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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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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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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厄敌】你一生的故事

Summary:

必有一人像避风所和避暴雨的隐密处,又像河流在干旱之地,像大磐石的影子在疲乏之地。

—————《旧约·以赛亚书》

Work Text:

拂晓,从噩梦中醒来时他耳边总残存着古旧钟鸣般的遗响。透过在悬锋城肆虐的最后一缕风沙,可以看到高悬于城邦上空的巨剑,映射着圣城奥赫玛的黎明,掷下一片令人不安的阴翳。在梦中再次走进这个的废墟,它在风沙中扭曲、膨胀,伴随着旧日疯王的战吼与嘶鸣,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迈德漠斯啊,吾儿,未曾谋面的母亲如此呼唤他,她被切开的喉咙汩汩地淌出血来,和从干枯的眼洞中流下的泪水一样无止无休。他的母亲向他哀求般伸出手臂,仿佛渴望再次拥抱自己的骨血。他踉跄而行,走近后才发现母亲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襁褓中的孩子很安静,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带他离开吧,切记不要再回到这里,她说。婴儿转接到他手中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啼哭,气若游丝,近似刚从母腹中剥离的孱弱幼兽。紧随着啼哭的是陷入疯狂的泰坦眷属的号角与嘶喊声,越来越清晰,如黑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他听到癫狂嘶哑的呓语,铁蹄踏碎骸骨的脆响,以及母亲最后的告别。

“不要回头。”

……

“你醒了吗?”声音从上空传来。如果不是空气中混杂的硝烟和血的气味,万敌几乎以为自己是从行军经过的某间客栈的床榻上醒来,而不是荒郊野岭的一处洞窟。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腹部撕裂伤的疼痛,新伤加旧伤复发,不死之躯也无法免除的疼痛。稍微挪动侧腰就会扯动伤口,血又把刚换的绷带浸透。

“先别动,好好养伤。”男人扶住他的肩头,帮助他将上半身撑起来,“需要喝水吗?”

没等他回答,男人就转过身翻找起来,那是一只行军中所用的便携式水囊,壶嘴磨损得厉害,索性还能继续使用。在服侍着他将水喝下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继续说话,虽然听不清但大概也知道是什么内容,无非又是些劝诫和叮嘱。

万敌隔着水囊看着对方一头乱糟糟的白毛,恍惚间感觉自己身边坐了个絮絮叨叨的老头,而不是气血方刚的年轻黄金裔,联想起白厄鉴赏古玩的爱好来看,或许在他青春的躯壳下真的藏了个老灵魂?

似乎也知道他没有认真听,白厄叹了口气,最后问了他一句想吃点什么。

“随你安排,”万敌说,“这些都是其次的,现在该考虑怎么和其他人取得联系。”

“你现在伤势还很严重,根本没办法长途跋涉或者作战,还是说我背着一个伤员赶路?如果遇到敌人我们都无法脱身,”白厄回答,一边把他腰部血污的绷带一圈圈松解下来,力度控制得很好,不至于牵动损伤的组织,“还是好好养伤吧,万敌。至于联络,我会想办法的。”

拆下来的绷带就那样蜷曲着堆在角落,深褐色,粗糙,像是某种动物剥下来的皮毛,其间还有少许新鲜的血渍,殷红的。而新换上的棉麻绷带散发着曼陀罗的气味,万敌对这种植物的味道几乎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粉末本身的白色似乎成为了一种独属于他的视觉隐喻,甚至是美梦的颜色。最宁静恬然的梦境必定是白色的,更准确地说,是空白。他有时候会幻想迎接自己的最终也是一片白色的死亡。曼陀罗的药性渐渐上来了,同时还有愈加强烈的睡意,眼皮沉重,四肢乏力。

另一个人起身走远了,万敌依稀听到他离开时的自说自话。

“黄金蜜饼、蜜果羹 ……还有什么?”男人停顿的几秒似乎在思考。

“都是甜食啊……小孩子的口味。”在入睡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捕捉到了一阵不太真切的轻笑声。

那笑声逐渐清晰起来,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梦半醒的视线中,面容温和的女子笼罩在微光中,颔首朝他微笑着,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高贵英气的美。万敌逐渐看清了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孔,自己的母亲。王后垂首抚摸着他的头顶,她说他们今天受僭主邀约来奥赫玛做客。

万敌环视周围陌生的环境,全然不同于悬锋城,但他并不讨厌这个地方,这里的氛围似乎更加轻松惬意,而非悬锋城那种压迫的威仪感。一切从容悠闲,又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蜂蜜般的甜香。刻法勒宏伟的神像在云石建筑的簇拥下似乎无限接近于天空,成为连接天穹与城邦的支点。

他定定望着那举托起黎明机器的泰坦,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再次扫视四周,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父亲。于是他穿行在街道的人流中急切向前寻找那个记忆中的身影,越往前人群就越稀疏,母亲在他的身后呼喊,但这也不足以熄灭他寻找父亲的执着。到最后,他回头也看不到母亲了,面前只有一座静谧的庭园。

这里无人搅扰,只有潺潺的溪流向着日暮的方向蜿蜒而去,隐没在吟游诗人的弦声中。黄昏的余晖中,金雀花永恒点缀在清泉池畔,像一场旧世代遗留的金雨。他放慢了脚步向前走着,走进一片灰绿深邃的树林中。

他看见无名的造像,伫立在唯一一片沐浴在阳光中的林地中央。他莫名想起了一个传说,据说那些造像是天父手中的泥像,祂为自己打造化身,赋予生命的呼吸,令金色的神血流淌。它们代替天父行走于大地之上。可是这一座造像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了,既无人供奉也无人打理,白色石质被青苔侵蚀,常春藤沿着祂衣摆的纹理向上蔓延,几乎和造像融为一体。面部雕琢的凹槽是最好的温床,那里的植被也最为浓密,它让造像的面部特征变得模糊不清,像一位性情古怪的祭司,执意把神谕解读得晦涩不明,而将圣容隐秘在幽暗的岁月深处。

尽管那座造像呈垂首低头状,但他得要踮起脚尖才够得到那造像的下颔。可能是好奇心作祟,他鼓足了劲将紧缠的藤蔓一点点扯下来,在成功分离植物与造像的那一瞬间因强大的惯性猛地摔到地上。

他揉了揉摔痛的后腰,抬头向上看去,正好与造像的视线相遇。

一个垂眸微笑的年轻男人。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起来,此刻正有细雨落下,或与曾经落下的雨重叠,带回给他一段记忆,不曾存在的记忆。

眼前的一切迅速变得模糊扭曲,就像一张在火焰中剧烈燃烧的相片,最后抽象成斑斓的光点与色块。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感觉自己的面颊开始充血,眼睛酸涩,头脑昏胀。

“你在做梦吗?”一个声音问道。他没有回应。于是那个声音又呼唤他的名字,直到他的意识慢慢清晰起来。

万敌感觉到了眼角未干的湿痕,以及眼窝里尚且温热的泪水。他的目光逐渐聚焦,定格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现在还是午夜,外面很黑,唯一的光源只有洞穴里生起的篝火。火光映照下的白厄更像一座象牙质的雕像了,他的面容和头发一样是柔和的白,只有眼睛有一种透明的质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成年人流眼泪时被别人看到,第一感不是羞耻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愧憾。看到白厄的眼睛时,他的思绪就像被泡进一潭深池中,那些浮于表层的躁动情感总会被转化为另一种东西。他不太想花费心思去描述它,或者找个事物作比,这样显得自己太矫情。

“我猜你刚刚肯定做了梦。”白厄侧躺在他的身旁,但是身下垫着的不是布料织物而是一些干草柴堆。他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打量刚睡醒的人。

万敌很想扭过头不看他的脸,但由于转头这个动作会撕开他的另一个创口,只能选择闭上眼睛求个清静。

“哭鼻子没什么丢脸的,反正你每次思乡病犯了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偷偷抹眼泪,不是吗?”

“希望你不是也在说你自己,”万敌说,“毕竟救世主都有着坚韧不拔的内心,你说对吗?”

“不说这些了,起码你现在还会做梦,我最近以及很少做梦了。”

“泰坦会做梦吗?”万敌突然问道。

显然白厄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样问,这听起来更像小孩子无厘头的十万个为什么。他沉默几秒后回答道,会的。

你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吗?人世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泰坦做的梦。当天空巨眼艾格勒闭上,永夜之帷将静谧的黑夜带来之时,泰坦陷入睡眠,祂们做梦。当艾格勒睁开眼睛,刻法勒以黎明照彻天空,祂们醒来。白昼和黑夜总是不断交替,就像创世和毁灭的交织与循环。不过这些也只是对泰坦而言的,人类完全不必考虑这些,他们只需要平静过完短暂的一生。简单而幸福,对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是的,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万敌没有说话,他反复思索“意义”这两个字,咀嚼出讽刺的意味。在承认黄金裔“意义”的同时,相当于也接受了自己血脉里纷争弑亲的诅咒,一种无法消除的烙印,不过他早就在手刃自己的亲生父亲时就已经认清了。

身旁的火堆噼啪燃烧着,源源不断传递着热量,他感觉身体被烤暖了,思绪飘得很远,随之而来的是醺醺然的困意。他努力想支撑起眼皮,聚焦目光,但是越是对抗睡意越是疲惫不堪。身上的伤口大抵是开始结痂了,生长出新肉时伴随着轻微的痒意。他看到那一头白色乱发凑过来,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夹杂发间的树叶和草茎。白厄和他面对面侧躺着,一只手从他的后颈一直捋到背脊,就像给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顺毛一样,但是力度很轻,保持着和他皮肤若即若离的状态。

“你是在给我顺气吗?”万敌问道,他突然有点想笑,搞不懂对方这种意义不明的动作传达了什么信息,还是说之后应该给他讲个睡前故事。

“ 快睡吧。明天就要赶路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浅,意识时沉时浮,仿佛置身于一叶小舟上,随着掌舵人缓缓驶向辽阔无边的海域。他们两个是这艘小船上彼此唯一的旅伴,那个人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我曾见过你许多次。你在无数优秀的黄金裔中仍然出类拔萃,悬锋城英勇的战士总是所向披靡,多少敌人看到孤军血红的旌旗弃甲而逃。

但是太阳不会永远普照大地,战局也总有不利的时候。我想这场败局带来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在你的颧骨上蹭开一抹红色。深沉的红色,血、牲礼和火焰。山丘旁淌过的溪流被染成一条暗红的脐带,每一捧泥土沁足了浓厚腥稠的血水。当仔细观察地面时,我发现血的颜色里有多层次的阴影,将死亡与疯狂包藏在它丰富的色泽中。那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可辨识的一切地标都涣散了,滂沱血海上停泊着无数形似浮木枯草的尸体。我几乎是以一种淘金的手法将你寻找出来,你当时仿佛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地包裹在一层粘腻而猩红的胎衣里。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几乎是心惊胆战的,颤悦。

我有幸见证了你的第二次出生,一双手颤抖着将血肉层层剥去,使你原本的皮肤裸露出来。你没有发出婴儿的啼哭,只是微弱地呼吸着。这就足以让我欣喜若狂。你胸腔里心脏规律地跳动,震荡,通过接触的皮肤抵达我的身体。我一直保持着怀抱着你的姿势,直到我们的心跳的节奏终于统一,达成共鸣。可能是身体已经麻木或者精神迟滞,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和外界的喧嚣,因为我们两个似乎已经融为一体, 你肺叶中的气息从我的口中呼出,而我的血液流进你的心脏。但当你睁开眼睛时,我们又分离为两个独立的个体。你的目光茫然又陌生,还带着疑惑,那是一种无声的质询。

就这样,我成为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在一些更早的循环中,你的母后歌尔贡并没有死去,她在角斗中战胜了王欧利庞。翁法罗斯没有被黑潮侵袭,你也并未受到不死的诅咒,而且拥有一个相对幸福的童年,由你的母后抚养长大,正常继承王位,娶妻生子。下一任新王即位之际,我在葬仪队中目送你,祭司的悼词淹没在千丝万缕的雨水中,雨声中夹杂着狂风暴雷。黑河冲刷着白色的滔花,在山林间扭腰奔泻,我仿佛看见赛纳托斯指引着你的灵魂渡河而去,注视着那口厚重的棺椁缓慢沉入墓穴之中。

“人们将你搁进冰冷的壁龛,我将你挪到阳光和煦的地面。”他听到故事的叙述者低声喃喃道。

万敌感觉体温逐渐回归到自己的身体中,他像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从一口满是白花的棺椁中起身,他看到自己身处一座殿堂的阶梯最下方,而端坐在最高处王座之上的是他的父亲,王欧利庞。万敌看不清父亲的脸,他全身笼罩在耀目的光芒中,但不显得伟岸神圣,这刺目的白光是他虚伪自大的矫饰,他说,不管是为你母后复仇还是为了抢夺王座,上前来吧,砍下我的头颅。

万敌登上阶梯,缓步朝着顶端的王座走去,同时无数敌人和眷属汇流成千军万马向他奔涌而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劈头盖脸砸落在他身上的是亡灵的哭嚎,他就像即将被巨浪吞噬击碎的船舶。万敌被战意驱使着,不知疲倦地杀戮和屠宰着,在此起彼伏的哀哭中弥漫开一片淡红的血雾,模糊了一切感官和知觉,只闻得到空气中的腥甜香气。他在混沌中行走,如同一只刚刚钻出地表的鼹鼠,它孱弱的眼睛无法在强光下睁开,只有粉红湿润的鼻尖可以嗅到泥土和青草的芳香,蓝天白云,宣告着一个新世界的到来。

万敌努力睁开双眼,他又身处在一座童年的花园里了。花园也是迷宫,迷宫里盛放着万千多朵玫瑰。他摘下玫瑰,被掩藏在叶片下的尖刺刺破了手指,但他毫不在意,因为他要为母后献上一束鲜花。走在开满玫瑰的小径,他听到来自每一朵玫瑰花蕊深处的低语,它们蛊惑着他摘下自己,斩下每一颗鲜红的头颅。他在一阵晕眩中坠入玫瑰深沉的涡心,但是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无比轻灵,无限接近于天空。那张原本苍白的面容变得红润而生动,母亲从他手中接过玫瑰,笑着亲吻他的额头,她的一缕发丝从耳后掉下来,万敌又闻到了记忆中熟悉的甜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开始是鼻腔中,后来渐渐在口中尝到这个味道。他嘴里是全是血,但不是自己的。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犬齿正嵌在白厄的脖颈里,对方的颈环被扯断了,还留下了淤青的勒痕。他制造出的伤口还在缓缓向外渗血,那种血腥气残留在齿缝间。剧烈情绪波动带来的恶心感,加上伤口开裂的失血带来的眩晕,万敌几乎连挪动起来的动作都做不了,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将头埋在对方肩窝的姿势。

他很想起来确认白厄的状况,这个垫在他下面的人一动也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几乎没有,但是还有微弱的脉搏。 他通过脖颈里血管的跳动可以感知到,还有贴近的胸膛让他能感受到清晰的心跳。所幸没有咬中颈动脉,不过这情况还是够糟糕的,他的咬痕完美地破坏了颈侧那一块的太阳纹身,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原本完好的皮肉几乎快被撕咬下来,鲜血淋漓,渗出的液体从脖颈流下来,顺着锁骨处的凹槽继续向下延伸,濡湿了胸前的衣物,还有万敌靠在对方肩颈处的面颊,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视线一片模糊。

他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吐却吐不出来。万敌产生了一种幻觉,身下躺着的是已经被怪物剖开腹腔吃空内脏的一具空壳,白厄的眼睛半闭着,目光是涣散的。由于失血,他的面色惨白,带着灰败的颓意。万敌感受到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然后咳了几声。白厄用手肘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下去,然后自己调整了个姿势,缓慢地坐起来。牙齿与皮肤分离之时伤口又溢出一些暗红的血液,他听到活动身体时骨头令人牙酸的响声,感受到与对方分离时身体间隙涌入的冷空气,突如其来的寒意。

猝不及防,伤员又成了另一个人,万敌在道歉之余还得帮对方处理自己造成的伤口。他用绷带在白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微微收紧,血又会把白色的棉布染成粉红的。

“别收太紧,不然就真的断气了。”白厄说。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我?”万敌问。

“我当然可以阻止你,对付当时的你顶多用个擒拿就行了。但是动起手来你又得躺上好几天,然后我又得继续照顾你。”

“你看,现在不是换你来照顾我了?”

万敌不想和他继续聊下去了,尤其是看到对方强撑笑容的模样。

“你当时像个树袋熊似的硬要挂在我身上,怎么都扒拉不下去。你那些动作把伤口又撕开了,但我发现你只要咬住东西就会安静下来,就没把你掀开。”

“听了这些,是不是该好好想想怎么准备谢礼了?”白厄笑着说,他以为这样可以稍微活跃一下气氛,但没想到背后握着绷带的手却开始颤抖。

万敌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然后开口说,“受了伤就别说这么多话了,早点休息。”然后剪断绷带,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自那之后他的噩梦更加怪诞,万敌经常梦到自己在一场盛宴中,那里充斥着模糊的恐惧,遍布梦幻的廊厅,还有无数赴约而来的食客。有人在高声颂念着祝词,用尽溢美之词称赞着刻法勒,赞美餐桌上的羔羊。他听到食客们的窃窃私语,只要食用过羔羊的血肉便可获得刻法勒的赐福,免于黑潮和死亡。羔羊啊,请护佑这些迷失的灵魂,你为我们带来天父的福音,准许我们痛饮你的血液,与你共享永恒的生命。

洁白的羔羊盛放在祭台的中央,它的咽喉首先被切开放血,就像是雪崩之后山峰露出了猩红的本色,血液从新鲜的截面喷涌而出,那些血成了最好的佳酿与酱料。尖刀精准剖开它的肚腹,露出随呼吸颤动起伏的内里。那些没有肋骨保护的内脏柔软又温暖,像寒冬里一份待拆的礼物,不断冒出熨帖的热气。他看着羔羊鲜红的肝脏被整块切除,点缀上香料和玫瑰盐。食客继续分食着它的血与肉,在它大开的腹腔中翻捡着,任使肠子滑落了一地。

万敌看到有个东西一路滚落下来,弯腰将它拾起来。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颗蓝色的眼珠。他知道这就是他的赎罪券。万敌握紧了那颗眼珠,施加了一点力度,然后掌心里的东西就像玻璃一样碎了,最后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觉得自己刚刚就像徒手握住了一枚太阳,那东西爆裂时迸发的热量比碎片扎入手中更加刺痛。

万敌摊开手心,注视着熔融的黄金顺着掌心的纹理慢慢流淌下来。

盛宴快要结束之时,食客渐渐散去了,留下一地糜烂的残羹。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站在那堆血肉前,低头观察着食客吃剩的残渣,然后从中捡起一截肋骨。

“多么神奇的构造,每次被分食完了之后都能自己重新长出血肉。”

“只要留下一点点原来的残骸。就像这块骨头,将它埋在泥土里又会发芽开花。人们说这是刻法勒的神迹,他们说天父会永远庇佑祂的造物,允许他们生活在没有饥馑与灾难的乐园里。”

“永恒只是个假象,而周而复始才是真相。”

“它要永远地忍受着被鹰隼啄食肝脏的痛苦,因为这种痛苦就是它生命的意义。可以的话,它一定会对所有分食自己血肉的人说:

“如果想要被杀死是一种爱的话,我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心爱着你。”

在那个洞穴度过的最后一晚,他没有睡着。

白厄靠着他肩膀睡着了,睡得很沉。万敌没有让他躺平睡着,由着他将重量倾斜到自己身上。他看着对方沉静的面容,想起梦中的无名造像,花园深处的亚当,还有边陲小镇,无穷无尽的茅草地,来自往昔的色彩,绿色,紫罗兰色,浅黄色,钴蓝色。

无穷无尽的寂静。没有黑潮和泰坦,只有起风时草叶轻拂的声音,风车转动的声音。当满载着麦草清香的暖风拂过他的脸颊时,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在这样一个温暖而悲凉的世界里。

岩壁上的人影随着火光跃动着,他们的影子融合相混,就像一颗不断生长着的树。在逐渐模糊的影子里他感到了对方的存在,感知到朦胧的命运。

他听到洞外遥远的群星低语着,虫与蛙的微弱声息,缱绻的神谕最终也将化作齑粉,归于尘土,万物都安于自己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