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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照例起沙尘。黄沙掩落环抱城市的雪山，八方茫茫。
信一趴在天台围墙，看鸽群翻飞，穿掠藏式居屋顶林立的五色风马旗。大风里一支烟燃得飞快，没吸几口，顷刻烧到滤嘴，顺手丢下，踩灭。
好鬼闷，他想。手机亮起消息提示，划开是十二刷屏式传来的熊猫打滚照片视频，边向上翻，边一条条蹦出来。他笑了下，已读不回，打火点烟。
前月，家庭圣诞晚餐。他一生内敛的养父张少祖突然开窍搞浪漫，宣布将同陈占旅行度春节，次日便在信一迷惑眼神中拎皮箱携手飞瑞士。大概要将献给事业的三十年蜜月一次结算，上周收到养父简讯，附温馨合照一张，讲阿占想看北极光，二人已到格陵兰。
他蹲守香港也无聊，当晚电视瞥到西藏风光宣传片，想起十二北上办事，不知搞掂未？即刻电话过去问，对方刚返深圳，正要过口岸。两个年轻人商议片刻，一拍即合，看拉萨雪山。可惜刚落地贡嘎机场，十二开始高反，吐得晕头转向脸色青紫，三个钟后放弃挣扎去成都享天府之乐。信一提议同去，十二讲虎哥听闻他高反唔放心，已订机票，他要陪大佬游四川。
于是信一独自留在拉萨，住进八廓街。抵达第三天，身体还在适应海拔，虽没明显不适，动作剧烈还是累。又连日阴霾风沙，索性在旅店休整，偶尔上天台透气，或与往来旅客聊天。
这一支烟也抽完。高原冬风刀似的，刮得手脸都痛。信一掸掸围巾褶里落的烟灰，回房间。
又过两日，天终于不阴。晴光锐利，没半缕云，响亮的湖蓝色。
信一不爱进景区，道道安检门好麻烦，过去几天仅火机就收去三只。街头巷尾花花绿绿的共享电瓶车引起他的兴趣，香港没这东西，但他摩托玩得好，试几下也就上手。
他叼着烟，慢悠悠旋车，晃遍城区。晴日的拉萨河翠得惊人，万千水鸟浮在一条碧玉带里，波光也折作粼粼碎钻。沿滨河路往南跨藏热大桥，又右转顺主路向前，远远望见一片红顶房，是座寺庙。他骑过去，泊定单车，看石刻简介：慈觉林寺。
简体字读着累，信一扫了几行，转身进寺外转经道。黄铜转经筒整齐列阵乳白墙沿下，仿佛牵起一条通往此世之外的路。
墙顶“哗啦”一声。他抬头，枯枝无风犹颤。
转经道绕寺一圈，至正殿。黄墙白塔，诵经声随桑烟摇曳。信一好奇地掀黑毡帘，钻入殿门。僧人分坐两列，唱着听不懂的经文，无人在意他这过路游客。
酥油灯馥郁的气味里，信一爬上狭窄陡峭的木楼梯，转过二层一间间佛堂。佛菩萨披挂珠宝锦绣，铜目低垂，昏暗里沉静地俯视他。穿连廊，进侧殿。建筑半边似已废弃，拆去门窗的屋室空荡荡，落一层土。发现段向上的梯，便爬上去，是天台。日光炽盛，他眯缝眼睛，适应光线。
右肩突然教人按住，向后拉。
他下意识抬腿侧踢，被灵活避开。肩头的手顺右臂滑下，停在手腕，握紧：“你好！”
这神出鬼没的家伙竟只是想同他打招呼？
信一回头。陌生男人比他稍矮，暗红僧衣潦草披挂，露出底下鲜艳短衫。颈上一串旧佛珠，缠住乌黑长发。藏地僧人虽不剃发，却也都是短寸头，这人头发却足足蓄到胸口，蓬松打着卷。眼睛笑弯弯，令人过目不忘的亮。实在不像名僧人。
“你好？”似乎以为他没听见，或没听懂，男人左手抓着他，右手抬起来摆摆，换语种尝试，“贡康桑？Hello？”
信一满脸问号，僵硬地切普通话：“好啊。你好。”
得到回应，男人很开心。信一看着面前笑得抖动的卷毛，好像两只狗耳朵。
“你也是僧人？”信一问，“你怎么没去念经？”
“我不念经，我卖东西啦。”
“你也没在卖东西啊？”
“因为看见你嘛。”男人拍拍他的背，理直气壮，“你可以替我卖东西。”
信一还在梳理这诡异逻辑，脚下一空，教人斜扛肩上。男人箍住他腿，灵敏越过屋顶金灿灿双鹿法轮，两层楼一跃而下，落至正殿前。
“扑街！做乜！放我下来！”信一奋力脱身，落地滚两圈，手指警惕一探，却摸个空——防身的蝴蝶刀远在家中，过不去安检。
男人一脸无辜，指指殿门旁蓝遮阳棚：“卖东西啊。”
若换其他人，大概早骂骂咧咧离开。但这怪家伙反而让信一好奇，鬼使神差地开始听男人讲如何出售供品。长条桌上，青稞酒一罐五元、一壶十元，供灯酥油一桶二十五，放只木盒装钱，就可开工。男人边讲，信一边语气平和地混合粤语英语各种东南亚话骂他，反正这人听不懂。
藏地拜佛多是上午。下午偶有人进寺，似是附近村民，见了那长发男人便熟稔闲聊几句，讲的都是藏话。信一端坐桌后，嚼着牛肉干和奶渣圈。不停投喂他的男人蹲左边，僧衣早脱掉，披件外套，花哨的织锦缎。
“喂。”信一戳戳男人肩膀，对方抬脸望来，五官轮廓很柔和，“你叫什么啊？”
男人报出一串复杂音节。
“哪有这样长。听那些人叫你‘九’？”
“告诉你的是藏名啦，全名，好名字，上师取的。怎么，不会念啊？”男人将下巴垫他膝上，“‘王九’，我的汉名。”
信一看向院里阳光下睡成扁扁一条的大黄狗，默念这个名字，礼貌地将笑憋回喉咙：“蓝信一。叫我信一就可以。”
“好听。”王九评价，“你也很好看。”
信一被他逗笑，去摸那颗脑袋，手感不错。
王九抬头，一口咬住信一右手。
刺痛传来，抽不出，踹不走。血顺着被衔住的三指流下，信一大喊起来。殿内冲出三四名僧人，团团围住王九，拽开。王九哈哈大笑着教几人挟住，血浸得白牙鲜红，还在冲他叫：“信一！谢谢！突机切！Thank you！哈哈哈哈哈！”
另一中年僧人提药箱，小跑到他面前。信一扬起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一圈深深牙印，翻着皮肉，汩汩冒血。
“对不起，他伤到你。”僧人擦着他的伤口，汉语蹩脚，“疯的，他是疯子。你不能离他近。”
主殿诵经声未停。
“多谢。”包扎完毕，信一双手合十，“小伤，没事的。”
信一确实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从小练刀，两只手不知削过多少回，觉得绷带厚重，次日随手拆掉。高原干冷，也不怕发炎。伤口没几日就结痂，关节弯曲间牵动，隐约痒。
他咳嗽两声，将口罩再推紧些。习惯了潮湿岭南的呼吸道干燥空气里太脆弱，某日早晨醒来鼻血涂满枕，好似凶案现场。
巷角闪现一抹亮色，满街灰黑棉服里格外显眼。信一看着眼熟，又想是看错了。
八廓街巷道促狭曲折，像幼时住过的深水埗。他在无数条横街斜路间随意地穿，遇到进中心转经道的安检口就折返换条岔道。余光几次瞥到那金影子划过，嗤笑一声，继续挑最绕的路走迷宫。
“早哇！”信一第六次悠闲逛过东孜苏路的公安岗亭时，王九走出岗亭对面铁门，浮夸挥手，“信一，真巧！”
他今天没披僧衣，着件提花金缎短藏装，黑毛衣配绿松石与红珊瑚珠串，墨镜衬得酒窝更深。
“你一个僧人，”信一望向铁门后河坝林清真寺的洋葱顶，“改信安拉了？”
王九走近，手上夸张的蜜蜡戒指给信一造成极大审美冲击：“算半个啦。拉萨好玩吗？”
“很好玩，就是有疯狗。”信一竖起右手中指，一道痂醒目横着，“狗还咬人。”
脸侧一凉，口罩被扯掉。王九指上套着挂耳绳旋转：“长这么漂亮，挡住了我咋看？”
信一去夺，没抓到。嘲讽地骂几句，想起对方听不懂粤语，向后一歪，倚住墙：“怎么找到这里的？跟踪我一上午。”
“碰巧。”
“放屁。”
“不是布宫附近，就是八廓街。”王九耸耸肩，“游客嘛。还能住北山顶上？”
没了口罩屏障，鼻腔又干得发紧。信一拉高围巾：“所以你找了我好几天？变态啊。”
“探望伤员咯。”
信一扭头就走。刚拐进巷子，背后一阵风袭来。他早有提防，反手一拳挥去，像撞上石头，手臂震得发麻。王九大笑着站在巷口：“请你喝茶，别走嘛！”
这疯狗还是条练家子。信一矮身，腿风横扫，趁王九躲避的功夫，抽刀连刺，杂货铺买的折叠水果刀旋出残影，一刀刀劈向关节穴位。王九也不攻击，只是闪开，毫发无伤，逗猫似的，让信一甚感不爽。
又一刀被格偏，狠狠刺进墙。信一要拔出刀，突然喘不上气，一阵眩晕，差点栽倒地上。他撑住墙壁，冷汗层层冒出，用力呼吸，只觉肺叶的氧气都被抽尽。
“喂！”王九冲上来，提住信一肩膀使其不至于跌倒，“你高反了啊！别动了！闭上嘴，用鼻子吸气，深呼吸！”
信一耳边嗡嗡作响，头痛欲裂，根本听不清王九在说什么。气管像被拉到底的针筒，他张大嘴，本能地想多抽进一丝空气。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厚重藏香味让他更窒息，狠狠咬上去。
鲁仓茶馆二层。
王九展示着掌丘牙印：“扯平咯。快说谢谢九哥。”
要不是你搞事我会剧烈运动突然高反？信一腹诽，拿起桌上保温瓶，斟满一杯甜茶，推至对面。
半个钟前，他跌跌撞撞被王九拽着进家最近的茶馆。王九熟练地拖他上二楼，塞进长椅，自己下去点餐。两磅甜茶，一桌饭菜，热腾腾地摆满面前。
见信一不动筷，只抱着茶杯不停地喝，王九点点那只米布丁：“这个很好吃哦。”
“吃不下。”高反余威犹在，信一继续喝茶，“你慢慢吃。”
“美女，你也太脆弱了。”
“痴线。”信一又斟满二人茶杯，“我从海边到海拔三千六百米，会高反不正常啊。”
“你哪里人哇？”
“香港。”
王九两颊被食物撑得鼓鼓：“好远噢。”
“你呢？”信一夹起块凉粉尝，好辣，“你不是藏族人吧。”
“拉萨也有汉族人。同胞，民族大团结侬晓得伐？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那天慈觉林的僧人同信一讲，王九是个疯子。他听着王九避重就轻打机锋，看进那双被墨镜遮得模糊的眼睛，嗤道：“点知你真疯假疯。”
“哈哈哈哈你问题好多噢美女！”王九比出拇指，“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信一从桌底踹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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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修文补图-佛殿诵经）摄于桑阿寺，慈觉林主殿要小一些暗一些，大差不差：https://img.picgo.net/2025/03/25/Chapter01e3b78b49bbc5baaf.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