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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人都是怕死的。
怕死是一种生物本能,不怕死的早就被自然法则淘汰掉了。树不怕死,花不怕死,石头不怕死,河流不怕死,因为它们也不曾真正的活过。
真正活过的人,都是怕死的。
富冈义勇想到这件事时正在写遗书。很多队员其实都有这个习惯,执行任务前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就写一封遗书。他近乎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每次只单薄写下只言片语,瘦落伶仃的一张纸,没留下多少念想,但好歹也是写了些什么。
灶门炭治郎从来没写过遗书。
最开始富冈义勇以为他是没想到这件事,所以考虑过要不要提醒他。在富冈义勇看来,这是个很有意义的好习惯,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每写下一封遗书就是对世界的一次告别,提前做好准备,以免真正的灾祸降临时措手不及。
再怎么不会聊天不善言辞,富冈义勇也知道开口就提醒别人写遗书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就算只从语义上来讲也太不吉利了,于是他挑了个灶门炭治郎有空闲的晴朗午后,托鎹鸦传信说要请他喝茶。
客人很快就来了,步履匆匆地踏进院子,抬手对富冈义勇打招呼。他似乎永远这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如一轮永悬不落的太阳。现在太阳停靠在富冈义勇身边,很自然地对他笑道,义勇先生,您好啊,我来赴约了。
富冈义勇沉默地看着他,手中点茶的动作不间断。七步点茶流程他熟悉到闭上眼也能行云流水地运作自如,这是他曾无数次重复用以练习剑技和磨砺心性的方式。点茶需要手极稳,心极静,击拂过后茶汤表面才能呈现出足够细腻的白色泡沫,呈现出咬盏的状态。
灶门炭治郎显然对茶道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否则看到富冈义勇这漂亮利落的动作定然要夸赞几句的,而他只是在富冈义勇将茶盏推到自己面前说“尝一尝”的时候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义勇先生用的肯定是上品茶叶吧,闻起来好香。
富冈义勇与他对视,两只烈日般赤红的眼睛,再加上灶门炭治郎本人,就是三枚太阳。
——这样珍贵的太阳,上苍让世上众人平分一枚,而我的院子里,静悄悄地绽放着三枚,这是何等奢侈的幸运。
这样长久的对视于旁人来说或许会有些逾矩或冒犯,但对灶门炭治郎这种轻易就能抹去人与人之间的安全社交距离的人来说就不算什么了。他被富冈义勇深深凝视着,听到对方问,炭治郎,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重要的东西?灶门炭治郎复述了一遍,放下茶杯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于我有恩之人,承我施惠之人,天上的飞鸟,水中的游鱼,包括义勇先生请我喝的这盏茶,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灶门炭治郎笑了一下,圆得过分的眼睛稍稍弯起来,显得比平日里多一分俏皮。富冈义勇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小孩子,现在也同样。一副幼嫩的五官,处在变声期却很清亮的嗓音,温柔、自在、从容的举动,让他在做所有人的太阳的同时,永远是富冈义勇眼里初见的那个小孩子。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宏大而宽泛,但这俏皮的笑让富冈义勇明确地感知到,这不是托大的妄言,而是真心实意的想法,因此他一下就想明白了,灶门炭治郎没有写过遗书,是因为他不怕死;而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没有牵挂,或者说全世界都是他的牵挂,所以反而没必要一一点名。
正像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与对应的职责,如同四季应时,昼夜轮转,潮汐涨退。而太阳的职责,就是不偏不倚地普照大地。
沐浴在这阳光之下的富冈义勇环视一周,整个院子里全是灿烂的阳光,院子之外同样如此,阳光公平而冷酷地视同一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于是富冈义勇突然意识到,灶门炭治郎不是不怕死,他其实是不懂爱。
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这个猜想比提醒对方写遗书更不适合说出口,所以他思前想后,又抛出一个与前文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吃过罐头吗?
诶,罐头啊,我吃过,但是吃得很少很少。灶门炭治郎偏着头想了想,补充道: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新鲜的食物更好吃一些,更何况罐头也不便宜呢,所以会去吃罐头的人主要也是为了方便吧。
富冈义勇默默不语,是啊,原来你也知道吃罐头是为了方便。获得某人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获得你的爱,就是一种类似吃罐头的、作弊一样的方便之法。
人类的情感和食欲很像,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胃囊被填满了还不知足地想尝试更多味道,另一种则是肚子还没饱但味蕾已经不需要外界的刺激。
大部分人都属于第一种,毕竟谁会介意多一个爱自己的人呢,因此总有人想获得更多更多的爱。
十五岁的灶门炭治郎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他给出的太多,收回的太少,他单方面压榨自己的感情并拱手让人,这是一种残忍的掠夺,即使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他的天真,他的率性,他几乎从未到来过的反叛,他的青少年时代,全部被压缩成罐头食品给人分食,他巴不得自己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好让他人通过吞咽自己的血肉来汲取能量。
因为是长子吗?这也太说不过去,没有谁生来就是会当哥哥的,在他之上也没有更年长的兄姐,再加上幼年失怙,他还要扮演父亲的角色……
啊,对了。
扮演。
原来是这样,既然生来就没有云朵托举,所以要拼了命地长出翅膀来。
富冈义勇那一瞬间惊觉的神情太明显,灶门炭治郎不知道他从重要的东西和吃罐头这两个话题中想到了什么,但也因他肃然的表情正了正神色,问道,怎么了,义勇先生?
这时该说些什么?富冈义勇并不擅长应对特殊情况,他本来骨子里也还是个孩子呢。
对啊,这才是孩子该有的反应,这遇见毫无经验的事时,应该会要茫然无措的。但灶门炭治郎显然不是这样,他有一套不属于自己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处世之道,他清楚地了解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这太奇怪,但放在他身上似乎也合理,顺便佐证了富冈义勇之前的猜测——灶门炭治郎确实不懂爱,这些都是他学来的。
富冈义勇心想,这有些像自己以前经过学堂时听见小孩子背俳句时的场景,抑扬顿挫,感情丰沛,反倒一听就能听出来是背的,因为完美到不自然了。相比之下,灶门炭治郎给出的爱更自然一些,这是他的优势,因为他会以看似正确的方法爱人,但这也是一大劣势,正因为他学来的爱相对来说太过自然,反倒让其他人很难看出来这爱并不真实,以至于没有人提醒他,诶,你爱人的方式错了。
而富冈义勇能看出来是因为他是那少数的第二种人,第二种对食欲没有那么旺盛的需求、对情感亦然的人。他当然也希望得到旁人的关心与爱,但这希望并不炽烈,或者说没有那么明显。他会将自己身边的人划入不同的圈,与自己互动更多的人放在离自己更近的圈内,反之就往远放。
听起来有些幼稚的分类方法,但是对富冈义勇这种社交苦手来说刚刚好,足够实用。而正是因为他不奢求旁人的亲近,因此对于别人主动给予的善意,他总会更加敏感一些,因为所有的示好对他来说都是可贵的。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灶门炭治郎这个小秘密的人,富冈义勇的胸腔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澎湃热浪,就像捉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独角仙的小孩,比起向所有人炫耀,更多的是将其好好藏起来的决心,生怕被别人发现了。
于是面对灶门炭治郎的疑问,富冈义勇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想到一些不重要的事罢了。
好吧,既然这样,作为出身同门的是兄弟,就由自己来试着教会这个总是勉强自己做哥哥的孩子,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爱。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受伤是件很寻常的事,发生在灶门炭治郎身上就更寻常。表面上来看,他是勤奋又聪明的剑士,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处,剑术的进步也很快,是讨人喜欢的朋友与搭档,不论是在战斗中还是在日常的社交中。但将粉饰太平的外壳一层层剥落下来,就会发现灶门炭治郎在实战中几乎是个疯子。
诚然队员们或多或少都对恶鬼抱着难以消弭的恨意,可像他这样几乎每次都是以命换命的战斗方式还是很少的。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没有人生来就想死,即使抱着血海深仇也要留得青山在才对。灶门炭治郎不是这样,他总是生死不计地冲在最前方,似乎巴不得以自己燃烧的鲜血葬送诡谲的黑夜,让全世界都看到那刺目的红才好。
因此他伤得多,伤得重,甚至某次被神崎葵抱怨,你难道从来不会想自己如果死掉会怎么样吗?
灶门炭治郎绞尽脑汁回答道,会害得其他人被我没有杀死的鬼伤害?
神崎葵气得戳他脑门:完全不是!牵挂着你的家人和朋友们会伤心啊!即使为此也不能太过拼命,知道吗?
对哦,他们会伤心。灶门炭治郎这才开始认真去思考这回事,他先想自己唯一的妹妹,再想自己一路走来认识的朋友们,一遍遍加深自己对他们的惦念。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富冈义勇的面孔,以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态。
不合时宜,这是个很适合用来形容他们之间关系的词,或者至少对于灶门炭治郎来说相当合适。最初的相遇是不合时宜,此后的重逢是不合时宜,就连现在自己莫名其妙想起义勇先生也是不合时宜。小葵说,会为自己伤心的是家人和朋友,义勇先生显然不是自己的家人,说是朋友的话似乎也有些勉强,除了同样的师从,他们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甚至算不上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概念上来说是的,但字面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则从未发生过。
可灶门炭治郎偶尔,不,时常会这样不合时宜地想起富冈义勇,他暂时还没搞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然后某一天,他在蝶屋遇见了富冈义勇。
说遇见可能也不太妥当,是灶门炭治郎在蝶屋养伤时瞥见富冈义勇的羽织在门口一闪而过,于是开口喊了他一声。
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其实很爱听灶门炭治郎叫自己义勇先生,他总是叫得清脆而明快,显得不像是尊重或身份称谓,而像是他给自己新起的一个名字。凡是名字都有意义,他叫自己富冈先生和义勇先生的意义显然是不一样的,相较之下富冈义勇更喜欢后者。
被叫住的富冈义勇便心安理得地停下脚步,一幅只是碰巧路过但被受伤的师弟叫住所以简单地进屋来探望一下的表情。他当然知道灶门炭治郎只要看见自己肯定会打招呼,归功于他对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无处安放的泛滥爱意,富冈义勇明明对此心知肚明,而且还确信自己是第一发现者,却还是投机取巧地利用了他的善意。
富冈义勇,好卑劣的哥哥,好卑劣的大人。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灶门炭治郎床边坐下,不动声色地说,伤得重吗,恢复得怎样?
这话他已经提前问过医护人员,其实没必要多此一举再问一遍,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合适的话题来给这次对话开头。
灶门炭治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在富冈义勇的帮助下竖起枕头靠坐起来,笑着答道,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学艺不精的笨蛋,虽然想到神崎葵之前说过的话,有意识地要掩藏自己的伤势,但并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的是别担心,否则该难过的人还是会难过。
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富冈义勇果然表现出了些许的异样情绪,目光沉沉地盯着灶门炭治郎身上的绷带,想起了过来这边的路上听到蝶屋的小姑娘们说起灶门炭治郎恢复速度快这件事。
伤口痊愈得很快,可能是为了下一次受伤做准备,尽早恢复意味着可以尽早承受新的痛苦,身体是这样,心里也是这样。灶门炭治郎会受很重的伤,也会在将将养好身体——有时甚至没养好——的时候就重新投入下一次任务,他也会悲伤哭泣,但擦一擦眼泪,马上就重整行装大踏步前进。
金刚不坏,当真是金刚不坏。
因此他对伤势的部分坦诚倒是让富冈义勇松了口气,疼要说出来,才会有人心疼,伤在灶门炭治郎身上,却让富冈义勇有了片刻的软弱,而他对此甘之如饴。
许是因为他平日总顶着一张风平浪静的脸,所以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格外明显,灶门炭治郎看着低气压的富冈义勇,福至心灵地说,您别担心,已经不痛了,小葵说过两天就能好,所以能别皱眉了吗?
富冈义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神色或许太阴沉了些,轻咳一声说,抱歉,明明是来探望你,倒是让你安慰我了。
诶?灶门炭治郎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笑意变得更生动真实:您是特意来探望我的吗?
说漏嘴的富冈义勇暗道不妙,但面对这甜蜜的笑,他自投罗网,不做挣扎地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您这么说,我很开心。很多人都会来探望我,您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最开心,因为我真的会想到您。灶门炭治郎诚恳地说道,然后在心里补充,即使我不知道这莫名的欢喜是为什么。
富冈义勇为他的坦诚所打动,低声说,听到你这样说,我也很开心。
灶门炭治郎伸手去碰一碰富冈义勇的手指,歪着脑袋问,开心的话,您为什么不笑呢?
富冈义勇迟疑道,笑……
灶门炭治郎打断他的思考,眸光发亮,又问,我说什么您才会笑,“喜欢你”可以吗?
这是他给自己的答案,或者说是一种尝试,义勇先生不是家人,不是朋友,偏偏又让自己挂念,每次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不知不觉地,也为自己挡下那么多灾祸,送来一次又一次新生。那要不要试试,试试除了友情与亲情以外,同样重要的另一种感情。
听到“喜欢你”的一瞬间,富冈义勇却意外地突然冷静下来,他比灶门炭治郎更明确地意识到这是个蹩脚的尝试,是个在知道别人都有牵挂后想给自己找一个牵挂的尝试。但同样的,就像他愿意听灶门炭治郎向自己坦言伤痛,富冈义勇愿意陪他一起做出这个尝试——太阳降落他身边,这是奢侈的幸运。
但在此之前,他还是要教会他,到底什么是爱。
于是富冈义勇拉住他的手,贴近自己左胸,皮下三寸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说,炭治郎,我可以接受你的喜欢,也可以给出相应的反馈,因为我的心给了我指引,这里会因为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的触碰而加速跳动。但是,你明白对你来说,到底什么是喜欢吗?
灶门炭治郎的表情不出意外变得困惑,他沉默良久,喃喃道,我说不上来……只是,义勇先生,您像一根牢牢绑在我腰间的绳子,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敢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问后果地坠下去。
这样吗?是这样吗?只是这样吗?
他们的生活就是刀尖舔血,必须时刻保持近乎动物本能的警觉才能勉强保证存活。而爱是不讲道理的,它让人违背本能、忤逆天性,与另外一个个体坦诚相待。
这就是灶门炭治郎能够给富冈义勇的所有信任与忠诚。
爱不该是一条绳索,爱应该是一把匕首,一把让人甘愿手握利刃将刀柄安全交给另一个人的匕首。那么薄,那么锋利,刚好够刺进最柔软的肋骨。
显然这也是灶门炭治郎自学而来的情感,并没有真实的爱意中那惊世骇俗的一瞬窒息与让人辗转反侧的连绵钝痛,不过……
不过没关系,这足够了,或者说这刚好。富冈义勇摸一摸灶门炭治郎的头发,切实地对他笑了,然后说,好的,那就让我成为那枚能让你感到安定并冷静下来的锚。
如果爱对你来说太难理解,没有关系,恰好我前半生频遭打击,屡次受创,正因接踵而至的失去而对爱意了如指掌又避之不及,不得不将自己磋磨成一块冥顽不灵的巨石,以此隐藏镌刻于内心的恐惧与胆怯。现在你将看似完美却对情绪一无所知的自己完完全全剖给我看,那我一定如你所愿,耐心地、妥当地,稳稳接住你。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以非常规形式展现的爱少不免叫人费尽心思去琢磨,富冈义勇常会因为灶门炭治郎不同寻常的情感分配而疑惑。
稽古期间,富冈义勇穿梭于不同的训练场去验收灶门炭治郎的成果,通俗的说法叫开小灶。富冈义勇当然知道这个词汇,他心想,竟是个意外合适的词。训练之余,他们是会一起吃饭的,以往没有人喜欢和自己一起吃饭,而现在有了灶门炭治郎,即使在用餐时自己只是默不作声地进食,而那孩子自顾自叽叽喳喳含含糊糊地一边咀嚼一边分享最近发生的有趣小事,不需要回应也能怡然自得。
灶门炭治郎的吃相同样孩子气,是一种很幸福的表情,所以看着他吃饭的富冈义勇也会觉得幸福。正向情绪的流动性时很强的,这种幸福感便和爱意挂上钩,喜欢看他笑,所以想更多地将他喜欢的食物拱手送上,看他吃,喂他吃,与他一起吃,然后一起幸福。
对于喜欢的人,当然是要开小灶的,因为就想与他简单地吃一顿饭,吃每一顿饭。
而富冈义勇的困惑之处在于,因为灶门炭治郎的迟钝,在他的情感体系中似乎没有这个系统。这一点富冈义勇已经心知肚明,也能够接受,但他会对自己相应产生的情绪反馈感到不解,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特别敏感的人。
有时他来到训练场,远远就能看到灶门炭治郎在与其他队员互动,可能是切磋剑技,可能是闲聊谈笑,甚至如动物幼崽一般分食一个饭团,然后爽朗地笑作一处。
与富冈义勇对上视线的话,灶门炭治郎并不一定每次都会当即奔他而来,偶尔也会用眼神示意他稍等片刻,三五分钟后才从人群中抽身,转而将灿烂的笑容交给富冈义勇。
每当这时,富冈义勇总会觉得心中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情绪。是嫉妒吗?他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而后来他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
富冈义勇真心喜欢灶门炭治郎,所以永远是最希望有人比自己更爱他的那个人。他自觉自己对对方已经足够好,因此灶门炭治郎如果乐于和除自己之外的某人交际,说明他们的相处很开心,那个人对他也足够好,这是件好事才对。
而怕只怕,灶门炭治郎对谁都这样亲近,都这样剖出一颗真心,仿佛看不见淋漓的鲜血,不管不顾地往人手里塞。就如同现在,富冈义勇如果愿意,稍微一伸手就能够到他胸膛里那颗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这是一种代偿性的滥情,因为缺少爱与被爱的经验,所以有十分爱人的能力便要给出十二分的爱去,丝毫不在意这会让自己元气大伤,情绪的感知被钝化。
诚然灶门炭治郎是被许多人爱着的,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每一天也都在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去爱人,收到的爱不及他给出去的爱之万一,导致他反而对此有些麻木,当然也就不明白,对所有人都好,其实就是对所有人都不好,尤其对他自己格外不好。
富冈义勇不会把所爱之人当做需要保护在玻璃罩之下的稚弱玫瑰,他需要他长出尖利的荆棘,所以才会日复一日带他进行加强训练,以保证他能够在这如履薄冰的危险世界中多一丝活下来的可能性。他的教学相当严格,以至于其他队员偶尔碰见他们两人对练时,都会悄悄地对灶门炭治郎说,水柱大人是不是对你太苛刻了?
这种严苛同样体现在富冈义勇的“爱的教育”中,一开始就将花团锦簇背后的一地鸡毛掰碎了给灶门炭治郎看,降低他对此的预期,让他知道爱情不是看起来那么美好,然后再仔细地去想,还要不要涉足其中。
那时候,富冈义勇是这么给他们这段对话开头的:就像人一旦出生就注定了必然会死,一旦开始爱一个人,就意味着在一步步走向恨他的路上。
对此一窍不通的灶门炭治郎问道,爱难道就没有好结局吗?
富冈义勇笃定道,没有。
灶门炭治郎继续追问,那么那些相爱的恋人呢?那些甚至组建了家庭的人呢?
富冈义勇的表情愈发凝重,他沉声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结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不爱一个人,这辈子不可能因为他泛起波澜,不会痛苦,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会嫉妒。但你一旦开始爱这个人,太阳洒下来,爱的影子就出现了,所有这些负面情绪纷至沓来,你会一一感受到。在爱他的过程中会感觉到痛苦,痛得越深,爱得越深,而大部分人会用这种痛苦来证明自己真的陷入了深深的热恋。所以爱终究会变成恨,而恨比爱长久。
灶门炭治郎像是被他这番近乎阴暗的言论给吓到了,半晌都没有说话,而富冈义勇只是像以往每一次在训练场对练将他手中的木剑打飞时,冷静地说“捡起来再练一次”一样,继续说道,你曾因为爱某人感到过痛苦吗?如果没有,说明你其实可能并不是在爱人,你只是用从别处学来的爱人的方式,假装在爱他罢了。
富冈义勇心中补了一句,而这个被半真半假爱着的人多半就是我。
灶门炭治郎还是没有说话,他表情肃穆,带着一丝微妙的、类似怜悯的表情反问道,即使这样,您还要爱我吗?
富冈义勇没想到他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而且还执意要将其点破,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已经决定要爱他,那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对他坦诚的,于是他点头回道,是啊,即使这样,我还要爱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
嗯,对!灶门炭治郎很响亮又很轻快地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既然决定要爱,那就别在意可能会受到的伤害了,退一步来讲,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既然已经决定去尝试,总想着风险可不行啊,该要及时行乐,是不是,义勇先生?
是,所以在听完灶门炭治郎这段话之后,富冈义勇就托着他下巴与他接吻了,他说的对,有花堪折直须折,在他承认愿意与自己相爱的过程中,即使只为一己之私,要多为自己争取一点甜头,也是无可指摘的吧。
灶门炭治郎如同永远滚烫的一池沸水,正因如此,平日里丢入多少石子都惊不起波澜,但偶尔也能用能呛到富冈义勇的、让他心惊的爱短暂地拥抱他几分钟。只是这样的爱太畸形,如黏连湿热的血肉温养着干瘦脆弱的骨骼,血肉越丰满,骨骼越易折,难堪病变般的重负。正是因为他不完全理解爱,也不能完全去应用爱,造就了他们之间这种勉为其难又独一无二的关系。但是,无所谓了。
爱就爱了,爱都爱了。
训练期似乎日日都风平浪静,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氛围大家其实有目共睹。在某日傍晚,夕阳尚有余照之时,富冈义勇带灶门炭治郎回到自己的宅邸,没有进行任何额外的加练,只是像很久以前那一天一样,与他一同斟茶共饮,偷得浮生半日闲。
饮至红日西垂,富冈义勇将薄薄的一张纸递给灶门炭治郎说,到时候就由你来看。顿了顿,加上一句,只有你能看。
他没说到什么时候,但灶门炭治郎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将那张纸接过来后,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义勇先生,爱都是自私的吗?
他问话的语气很自然,正像是学徒对师长的求助,于是富冈义勇也很自然地说,是的。
灶门炭治郎又问,我思考过这件事,但想不明白,您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富冈义勇想了想:比如说,我只会单独给你进行专项训练。
灶门炭治郎牵了他的手,被他反握住,细细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如一张网,专程捕捞一只落单的鱼。
富冈义勇慢慢地说,再比如,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我院子里的樱花树底下,这样就可以一直看到你,你也可以一直看到我。
灶门炭治郎就笑,说,如果我没死呢?
富冈义勇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小小的倒影说,那我们就成亲。
最后被埋葬在那棵樱花树下的是富冈义勇,灶门炭治郎按照那张薄薄的纸上留下的内容一一去完成了。想象中,这段时期的他应当是形容枯槁眼眉消瘦的模样,只要有一缕风就能被吹成一抔残灰。毕竟是双方都认定的恋人关系,此时此刻就算是面无表情都显得过于开怀,按理说他该失声痛哭,如果参照普世为他框定的性格特质,他甚至应该是所有人中最为悲恸的其中之一,但他像是一个坏掉的机括人偶,根本没有按照既定的框架去运作。
难过吗?当然难过啊,像是要呕出灵魂那样的难过。但这个时候富冈义勇已经不在了,不能像往日那样拉着灶门炭治郎涉水而过,告诉他哪里是沼泽,要留神脚下。
乱世的人还是成了盛世的鬼,他们似乎终其一生都在烟雾缭绕的山间踽踽独行,兜兜转转,最终也没能再相见。
失去了富冈义勇,就像失去了让灶门炭治郎引以为傲的嗅觉。嗅觉补足了他匮乏的想象力,而富冈义勇则帮助他一点点了解那些陌生的情感。现在为数不多能让他产生一瞬间悸动的人已化作樱花树下飘落的亡魂,他与这世界细如蛛丝的一点连接也消失殆尽了。
最初灶门炭治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日子仍然在一点点向前推进,直到某日在路上看到肖似富冈义勇的背影,他不知不觉跟了那个人三条街,才恍然意识到离家越来越远了。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想到与富冈义勇初见时,他那清凌凌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目光明亮如人鱼捧火。
怎门探之蓝终于意识到被困在这条死路上的并不是二十五岁的富冈义勇,而是十五岁的自己。
义勇先生,其实我们根本就不顺路,只是我太想跟你走了。
他是晚熟的青苹果,晚开的白玉兰,明明是自己先说了喜欢,却直到现在,直到富冈义勇已经离开了那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而富冈义勇终其一生试图去教会自己的事情,在他死后的稀松平常的一天,自己突然就无师自通了。
灶门炭治郎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富冈义勇说,现在我爱你比你爱我更多,你的爱不会再将我溺死了,轮到我来缠绕你、占有你、淹没你。
那时的灶门炭之郎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现在他终于能够明白,富冈义勇的爱的教育大获全胜,他死之后,自己开始惦记他,开始突然撕心裂肺地爱他,开始逐渐了解到爱到底是什么——并不是谁因为某一件事而爱了谁一次,而是每想起任何与相爱之人相处的经历,就再爱对方一次。
每被这样真心实意地爱过一次,就会反复地死而复生,而曾在爱中死去活来的人,只会更加的金刚不坏。
灶门炭治郎站在道路的分叉口,顾不上路人的侧目,号啕大哭。
义勇先生。灶门炭治郎心想,我知道了。
我现在还没有找到解决我不会爱人这个问题的办法,但是,但是。
——我终于知道人为什么会怕死,而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我很想您。
Fin.
「以后隔着三千梨树,六百湘水,你不必哽咽,我始终记得见你的第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