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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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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05
Words:
20,14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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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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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

【翠千】长雨之空

Summary:

他看不进去一分一毫,画面的打斗和对峙都显得无关紧要。然而千秋的呼吸很轻,在黑暗中眨过的睫毛像跃出水面的鱼,水花在眼睛里翻滚。翠偷偷凝视千秋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线相比以前已经收拢,潦草一笔直线拉到脖子根,连接突兀又凹陷的锁骨。光把影子照射到墙壁上,却只有一团阴影,黑漆漆像是裹了谁的丧服。如果不看着那双眼睛,不确定起伏的呼吸,就不能确定千秋的存在。不安无限放大,翠完全依靠本能,握住了千秋的手。热度从接触的地方缓缓传来,依然如岩浆一样滚烫,翠快要停掉的心脏忽然又猛烈抽动起来。

Notes:

寡脆病千,角色死亡,有1口0,无插入描写。千秋的病没找到合适的,但是能和多蹦跶两下就真的会死的老板做病友说明小时候病得不轻。偶像魔幻祭了不合理处让让我。不适请退出。

Work Text:

隔壁小孩又跑来玩。

她记得千秋喜欢吃炸薯条,特意揣了一盒,但盖子扣得太紧,路途遥远,从家里带来医院时已经被闷软了,嚼起来颗粒感十足。她并不懂得口感和食用最佳时期这类复杂的事情,冷掉的、软掉的也还是薯条,薯条就是薯条,说喜欢吃薯条就应该接受他所有的形态。

事实上千秋也不会拒绝这种好意,哪怕盒子里的薯条软烂到拿筷子戳会变成了土豆泥,他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盘腿坐下。身体最近好了一点,手臂可以自由活动,但仍看得见皮肤上的淤青和几处被反复注射过的针孔。

他两个月前搬到神奈川县乡下的私人医院,一是病情恶化需要重点治疗,二是他需要静养。工作已经停了快一年,就算现在突然变动也不会对谁造成麻烦,因此得到建议的第一时间千秋就办理了转院手续。来这里的第二周就结识了小女孩,她在乡下念二年级,奶奶生病住院,当时住在千秋的隔壁床,小女孩怕奶奶一个人寂寞一放学就往医院跑,一来二去就和千秋混熟了。后来奶奶情况好转,转出重症监护室,她也经常来找千秋玩。

她爬上千秋的病床,跪坐在对面,把薯条搁在桌板正中央,开动前先举起肉乎乎的爪子,和千秋轻轻击掌。

“薯条万岁!”

“薯条万岁☆~”

千秋的营养餐严格把控,吃得很谨慎。小女孩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吃了几根,便开始介绍薯条的来历,因为妈妈前几天回到了乡下,她拜托妈妈做的。

千秋诚挚地接话,“感谢妈妈的好意。”

然而下一秒小女孩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奶奶叫小千,她也有模有样地学叫小千,“不过我没有告诉她小千其实是大我十几岁的大哥哥,说出来她一定很震惊。我说了妈妈可能就不让我来了,她老是说喜欢和年纪小的人玩的大人都是坏蛋。”

“那是因为妈妈在担心你,不能辜负大人的好意哦。”

于是小女孩表情变得纠结,往嘴里塞了几根薯条,脸颊变鼓。她在乡下长大,朴素到两极分化的世界观从小就在警告她不能和年长的人走得太近,会被欺骗。她奶奶也不支持她频繁往医院跑,这个地方死人气太重,对小孩不好。

“那你是坏孩子吗?”

千秋笑着摇头,“我不是,是因为这里是医院,到处有监控,所以你妈妈才放心你到处乱跑,要是别的地方一定要提高警惕。”

她的情绪变得低落,千秋用干净的手摸了摸她的头,转移话题问她学校里的事情,他主持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儿童节目,转移话题是让他们重新打起精神的最佳方式,果不其然,她开始摆出思索的表情,从不会的课程讲到没收玩具的老师,放学前刚吵过一架的好朋友,表情眉飞色舞。千秋一边引导一边把控节奏,她根本没注意到大部分薯条其实是自己吃的,快要空盒的时候才意识到,把盒子往千秋那边推,“我、我不会抢你的了。”童真的脸上流露出不属于小孩的尴尬,她眼睛转了转,忽然又想到什么,拍拍手,从床上跳下去,打开病房里的电视,“对了小千!有一部新的特摄剧播出了。”她摁着遥控键,切换了四五个频道,才找到一个重播,正在放片头曲。确信名字是正确的以后重新爬回床。

“这是我同学告诉我的,你一定还不知道吧,我特意留着第一集等着和你一起看。”

她和千秋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千秋也会给她分享特摄片,实际上她正是受了千秋的影响才入坑的,用她的话说,班里的有一个讨厌的男孩子也喜欢特摄片,平常老是欺负女生。她看不惯,恨屋及乌顺便迁怒了无辜的电视。千秋恰好清闲,花了很长时间才打消她的偏见和疑虑,后面竟然真的燃起了兴趣。

片头曲里闪过的制片方、导演、以及共演者的名字都是千秋所熟知的。他的眼神仅在音乐结束、片方名字跳出的时候动摇一瞬,搭在桌板上的手不自觉捏了捏。小女孩认定他对这部剧一无所知,将从同学那里了解过来的知识一骨碌倒出来,装模作样地倒像个小大人,“我听说导演和演员都很厉害……”她如果接触网络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部热度高到开播第一集便登顶最受欢迎剧集榜首的特摄片,饰演主角的中之人名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据相关人士透露,该剧节奏编排恰到好处,剧情的发展也跳脱出正义打败邪恶这个陈旧的主题,故事小高潮结束的后的留白很耐人寻味。她当然看不懂其中门道,上一秒还侃侃而谈,向千秋介绍,下一秒就被主角惊险的动作所吸引,情绪跟着营造的音乐走,甚至屏住了呼吸。

千秋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小女孩在情节平缓下来的时候偷看他的神色,以为那也是认真的表现,便放心起来,千秋教给了她不少新东西,她早就想用同样的方式回馈千秋了。

二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小孩是被妈妈的来电拉扯回现实,大概是催促她回家了,她能陪伴千秋的时间也并不多,今天大部分又都花在看电视身上。铃声突兀得像是打搅人类美梦的妖怪,她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千秋贴心地将电视音量调小。

妈妈问她在哪,让她赶紧去医院大厅,奶奶可以出院了,决定现在就她办理出院手续。这意味着奶奶病好了,妖怪变成了正义的使者,小女孩应答的声音显得欢快,一五一十地回答妈妈的问题,等挂了电话,发现千秋正看着她的时候她又才重新难过起来。“我要走了,我奶奶的病好了,我后面不能来看你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那小千一定也能像我奶奶一样痊愈的吧。”

“会的。”

“等小千病好以后我一定要来找你玩。”

千秋笑着点点头,虽然生着病,但笑容仍然灿烂,于是小女孩扑到他怀里抱他,她在分别之余为她的朋友还要接受治疗的事实而沮丧。千秋的病房里摆了很多书,床头还有几个毛茸茸玩具。她绞尽脑汁想可以给千秋留下什么,但是来得太匆忙,除了那盒薯条以外什么都没有带。

小孩幼稚地和千秋拉钩,约定好以后妈妈打开了第二个催促的电话,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的时候,她所眼熟的、千秋的另一个朋友恰好来了。

高峯翠在女孩走后,坐到另一张床上。他裹着大衣,带着口罩和帽子,摘下来的时候脸上的妆早已被蹭花,这番精致漂亮的模样显然是从拍摄场地风尘仆仆地赶来。

千秋把桌上最后的薯条收拾掉,扔掉垃圾,抽空看了眼日期,不禁感到疑惑:“今天是休息的日子吗……?”

这家私人医院离梦之咲很远,如果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就来回跑的话只会增加翠的负担。千秋说过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话,但翠总会以带着铁虎和忍的叮嘱之类的话来拒绝他,于是千秋能做的只有和他见面的时候努力打起精神。

翠对上他的视线,“我来之前给前辈发过消息了,你根本没看手机吧。”

“我记得高峯上次说的下次来看我的时间哦,应该还有两天的。”

“提前结束了。”

“努力得太过头也不好,不要勉强自己。”

“……那个,我放假了。”

千秋轻轻偏头,目光更加困惑,他的脸很年轻,轮廓线条柔和,即使眼尾上扬也只会显得他整个人有生机和活力,但在假如不说话的话,这样盯着人看只会凸显出他苍白的神色和鸦青的黑眼圈。翠刻意忽略他脸上流露出来的,与医院一致的腐朽味,目光移到白得像刀片一样的床单上。

“我拿到了一年的假期。”

千秋的目光显而易见的震荡。现在的高峯翠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一年的时间足够令他彻底退出大众的视线,千秋对此深有体会,因此表情变得紧张又苦恼,“……如果只是想休息的话一个月就够了,一年太长了,后面要是再回去的话会很麻烦的。”

面对这样略显焦躁的盘问翠不由得喉头发紧,“……我努力得够久了,休息一年并不过分,经纪人已经同意了。”

“高峯……”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请前辈不要管我。”

大概是这个决定太突然,千秋若有所思般垂下头,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将头发照得焦黄,发梢轻盈又透亮,那伤痕满布的躯体仿佛也被晒干成薄片,脆弱得轻轻一掰能轻易杀死。翠不愿意、也不习惯看到他这副模样,他别开视线,电视节目已经播放到片尾,另辟蹊跷的卡通人物、圆润的线条、简约的上色,如果是在平时,翠一定会荒诞地夸一句怪兽很可爱。翠盯着一行一行滚出来的参演者名单,将那种美好结局甩开,然后平静地说:“我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

千秋猛得抬起头,逆着光的脸显得肤色更白、瞳色更深。

一年前,超人气演员守泽千秋在拍摄某部特摄片时,从十米高的楼层上摔下来,只因为他不用替身,打斗和高危的动作坚持自己上。导演追求完美,他也一样追求完美,假如屏幕里的英雄有任何弄虚作假的地方,千秋都会觉得对不起荧幕外期待他的粉丝和以他为目标奋斗的小孩。伤情是小腿粉碎性骨折,需动手术住院观察,从缝合到出院至少需要三个月。作品拍摄到一半,主演的阵容早就宣传了出去,临时更改只会辜负所有期待这部剧的人。况且千秋演技好,吃苦耐劳,无论剧本多么刁钻他都在积极的应对,基本上没有人讨厌他,因此剧组大部分都愿意等他康复以后再调整档期、重新拍摄。然而小腿骨折一并勾出了身体里的隐疾,线还没拆,千秋就开始频繁发烧,甚至几度出现休克,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和他童年差点要了他命的时候一样。

童年时期千秋的父母花光了积蓄才把他送进昂贵的儿科医院,治疗了几年才能像普通小孩一样正常上学,此后的人生一直保持小心翼翼的态度,令人遗憾的是,命途并非笔直又坦荡,病情再度复发的半年内没有痊愈的迹象……生病以后他只发了一条住院暂停工作的消息,制片方和投资人无论如何也等不了他了,不久便找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顶替他。当时网上一片哗然。等过了一段时日,消息冷却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事实。新人演技不够成熟,前二十回扮演尚未得到成长的角色还绰绰有余,然而第一次起承转折以后,观众的评论和风向明显改变了,显然新人拿不起这个导演的剧本,演技生涩到出戏,口碑逐渐两极分化。这种时候,有人会想起守泽千秋,然而演艺圈新陈代谢的速度宛如细胞增生,在播的热度永远高过一个退出视野里的人,哪怕记起他了也只是掀起一点点水花,不久以后又风平浪静。

“守泽千秋”关联的词条除开“生病”“演出事故”以外,更多的是悲情地“英雄谢幕”“英雄退场”“再无缘复出”,里面的内容天花乱坠,完全偏离了他生病的事实。毕竟,一个当红演员中途退场,得罪了谁、或者必须要给新人让路等故事更为津津乐道。但无论如何,大众的反应证明了比起关注英雄的过去,人们更乐意看到英雄的陨落。守泽千秋过往一步一个脚印所取得的成就消失在虚浮又迅速的网络里。

 

他的朋友以及后辈会给他发消息,或来医院看望,不留痕迹地关照他,避开某些话题,然而千秋知道在他转头的那刻,他们都会黯然伤神,眉眼流露出难过。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后来便再也不看手机,他的朋友们也都心照不宣地保持在一种不侵扰的自知里。

翠去医院看他,忘记戴口罩的第三天引起了轰动,即使是在乡下,他那张放在杂志封面足以卖出畅销款的脸总会被这个的母亲、那个的姨妈认出来。认出他的粉丝中,有人也认出了千秋,捧着脸和他们一起拍照,次日送来鲜花和慰问品,附赠的贺卡上面有流星红的唱名和一个可爱的简笔画。千秋用饱满而又活力的声音回复他们。翠拜托粉丝不要把消息传出去,对方同意了,他不愿意千秋被无关的人过多打扰。只是又一次被人认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烦闷。

守泽千秋却将此归功于他努力工作的回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证明高峯很受欢迎嘛,作为偶像被人追捧和喜欢是好事情哦!这是我们作为公众人物的代价,不要自责。”

吊瓶挂在头顶,针孔扎在手臂,还要扯过长长的输液管夸赞他,翠把他按回床上。只是当千秋提起他海外的工作时,翠感到惊讶,“前辈还关注着吗?”

千秋用力点头,“那当然!我听说那可是濑名一直向往的合作方,你可得好好珍惜机会啊!”随后他又流露出来不安,“不过假期肯定会有影响吧?我可不想看到疼爱的后辈为了照看我而搭上自己的前程。我现在挺有精神的,真的,完全不用担心!”

他鼓动腹腔,大声说话,但是宽松到笼罩着整个身体的病号服,和宛如生命倒计时滴答的输液瓶毫无说服力。翠目光聚焦在他认真而又严肃的表情,就是预料到千秋会这么说,他才会做出先斩后奏这种不符合人设的行为,“没关系,我已经拒绝了,不会有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有吊瓶千秋可能会从床上弹起来,“为、为什么?!海外工作可以扩大影响力和知名度,如果是高峯的话,一定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舞台。”

“可是前辈清楚,我不需要那么高的舞台。”

翠心底忽然产生一种接近报复的畅快,说出来令他愉悦。而千秋理所当然地被噎得沉默,呆呆地张大嘴看着他。翠的表情已经缓和了,“比起这个,前辈想要出去转转吗?我问过医生了,情况稳定的话能够短暂出院两天,我租的房子很近,来回只有十几分钟,就算有情况也能及时把你送回来,可以去我那里过夜。”

守泽千秋出门的条件很苛刻,天气要正好,风要润,否则会犯鼻炎,鼻子和喉咙一起肿。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最多在护士的陪同下去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转转,还要远离汽车尾气和小狗刨起来的尘土。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地出过门了,千秋眨了眨眼睛,挣扎和疑虑都写在脸上。

翠没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处细节,那种跃跃欲试却又有所顾虑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反正我已经付过钱了,不住也会浪费,不如前辈帮我分担一点。”

“……好难得的邀请,明明以前我说要和高峯一起睡只会被严厉地赶出来。”

“那是因为前辈睡姿乱七八糟,还要抱坏我的吉祥物,合宿的时候领教过了。”

“……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后来你也给了补偿,算是两清了吧……现在我会好好看着你的,”高峯翠说,“所以去吧,前辈?”

守泽千秋那天点头点得很艰难,结果到了要出门的那天他兴奋得天还没亮就醒了,等翠来病房里看他,针管和吊瓶已经从身上卸下,他扑过去,抱着对方,眼睛亮得像清晨的小鹿。他远离朋友太久,遑论那些亲密的行为,他的声音从走廊入侵到这层楼里的各个病房,吵到医生跑出来勒令他安静一点。走出病房,晒到睁不开眼睛的太阳也成了某种馈赠。千秋张开手臂,热泪盈眶,“和小时候出院被妈妈带去看英雄秀的感觉一模一样,谢谢你啊高峯。”

住的地方是一所典型的日式古宅,门口有小院,木板砌的小路劣迹斑斑却干净光滑,屋内陈设也一应俱全,若是一个人住的话这房子大得不像话,千秋站在门口,“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嗯……不过勉强能负担,希望前辈以后也来玩。”

翠提前做了准备,从护士那里学来了很多医用知识,高烧的突发状况、药的使用方法……他像背台词一样把这些一字不漏地背进去。然而每了解一种确切的症状,就会让他萌发出更深的恐惧,前辈抱过来发觉他体型比以前瘦的时候,心情像突然被扎破的水气球,啪得洒了一地。而千秋对此只是摆出了然的表情:“我了解我的身体,放心吧,我不会给高峯添麻烦的!”但雀跃的语气掩盖不了他手臂上颜色分布不均匀的针孔,翠把脸转向另一边,闷声说:“倒不是说麻烦。”

两个人吃完饭后贴在一起看电视剧。翠眼睁睁看着千秋把他开了一个头的、他曾经饰演又被顶替的特摄片翻出来,卧室里顿时只剩昏暗的蓝色和情绪饱满的台词。千秋看得相当认真,翠大气不敢出,甚至不敢问前辈你不是知道剧情吗?学生时代他被翠冷脸拒绝无数次,还要像没受伤一般凑过来,这回真的受伤了,肉体和精神在皮肉之下重重捶打,留下一道道血痕,依然毫不在意。

翠无端想起千秋试镜通过的那个下午,他兴奋地在群内分享消息,又不远千里地来找他,然而翠工作到深夜才结束,来不及去居酒屋,于是两个人在大雪掩映的路口捧着超市卖剩下的最后一份关东煮庆祝,肉和菜已经被煮得相当烂了,口感差到令人发指;但是千秋满足和灿烂的笑容弥补了这些不足。他还说,因为他是偶像出生,制作方决定主题曲也由他演唱。第一次录制好音频以后,千秋发给他,翠下载到手机,循环到记住歌词和旋律,后来替换的版本上线流传网络,他就再也没打开过,可是那些音符却久久地刻在他心里。同样的,他也缺乏直面那部剧的勇气,千秋越投入,他就越不安。

他看不进去一分一毫,画面的打斗和对峙都显得无关紧要。然而千秋的呼吸很轻,在黑暗中眨过的睫毛像跃出水面的鱼,水花在眼睛里翻滚。翠偷偷凝视千秋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线相比以前已经收拢,潦草一笔直线拉到脖子根,连接突兀又凹陷的锁骨。光把影子照射到墙壁上,却只有一团阴影,黑漆漆像是裹了谁的丧服。如果不看着那双眼睛,不确定起伏的呼吸,就不能确定千秋的存在。不安无限放大,翠完全依靠本能,握住了千秋的手。热度从接触的地方缓缓传来,依然如岩浆一样滚烫,翠快要停掉的心脏忽然又猛烈抽动起来。

几乎在同时,千秋偏过头来看他,下意识回握,墙上的阴影晃动。千秋眉毛飞快地扬起又落下:“你冷吗?”

翠的手的确很凉,仿佛他才是血色流尽的病人。千秋往他身边靠拢,沿袭以前的习惯,轻轻拥抱他。只是他不如以前强壮,力气也小了少,翠恍然自己抬手便能轻易挣脱他。然而翠没有那么做,相反地,他宛如汲取温度一样依偎过去,距离近到他们可以分享同一张毛毯。千秋十分乐意同他分享。指尖的温度安抚性地从对方的手掌到发间,以小小的身躯形成一道屏障将翠笼罩其中。翠动了动身体,缩在里面。

背景音变成了男主变身、和怪兽打斗。千秋被打断的注意力很快又凝聚,他平静地说,“这里有改动,我记得主角没有这么快和反派的弟弟碰面,应该还要再经历一些事情,不知道后面的剧情会不会有影响,我还挺喜欢他们的交锋的。”

“……”翠感到惊讶,对方并没有任何惋惜,好像真的只是在如实叙述,“因为打斗被压缩了,时长不够才拿剧情填补。”

“不过无疑这是一个很好的剧本,值得期待,一定能给小朋友带去力量,我就不过多剧透了。”

翠动动嘴唇,“可是演技很差。”

“那是因为时间很急迫吧。”守泽千秋总能理解别人,原谅和宽容是美德。对于网上流传的,对顶替掉他的那位新人所受到的争议,最有资格评价的本人也只是在思索以后轻轻摇头:“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当初为了等我经纪人在各方周旋,做了很多努力,可是一部剧要养活好几百人,我不能砸了别人的饭碗,我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了。其实很少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光凭他愿意出演让这个作品而不让它夭折这点,我就应该感谢他才是。”

千秋察觉他在发抖,轻轻从后面抱紧他,安慰道:“不谈这个了,高峯想看别的节目吗?想看的话一会儿换台就行。”

高峯翠给黑暗中摇摇头,完完全全泄了气。他还想说的,不管是什么,都只能像拆吃骨头一样吞进肚里,他感到心脏被大力揉搓而后紧皱,呼吸进而困难。他完全没有身份去评价,也不可能坦诚地说出,时至今日,他仍在介怀——被替换的角色和生病的人。

千秋在医院住了多久,翠便用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折磨自己,好像他心爱的吉祥物某一天被蚊虫叮咬破洞,棉花流出来,那针线缝补,留下丑陋的疤痕。于是他拼命回忆到底是哪一天、哪一个地方、什么原因,他喜欢的吉祥物才会遭此横祸。在一个记忆无法准确定位的时间线里,反复跳跃,陷入无休止的悔恨和恼怒中。千秋出事故那天,他在异国拍广告,时差和忙绿的工作令他迟了两天才得知消息,千秋已经在进行第二场手术了,没人可以告诉他具体的情况。翠立刻买机票飞回日本,遇到强气流,机身颠簸得令人想写下遗言,空乘用本国语言和异国语言安慰乘客,嗓音温柔,翠的头脑却一片空白,好像废水都哗啦啦地从里面排空,等脑子有一点想法的时候他人已经到医院了。千秋处在昏迷中,脸色惨白,插满手臂和大腿输液管像狰狞的怪物,被怪物凝视着,睡颜却安静到能让人细数他的睫毛有几根。翠呆呆地看着,终于对一切有了实感,方才飞机颠簸时人们不安的嘘声和慌张的神情这才慢慢地涌回他的身体。后来日渐推迟的事实变成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守泽前辈会躺在病床上,为什么会虚弱到要打点滴的时候手臂都不能抬起来拥抱他,为什么要盘踞在医院,任由医药瓶吸食精力。

 

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怀里睡着了,再一次醒来,节目已经播放完毕,房间重回黑暗,唯有透过窗帘直射进来的朦胧月光。他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他箍着千秋的腰,像抱着他的吉祥物抱枕,千秋圈着他的头一动不动,温热的吐息掠过额头。

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他放开千秋,后背一身冷汗,千秋却不让他逃走,忽然收缩肩膀环抱住他。翠在睡梦中也是这样紧紧抱着他的,不过那可能是来自于另一种威胁。千秋嗓音发哑地问他:“你做噩梦了吗?梦里你的很紧张,突然这样抱紧又松开。”他收缩着手臂比划。

“或许吧,但是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个很可怕的梦,画面黑漆漆的要把人吸进去,还有一些打斗。”

“莫非是梦见怪兽了?”

“我可不是前辈这种特摄迷。”

“我的话,我更希望梦见英雄。”

“不过我记得我想醒过来但是怎么不醒不来,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压着了,很像——”

鬼压床没来得及说出口,千秋立马打断他,“请不要说那个字……”

翠轻笑,他把他们拉进到胸部都贴在一起的距离,温和的嗓音沿着耳廓絮絮流出来,“虽然我不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是为什么不是前辈这样压着我不让我醒来。”

千秋思考一阵,手臂钻出来,掌心抚摸他的头顶,“如果高峯遇到困难的话,我一定会化身成正义的英雄来拯救你的,不要小瞧我的决心啊。”

他们心知肚明这不是为了填补空白、安慰别人的空话。

 

高峯翠每天醒了就来看他,赖到天黑才走。他休息了一个多月,此时还没有彻底切断与业界的联系,偶尔接到品牌方的电话,再度提出邀约请求,翠体面礼貌地回绝别人。挂掉电话,转头就看到千秋忧心忡忡的脸,皱着眉头望着他,“这样真的好吗?你可以不用拒绝的……”

千秋只能不断重复他说过的话,他对自身的经历毫不在意,却容易在翠的问题上钻牛角,一副受挫的表情。

翠叹了一口气。每天给他测量血压的护士会过来聊天,也因为网络上的评论为千秋打抱不平,千秋本人倒是波澜不惊,还会一个个安慰回去。他现在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并且被精心护理着就够了。最近她们的内容是“哎呀翠君有你在真好,笑容都变多了,保持心情愉悦也是康复的重要一环哦”,几乎是一种感叹的语气。但假如她们见过健康的千秋,就一定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笑容而感到庆幸。

翠坐回折叠椅的陪护床,学千秋将别人的消息通通挡在门外,当着他的面给手机关机,“现在不会有人打扰了。”

“……至少要向父母报平安啊,”千秋眉头跳了跳,手背上凸起来的血管像蜿蜒的诅咒,“其实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在这里会浪费你的时间。”

翠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并不觉得浪费,我会一直陪着前辈的。”

千秋的顾虑并非无稽之谈。护士自动把高峯翠列为家属,把记录体重的任务交给他。他审视千秋住院以后的体重变化,从三月十三日,至六月一日,一条不平稳的折线,会在千秋病情加重时断崖式下降,然后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恢复,再下降,如此循环。没有战甲,也没有超能力,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宝贵地燃烧着,像是和死神做交易。现在的千秋也不过一百来斤,哪怕他打起精神来,脸上也呈现瘦弱的病态,苍白得像张纸,薄却锋利,每一眼都能扎穿翠的心。然而就算顶着疼痛翠也没有要把目光移开的意思,他成了一个尽心尽力的陪伴者。

因为不管如何见缝插针地提及应该回到演艺圈,都只会惹来高峯翠沉默的眼刀以后他就再也没提了。

守泽千秋到住宅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会在半夜敲响高峯翠的窗户,身后萤虫飞舞。翠从正门迎接进,帮他逃离从夜风的魔爪,恳切问怎么了。结果只是千秋得到了一个珍贵的DVD想要和他一起欣赏,时长两个小时。翠的心放下,眉毛舒展开,“前辈能够想到我,我很开心。”他把千秋推进卧室。然而千秋其实是瞒着护士出逃,好像参加舞会的灰姑娘,发现他不在了的话童话世界也会破碎。心满意足看完后,翠只好穿好衣服送他回医院,禁止千秋再独自行动,除非提前给他发消息。

 

翠开始给千秋做饭,他谨遵医嘱,蔬菜大部分是胡萝卜、番茄、西蓝花、土豆、玉米等,搭配鱼片、牛腩和五花肉猪肉,隔几天也会做一次三明治。庆幸的是,千秋生着病,但胃口尚好,每次都好好地吃完,好好地说谢谢。胃袋满足以后,还会舒服地眯起眼睛,上半身陷进枕头里,像翻开肚皮晒太阳的小狗。

他也牢记药品、棉签、手帕等日常用品的位置,能在千秋需要时迅速做出反应,递水、清理被褥、扔垃圾,千秋情况不稳定,还是会高烧,体温计上的数字居高不下,时间一持久就会让人觉得再烧下去,人就会变傻。千秋无力反驳,泄气一般垂着手臂。不过等他身体好一些,他能够自己解决的事情通常不会麻烦翠,翠只需要在旁边玩游戏机。

只是静脉注射过后的手臂不能沾水,天气逐渐变得炎热,不会把空调开到最低的医院会令千秋清汗自流,尽管他没有运动。以往千秋都是靠血管凸起来的另一只手臂独自完成身体的清洁,麻烦并且用时长久。

翠把他带回住宅,坚持不懈帮他洗澡。千秋开始并不愿意,只是经受不住软磨硬泡,兀自斗争了许久,才肯背对翠,抬高手臂,慢慢脱下衣服。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不会很冷,当他折腿坐进浴缸时,他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身体。

翠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温柔地说,“前辈很干净。”

千秋低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嗯了一声,后脖颈处反翘的头发很快沾上氤氲的热气,顺了毛一般粘着皮肤。

“这里有垫子,要是举着累的话可以靠着。”

“高峯想得真周到啊。”

说话的时候肩膀在起伏,那里和腰线都比以前要瘦了,后背还有一道愈合却永远留下痕迹的疤痕。守泽千秋好像只会精心保护他的脸,其余的地方都成了消耗品。翠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打湿他的肌肤,水流不规则分成几注,深色疤痕的一截于是变得肿胀,千秋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颤抖。

翠问他,“是太冷了还是太烫了?”

千秋摇摇头,“没有,水温很合适。”

翠打湿手帕,他把整个手掌摊开,覆盖在千秋的身体,隔着一层布也没摸到什么肉,假如千秋低头,肩胛骨能就此抵住他掌心。到了手臂的位置又将手帕拧干,擦拭到手腕停止。然后往掌心抹沐浴露,体温把冰凉的液体捂热以后才触碰对方的皮肤,千秋颤抖得更强烈了,不如说他整个过程都很紧绷,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翠的手绕到他的胸前,作势也要揉搓前面时,他才大梦初醒、尖叫一声。

“这、这些地方我自己来就好!”

千秋迅速给可以活动的手涂满沐浴液,草率地给身体打满泡沫,溅出去了不少水,洗得很高效,没过几分钟就完事,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被翠按了回去。

“前辈转过来吧,还要帮你洗头。”

“这太麻烦你了。”

“事到如今还要说这个吗?”

翠的掌心触碰他的肩膀,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空气陷入沉默,只有水面的波纹在晃。千秋有理由相信如果他不回答这样的气氛会持续下去,如果他坚持要离开翠也不会阻拦他。到底是怎么被动摇、被说服他并不清楚,也有可能是他的意志不够强盛。他磨磨蹭蹭转过来,浴缸里的水没有淹没他的口鼻,却带来溺水的错觉。翠笑了,如果没有注意到他眼角的落寞的话,这一定是一个温柔的笑容。高峯翠借助身高差使自己的肩膀形成支点,“像这样搭着我吧”。然后拧开花洒,从千秋的头顶浇灌下去,头发变得服服帖帖。千秋微微仰头,闭上眼睛防止水流进去,他老老实实地把洗头的任务交给翠。

可能是这个地方错了,也可能是守泽千秋不应该接受高峯翠溢出的爱护。他现在被迫坐到浴缸的边缘,头发滴着水,浴缸里尽是浮沫。他引以为傲的后辈,只要经过打磨就能拥有璀璨未来的男人,穿戴整齐地处理他的生理反应。翠单膝跪地,衣服和裤子都湿了,他的手指圈着阴茎的根部,湿热的口腔紧密包裹,分明全身裸露在外,千秋却背道而驰地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安全感,他错失了叫停的最佳机会。现在,他撑着翠的肩膀以维持重心,视线下方就是翠漂亮的脸和他丑陋的欲望。千秋感到狼狈、无地自容,他开始绷着身体,翠就会张开嘴含住大半根,灵活的舌头沿着凸起的脉络来回滑动,紧压着根部的手指圈紧,有意无意地引导千秋喘气。洗完澡的身体毛孔舒展、肌肤光滑,滚烫得像在燃烧,浴室也由此变成一个白色的世界。

高峯翠自始至终都很小心,浴室很湿滑,做得过分了会令前辈受伤。舌头却坏心眼地撵着敏感处摩擦,逼得千秋抖着声线叫他名字,但是在千秋出声那刻已经化成了呻吟,听着可怜。另一种得空的手碰到了淤青的膝盖,那里的骨头滑稽的错位着,是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刚一触碰到千秋就猛然后撤,于是翠掀开眼皮,目光越过白汽和水雾向上,透露出微不足道的满足和快乐。“放轻松……”他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是翠的手段太高明,还是千秋认定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而形成的误差,一条绷直的线却反方向作用力,他无法招架庞然的快感,连思考都滞后了。机能变得迟钝的身体慢慢在他手底下放松,膝盖、性器官都配合性的颤抖。

陌生的快感令人不安,千秋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要再这样了。”然后他清楚感觉到翠呼吸加重,吐出的气流闷在附近打转,翠收拢牙齿,轻轻咬了一口,脆弱的表层夸张的传来痛觉,却不足以掰断快感。翠又含住阴茎,咬住头部,半吸半咬,大腿根部的肉光滑紧实,能轻易握住。当他的手指有意无意顺着腿根触碰到被潮湿水汽熏热的后穴时,千秋的反应更强烈了,隐秘的孔随着他的呼吸一开一合,体内的温度烘着他。千秋的尖叫因为震惊哽在喉咙里,腰部逃离一般后仰。手指在穴口附近按了按又撤回来,专注于他的性器官,手法粗暴。千秋呼吸变得局促,胸部剧烈起伏,不止是欲望,还有冒头的感情全部膨胀,身体的壳撑不住了就彭得一下炸开,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粘稠的白色液体被吸出,流到翠的口中,他套弄了几下茎身,榨干残存的东西。

翠把精液吞下去,这么做的意义是可以把他身体里郁结的部分像推土机开过一样把道路推平,也是出于某种冲动和欲望。他摇晃着站起身,衣摆还滴着水,冷却而厚重地贴着皮肤,像被什么困住。千秋的手立刻从他身上抽离,遮挡住眼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不要看,不要看,很丑……”

高峯翠不想让他哭,表情变得悲伤,好像把心脏从胸腔里扯出来,置于空旷的位置鞭打,但他只剩一颗心了。他哑着声音说对不起。事先也没有想过要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情,只是千秋就那样立在那里,温暖又真实,千秋打算结束离开的时候,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身体轻易地背叛他提前做出举动。现在也是,千秋刚刚经历过性,浑身赤裸,却没有任何性的气息,却引出无端妄想,他逼迫自己咽下卑劣而又多余的情感,重新旋转花洒的的开关,帮千秋冲洗掉出了一层薄汗的地方,千秋裹上浴巾,一声不吭地离开。浴室重新凝结的雾又快要散去,他转而将水柱对准自己,全身被打湿,这样很好,翠安慰自己,然后掩面而泣,眼泪融进水里。

然而界限模糊的世界顷刻间就得以矫正,快得像一场白日梦。吹干头发的千秋坐到沙发上,恢复了清爽,再一次看向他,脸上浮现了无可指摘真心、明亮灿烂的笑容。缄默传达了原谅。翠不知道怎么来到他的面前,神经变得空洞其实什么也没思考,只是不想离开。千秋轻轻拥抱他,捻着衣服的褶皱,他愣了半晌然后用力地回抱。

 

他们大把的时间花在看剧和玩游戏上,吉祥物、特摄片,什么都看,但是英雄扮演游戏,无论如何,千秋都固执地选择红色的那方。只是相较以前体力不支,医生建议他做普通的伸展运动,他也没有早晨拉着翠跳操的余力,不过偶尔会唱歌,哼出动听的旋律,厚实的声音入侵医院的角落。

医院后花园有一台隐秘的扭蛋机,还是令人意外的联名款,市面上早就不经发售,二手市场价格被炒得奇高,照样有价无市。千秋总是在翠离开后,神神秘秘地跑下楼。但他的运气奇差无比,连续抽了半个月,都快要怀疑上面写得联动是否只是商家的营销策略之一时,倒数第二个球终于抽出来了。抽出当天就兴奋地塞翠的手里。

说不惊喜是假的,翠眼睛立马就亮了,都忘记了守泽前辈是那种一定会提前做功课的人,“因为是限定发售的联名挂件,那个品牌方后面虽然也有联名,但是主创团队换人了从设计理念到外形和以前相比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就让这款的含金量上升了……”

“你喜欢就好,”千秋站在他两步以外的位置,满意地望着他。

翠眨眨眼睛,小心翼翼收起来,“……谢谢前辈,不过这是从哪来的?该不会前辈是从别人那里收的吧?”

“哈哈,医院有一款扭蛋机,你肯定没注意到吧?乡下偶尔会有这种哦,我小时候还抽中过喜欢的英雄。因为这里有信息差,所以市里断货的地方有很大可能在这里找到。是我抽出来的,运、运气不错!”

翠表情变得温柔,眼角一点点垂下来柔和地笑了,水润的眼睛软烂的情,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

千秋猛地咳嗽了两声,“……喜欢就好,那么我们去晒太阳吧☆!”

 

笑容越明亮,笼罩在千秋脚下的阴影就越重,高峯翠的忧虑挥之不去,美好和平宛如山雨欲来。暴雨也在七月开始没完没了,玻璃一遍又一遍被冲刷,堪比自然界馈赠的不规则水渍留下痕迹,次日又在陡升的温度里蒸发,迅速、急切、声势浩大。湿气总是在雨夜直接从泥土里钻出来然后凿进人的骨骼。

情况在这段时间的某个晚上毫无征兆地恶化,千秋再一次发烧,体温烫到打点滴、脸上贴满冰贴都降不下来,小腿骨头受了寒,一到半夜就抽疼,显然不是以往的小伤小痛。医生给打止疼针,但药效起作用之前守泽千秋仍在受苦,高峯翠不知道做什么,就给他揉,摸到了绷紧的青筋,像又冷又硬的面条,揉了好久都没揉散。他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躺上了床,一病床挤不下两个成年男性,但千秋太疼了,像救命稻草一样揪着他的衣服,冷汗直流,枕头湿了一大半。千秋被推进手术室做血液透析,扎得浑身乌紫,精心伺候的身体在短短数日又衰败了回去,站在光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每苏醒一次就会吞掉千秋的活力。

高峯翠胃里一阵恶心,他趁着千秋做治疗的时间跑到阳台上干呕,但是他也好久没吃饭了,胃里空荡荡,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近乎绝望地发出呜咽,抱着膝盖痛哭,像游戏里独自难过的小金龟。千秋会注意到小金龟,戳他的壳和脑袋,愚蠢地念着英雄登场的台词。千秋出来以后也注意到了他两道垂直的泪痕,目光在触碰他的那一刻像是一张被烈火烧成灰的白纸,烫得收缩,无声地张了张嘴。翠咬唇不言语,他不是在发泄情绪要谁来安慰他,只是因为太难过了,千秋身上的疤痕像绷带一样缠着他喘不过气,四肢只剩下痛苦。

千秋慢慢垂下头,将眼泪和悲伤放在一边,躲进雪白的床铺,眼睛在脸上覆盖一层阴影。翠看不到他的目光,于是也难过地低下头来。

主治医生脸上没有愁眉苦脸,但是一天出入病房三次,频率高到令人恐惧。翠被赶出病房等待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一颗心好像刚才水里捞出来,任何指向事态恶化的现实都会化作尖刺,无情扎穿他。

记录着千秋体重的笔记本,那根轻微浮动的线忽然平滑地急转而下,令人措手不及,几斤的肉说掉就掉。他趁千秋睡着的时候,偷偷握紧手掌,把脸埋进去,以此安慰破碎的心。他在千秋身旁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守泽千秋被身体里的抽疼唤醒,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了。

他做了梦,梦见还在舞台,底下粉丝乌泱泱一片,看不清楚脸庞,应援的声音却无比热情,他跳得太激烈了,呼吸还没平缓下来,因兴奋过度地碰到了耳麦,耳机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画面黑屏。他站在百米高楼,风在耳边刮得怪腔怪调,衣摆猎猎作响,下面有聚光灯、导演的话筒、防止演员受伤的安全气垫,他身上吊着威亚。从高中起他就当特技演员,这种演出手到擒来,只要跳下去,按照预先设置好的轨道将身体甩开,就可以像超级英雄一样帅气登场。千秋调整呼吸,做好心理准备才跌下去,风因为重力全部逆行,啪啪抽打着脸,眼泪刚涌出眼眶就被吹干,凝结成泪痕。事故就发生在天旋地转的一瞬间,后背、大腿、膝盖受到不同程度的撞击,近乎挫骨的疼痛令他当场晕厥,醒来后医生告诉再也不能从事高危动作了,紧接着推迟出院的时间。住的时间久了,过往的经历就会像这样进到他的梦中。

他睁开眼睛时眼前有几幕是花的,眨眼几次才变得清晰。他先注意到铺陈的阳光,被医院厚重的玻璃阻隔,变成方正的小格子地落到水泥地面,没有风显得静默和缺乏温度。然后才注意到被枕到已经麻木的那只手,他缓缓侧头,目光追过去,看到了掌心里睡着的高峯翠,八字眉拧得很紧,轮廓晕染一圈光晕,像画册上的雕塑。千秋缓缓眨了眨眼,几乎要把这幕印在心底。他活动僵硬的大拇指,试图抚平他眉眼间的褶皱,抚不平的时候,眼皮宛若重创一般坠下。

有时候两个人会对视,然后出现类似电视突然死机、屏幕变成尴尬的黑色的一秒,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可因为目光分量比语言还重,又无话可说。床头的鲜花凋零了,祝福卡片还在,窗外的风吹过时,贺卡的线打结旋转,像一个晴天娃娃。

翠开始在病房里过夜,千秋没有阻止他,两个人都没有提租金变得更加不划算的住宅。翠学会用体温测量他的身体健康与否,先是手背,再是脸颊,额头抵在一起,几乎把温凉的皮肤捂热。而这对千秋来说,他的体温像烈日下破冰的清澈泉水,测完以后也要贪婪地捉住对方的手,模糊不清的意识在与太阳穴的眩晕感和身体软绵到失重的不适感作斗争,他习惯地掩饰,“嗯!我现在不头晕了。”高峯翠不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拆穿。

恐惧日夜积累,彼此受着不同的折磨,翠晚上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多次醒来,趴在千秋胸膛上听心跳,隔着一层皮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却能安心睡着。压在胸口的重量令千秋苏醒,千秋摸了摸他的头,“不要撒娇啊。”要不然就是抓着千秋的手不放,太过于用力,动作不当使得输液管内压力错位,血液倒流,倒流到输液管的一半,路过的护士发现,惊悚地把他们分开。

守泽千秋逐渐开始谈论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与天祥院争电视遥控器、彼此看完想看地又靠在一起畅想未来,语气自然,毫不吝啬,他想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不过,很遗憾的是,我到最后也没让天祥院感受到特摄片的乐趣。”

“前辈像炮弹攻击一般自说自话的安利行为,只会引起别人的反感吧?”

“难道说高峯你对我叛逆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态?”

“……我没有在说我。”

千秋笑了笑,不管他脸上的线条如何稀疏,眼睛透露出来的温暖始终没有变过,“高峯至今为止陪我做了很多事吧,之前也有在节目里提过假面骑士的情节吧,嗯嗯我都知道的。”

高峯翠提起精神附和,但他撒不了谎。仙石忍和南云铁虎发简讯问守泽前辈的情况时,他一五一十地叙述:情况很糟糕、变瘦了变轻了、声音也没有以前那么大了,那种咋咋呼呼形象全没了。他接连发了十几条消息,直到没什么可以交代了才猛喘一口气,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黏腻的恶心感顺着背部往上爬。

没过多久他们来探望千秋,千秋努力挺直腰,以仅剩的热情招待他们,也没有刻意去隐藏身体上的疤痕,但很快翠又发现了他的狡猾之处,轻易招供,就意味着所有人在替他伤心难过之前必须要先接受现实,他总是避免让人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就像毕业那年一样。翠失魂落魄地坐在走廊的长椅,对话内容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传来,听起来干瘪,像快要枯死的花。

南云铁虎第一个受不了,他从病房里跑出来,流露出真实的情绪,握紧拳头想要砸向墙壁泄愤,但是理智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讲话,声音因为不甘和愤恨而颤抖,“这还能慢慢补回来吗,为什么这种事情偏偏是发生在守泽前辈身上,为什么……前辈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翠想,就是因为什么也没做错而受罪才恶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总有人比他们成熟,会接受千秋的好意,语气平和,谈话随意。

翠同样也理解不了,释怀的聊天不就证明他们已经接受了事实不是吗?他也曾像海绵一样,近乎走投无路的倾听别人世界的杂音,走廊上的陌生人、办公室里的医生,学习成熟之人对待病人的态度,可是这样千秋的背影只会越发鲜明清晰,一想到这些背影将永远消失在他生命里,他就难受得喘不过气,甚至自虐地想,要是没有认识守泽前辈就好了,这样一切痛苦是不是都不会存在。

羽风薰是释怀那类人的其中之一,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从病房里出来。

他和翠搭话,“……小守说这几个月里你一直在照顾他,谈起你的时候他真的很开心,好像都重新焕发出活力了。我想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向你表达感谢,他真的很坚强呢,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抱怨,我想里面一定有翠君的功劳吧。”他的笑变成了苦笑,语气依旧温柔,“但是上帝好像就是不放过这种好孩子呢。”

翠双手失力一般耷拉在腿上,“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倒是希望前辈抱怨,他一直在忍耐。但是情况还是很糟糕,会死吧。”

他说出那个讳莫如深的字,全身都在恐惧,他好想回到把好想死好郁闷当做口头禅,不用担心他们有一天会真的应验的日常。眼泪洗刷着医院的墙壁,痛苦铸就最真挚的情感,那么他便虔诚真心地讨厌这里。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

薰想到了童年早逝的母亲,尽管千秋的情况完全不同,情感上天差地别,他是在触及梦想的半路夭折,像彗星砸向地球的深坑,再顽固的东西也会被碾碎。薰掩面,不让眼泪涌出来,缓了很久才重新抬起来,他也没有避讳那个字,“……都会死的,只是小守格外令人痛心,让人觉得上天真的不公平啊,好人不会有好报。其实看到他的样子我很心惊,明明去年我们还一起吃饭,刚才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一直关注着我……翠君辞掉了工作来这里,他一定不想给你留下痛苦的回忆。”

“……陪伴这种事情谁都做得到吧。”

“但是这需要很大的决心哦,翠君不要自我贬低。”

“羽风前辈为什么要和说这些,是守泽前辈的意思吗?”

“是我的意思,因为你现在是一副马上就要死掉的表情,很吓人哦,我想你一定也承受着某种痛苦。”

翠唇线抿得很紧,萦绕在周身的低气压,是一个被锤击到起满裂痕的镜面。薰竭力控制的情绪跟着他耷拉的眉毛一起泄了出去,但是他还是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大人,他起身拍了拍翠的肩膀,“你和小守都吃了很多苦头,辛苦你们了。”

那天傍晚翠在外面把眼泪吹干了才回去。

千秋正注视着窗外的景色,病房里的鲜花多到无处下脚,被簇拥其中的背影瘦骨嶙峋。千秋神色平静,趋近于凝重,注意到翠的开门的动静以后,他缓缓转过头,失去血色的脸一点点绽放笑颜,被带动的五官像融于水的墨变得柔和,色调也逐渐明亮,瘦弱、惨白、毫无生气的表情被驱散。

 

情况恶化以后,医生看护得格外小心,一天确认好几次状态,没办法再随心所欲地出门了。医生没再给千秋安排病友,他们在医院的小屏幕里看剧。周末定好闹钟,守泽千秋的准时起床却愈发艰难,睡觉也会消耗他的体力,病痛逐渐显像,时不时滚落出来要咳出淤血的声音,哑得像喉咙含了一块煤炭,疼痛的地方依然奇痛无比,只是他不喊疼,而当翠的手钻进被子,试探又小心地揉着他时,他捉住翠的手引到正确的地方,慢慢地点头。行动总是延迟着让人怀疑说的话是不是没有传到耳朵里,可每一次这样绝望地思考时,千秋就会睁开眼睛,头顶炫目到刺眼的白光在他眼睛里收拢,他鼓起脸讲话。

到了八月中旬,他已经很少进食了,只有在他感到饥饿想要果腹的时候才会吃一点,量少到像谢谢惠顾的参与玩家。于是靠静脉注射维持营养,喝兑了葡萄糖的糖水,人又瘦了一大圈,保持活力已经变得艰难了,更多的时间都陷入了昏沉。身体的衰败就在眨眼间。这些都没有令高峯翠的神经变得粗糙,感到习惯,每一次擦拭身体都会注意到比昨天变得糟糕的细微差别,这里浮肿了,那里收缩了,他能做的就只有陪伴在身旁,聆听千秋的每一句话。

守泽千秋提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要求是他想要去看烟火大会,没有说具体原因,苦恼的表情更接近于他只是受够了病房,想要出门,翠无法忽视里面透露出来的恳求。

“以前夏天的时候,流星队会去参加各种祭奠,很怀念啊,大概很想在和高峯再去一次。”

神奈川直到九月底都还有烟花大会,那时夏天才真正褪掉最后一层皮,与太阳高度不断爬升的秋天实现交接。最近的一次在九月十五,三天以后紧接着千秋的生日,这是个不错的决定,但翠一定没有真心送出祝福的能力,他拧起眉头,“晚上的风会不会很大?……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嗯……多穿一点肯定没有关系!”千秋的身体从被子里出来,尝试坐直上半身,连接吊瓶的那根软管剧烈的晃动,翠下意识扶住了他。

“……远吗?”

“唔……可能需要开车。”

“万一出……”

“万一出事的话高峯在我身边,没有关系的,我不是在给你压力。”千秋极力扯出一个笑容,“高峯待在这里也肯定待腻了吧?”

两天以后高峯翠才同意他的请求,他借来一辆车,最大的难题成了说服医生将千秋带离。出乎意料的事,医生态度干脆,立马同意了,他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告知需要注意的地方,不限于简单的紧急救治和突发情况下的药物治疗,科学的方法对应残忍的事实,将他头脑里的若干事物排空,走出来的时候他才察觉到古怪之处,似乎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他逃回了千秋的身旁。

千秋被塞进副驾驶,换上了除开病服以外的和服,考虑到浴衣单薄的材质不适合套在他身上,鲜艳的红色一定程度上能掩盖病殃殃的疲态。窗户关得死死的,千秋身体被安全带牢牢禁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充能,翠的口袋里有很多这样的糖果。开到目的地需要两个小时,翠把他安顿好了才坐到驾驶位,千秋歪着头看他,他努力调动情绪好表达出他兴奋的十分之一,他笑着说距离上次坐高峯的车,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长大了啊,好乖好乖。刚毕业那阵,翠还会打电话叫千秋去接他。千秋本来想这样聊着天,悠闲地前往目的地,结果不争气地半路睡着,直到被翠叫醒,翠摇动他的肩膀,“前辈,到了。”

千秋含着的糖果已经在口腔化开。

烟火大会的位置在一个空旷的平野,周围是漆黑的山,人口密集又灯光点点的地方是聚集的摊贩,炊烟缕缕攀升。人不算多,至少没有他们高中参加祭奠,哪怕是是要上舞台的人,去晚了也要一边剥开人流一边道歉那样多。烟火在晚上九点,由神社里的巫女点燃,她很年轻,也很寂寞,年岁相近的人早就抛弃了故乡,追求繁华的都市。他们下车,翠背好背包,最佳观测点,需要经过充斥着烟火气的摊贩,素未谋面但热情的当地人就向他们介绍,然后又看出了千秋脸上的病态,那位巫女所属的神社就在山顶,要爬几百层阶梯,但只要虔诚的话愿望一定会被听见。

千秋频频点头,回谢谢你,他的注意力在阶梯,等人走后他才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信仰好像都有一个决胜条件,爬了几百层楼是为了得到心理安慰吗?”

“前辈相信吗?”

“其实小的时候妈妈也带我去过神社寺庙,许了很多愿,但是我清楚我能出院是依赖的是我的父母,他们一边认真生活,一边照顾着麻烦的我。不过我也尊重那些有信仰的人。”千秋想到了奏汰,不一样的是,深海家的神社是供奉在幽深的海底,“建造在远离人类的山顶或许是为了保持神秘。”

“我不相信,我觉得都是假的。”

“不过挑战几百层的阶梯很有气概哦!会让人得到满足☆!”

“只有守泽前辈才会满足。”

千秋笑了两声,沿着小路走,脚底没有任何阻碍,却平白无故地踉跄半步,把两个人吓了一大跳,如果不是翠一直注意着他且反应足够迅速,千秋可能已经载在地上了。翠瞪大眼睛,呼吸猛地一紧。千秋扶着他,从宽大袖子下方伸出来骨棱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依稀可见。千秋借以站稳身体,脸上已经变成了勉强的笑容,“抱歉……可能有点脚滑,让你担心了。”

翠拆开新的糖果,喂到他嘴里,“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千秋咬碎糖果,急于榨干甜分然后咽下,迫使颤动摇晃的身体站直,双脚实心踩到地面,花了不少时间。他深吸一口气,重力渐渐从翠的身上转移,但仍握住翠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关节处,“不用不用,我还能走。”

千秋固执地离开,探寻的脚步向前,速度却慢了很多,“你肯定饿了吧?想吃什么就说哦,我给你买,当做我给你的奖励。”

“我不饿。”

“怎么会?你还开了车,比我累,不用担心我,至少让你的肚子享受庆典吧?”

翠耷拉着眉眼,固执地摇头。走了没两步,方才离开他的手掌又稳稳当当搭了上来,以一种咬牙坚持的力度抓着他,若非不是千秋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了,那里或许会留下抓痕。千秋停下来,慢慢地一吐一吸,并非是伤口复发,而是单纯的力不从心,他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双脚会变得像竹竿一样轻,低头兀自笑了笑。还有很长一截路,他坚持自己走。翠缓慢却绷着一根神经地跟紧,垂下眼皮,审视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们都避免目光交汇。是包裹里的糖纸叠了五六张,千秋停下来呼吸的频率变高,翠终于忍受不了,他偏头看向千秋,“前辈我背你吧?”奋力舒展八字眉,无果。

他走到千秋的面前,把背包背在胸前,蹲下身体,千秋目光颤动,逞强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他变得无比沮丧,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爬上翠的背部。

“……对不起啊高峯,明明是我嚷着要出来的,最后还是在给你添麻烦。”

相比起前辈再坚持走下去会酿成严重后果的事实,还是轻盈的体重更令人害怕,背起来格外省力。“没关系。我现在没有手了,前辈要吃糖的话自己拿,就在口袋里。”

“不用走路的话可以不用吃了。”

千秋双手圈紧他的脖子,脸剐擦过对方冰凉的耳垂,在那处蹭了蹭又将脸埋进他的肩膀。攒动的人影不一会儿就进入他们的视线,声音、气味像炸开的礼花里面的彩带挂在身上。小孩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和摊贩讨价还价,获得炙烤的食物以后又喜笑颜开,转身投入奖品丰厚的射击游戏;也有小孩蹦蹦跳跳到他们面前,给赏心悦目的大哥哥红纸做的扶桑花,千秋拿一颗糖交换,将花偷偷别在翠的衣领。

烟花大约十分钟以后在他们头顶绽放,炸得很开,颜色各式,一朵接着一朵,升上夜空之时擦亮的火光照亮了地面一瞬。大部分人的眼神里都装着祝福和盼望,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消失在鲜活的人潮里。现在也不会有人再把注意力放在外乡人身上了。翠寻到宽敞的位置,烟花再次绽放时他轻轻偏过头,光画着侧脸的轮廓,他轻声开口喊千秋,脸差点碰到一起。千秋嗯了一声,认真地望着这幕,剪影落到他的眼睛很快消融,绚烂的东西总是令人怜惜,他呢喃道:“好漂亮。”

单论一朵,的确如此,然而气势和场面上远不及守泽千秋过往看过的几场,流星队光是登台演出就有几回,但是他太投入了,像一枚刻字的墨石要将此情此景原封不动誊抄。眼泪就是在这刻倏然滑落,滚到下巴也未察觉,直到羸弱的吸气声爆发,翠的衣服沾湿,千秋恍然回神,垂下脸,呜呜咽咽说对不起,抬手臂擦眼泪,左手擦不净,就换右手。

这是除开被病痛折磨出生理泪水以外,高峯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他哭泣。就在翠哭得眼睛发肿,哭到护士们不是先注意到他漂亮的脸,而是揪心的想他何故如此难过时,千秋精神上的折磨也实现了与肉体的分离,摇摇欲坠但又顽固无比,显得翠像个局外人。如今预想中的眼泪决堤,翠却毫无防备地浑身一颤,喉咙也哽了,他终于意识到他没有安慰人的天赋,只是扒开皮肉窥见软弱的部分能让他心理好受一点,现在为千秋擦去眼泪都办不到。

“……前辈不要道歉。”

“让你见到这么狼狈的一幕,只是、有点太感动了,实在忍不住才……”守泽千秋还在努力回收眼泪,脸上的表情一塌糊涂,不再像一只动物那样抽泣了,他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讲,语气颠簸,身体摇晃,他不应该有那般剧烈的情绪起伏,“高峯谢谢你来看我、来陪我,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你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身体的情况,也有不甘心和感到不公平的时刻,不过现在我只有幸福……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竟然能在幸福中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是我人生中见到的最美的景色。”

他其实还很贪心,想要和高峯做更多的事情,一想到没有机会就难过得肝肠寸断。这和梦想夭折的情况不同,后者是无能为力和被迫接受,一如他接受了他的命运。可是前者的感情隐约有了真相大白的趋势,日夜垒筑,不断冲击着他构建的一切,他没办法熟视无睹且装傻充愣,那么这就是遗憾吗?但是他不能,这会让事情变得糟糕,眼泪又在打转,他吸吸鼻子,扯起难看的笑容,“我不贪心,我现在已经不遗憾了,真的,高峯你是我的英雄。”

“……”翠咬牙不让声线发抖,最后的最后才回,“我们去山顶吧。”

当最后一朵烟花炸完,翠立刻调转方向,沿着冷清漆黑的山路向上。挑战阶梯不会让人满足,至少会一点点充盈空掉的心。千秋因为什么也做不了,就虚弱地搭话,关心他累不累、重不重,要不要下来休息,不行就回去。翠就停下来,停一段歇一段,停的时候会转过来检查千秋的情况,他所剩无几的力气都拿去哭了,情况稳定以后声音更显孱弱,每次重新出发千秋就会用力抱紧他的肩膀。依靠月光照明,风声在山林中翻滚,翠却什么都顾不上了,按照一定的节奏。然而精诚所至不一定金石为开。神社门扉紧扣,巫女没有回来,稀疏的灯笼提供微弱的亮光,才看清地板砖石蒙尘,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翠气喘吁吁。千秋却了然又释怀地笑了。没有人怀疑这个结果。翠把他放下来,脱下衣服罩住他单薄的身体,两个人背靠石柱,互相依偎取暖,最上方是少了鼻子的的玉女石像。千秋抱着翠,提议那看日出吧。苍白的脸露出温和的笑,瘦得脱相也依然让人感受不到棱角,指尖也还有温度,事实如他所言。他只感受得到幸福。

 

深海奏汰发来简讯,要翠参加千秋的「葬礼」。在这之前铁虎和忍都打过电话,翠一一拒绝了。奏汰说因为他是千秋生前最亲近的人,也是陪伴千秋到最后一刻的人,他理应出场致辞。千秋的朋友很多,葬礼那天下了小雨,黑伞一朵朵簇拥像极了绽开、沉默的花。在举行葬礼的那天翠漫无目地在街头晃荡,因为不想回家,关于守泽千秋的回忆太深刻,闭上眼睛就开始怀念,没想到出了门还是关于他的铺天盖地的报导。人们也总是在一个人死亡以后才开始怀念,他过往的视频都被一一翻了出来。显示屏上左边是他的葬礼消息,右边是本应该由他饰演的特摄片花絮,这是“守泽千秋”这四个字最后的商业价值,前生今世的关系足够引发热烈的讨论度。有个小女孩抱着拆开的薯片,仰头看报导,理解内容以后开始哇哇大哭,零食袋脱手,薯片洒了一地。妈妈停下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如果翠转头,就会知道这是曾经陪伴过千秋一段时间的女孩,然而他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曾经的海报还挂在商业街街头,有人认出了他,好心递给他伞,但是他的眼神不聚焦,陌生人的面孔像漫画一样被隐去五官,雨水灌进耳朵、眼睛的时候他产生了欺骗性的幻觉,给他递伞的是中学时期穿着制服的守泽千秋,“不要一个人在街头淋雨啊,会感冒的”。

守泽千秋没有像样的遗言,在山上和翠度过美丽充实的一晚,到了后半夜开始变得虚弱,不讲话也会微微喘气,然后又抚摸翠痛苦得快要死掉的脸,或许还有拼命忍住的眼泪。时间分分秒秒流逝,日出在几个小时后降落在对面的山头,云层浓厚,被光芒薄薄浸染一层,尔后一道明亮、温暖的橙光突破防守,映照山林晨雾。说完一句好美,然后就是好困。翠把脸贴到他的上半身,心脏微弱地跳动着。之后就再也没怎么讲话了。

生命的最后几天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生机和活力寥寥无几,全凭营养液吊着一口气,好像在秋天出生,就应该在秋天死去。美丽昕长的四肢像被蛀虫啃光了的绿茎一样摆放着,娃娃脸凹陷,那里的骨头能兜住晃动的光影,闭眼睛的话就退化成一条供养在医院里、平整的生命。翠察觉时,浑身颤抖,像被拖进了黑暗的泥沼,身体变得迟钝、木讷,心上的疤痕被扯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他哭不出来了,眼角却撕裂的疼痛,剩下只有恶心、恶心、恶心。医生见识的远比他多,由衷叹气,安慰说千秋的意志力已经相当惊人了。关紧房门,里面就是一个安静无比的世界。

按理来说,留给高峯翠的时间足够多,他亲眼见证了千秋是如何一步步消瘦、丧失活力,恐惧直到现在也半点未减。他跪在病床前,抓着千秋因为一直打吊针而变冷的手,不愿意掌心变得僵硬于是又搓了搓,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半的声音发不出来,“……守泽前辈。”

千秋有时候抬起手臂抚摸他,或者睁开眼睛,艰难地望着他,清明的目光昭示着理智。后来手臂都抬不起来,整个人被将死之人的虚弱气息包裹,各项数据却表明他正在经历非人的折磨,于是翠忍着内心的剧烈疼痛,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抚摸他。现在只能虚弱地抖动手指来回应翠了。随着千秋入睡时间变短,翠反应过来了其实前辈在强撑,勉力从腐朽的身躯里挤出来了一点活力,只是为了不让场面看起来那么糟糕。是因为放心不下他吗?那如果他现在大声呼唤千秋,求你睁开眼睛,求你救救我。是否也一样会被得到回应。英雄都是骗人的。当千秋说完他无憾,他就无话可说了。将感情和盘托出依然只能得到一个安然死去的结果,那是最讨厌的情况。难道他要摇着千秋的肩膀说,你不后悔了,那我呢。指责和怨恨只会让他变得更像一个发脾气的小孩。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前辈,测试手指抖动的频率来获得最低限度的宽慰。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人都会孤独的出生,孤独的死去,但其实前辈很害怕寂寞吧?我是填错科进入学校的,是前辈不厌其烦地缠着我,我被迫卷入你的节奏,但是现在前辈却拿英雄来抬举我……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反感。这是翠打了好几天的腹稿,但是因为他的愚钝和不愿意就此和解的任性,直到千秋死前都没有传达出去。即使医生隐晦地表达了吊着病人的一口气也会让病人变得辛苦。

直到那个下午来临他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守泽千秋过了很久很久才回应他,手指僵硬得像石头,翠呼吸一紧,立刻抚摸他的脖子、胸膛、手臂,迫切地寻求生命体征,他茫然无助地唤前辈,眼皮的抖动也没了。宛若受到冲击一样扑向千秋,用体温给千秋取暖,几乎绝望地靠近千秋的鼻息,手背蹭到了干巴巴又紧绷的泪痕。打的腹稿登时走样。那里有呼吸、有温度,他开始呜咽抽泣,“前辈你不要走,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要做更多的事情……”他掠夺千秋的嘴唇,和他活着时的气息,但是他永远都不会得到回应了。

 

任何鲜活的反应都来自于想象。高峯翠甫一眨眼,先前的影像和声音都消失了,他踉跄后退,辜负了别人的好意。他是得不到幸福的悲惨男人,现在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