。这个孩子好像带走了他剩下的所有颜色。而只留下惨白透薄的一片躯壳。他心下不忍,但仍照着姬发事前的嘱咐,下力去唤醒。
“王者孰谓?”姬发的梦海潮涌,是血紫的旧浪。杨戬声声唤来,又如黄钟大吕。
“谓颂,”姬发道。“请为我诵。”
杨戬说跟哪吒小时候一样清秀,和西岐的麦子一样茁壮。
姬发又问:“你见过你外甥了吗?”
杨戬愕然。姬发说,我父亲创六十四卦。我只看到皮毛。他现在还没有到来。但你第一次一定是幸福。
3.手可摘星辰
雷震子套上人的皮囊,还不是十分习惯。褙子擦过肋骨,总疑心有蝴蝶要从翅膀的缝痕处飞出来。他蜷在姬发的腿边。在这僻静的宫中的午后休憩。假装回到他生长的山谷。
有太多人跟在他后面吵嚷。尖叫着要他给出答案。他的耳朵恨不能自己闭起来。
姬发轻轻拍他的肩膀,拿麦秆替他挠痒:“是这里吗?好些了吗?”
雷震子,现在已经叫做旦了。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殷其雷兮,亦复旦也。这是姬发为他取的名字。
成为姬旦的他说:“哥哥。他们要我去做大国的王子,可我并不是父亲的儿子。”他们要我去说人的道理。可我并不是人。
牢中的姬昌说:“重要的不是谁是你的父亲。而在于你的选择。”
于是姬发说:重要的不是你是人是兽。而在于你的选择。
雷震子的眼睛转过来。碧绿如石,这是他唯一不曾改变的地方。姬发凝着他,想他曾经在天上呼风唤雨的英姿。却自斩了翅膀装在狭小的囚牢里不得安身。他总觉得亏欠了这一位小弟弟。
姬发柔声道:“你便把你是如何要做人。如何想做人。细细与他们说来。他们便能懂了。”
雷震子又翻在姬发的怀里,他精灵的耳朵竖着,听他哥哥血肉之下的血肉、心跳之下的心跳。何所贪生?居月之腹。那小小沉着的蜷着的躯体,将要一拳一拳,把他哥哥凿空了。
他不由问出来这样的问题。他这雷生的孩子,挟来死亡的战士。他向凡人叩问生死。
姬发想到另外的人。
“死,死有什么的?谁都活过——可你死过吗?”
那两丸黑瞳如匕一般扎进他眼睛里。刺得他伸手遮蔽。
“我不怕死。我还没死过呢。若要我说——”半个身子伸出了窗台,两扇蝶骨振翅欲走,
“我要飞。”
4.绝地天通
他们又说回姜子牙。现在要尊称为姜公了。
姬发道:“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觉得你们是骗子。商王的教诲…他素来是不相信怪力乱神,也不相信天谴报应的。后来遇见,高崖深涧,我偷偷诽过,只说当真灾星。自遇到你们以来,更没有什么好事。再往后…我亲见得神通玄妙,方知道天外有天。人世所在,不过方寸。人生所虞,不过须臾。原来你们才是救星,那我们,或许才是灾星吧?”
他抬起手掌止住了杨戬将说的话。十分清白一张掌心,仿若空荡的玉笏。
“天生玄鸟,降于亳,降于殷,降于沫,降于朝歌。也降于鲁,降于鄂,降于有崇,降于西岐。自天而下,人间的贵胄闾左,皆不过是天人投石问路的把戏。所谓天子,所谓人主,也不过只是暂时名为的道具。见过仙人,历过封神,还要大祭,还要人牲。这牺牲如何是对着天去的呢?分明是做给人看的,分明是要人须臾不敢忘记有生所活非自土中长出、非由掌中把握。而去感恩那莫须有的天家父子去……”
杨戬握住他的手。战争过去不到三年,姬发掌中的茧子尚未褪尽。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战士了。
姬发任他握着,倦倦地道:“我的仗已经打完了。你的仗何时才是尽头呢?”
用麦的秆编成的帘卷出金色不绝的海。听闻东鲁有碣石,日中白浪击崖,滔滔不绝也似风吹麦生。
姜文焕的脸也远地如在天边一样。此姜与彼姜之间,也隔山与海。
姬发仍望着他。他的脸色十分不好。是天的幕垂落由黑渐白,却还没有被朝阳点亮,泛着一层郁郁的灰气。可是两颗星子十分明媚璨盛。依偎着不褪去最后的光彩。
杨戬淡淡道:“我最恨的是桃花。我母亲曾教桃山镇下。可我斩不尽也不该斩这天下的桃花。我最恨的是太阳。我母亲曾教十日晒化。可我射落九日,却不得不留一枚金乌。万人如海,你我只得一苇。浮沉随波,是对每一滴水的敬畏。”
他顿了一下。姬发的指从他掌中褪去。花瓣从树梢柔柔擦过,摇摇地在天之下退场。
姬发点头:“你是神仙。可我只是个人。恨如丹魃,能将一个活人蒸为枯槁。他们说献了人牲,便能平息上天的怒气。可是我的渴呢?”
5.烛
灵台高可摘星。自建成即为禁地。传言里面囚着恶兽。
兵㷴渐消。四海止戈兴农。仿佛曾流淌着火河与不毛的戈壁的并非此一人间。很多事情渐渐也不再提了。封神榜开而复合,卷走许多神人异士、孽浪情波。而世间孑遗的一只恶兽,确又藏在这灵台之上,且正与那天下共主同在骀荡夜色里厮磨。
姬发宛顺如游龙,自溺于他的渊中。殷郊以他巨硕的法身所长的碧黄的眼望他,是垂垂杏实蕴结的情人的望眼。
姬发问:“你怕死吗?”
殷郊抚着他的鬓发,答得却是别的问题:“我曾经在龟卜面前向着祖宗许诺,我要奉献自己以消天谴。这是我的天命。我顺从的是我的诺言。”
姬发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他便从食指吻起:“殷商王祚已倾。可我身体里的血还在。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剩下的言辞困在唇齿间,依依不肯从水声中剥离。他吻姬发面上的泪珠,如吮吸着甘露:“愿我能弥天之怒,降福于你,降福于籍我的血诞生的你的子孙。”
殷寿对殷郊说:“你是我的亲儿子。我最不会骗的就是你。孤若不能长生,你便是孤的长生。可孤若可以长生,你便什么也不是。除开孤的儿子,你又还是什么呢?”
殷郊对姬发说:“我的母亲为父亲所杀。父亲又为我所杀。我不能给我这个机会,也不能给我们的孩子这个机会。我为其易,你不要怪我。”
姬发抚他的肩背,蠢动的肌群在皮囊下跳跃挣扎着冲出血肉的桎梏。他的唇贴在石兰皮肤横亘着的陈旧狭长的龟裂上,低声道:“你很疼吧。你变回去吧。”
殷郊咬牙:“我觉得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姬发的牙齿噬咬过细细的红线,留下密匝的压痕。好像坚决地要将殷郊的两半缝合在一起。是生与死的两半。是人与神的两半。是殷商故人与上清新客的两半。是相悖又相爱的两半。殷郊将姬发卷进自己的身子里。姬发作王的袍又裹在他们身上。他们如同蚹蠃与壳一般相依。等待着朝露将他们剥夺殆尽。
等待着天雨瀑落,冲刷掉累世的血污,冲刷掉人情的惊变,冲刷掉神能也无法填满的婪欲。让新萌的雏禾得在雨歌中安睡,让新生的孩子得在雨歌里安睡,让所有灵魂得在雨歌中安睡,不分彼此的沉入永寂的眠。
6.霪雨
丰镐有雨,霏霏数月不绝。周王诞子,天人互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