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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的日本,在这一年宣告了昭和时代的结束。同年,日本改年号为平成。
五条悟出生在一个时代的落幕与另一个时代的革新之间,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七日的这天,对于日本大部分民众来说,这日与昨日,乃至平常的任何一日并没有任何不同。那天下了一场雪,正在经历泡沫经济危机的人们会在出门前关心天气,关心自己的工作着落,也关心下一顿温饱的去向问题。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远在京都出生的陌生孩子。但对于这个世间来说,却随着这个孩子的诞生,让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发生了不可预见的变数。
是六眼。
这是五条悟来到这个世上睁开眼后旁人对他断下的第一个定义。
尽管他那时如此幼小,连这句话本身也未曾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刚出生的婴孩,自然不明白所谓“六眼”的含义,更不知道“六眼”的诞生所要担负起的责任。然而正是在他这样对世间尚且一无所知之时,更是在他理解万事万物之前,却已经让这句话如同判词一般,就这样断定并应验了他作为“六眼”降世后,注定要为众生背负命运的一生。
五条家在得知六眼降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慎重考量该给孩子求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病床上的女人面容苍白,望着她出世不久的孩子,她的孩子长得如窗外的初雪一样白净透明。他不哭不闹,只睁着那双蓝色眼睛时,仿佛能洞悉一切事物,因而会让旁人感到一言一行皆被审视的惶恐。然而女人说她只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平安长大,一世健康顺遂,不求他将来长成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病床边的男人随即附和,点头称是,说孩子的名字我们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就叫……但五条悟的父母在五条家身份并不多么尊贵显赫,当六眼降世之时,这个孩子就不再仅仅只是他们的儿子,而是以六眼神子的身份成为了端坐在神龛上的一个符号。
五条悟母亲分娩之前,五条家早早就派人去了清水寺请寺里最为德高望重的僧人为孩子拟定了几个寓意不错的名字。这并非五条家单单为他一人的大张旗鼓,而是六眼作为四百年才降世一次的奇迹,五条家慎之又慎,会对每一个或将成为六眼的孩子,在他们出生之前抱以最大的厚望。
而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以后,这一次伴随轮回出现的六眼,就是这任五条家的家主五条悟。
清水寺接到消息,说五条家六眼降世,寺里最为年迈的僧人已从明治时代活到如今,在战火中见过时代的几经交迭,寿数横跨将近一个世纪。他是绵延长寿的本身,请这样的人为刚出世的神子定夺名字,显然也是一种为幼子长命百岁的祈福。
僧人老得像一截摇摇欲坠的枯木,他伸出手指,在早先拟好的几个字之间来回逡巡几番,最后落定在一个“悟”字上。
“他是注定要背负众生命运的人。强大,聪慧,有灵性,在识得世间万事万物后皆能大彻大悟。”
“所以,就叫悟吧。”
《悟》
后来,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个中细节,但我依然把我名字的由来当作一件打发时间的消遣,在课间说给我的同学们听。硝子笑个不停,故意学作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他是注定要背负众生命运的人。”她沉下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对万事万物皆能大彻大悟。”杰把脸绷紧,努力想要严肃一些,好让自己的笑显得不那么过分。但他不敢看我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表情里藏着的一切。“所以就叫悟吧。”我从善如流地配合他们,随即又在他们的爆笑声中用力敲了敲桌子,有这么好笑?我,五条悟,老子可是五条悟,有这样的预言很夸张?很好笑?这难道不是事实?
我装作一副张牙舞爪要跟他们不死不休同归于尽的干架气势,杰大概是真的怕我生气,哪怕往往他是最不怕我生气的人,他总有各种办法哄我高兴,好的坏的只要是他,我总是照单全收。但此刻他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同理心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是,大彻大悟的悟,您大彻大悟,是天降之子。”他很装模作样,他总是这么装模作样,明明在不久的入学仪式前,我们第一次照面,因为一些我已经完全记不得缘由的事情,我们当时发生过一些不愉快。我不记得具体的理由,只依稀记得我嘲笑了他的刘海,但我坚持这不愉快的开端错不在我。毕竟他就是这样另类,我只是把一个客观事实陈述,我有什么错?
早在开学前,我就从别人嘴里听说过夏油杰,他们似乎很喜欢他,也将他形容成一个三好学生的模样,说他温柔、迷人,绝对是能让别人轻易爱上的那种人。但当时亲见,我察觉到他身上与我不分上下的恶劣,就知道别人嘴里形容的他,远不及他暴露出的万分之一。
他作了自我介绍,又问我叫什么名字,表情一如他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得体。五条悟。我自报家门,满不在乎。接下来我只要一如既往接受他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目光中的膜拜或惶恐,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五年,像早就被编写好的一道程序,但我没想到夏油杰是这程序中运行的一个bug。他望着我笑起来,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跟六眼或神子有关的内容,而是问我名字里的悟是哪个悟。
我想这或许也是一种命运的使然。因为我们有这样的开始,所以从此以后我在他那里,就仅仅只是悟而已了。
是执迷不悟的悟吗?他问得很有礼貌,但说的话和笑起来的样子却没那么礼貌。那看来你还真是不太聪明。他这样评价,我本该生气,也该反应过来他是在记我说他刘海奇怪的仇。但我当时竟然只是望向他,然后新鲜地问:你不知道我?
我该知道你?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笑。难道你是什么很重要很特别的人,非得让我知道你不可?
在夏油杰说出这句话以前,我确实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以为,这个世界是因我的降生而存在的,是因为我看见了世界,所以世界才存在,而不是世界本就在那里。但我很快就在过去唯一一次掌握六眼该如何正确使用的失败经验中修正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认知。面对他这种可以称得上是冒犯的言论,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很好,一字一句给他耐心解释,说是开悟的那个悟。这个名字是清水寺一个没有头发的老头儿给我取的,说我以后能成大彻大悟的人。不过听说这个老头儿前两年死了,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他一生没病没灾,是寿终正寝,家里的人让他给我起名,大概也是希望我可以长命百岁。不过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我不在乎到底能不能开悟,也不在意是不是真的可以活过百年,但如果要我跟他一样活了一辈子最后败在生老病死的结局里,那样的人生也太糟糕了。
夏油杰听完就笑,说你很有意思。
大彻大悟。他又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思考。随后他点头,说名字也是一种咒,但悟是个好名字。
好名字。就跟后来他夸我有一双好眼睛一样,夏油杰总是一遍又一遍肯定着那个区别于他人口中、仅仅只是他眼中的我。
他又问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字的人不是父母。我的名字是我在出生之前父母一早就决定好的,他们很爱我,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有意义的人,所以才叫我杰。但为什么你不是?
我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没有兴趣回答他这个问题。我说这不重要,我也不在乎。这是实话,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甚至快要记不清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但夏油杰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我产生了一些误解,他开始一厢情愿地以为我在成长过程中必定缺失了许多重要的、美好的东西,这种情况在他了解我的家族、明白我的身份以后更甚,他不但没有对我投以任何惊讶、仰望或害怕的情绪,反而以一种怜悯的神态给予了我许多他认为我该拥有,却不曾拥有的东西。我猜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混淆了爱的概念,而这种混淆总让我有一种被他爱着的错觉。
也或许不是错觉,他是真的爱我。
但爱究竟是什么,说到底我也并不明白。但我有个很好的优点,就是对于想理解的事,一定会追本溯源理清其运作原理,因为我坚信这宇宙万事万物的存在皆有迹可循,连诅咒都能因其扭曲而诞生,那爱又怎么能凭空出现?这不符合宇宙法则的运作逻辑。
咒术高专每年入学的学生很少,我们这一届连我带夏油杰只有三个人。另一个是家入硝子,我们唯一的女同学。在我们入学不久以后,就有八卦心起的人打赌猜测硝子会不会同我和杰之间的任意一人交往,这种猜测持续了一年之久,在我们升入二年级以后,没有人等来硝子和谁交往的消息,却只得到我和夏油杰这两个问题儿童在一起的噩耗。
出乎意料,他们对此接受良好,仿佛我和夏油杰在一起是非常天经地义正确的事。咒术师的生活很枯燥,于是这点八卦被其他人津津乐道了很久。他们又开始猜测是谁先追的谁,又是谁先表的白,但除硝子以外,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追的我,他先表的白。因为我看上去性格恶劣、嘴巴很毒,一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更因为我一定是不懂怎么去爱的那个人。而夏油杰温柔成熟,他这样富有责任心,一定可以容忍我的一切。但只有硝子猜对了,说在你们之中,夏油才是更难搞定的那一个。而五条你,反而在有些莫名的地方意外地愿意作出让步。我对她的结论嗤之以鼻,并不在意,只大方揽住夏油杰的肩膀,像宣告胜利宣言,说没错,追他的是老子,表白的还是老子。这是初恋,初恋懂吗?硝子你一定没有过初恋吧?我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只要跨出这第一步,就必然能在名为爱的领地中插上我驯服它的旗帜。
而那天我唯一要担心的,是他究竟喜不喜欢男人这一件事。我一向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那天却难得地因为太过在意而有些忐忑,想万一夏油杰要是不喜欢男人我该怎么办。我说其实我也没想过我的初恋会交代给一个男人,但我真的不是同性恋,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很熟了,没人比你更合适,而且你人很不错,对我也很好,就算你刚好和我一个性别也不是什么问题。所以要不要跟我试试。我把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有些没逻辑的可笑。他耐心地听完,很快理解了我的意思。他看着我笑,笑得迷人又令人迷惑,像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不要因天真惹祸上身,悟。我听见他这样说,而我不懂这怎么能叫惹祸上身,难道想对一个人好,想要学着去爱一个人,也能叫作惹祸上身?见我有些困惑,夏油杰沉默片刻又很轻地问:你考虑清楚了吗?你真的确定你要喜欢我?
他问我的神色,不像在问我是否已决定要好好爱他,倒像是在问我:前方有命中注定设下的圈套,我已经告诫过你,你是否还要决意前往赴死?我那时出于青春时期某种不想服输的幼稚心态,不知道所谓爱之一字的厉害,于是故意大声说当然了,夏油杰,难道是你害怕了?
他看着我,像看穿我故作成熟的虚张声势,随后他又像往常那样笑起来,说可以,女人我喜欢,男人我也喜欢,而悟你是个可爱又漂亮的男人,就算你没有想清楚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因为没人会不喜欢可爱又漂亮的人。
这话说的,像他只贪图我的皮囊一样。
只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他又很郑重地说,我也是第一次,所以麻烦你对我好一些。他当时坐在教室的窗边,用手心托着脸故意歪着头看着我笑。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入学之前那些人说,他绝对是能让别人轻易爱上的那种人。六眼可以作证,他的那个笑容在我这里已经记录在册、永久封存。
好,我鬼使神差说好。我当然要对他好。
只是他究竟对我好不好,我到后来也很难评断这个事。
我们那时度过了一段相当寻欢作乐的时光,在最该循规蹈矩的年纪里学会了无法无天,却也在没有学会爱的年纪里过早地开始妄想有对方的以后。我当时一度以为自己履行了要对夏油杰好的承诺,爱他爱得轰轰烈烈,并开始期待他每一次以“悟”为开头对我说出的话。我单方面笃定夏油杰一定也是这样想的,而不是在我学着爱他的时候,预谋着一场离开我的计划。
2006年,我们共同经历过一场人生中的失败,这是我与他生命中的一个节点。那场失败助我更近一步登了天梯,却让他逆流而下,在与我相反的方向中坠落,也让我们的命运从此再也无法汇入同一条河流中。
他有一阵子吃得很少,却频繁喝柠檬水,切片的新鲜柠檬,不加冰糖和蜂蜜,兑水的次数多了,一直泡发到最后水里就只有柠檬经络苦的味道。我尝了一口,味蕾抗拒,不明白为什么他喜欢喝这种东西。他问我很苦吗,又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走,喝掉杯底被柠檬残渣泡透最为苦涩的那部分。我觉得还好。他的语气很疲惫。
我望着他,将那次失败后的无数个瞬间串联,终于确认了他与往日的不同。但在那个年纪的年轻人,总是不太懂得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关心,就好像把那些话以一个过于端正的姿态说出口是会令人难堪的。而他擅长回避,面对这样直白的关心一定会选择逃跑。所以那些想要问他的话,我最终只是为它们找到了一个体面的方式。我问他,你是不是瘦了?而他只告诉我说是苦夏。
这是一个很明显很拙劣的借口。但我信了。我总是毫无理由信任他。
在我看来,所谓失败,与一场高烧、一场争吵没什么不同。得了高烧就吃药,或是睡一场大觉,争吵比高烧高明一些,要分对错,但它们总会被一种最合适的方法解决。而我解决失败的途径是寻求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甚至最强,我坚信这是避免再次失败一劳永逸的绝佳办法。我相信杰,他是唯一强大到能站在我身边的人,我相信他一如相信我自己。所以我对他的解释没有丝毫怀疑。但我忽略了的事实是,杰与我是不一样的人,我们总是在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对于杰来说,这失败就如同鞋子里的一颗沙石,是房间里始终存在的、却无法被忽视的大象,而他已从这小小的沙石中窥见了脚底被磨穿血肉的未来。
2007年8月的夏天,我对于无下限术式的开发越来越得心应手,术式会自动为我甄别危险、排除伤害。而我为了能更精确地干涉原子等级的物质,精准掌控最为缜密的咒力流动,依旧在一次一次尝试,一次更一次接近阿基里斯悖论中的无限。我向杰展示我的成果,让他对我摊开手心,我同样对他张开手掌,作出一个将要同他五指相扣的动作。
但我们即将紧扣的双手,却悬停在一个肉眼难以测量的距离中。
无下限可以保护我不受任何伤害。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无限。我对他说,你可以无限接近我。
但永远触碰不到你,是吗?他这样说,却没有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有些失措,却又说不出这失措的具体来由。于是我几乎立刻解了术式去牵他的手,仿佛不这样做的话,那个永远无法触碰到对方的人就会是我。好了。我说,我的无下限永远都不会对你开启,这样就可以了。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他依旧垂着眼,只是慢慢一根根握住我的手指,然后将掌心贴上来,与我彻底五指相扣。无下限可以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他轻轻重复着我说过的话,但你在我面前解开术式,就给了我伤害你的机会。
你不怕我会伤害你吗?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我怀疑任何人都不会怀疑杰会伤害我。
他终于对着我笑起来,神情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他说你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像看什么吗?我说像什么?他说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你人生中的一场失误,但你却又对我特别执迷不悟。
难道不是吗。老头儿在我出生之时就给我批过言,说我要担负众生,说我要大彻大悟。老子是要成神的人,却被你这个小小人类阻了我成神的路。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我故意表现得很不满,想要借此凑过去亲他。他避开我的吻,笑着看我,他笑着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也往往只装得下一个我。其实你该用对待一个失误的态度那样对待我,将我从你生命里修正。你该是神,而不是作为人类。因为只有神才不会被伤害,也只有神不会有痛觉,而作为人类如果感受不到痛,那是很危险的事。因为痛觉……也是人类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他的这些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只隐约感受到他好像能很轻易舍弃我,同时也作好了要我舍弃他的准备。这怎么能行?但我为了急于表一种决心,致使自己过于轻敌,我信誓旦旦说夏油杰,我已经遇见你了,也已经被你迫害到了,你甩不掉我,我也不怕被你伤害。但你可以教我人类感到痛苦的时候该怎么办。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根本没听见我说的话。就在我想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遍的时候,我却听到他叹气。伴着快要隐没在群山后的失落黄昏,周围的一切声音像被抽空,而我只能在四下寂静如死的空间里听到他静静开口。
他说: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会重复你的名字。
夏油杰?我当着他的面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最初没有反应过来我突然喊他的原因,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不解。我又恶作剧般向他靠近,同他悄悄说话,像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我说我最近摄入的糖分太多,有些牙痛,但念你的名字,我好像真的没那么痛了。
夏油杰。夏油杰。杰。我又重复念他的名字,想要再次去亲他。他皱着眉笑了,不再拒绝我。但我能感受到他在颤抖,而我只以为是天太凉、风太大,所以我脱了我的外套给他,却忘了这是八月,正值盛夏,他不应该觉得冷;也忘了当时暮色太暗,我没有看清楚他的神情,他那皱着眉笑的表情,是不是比哭还难看。我只是一遍遍、一遍遍,小声喊着他的名字。眼睛和心,都被他占据。
我想,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被他剥夺了痛觉。
以致我真正失去他的那天,我的心在面对他的死时,因受他蒙蔽,竟然真的可以冷静到无动于衷。
毫无疑问,我当然爱他。在我还没有明白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爱他了。但当我终于明白爱是什么以后,我却再也无法像爱他那样再去爱任何一个人。他是我人生里的旁逸斜出,看似是一场灾难般的意外,却也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被涂抹成别种颜色的可能。
只是后来的我坚信当时的夏油杰一定没有那么爱我。
在那个我们分道扬镳的路口,他回绝我的愤怒,隔着人潮看我,人潮汹涌如分隔我们的河流,让他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早已站在我遥不可及的对岸。我原本以为我该冷酷一些,我该不必顾及他的想法只为让他顺从我的心意把他留在我的身边。我不需要询问他到底愿不愿意,不需要了解这样做他快不快乐。我从前十七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世界不过只是一个供我消遣的乐园,我可以选择任何喜欢的方式去游戏,只有我愿意,只有我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我没想到我爱他的方式竟然是愿意成全他让他离开我,我没有想到我连爱他都能爱得这样束手无策。是我把他亲手放生,看着他像一尾黑色的鱼没入人群。
而他如果对我有真正的不忍,那他也会如我这般对待他那样对待我,不会选择轻易离开我。
所以归根究底,或许他也爱我,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爱我。
我们分开以后,我很久都不曾听闻过夏油杰的消息,不过他毕竟是大名鼎鼎的在逃极恶诅咒师,要想完全不知道有关于他的事,那才是难的。偶尔有几次我从别的一些咒术师的谈闻里听到过他,知道他成了盘星的教祖,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家人,也有一批狂热追随他的信徒,他总是很适合扮演这种角色,适合扮演一个全知全能被依赖却不打算依赖任何人的角色。我想他也一定或多或少会听闻我的事情,会知道我留校任教,会知道我已经越来越强,强到已经不能再被任何人追上。我们会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分开这些年以后彼此的形状轮廓,我们在大部分时间里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或许他经过的路口是我即将到往的地方,也或许他正在袚除的咒灵也曾遇见过我。所以即便这十年之间我们未曾见过面,但我们依然被千丝万缕看不见的线牵连着,我们的生活依然在命运的汇总下有着这样有迹可循的微小重合。
二十岁成人礼那天,我没有等来他的祝福。
本家派了人来接我回京都,说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作为主角的家主必须在场。我故意找夜蛾领了任务出去躲了一天,任务不难,我处理得很快,但我没有回去,毕竟我只是为了能有一个名正言顺让他们无法找到我的借口。我当时在神田川附近徘徊,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没什么想见的人,没什么想做的事,我只是漫无目的在走,走到哪算到哪。直到圣玛丽亚教堂出现在我眼前。
那天圣玛丽亚教堂没什么人,我大大方方走进去,看到有信徒在十字跟前祷告,我不知道他们信仰的主是否仁慈,是否会让他们得偿所愿。如果是,那我许下的愿早该成真。
我自觉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更没一副普渡众生的慈悲心肠,但比起上帝那样虚无空泛的概念,活着的神子实在要良善太多。
为了躲本家的人,我那天起得太早,睡眠严重不足,是应该找个地方补觉的。告解室就是这样一个好地方,它小、窄,没人会贸然打扰。虽然门外总时不时有人前来告解,忏悔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孽,但我在门内昏昏欲睡,不怎么尽职地扮演着他们想要的上帝。这或许有些渎神,但好在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有人在这里得到了内心的宽恕,也有人在这里得到了久违的睡眠。我们各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两全其美,这才是大功德一件。
我就说吧,其实我真的很良善,比并不真实存在的上帝要良善。至少我真的听到了那些祷告。
我想如果他在的话,一定能懂我的大慈大悲,但也一定不忘要说些道理训诫我觉得我不该愚弄他人。
我想到他,想到他可能会开口对我说话的样子,想到他可能会对我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包括他严厉的口吻、他皱眉的样子,甚至到最后有些无奈的叹息。我能想象浮现在那张脸上一切该有的、任何一丝一毫的精确反应。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在四下无人的告解室里笑。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其实他不在。
他不在,没人能懂我故作幽默的仁慈,也没人会对我说那些不好听的话。
他不在,让这一切都变得令人失望。
但自二十岁那年生日起,我再难得路过圣玛丽亚教堂时,偶尔会心血来潮再次去那个告解室玩扮演上帝的游戏。次数不多,但在有限的次数里,我和他生命的微小重合,曾发生在2014年的12月7日。
这一切纯属巧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东京最大的教堂,天主听不到人们心底无法到达的祈愿,但是诅咒会。我猜他大概是来收集某种咒灵。不然呢?难道要我相信连他这样的人也能拥有一颗忏悔之心?
我并没有真的睡着,在他踏入圣玛丽亚教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认出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依然很平稳、很坚定,像他曾经无数个日夜走在我身边的样子,更像他离开我那天头也不回的样子。他走近过来,脚步声在忏悔室前停下了。我们当时距离彼此仅一窗之隔,却谁都没有去揭开那道起不到任何阻碍作用的帘子。
我要忏悔。
我们之间静默了许久,在这数不胜数的沉默过去以后,我终于听到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空荡在肃穆庄重的教堂里,显得沉静,是我熟悉的那种温柔。我没有回应他,而是在忏悔室这一侧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向你忏悔。他再次开口,声音在我耳边缓慢流淌。我杀过很多人,也欺骗他,说我没事,又离开他。
我依然缄默,无意识攥紧手心,却没有感到痛。我忘了,他说过他无法触碰我,所以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用过无下限。我忘了,但我的身体却没有忘。
有很多事,我或许后悔过,也或许错了,但因为我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也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后悔。我是否能得到宽恕,也不重要了。也许在这里说这些话很大逆不道,不过没关系,我从没有顺应过天道,而我死后大概也会落入地狱。那里不归上帝管。
但只有一件事,我从没有后悔过。
也不会向任何人忏悔。
他静静说话,说完这句以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像不再打算往下说。
而他不必往下说,我也能猜到让他九死未悔的事究竟是什么,因为他就是这样固执又不懂回头的人。你的大义?我调笑着开口,用一种尽可能置身事外的语气。我承认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能牵动我的心,如此轻而易举,但我已经不会像十七岁时面对他的离开那样无措且愤怒。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他变了很多,拜他所赐,我也是如此。你对我告解没用。我再次淡淡回应他,我不是合法的圣职人,这里没有天主可以赦免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不信主,也不信神。我说了,我只是来向“你”忏悔。随后,帘子那端传来微小的响动,我知道是他隔着幕帘将双手放在了那扇窗前,以此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的信仰只有一个。他就在这里。
他轻声说着,声音朦胧模糊,像他以往任何一种用来哄我高兴的语气。
而我的心比我诚实,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但就在那样的一瞬沉默过后,那双原本向我伸出的手却重新收了回去,就好像他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想。我会让自己成为这个信仰的。他又继续说。之后我听到他起身,我知道他要走,我知道他又要走。但我没有去追,甚至没有掀开那道幕帘。从七年前他离开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明白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他之中,大概会有一个死在另一个手上。但死的那个人应该不是我。他很清楚,他也知道我很清楚。我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在今天去揭开那道横亘在我们眼前的幕帘。
事到如今,我为我们依然保留着这种多余的默契而感到可笑。
对了,忘了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脚步在距我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
生日快乐,悟。
他说完后彻底离开,而我终于摘下墨镜,仰面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是正在燃烧着的黄昏。
室内晦暗,硝子坐在另一侧,正在摆弄我的眼罩。她问我怎么换了这个戴,我说没有为什么,想换就换了,如果世上每件事都需要理由那会很累。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房间是我学生时期的宿舍,我如今依旧住在学校,但在成为教职人员以后,就搬到了专为教师提供的公寓里。这间宿舍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住,但钟依然还在走。硝子约我在这里见面,她却迟到了。托她的福,等人期间我在这里睡了十五分钟,足以做完一场有始有终的梦。
我问硝子找我有什么事,我刚从摩洛哥回来,出差期间熬了几天大夜,还没休息过。这么不会体谅人,就算是老同学也会伤心的。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我不是他,不会在你觉得累的时候体谅你,更不会在你24小时不眠不休后问你要不要紧。不过事实上,确实只有他会这样问你。她的语气嘲讽,小心拢着火苗,把那支烟点上。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事情以前有另一个人会为她代劳。
但任何人都不是他。任何人都不再会是他。她说。
谁?我笑着看她,条件反射般问:你在说谁?
硝子对我的反应好像并不意外,她只是继续抽烟,烟灰安静地落下来,落在地上,风一吹,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她纪念不在场第三人士的惯用方式。
平安夜过后,我原本以为你会来找我好好聊一聊,但你一直忙着降妖伏魔,忙着普渡众生。这像你,又不像你。既然你不来找我,那只能我来找你。硝子很娴熟地把烟吐出来。上个月末,你去卡萨布兰卡出差,事情很棘手,当地死了七个一级咒术师,摩洛哥咒术协会点名要你去解决。我当时问你多久回来,你说要一周。
一周。硝子伸出一根手指,重复了一遍这个期限。如果真的是一周,你会错过今天。但你却提前回来了,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语气很淡,状态也很疲倦,像她手里烧到一半的那支烟。其实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
我忘了。我用一种自认为真诚无辜的表情和语气回答她。我是真的忘了。
我想如果今天是不在场的第三人士在这里,他会相信我的真诚无辜,哪怕他一眼就能看穿我所有临时起意的谎言。因为他好像总是对我很无奈,并不会真的对我生气,在我发现这个秘密以后,我就很喜欢去招惹他,但也可能不是想招惹他,而是喜欢他。硝子说得真是没错,任何人都不再会是他了,所以她显然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们俩真是有意思。硝子的语气淡淡,那支烟在她手指尖缓慢燃烧着,让她多年来为了戒烟所作的努力全成了泡影。五条,其实你不知道吧,他在你二十岁成人礼那天来过。但是你不在。他托我给你转达一句生日祝福,但又说不必告诉你是他,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笑?
其实不止成人礼,而是十八到二十七。每一年,每一年,直到今年他再也无法祝福你。
我依旧维持着那个笑,没有打断她。
从平安夜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那天你回来,我问你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什么都没说,只告诉我事情都解决了。他的尸体会被你安葬,不会给我。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你太冷静了,冷静是好事,不会让人感情用事,感情用事总是让人吃亏。但你是真的没事吗?
硝子觉得我会有什么事?我问。我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
是吗。她始终没有看我,或者说,懒得看我。还记得你们刚交往的时候,我说你才是你们之中愿意作出让步的人,而他比你难搞定多了。以前我总觉得,你是一定会在他身上栽一次的,你爱他的样子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学走路,很笨拙、很好笑,却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小孩子摔了会痛、会哭,为了避免再次受伤,他们后来小心翼翼。你不一样,你好像感觉不到痛,你在他身上栽倒,栽到头破血流也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你看,他要走,你就只能让他走;他要死,你就亲自成全他,这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了吧?真恶心……你真是体贴得让我感到恶心了。
他就是这样一直被你爱着的。但你只能不断试图说服自己他不是这样对你的,因为只要相信他其实没那么爱你,你就能承受这个结局,这就只会是你一个人的遗憾。两个人的遗憾太重了,而你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谁都没有错,但你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有时候,爱是比恨更令人痛苦的东西。五条,你太爱他了。你不必……
她好像真的很疲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在这个停顿里短暂地活了过来,仿佛如获大赦,能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我不必什么?我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突然警惕异常,仿佛害怕她说出某个让我措手不及的名字。
你不必装得完好如初。
硝子把烟碾灭在桌上的纸杯里,房间里唯一的那点光亮也熄灭了。
我突然觉得我一直维持着的那个笑,让我脸上的肌肉有些酸痛得麻木。
今天是他生日。硝子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只能接收电话和短信的老式手机,她把这个手机连同我的眼罩,还有她带来的一本软皮笔记本一起放到我手里。他的养女们来找过我,让我把这本笔记本交给你,说你看了就会明白。手机上有他每年给你的生日祝福,看不看随你,烧了扔了也没关系。说完她从我眼前走过去,走之前她摁亮了房间里的电视屏幕,它跟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一样,已经很多年不再被人过问。但屏幕闪烁了一下,还是挣扎着重新亮了起来,静止在屏幕之中的画面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间房间。
平安夜那天,在决战之前,他来过你——硝子抬头环顾了下四周。他来过你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这个地方,他当时就坐在你背后的沙发上——你们的宿舍之间原本有堵墙,听说当初是你要拆,所以这其实不是“你”的房间,而是“你们”的房间。他走之后,你就搬走了,对吧?
她走到门口,准备出去。在门响起来的那一刻我叫住了她。我说我一直以为你在这个故事里充当着一个袖手旁观的角色,但看来好像并不是。
她背对着我,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死,或许我和你都是帮凶,我们谁都不清白。她说。你们俩的事情,我不想被拖下水。他说过他的东西随你处置,包括他的尸身,除了这个交由我保管的秘密。但我累了,没义务为一个死人继续守护秘密,所以就当是我的赎罪。对你,也对他。
她说完走了出去,只剩我与眼前亮着的屏幕两两相望。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干脆利落,像一道手起刀落的审判。
开门,硝子。不然我会生气哦?我依旧保持着耐心,我知道她还在门外。
你有钥匙。她的声音透过那扇门传来,有些闷,也有些模糊。这是你们的房间,你一直都有钥匙。而且有什么是能困住你的?就算有,困住你的只是这个房间吗?
我不再回答,只是有些伤脑筋地笑。老同学一个比一个不可爱,也不知道有谁还能留下来体谅我。在硝子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里,我无事可做,只能拿起她留下的手机翻看。留言箱里只有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年年在某日的准时准点发一句“替我祝他生日快乐。”注脚从前往后,从2007到2016,独留他开始缺席的2017,是从今往后我人生里永远缺失的一页。我一条条看,又一条条删,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像面对他已死的事实一样。
硝子真是小看了我,竟企图用这种东西打败我。2007年他第一次的离开已为我打下一支终身疫苗,自此以后,我将免疫一切源于他的伤害。
他死之后,我曾一度以为这对我来说是很要命的事,毕竟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他是我真正意义上唯一爱过的人。既然被冠以唯一的分量,那一定是很特殊的存在,是那种倾尽全力、却依然无法从我的人生中避开的存在。但在平安夜那天晚上,一切已经结束,作为医务人员的硝子还没有下班,我无事生非,故意把医务室的门拍得很响。我说硝子你快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感觉我快死了。我很夸张地捂住心脏的位置,配合作出痛苦的表情,仿佛它真的因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已停止跳动。我的毕生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像一个无赖,又像一个垂死的重症患者。
硝子放下手里的尸检报告,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咒高的教材从没有教过我心碎该怎么治。但你如果真的病入膏肓,我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但你不一定想试。
我一下子急了,不是怕尝试她所说的办法,而是怕硝子真的误会我是那种会因老情人已死而痛不欲生的可悲男人,这传到别人耳中对我的名声不好,也很有损我的清白。试想后人如果将我载进史册,徒添一笔五条家历代最强家主五条悟实在堪称情种二字,虽然有些令人羞耻——但我转念一想,觉得这样好像也可以。
像是为了反复印证一个事实,我慢慢把捂住心口的手放下来,我知道我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却还煞有其事似的,好像真的担心那些曾经由笑容、拥抱、亲吻,由爱拼凑起来的一朝一夕会以一种面目全非的样子要我在今日对它有所偿还。
但是好在它没有。它依然在以一种平稳的心率跳动。
不止那天,不止昨天,而是直到今天,它依然安然无恙,非常健康,从没有让我感到一丝痛苦。我的人生完好得仿佛从没失去过任何东西,我仍旧规律地上课下课、忙得满世界乱跑,以锻炼学生为由,在他们濒死之际犹如实现奇迹的神明,从天而降。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我很好,我没事。我如此宣布,看上去没心没肺,并坚信事实如此,那个人无法再影响我分毫。但硝子始终坚称我病得厉害,且无药可救。
怎么可能?我笑着问她。不过就是彻底失恋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失去他。我不过只是又一次失去他。这事杀不死我,杀不死,就没什么大不了。
但你说的那个救治心碎的办法是什么?
我记得我当时非常虚心地向硝子请教了这个问题,但她具体说了什么,我却记不清楚了。
面前的屏幕在此刻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我看过去,这电视太旧,跟如今流行的款式相比,分辨率太低、颜色出血、视频满是噪点,但好在图像依旧柔和,像突然走入这画面的他。
他在屏幕内坐定,与此刻屏幕外的我四目相对。我望着他,全身不禁进入某种戒备状态,拿出了犹如在法庭与前妻打一场离婚官司的气势气场。我知道他看不见并且再也不能看见,但我知道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
屏幕中的他像那天一样同我打招呼,说悟,好久不见。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人也高了些,身上流露着我讨厌的,用轻佻包裹起来的虚伪。我打量着他,从上往下,一分一毫。他穿着的那身袈裟我实在不喜欢,显得他衣品很差,也显得他对神佛很虔诚似的,明明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那身袈裟……他想求什么?难道他不想让我渡的,那身袈裟就可以渡他?
原本这些话,我不应该再对你说。他很安静地坐在画面里,同屏幕外的我进行一场错位的对话。只是我最近预感死亡将近,又想就算我说了,你也听不到。正因为你听不到,所以说了也没关系。
2014年的12月7日,我曾去过圣玛丽亚教堂,却不为上帝,只为向一个人忏悔。
我向他忏悔。说我杀过很多人,也欺骗你,说我没事,又离开你。
有很多事,我或许后悔过,也或许错了,但因为我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也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后悔。我是否能得到宽恕,也不重要了。
但只有一件事,我从没有后悔过。
也不会向任何人忏悔。
是是,是你的大义。我在心里理所应当对答。
——那就是爱你。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却感到自己脸上的笑,好像正在被时间冻结。
我确实爱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但我们的生命里不是只有爱,也有很多爱也无法解决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只有我才能去做。我们生来都有无法让他人代为承受的命运,悟的命运,就是去成为一个高坐于神龛之中的六眼神子,要背负众生,要大彻大悟。而这,就是我的命运。
他还是这么爱说教,这么自以为是,一点没变。我觉得可笑,他从来没有过问我的意见,又凭什么能去这样擅自断定。
一见钟情这种事,多少也带着点命运的安排,但这么好的命运,将来是要还的。所以那天你问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因天真惹祸上身,但你明明不懂如何去爱,又特别执着想要爱我的样子很可爱,也很认真,让我没办法拒绝那样的你。我想你真的是这样一个很好的人,就算命运以后要我用所有的东西去偿还遇见你这件事,也可以。
后来我知道了,原来我们这相遇的命运,是预示我将来要祸害你。但是我——
他说到这里安静地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喜欢皱眉。
但就算是这样,我依然不想对你忏悔。因为能和你相遇、能和你一起走过人生中的某一段路、能被你这样爱过并且也这样爱过你,实在是一件无法后悔的事。这样的我,很自私吧?
我依然紧紧盯着屏幕中的他,直到互相绞紧的手指把指掌骨节按压到发白发痛,我才发觉自己脸上固化的笑,几乎快要成为一张僵硬麻木的面具。硝子曾不止一次问过我,那天我和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以为我快要忘了,连同那个藏在我喉咙尽头的名字一样,我想我是真的可以快要如他所愿不再想起了。
但他说他唯一确切没有后悔过的事是有关于我。
这一切实在令人感到讽刺。
那天的黄昏浓墨重彩,他怪我去得太晚,作为我即将失去他的开场白。他问我时至今日是否依然对他存有信任,说他始终无法在这样的世界发自内心地欢笑。我只是听,却没有问明明曾经在我面前的你,也可以笑得很真心,那是否你曾经在我面前的笑,也是一种勉强。
但就算是勉强,也没关系。只要我的选择依然是他,就没关系。
我叫住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我平视着他,说: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永远会是我唯一的挚友。而你不在,以后的我会很寂寞。
他愣神了一瞬间,像有些莫名羞怯似的笑了,告诉我在最后的时刻应该说些诅咒的话。
否则会叫该走的人舍不得走。
我不再追问他是否会舍不得我,因为这事他已在十年前给过我答案,我没那么自讨没趣。在短暂的思考过后,我连最后的告别都问得如他所愿。我说,夏油杰,那我该如何忘却你姓名?
他垂着眼沉默,在这沉默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沉默并不很久,却每分每秒都让我如同等待一场审判的落定。随即他又抬起眼看我,轻轻笑了:我欺瞒于你让你痛苦。我自私,只想让你爱我一个;我卑劣,想让你永远记得我。想让你永远记得我,却不想让你记得想起我时的痛苦。所以……
所以,你就不要再想起我了。
我死死盯着他,即便他的样子已在六眼中记录在册、永久封存,但我依然死死盯着他,像要把这一幕永生永世地存封在我眼中。直到我的眼睛开始干涩,发痛,我看着他,像看着他的永不忏悔,我说夏油杰,你真是一个死、不、悔、改的人。
怎么能这样说呢。他的语气轻松起来,像从前同我说起每一个无关紧要笑话的样子。对你,那不叫死不悔改,叫至、死、不、渝,才对吧?
他的情话和笑话说得一样糟糕,一样不动听,总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我总会相信他,好的坏的只要是他,我总是照单全收。这并不是我很好哄,他好像总认为我很好哄,其实不过只是我愿意被他这样哄。我抬起手,手指贴近他心脏的位置,几乎是很轻又很残忍地说:可是我做不到,又如何呢?
我曾非常虚心地向硝子讨教过如何救治心碎的办法。为证清白,我极力证明我的精神良好、情绪稳定,而讨教,并不为谁真的心碎,而是纯粹出于我热爱学习的良好品德。
而所谓救治心碎——就是剖除痛楚。烂掉的肉要割掉才能长出新的肉,伤口里的脓水要清创消毒才能让创口愈合,一直隐隐作痛的骨头里的隐患,要破臂作创、刮骨去毒,你需要把你身体里关于夏油杰每一寸每一厘的血肉都连根拔起,方能真正痊愈。
我看着夏油杰安静的面容,伸手去触摸他心脏空掉的地方。可是我做不到,又如何呢?
他有一阵子频繁喝柠檬水,直到最后水里只有柠檬经络苦的味道。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喜欢喝这种东西。后来他走以后,我有一阵子疯狂给自己泡柠檬水喝,喝到最后连喉咙里都是苦的,味觉失去了它们原有的作用,任何气味都像一场迟到的问候,除了苦涩,我再也尝不出别的味道了。他是我身体里一直存在的隐患,是藏在深处的痼疾,经久难治愈。他剥夺了我的味觉、我的痛觉、我的一切感觉,就像给我打了一针封闭,等药效失灵,那些旧疾终于在迟到十年以后,在我听到他说从不后悔爱我以后,开始在我体内百倍千倍地发作。
只是好在我始终是最强的人,所以一时半会也不会被这突发的恶疾要了命。
机器依然安静地运转着,我终于去打开硝子留下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我见过,软皮的,一年级我和夏油杰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时,我陪他在伊东屋买的,他挑的蓝色外壳。以前我和夏油杰每次出完任务回来,如他吸收了新的咒灵,总会在笔记本上新添一个数字。我问过他这样做的用意,他说咒灵数量太多,属性不一,类目庞杂,记下来,总不怕忘了。他在我眼里总是好的、优秀的、正直的,我揶揄他的认真,说优等生竟然也需要这个,却没有看到他高洁端正背后的犹豫、痛苦、愤怒,正随着这数字的日积月累在他心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日期翻阅到2007年的夏天,那个夏天我们各自忙碌,聚少离多,他记录的那个数字如潮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咒灵从二三级,到一级,也偶有一些特级,我一一翻看,这陈列的数字像一颗颗即将破壳的、名为痛苦的种子,此刻在我手中滚落,却没有被从前的我好好接住。
我继续翻阅,数字最密集的那几页,紧跟出现的,总是我的名字。五条悟。五条悟。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只来回写我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字迹一笔一划,从一开始的清晰、工整,到我的名字逐渐铺满整个纸面以后,变得面目全非,最终力透纸背,像依赖它、又想抹去它。
之后又有几页写满我名字的笔记,被他撕去了,在被揉作一团以后又小心翼翼展平,变得皱皱巴巴,重新夹在了笔记里。在这一章过去以后,是他再次工整平静的字迹,一行行,一页页,端正清晰地记录他曾降伏的数千咒灵。
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会重复你的名字。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会重复你的名字。我看着他写满整页的只属于我的名字,突然再也无法抑制地、夸张地笑了起来。我感到可笑,他就是这样宁愿一次一次默念着我的名字镇痛,祈望这个名字能给他力量,却无论如何都,不想也不愿意找那个就在他身边的我哪怕任何一次。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如他所愿不去想起了,我也几乎快要可以不去想起了。
但是夏油杰,为什么你连死了都不叫人安生?
夏油杰。夏油杰。杰。我想起他,想起那天他告诉我人类该怎么止痛的办法,我学着他的样子,在我心底一遍遍小声喊着他的名字。夏油杰。夏油杰。但我想起他,想起他的一切,不仅毫无好转,反而因想起他的种种,只感觉一直以来被封闭的痛觉如山呼,如海啸。他曾经对我说,你该是神,而不该作为人类,因为神才没有痛觉,而人类没有痛觉是件很危险的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痛觉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它可以提示你身体的异常,只有你感受到痛,你才能避免让你感受到痛的来源。而人一旦丧失对于疼痛的感知能力,就算你的身体已经因负荷的疼痛对你发出警告,你也感觉不到。但其实你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而我不希望你受伤,更不希望你痛苦,所以悟该是神,而不该作为我这样的平凡人类。
我几乎笑得不能自已。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痛苦,是真的可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齿,在人的心脏上来回割着,直到把那颗还活着的心,一块一块锯成死的肉。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勾勒他的样子,记起他的种种。他不要我想起他,但他却反而越清晰。我想起他是怎样对我笑的,想起他是用怎样的语气对我说话的,想起我吻他的时候他的颤抖。我想起他所有对我的好,想起他用怎样的方式来爱我,我就是这样不知死活的人,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要用这样的天真惹祸上身,要看着他是怎样用这样的笑、这样的好、这样的爱把我一点点杀死。
你自私,只想让我爱你一个;你卑劣,想让我永远记得你。想让我永远记得你,却不想让我记得想起你时的痛苦。
「所以,你就不要再想起我了。 」
但是夏油杰,我做不到,又如何呢?
眼前的屏幕在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归于了平静,画面中的他已经离开,只剩一堵雪白的墙充斥我整个视线。画面开始跳帧,屏幕中模糊的黑白噪点像雪花,像一场由远及近的大雪,纷纷扬扬落进我眼中。
不是像,也可能是真的雪。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再次清晰起来,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苍白悄静的天空。
是下雪了吗?
人说死前回顾一生,像走马观花,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曾在硝子的医学书中读过,说被拦腰斩断的人不会马上死去,而是会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直到在剧烈的痛苦之下感受体内的血一点点流尽,在极度的疼痛与恐惧之中清醒地等待死亡的降临。我当时立刻把书合上,还给硝子,坚称自己很怕痛,非常怕痛,会痛死,所以绝不可能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但说实话,现在的我其实并不感到有多痛,可能是这痛已经超出了身体这具容器承受的极限,所以也就没有了感觉。这是好事,反而能让我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内,足以清醒回顾人生中的某些瞬间。
我想我终究还是没有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长命百岁,更没有对万事万物的大彻大悟,这或许辜负了这个名字由来的期许,我想要努力达成的梦想,有一部分,我已经做到了,还有一部分,或许只能永远成为遗憾。但人活一世,历经无数,唯有生和死是大事,我的出生占尽机缘,被人期许,被许多人宠爱,而死亡也没有苛待我,我运气不差,还能选择以自己喜欢的方式作为人生的结尾。
更何况,死亡曾让我失去过一些人,但死亡,也让我和这些人重逢。
夏油杰久违地坐在我身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最后一战对手很强,不愧是千年的诅咒之王。我很高兴可以遇到这样的敌手,因为酣畅淋漓,所以也就无所怨悔。
还记得我很久以前说过,老死和病死本就是不该属于我的结局,这或许就是一语成谶。但能死得其所,对我来说就很好。
他看着我,说真是让人羡慕。不过如你所愿,只要你能感到满足就好。
满足吗?我有些无奈。如果当时拍着我后背为我助威的人群里也有你的话,或许我会感到真的满足吧。
他终于开始笑,这次没有皱眉,却低下头,像怕我看到他的眼泪。我挨着他坐过去,说世界其实是个不错的乐园,我在那里享受了许多欢乐,但没有你,终究还是无聊了些。如果有机会再玩一局的话,下次陪我玩久一点吧。
他不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在沉默很久以后说好。
我们静默无言,在这重逢中一起坐了很久。我们原本应该有许多话想对对方说,但在这一刻,似乎都没有必要了。候机大厅人来人往,七海和灰原说这是与我相称的结局,这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的祝福。理子和黑井也在,时间已经不早,夜蛾开始催促所有人是时候离开了。直到远处机场轰鸣声渐起,他们都已经走远,夏油杰终于站起来,问我决定好了没有。
“其实我想让你留下来。”他说,“虽然我有想过要你和我一起走,但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
“以前不行,这次也不行?”我笑着看他,“又要留我一个人?”
他死后,硝子有一次曾和我聊到,说咒术师的世界,好人、正常人,是活不了太久的,他们要么死得太早,要么干不下去转行了,也有像夏油杰这样被逼疯的。在这个世界里能活得长久的都是怪物,我们的身边已经失去了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好人和正常人的死亡,在唯有剩下几个还算相熟的人里面,她希望我能活得久一点。
可是活得久的都是怪物吧?我这样问。硝子也想让我成为一个怪物吗?
她说难道不是吗?其实你早就已经是了吧?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还有谁能比你更担得起“怪物”这两个字呢?
我往北方看过去,那里可以到往更远的地方,是即便我拥有六眼也无法看清楚的未来。而往南方,我可以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回从前。我向着未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知道那已是不属于我的地方,但一定会有人替我到达那里。
“我的路,就到这里吧。已经够了。”
我像往常那样搂住夏油杰的肩膀,说再不走,我们就要赶不上这趟航班了。语气不像是要走向我们的终点,反而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目的地是课堂、是书桌、是一场懒觉、是再一次在课堂上补觉被夜蛾抓包时他给我打的掩护。
“不后悔吗?”他问我。
“没什么好后悔的吧。”我去牵他的手,没有回过一次头,“咒术师不存在无悔的死亡。而我足够幸运了,不必后悔,也从没有后悔过。”
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没能及时救下曾经的你,让你一个人独自在孤独与迷惘中走了很久。
所以这次,一起走吧。我从不信神明,但在圣玛丽亚教堂许过的愿已经成真,就让我和他一起把这条路走得再久一些,再远一些吧。
或许他说对了,我从不是什么大彻大悟的人,我有的只是执迷不悟。所以要选择故人,要选择他,要选择回到过去,要选择回到过去再次成为从前的自己。
我想我终究还是不想当那样的一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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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距离日本的经济危机过去已近三十年之久。这日与昨日依然没什么不同,只是忽而下起了一场天气预报中未曾播报过的大雪。人们出门之前依旧关心天气,关心自己的工作着落,也关心下一顿温饱的去向问题。却不知道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曾为他们这样付出过所有。
一如不知道他的出生,就这样如雪般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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