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或是沙滩里的碎石和人生。
你会不会还是坦率地笑着,
我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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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的脚步在甲板上发出清晰的咚咚声,在周围一片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她努力忽视不断颤抖的双腿,逼迫它们若无其事地向前。与之相反的是甲板依然很平稳,是的,海总是广阔而平静的,永远如此。
她盯着海天交接之处的灰白色——那里与太阳落下的方向正相反,并没有美丽的晚霞光顾——她永远不能再怀揣第一次看见大海的心情再次望向它,但同样,她也绝对会用力铭记那一天,直到她生命的尽头。很快。
蔚蓝的,波光粼粼的,无边无际的。哪怕韩吉曾经一万次抚摸过那些描写着海的油墨,也不可能不折服于那种亲眼所见的震撼。她在不知不觉间下了马,握着缰绳呆呆站在那。还好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他们沉默地望着世界上最伟大的奇景,任由咸湿的海风吹乱所有人的头发。
海水真的很咸。
韩吉赤着脚站在水里,在利威尔的咒骂声里将一捧水放在鼻子面前——她还没有大胆到立刻喝一口,但或许再早些年的她可能会这样做。
让、康尼和萨沙正在利用那些无穷无尽的海水打闹,发出属于青少年的欢快响亮的笑声。她几乎跟着他们一起雀跃起来,接下来她的目光搜寻着另外一个三人组,艾伦、三笠和阿尔敏。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能透过他们的姿态看见浓到几乎可以触碰到的悲伤与绝望。
韩吉的心一下子沉下去。那种应该被称之为幼稚的喜悦感被一只无情的手捏扁、压碎,散落在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感受到如有实质的窒息和痛苦。就像海水不只是一下又一下缓慢冲刷着她的小腿,而是连带着淹没了她的的心脏,只留下咸到发苦的味道。
她回头看向他们此行的最后一个成员,利威尔依然穿着靴子站在岸边。逆着光,他在韩吉视野里几乎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在看着她,蹙着眉毛,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他就是会摆出那种表情,韩吉想。
她开始转身往岸边走,海水的抚摸让她感受到一种难忍的痒意,她加快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被水泡得松软的沙土里艰难前进。
几秒钟后一种痛感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韩吉嘶了一声抬起右脚,她的前脚掌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伤口,正在慢慢往外渗血。坦白来讲这种疼痛并不算明显,但当她再一次将脚放进水里试图继续走时,她几乎尖叫出声。
海水里一定可以提取出很多盐。她一边呲牙裂嘴一边想。
“你一脸想要拉屎的表情。”
终于靠近岸边时,她看见利威尔纡尊降贵地朝她走了两步,精准停在沙与水的交界线。
“太过分了吧。”她夸张地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抬起那只已经开始流血的脚掌,“人家明明是受伤了,你绝对不会知道伤口泡在海水里有多疼!”
“啧,”利威尔的眉间的褶皱变得更深,却依然依然伸出一只手臂帮助她一蹦一蹦地回到岸上,“跟你说了海水很危险。”
“其实是踩到了沙滩上的碎石头。”她嘟囔着。
利威尔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止血和消毒的药品,示意她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其实我可以来。”韩吉尴尬地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但在对方有些恼怒的表情下还是向他伸出了那只沾满泥沙和鲜血的脚。自从她在玛利亚城墙夺还战里被炸瞎了一只眼睛之后,利威尔就对她有一种几乎过分的保护欲,他开始总是站在她的左手边,在她失去的半边视野里充当一只矮小的拐杖。
其实韩吉根本没有那么脆弱,走路撞到门框或者茶水洒到手背算不了什么,但他总是要用手盖住门框尖锐的角度,接过她其实并不烫手的茶壶,自然得像他本来就应该这样做。她开始感到不安和彷徨,那不仅仅因为对于战友来说过于亲密的距离,更在于她发现她的心居然也为此感到喜悦。她怎么能呢?
利威尔正在用清水冲洗她伤口附近的污秽。韩吉刻意躲避他试探着她是否感到疼痛的眼神,远处的孩子们还站在浅滩的海水处,没有人关注他们的指挥官已经悄悄不见了,这让她感到安心。
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她的伤处,裹紧避免出血,然后重新穿上靴子。
“……如果没有什么地下室的笔记就好了。我们消灭了巨人,见到了大海,为人类的自由而奉献出的心脏得到了它们应有的意义,那些牺牲并不是白费的。”
沉默的时刻韩吉突然开始喃喃自语。她低垂着头看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沙砾,她知道利威尔一定在看着她,她不愿意抬头。
“……现在那些牺牲也并不算白费。”
“但总归还是不一样的吧。”她讪笑起来,有些不安地摸了摸袖口的纽扣,“喂,你知道的吧,我只是在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可悲期待而已。嗯,你可以把它当做发牢骚或者直接忘……”
她干巴巴的声音被利威尔的下一句话完全打断:“你也可以这样想,至少在今天。”
“什么?”
“就把今天当做是人类重获自由的第一次探索,忘掉那一切,就只是看海。”他的声音低沉,像一杯凉透了的红茶,淡淡的香气里是难以掩盖的涩,“至少在今天。”
韩吉张了张嘴。她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瞳孔,那里映照出一个与利威尔一模一样的她自己。同样的苍白,同样的痛苦,如此清晰可见。她盘腿坐在沙子里,而他屈膝蹲在她面前,韩吉甚至能够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和颤抖的睫毛。他的嘴唇不再平直地抿着,而是微微向下弯曲变成表达悲伤的弧度。她紧紧盯着利威尔的眼睛,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她的睫毛战栗着触碰到他的。
韩吉猛地转过头去。
他们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了?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扭头的时候眼镜撞到了他的鼻尖,发出闷闷的声音。韩吉伸手去扶,趁机低下头来,把自己变成一只蜷缩的寄居蟹。
“利威尔……”
韩吉几乎是下意识念出他的名字,自然得像候鸟归巢、川流入海,是的,她曾千次万次这样喊过的名字,这次也没有什么不同。浅金色的沙滩被正午的太阳烤得暖融,更远处的海面上那些泛着金黄色光辉的海水正在前后翻滚、相互追逐,在海岸线上留下一层又一层薄纱似的浪花,发出叹息般的幽怨声响。它们拍在沙滩上,拍在碎石上,拍在她的心上。韩吉盯着海天交接之处锐利的金黄,她被包裹在军靴里的伤口传来同样锋利的疼痛。
“……我还没有脆弱到自欺欺人的程度。”韩吉模仿着自己轻松的语气,像是演技拙劣的小丑,自顾自地完成没有观众的闭幕式。
可你就是在自欺欺人。低着头,她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
回到兵团本部已经是深夜。他们不知道海的对岸存在着怎样的威胁,贸然在沙滩上扎营休息并不是好的选择。
韩吉盘着腿坐在书桌前发呆。一种……会被利威尔翻白眼,让她好好坐着的姿势。
她为什么又在想利威尔呢?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招纳新兵,要研究海水和海产品的具体用途,要调查海对面土地上的国家。她是调查兵团的团长,她的士兵和人民正面临一个超级大国的敌意,她应该去撰写报告,去安排日常,甚至早些休息养精蓄锐。但她就只是呆愣愣地坐在那,什么也不做,任凭时间的沙粒一点点从指缝滑落。她得承认,她想念那片被晒得暖洋洋的、像黄宝石一样的沙滩,她想念他靠近的灰蓝色眼睛。如此不齿,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强烈。
叩,叩。
短促的敲门声让她如梦初醒。“请进。”韩吉下意识答道。但在开口的那一刻她已经意识到,会在这个世界敲响她的房门的人只有一个。
利威尔站在门口。韩吉只打开了桌面上的台灯,昏黄且暗淡,她看不清利威尔的表情,但是看样子他并不打算进来。
“早点睡觉。你最好别忘了明天早上要和那些狗屎贵族开会。”
“知道了啦!”韩吉拉长尾音,用右手在太阳穴处比划出遵命的姿势,“看在我是伤员的份上过来一下好吗?”
“……再晚点伤口都要愈合了。”他嘴上不满地嘟囔,却还是向她走过来。韩吉发现他还没有完全换完衣服,依然穿着白天那件军装衬衫,她还能闻到一点海的味道。韩吉突然很想拥抱他,事实上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利威尔看起来吓了一跳。但这个拥抱实在短暂,大概只过了一秒或者两秒,韩吉就重新坐回到那把椅子上,像一个转瞬即逝的美梦。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就是那样做了。就是这样。
“你在做什么?”利威尔的声音如此平静,让她再一次想起平平的海岸线。
“……我们的友谊应该足以容忍我抱你一下吧。”她努力做出俏皮的姿态,像是一场标准的韩吉佐耶式恶作剧。
但利威尔没有笑。他低头看着她,眉毛紧紧皱成一团,简直可以说是恼怒的。而韩吉盯着他因愤怒而颤抖的灰色眼睛,哪怕在这个时候她也觉得它们是如此美丽。
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彼此直视对方的眼睛,利威尔的视线更向下,她发现他正在注视着她的嘴唇。利威尔正在慢慢靠近她,他的手指扶住椅背,上半身缓慢地向下弯折,滑稽得像被慢放数倍的民间皮影戏。他们就快要挨在一起了……
韩吉手里的钢笔由于突然施加的力量重重地敲在木质书桌上,在夜里发出突兀的响声。她迅速扭回头去,在玻璃的反射里发现利威尔也重新站直身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事实上她也不想看。
“利威尔……”她又那样念出他的名字,熟悉的。她想说我们不能这样,至少现在不能,我们没有资格在这种时刻做这些事。那些音调在她喉咙里转了又转,但最后她只是说,“晚安,早点休息。”
“……晚安。”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听见利威尔这样回答,接下来的是他缓慢离开的脚步,一声接一声,在木质地板上回响。
咔擦一声,门被关上了。如此清脆响亮,狠狠攥紧韩吉的心脏,瞬间泵出咸而苦涩的海水。她弯下腰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再次感受到一种被淹没的窒息。
在这一刻我必须写点什么。最开始的一定是这句话——我爱你。
韩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那只钢笔,狂草一般在白纸上书写着。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她找不到除了诉诸于笔尖以外的第二条出路。
我爱你,利威尔。在这一刻我必须可耻地承认这一点。你对我怀有同样的感情吗?我想答案大概是肯定的,这让我感到格外痛苦。利威尔,我们并没有资格讨论这种事情不是吗?一百九十九名士兵的心脏换来了这个世界可悲的真相,我们必须要在这条被同伴鲜血浇筑的道路上继续向前,没有岔路可走。
但爱就这样产生了。人类就是这样的,就像吃饭、睡觉、拉屎(这种粗鲁的词汇真的是从你那里学来的),爱大概也是这样自然而然产生的。我没法责怪它,只能叹息它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但是利威尔……你明白的吧,你一定是懂我的,我始终相信。我会把这些无病呻吟的心情留在今天晚上,你也一定会这样,我知道。等到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就是这样。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比如当一切都解决之后(虽然我们现在连“解决”什么都尚未确定),假如我们有那么一丁点机会一起活下来,到时候发生什么呢?我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毕竟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防御设施都还没有头绪。但有句话叫做“取乎其上,得乎其中”,把目标定得高一些总不是坏事对吧?所以到时候我们去环游世界怎么样,那么多的国家会有多少有意思的人呢!简直是想一想就觉得兴奋。
……但是坦白讲,或许死亡才是离我们更近的那一方。我新兵时期最好的朋友被巨人吃掉的那一天,我差点以为我会和她一起死掉。但事实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艾尔文、莫布里特,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差别。离别总有一天是会到来的,记住它,然后继续向前。
我不会再说那三个字了,我们都得忘掉它。晚安,我必须上床睡觉了。
她感觉到瓦斯的推力开始减弱,而雷枪已经全部用完了。
在高温的炙烤里,韩吉意识到死神已经无情地向她高高挥起镰刀。她的鼻腔里不再充斥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披风起火的烧焦味道。在高温让她彻底难以忍受之前,韩吉突然很想念那片海。她只拥有那个不到一秒的短暂拥抱,而永远不可能亲吻他的嘴唇,或者用她即将被烧哑的喉咙发出表达爱意的声音。
眼泪在分泌的一瞬间就被火焰烤干,韩吉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柄利刃砍在她所能看见的最近的那个巨人后颈。她已经要看不清了,被灼烧的剧烈疼痛让她几乎想要尖叫,但她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下坠的时候韩吉看见利威尔因爆炸而失明的右侧眼球。它是纯白色的,离她那么近,就始终垂在她的面前,与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突然靠近的距离如出一辙。简直像死神反射着月光的镰刀。他在靠近。他在靠近。
我爱你。
利威尔将一束带着露珠的鲜花放在窗台前,调整位置让它沐浴初生的阳光。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哪怕过去四五年他也还没能改变在调查兵团的作息,觉少得可怜。这束小雏菊是他从院子里新摘的,还有浓重的泥土气息。其实这不是韩吉喜欢的花,或者说她没有特别喜欢的花朵品种。她就是那种……很没有生活情趣的女人,全部热情都献给她的研究,后来是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她没法留点什么给他,可他怎么能怪她呢?
她没有墓碑,利威尔不想在异国他乡给她立一个空荡荡的衣冠冢,那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和她说说话的容器,什么都好。
他把绑住花束的带子重新系紧,确保它们足够结实不会散开。今天上午利威尔没有工夫再管它们,他得去一趟海边,贾碧最近迷上了那些闪闪发光的贝壳。
这是地鸣后的第五年。利威尔已经习惯了用一只眼睛看世界,那只被巨人咬合的伤腿恢复得不错,基本用不到轮椅。贾碧、法尔科和他一起搬到了欧良果彭的故乡,那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他们住在南部一个沿海的小城市,一年四季都能闻到潮湿的海风。说实话这对一个几乎满身都是旧伤的老兵来说不算合适,但利威尔觉得无所谓,住在海边很好,他一直这样觉得。
他走到沙滩上正好是退潮的时间,海边已经稀稀拉拉地来了一些赶海的渔民。五年前这里也曾被地鸣肆虐,但人类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他们脸上不乏岁月侵袭的痕迹,但更多的是生机勃勃,戴在头顶的遮阳帽像一朵又一朵攒着劲生长的向日葵。他脱下鞋子挽起裤腿加入他们,用力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
捡贝壳是一项完全不需要动脑的工作,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呆或者胡思乱想。海纳百川不是一句虚言,人类哀嚎着自相残杀,而海一如既往平静且慷慨,与他初见那时别无二致,可利威尔早已经变了模样。他不再对海敬而远之,穿着皮靴远远站在岸边。他注视着海的辽阔,敬佩于海的美丽,但能让他分享这份感慨的人已经不在了。
贝类的外壳锋利,他不慎被划伤了手指。伤口很浅,他用拇指按了一会就不再流血,只需要回家消毒就算处理完毕。微不足道的小伤,又让他想起了韩吉,那年在海边,她也曾被锐利的石头划伤。
这些年他总是想起她。那句未能成行的“待会见”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余生的潮湿。利威尔总是想起她,适应只用一只眼睛生活时想起她,看见脸上的疤痕时想起她,看见贾碧的棕红色头发时想起她,看见海的时候想起她。假如说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么韩吉的心脏始终与他同频共振,只不过他在慢慢变老,而她永远停留在她的三十五岁。
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镇子里传出喧嚣的人声,繁忙的一天又开启了。贾碧和法尔科已经起床,这天是法定公休日,他们不需要上学。玄关处摆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法尔科告诉他刚刚有邮递员来过,是从帕拉蒂岛寄出的快递。他看见箱子上方摆着一封看起来灰扑扑的信件,来自阿尔敏。去年他以外交大使的身份回到岛上,几经斡旋才在政界有了立足之地。“韩吉团长办公室的物品在一场耶派的内斗里被烧毁,但宿舍里的遗物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我把它们寄给您。”他在信里这样写道。
那箱子里的东西实在不少,他整理起来要花费好一番工夫。那上面早已经没有了韩吉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像被风化作用侵蚀的岩石,被迫剥去坚硬的外壳,只剩下灰白色的一触即碎的粉末。
她的军装,她的眼镜,她总是落在抽屉里的臂章,她换洗的黑色眼罩,他们在马莱的照相馆拍摄的第一张合照,还有一摞又一摞的稿纸。利威尔把它们掸去灰尘,分门别类地收纳在书房的空抽屉里。要不是孩子们在门外努力放轻的脚步声,他几乎要以为这是调查兵团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韩吉又把她的宿舍搞得一团糟,他轻车熟路地把这些东西归到原位,等到下一次见面时揪着头发数落她乱作一团的猪窝。
可是下一次见面的机会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又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这些年里的千千万万次,但只是冲动,仅此而已。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收拾完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只剩下两摞笔迹杂乱的稿纸,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有乱七八糟的压痕或折角。能看得出阿尔敏已经努力让它们变得规整,但显然经过长途跋涉后收效甚微。他蹙着眉毛将它们从箱子里搬出来,飞舞的大量灰尘引得他一阵咳嗽。总是在这种时候利威尔才会意识到,他的年纪的确在一年又一年地增长,衰老和死亡离他并不算遥远,他平静、甚至是期待着张开双臂。
一张一张抚平那些纸的过程像阅读一本巨大的回忆录,只不过形式特别、字迹潦草,的确是韩吉佐耶的风格没错。有的是岛上基础建设的进度,有的是近日的日程安排,有的是外交会议的讨论要点,还有一些加大加粗的“今天必须洗澡不然会被利威尔骂”。疲惫的她,忙碌的她,陷入绝境的她,嬉笑怒骂的她。利威尔真想问问她,这是不是又是神通广大的团长大人留给他的特别惊喜?
那一摞里有一张纸是特别的。它被仔细对折成一半的大小,朝外的那一面潦草地写着一次贵族会议的记录。他抱着奇怪的心情把它打开,已经泛黄的纸张上字迹依然清晰可见。狂草似的笔迹,从前只有他和莫布里特能认得出来。
我爱你,利威尔。
像有人朝他的心脏开了一枪,利威尔感到呼吸困难,只能无助地大口抽气。一条干涸的鱼。被雷枪轰得四分五裂的右脸和手指一齐作痛,他再一次感受到河水浸没鼻腔的窒息,但这一次没人再把他捞出来了。可是他又能责怪谁呢?枪响了,却不存在凶手。
利威尔把那张纸展平,一字一句地抚摸。韩吉的字如此匆忙、潦草,却力透纸背。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紧紧握着钢笔,牙齿无情地研磨嘴唇上死皮的模样。那个夜晚里没能完成的亲吻、短暂而紧密的拥抱,都像海浪的叹息声向他涌来。
他们是相爱的,一直都是。那三个字究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缄默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殊途同归的遗憾。一场没有凶手的谋杀案,他们都是无辜的被害人。要怪只能责怪命运,教他们相爱,却不让他们厮守。可他又得感谢命运,感谢它让他遇见韩吉,让他爱上她,千千万万次不会后悔。就像在树林里的那个晚上,他如此希望能与她岁岁年年,但却只能告诉她,我们需要继续前进。她会像鸟一样飞向她的山,而他是另一只鸟,与她有着相同的目的地,因此绝不能成为彼此的囚笼。
中午的时候欧良果彭来到家里,趁孩子们出门的时候有些忐忑地问道:
“贾碧和法尔科想要在周边的国家的旅游——你知道他们今年初中毕业了,他们拜托我邀请你一起……虽然坦白讲我也没什么信心。”
“我会去的。”
“诶?”欧良果彭睁大眼睛,显得十分滑稽。两年前那两个孩子曾经邀请过利威尔一次,但他不置可否,最终也被搁置下来,他没想到这次利威尔居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下来。
“啧,”利威尔翻了个白眼,欧良果彭却在其中发现了一点微妙的不好意思,“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那两个孩子绝对会开心死的。”欧良果彭发出由衷的笑意,“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对吧,利威尔兵长。”
“说了是利威尔。”他第一万次纠正欧良果彭的称谓,低头喝茶。
是的,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她已经提前到达了她的山顶,而他将继续向前,飞过重重高山,等待翩然而至的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