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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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本是他赢了。
绣金楼的首领、那个白发的男人坠下佛首,被年轻的侠客用剑指着,浑身是伤匍匐在血泊里。
这个男人十六岁时本应该被人鸩杀在皇位上,依着一个痴情的女人舍身救他、长生的奇毒供养他,他苟延残喘了六十余年,活到了不属于他的时代。
李祚看着面前的长望,临着那泛着寒光的剑,啐了一口血,莫名地笑了。
“即便你能杀了我,也不会改变所有的一切。”
“哦?怎么说?”胜负既定,大仇将报,长望也不在意听败犬多说两句。
“我死后,很快也会有别的人成为楼主。绣金楼上下早已自行成为了一个主体,如今,不在我的掌控之下了。”
李祚挣扎着起来,靠着佛脚坐下。即便将死,作为曾经王朝的末代皇帝,依旧留着那桀骜的体面。
“那便杀。”年轻人冷声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长生、又或者绣金楼能不能长存。我会杀到绣金楼上上下下,不再有一个活口。”
“杀?”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祚笑出声来。
“可这长生的不是我,不是绣金楼,也不是那蛊虫,是欲。”
有情皆魔,有欲皆罪,人生而有限,故欲求不满。欲望绵延,恶便长生,源源不断。
李祚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为早已看得清楚。他看着身边的人逃脱不了生老病死一一离去,看到熟悉的一切沧海桑田、面目全非。正是看到了这些遗憾、悲伤、痛苦,他才决心走向长生。
唯有长生…唯有人得了不死不灭、无欲无求的长生,从有限走向永恒,才能求得真正的纯善。
“欲望是杀不尽的。你瞧……这些骸骨,这些战争,何不是因欲而起?你现在对我的恨,何不是因为你的欲念?”
可侠客不以为然。
“人本两性,善恶皆存,纵使人欲生恶,但侠义,亦也长生。”他说。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侠义也会长生。”李祚闻言,冁然大笑。
他不再看面前的少年,视线掠过战场的尸山血海,落到了远处的金佛上。
如果长望当时一剑封了李祚的喉,那这一战他便是真真正正的赢了。
就像无数个英雄侠客的故事的结尾里写的一样,年轻的侠客拭去剑上罪人的血,地平线上升起的黎明照着他疲惫的脸,他如释重负地扭身回去,回到他这一路上认识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家人里面去。寒姨和江叔在等着他,不羡仙剩下的人们在等着他,那些遭受不公者、惨遭迫害者,也在等着他。
但长望一瞬的迟疑,让李祚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王清没有儿子。
长望,流着李唐的血。是他的血脉。
李祚一鸣惊人,年轻人震惊的手差点没能拿稳那柄剑。
而男人看出了他的错愕,语气里有得逞的残忍。
他又说,最开始,只是因为一个突发奇想:他想知道这长生后的他,还能不能有子嗣?
于是他便和一个侍女一夜欢情,没想到的是,那侍女竟真的怀上了孩子。李祚知道这事后赐了那侍女一杯毒酒,本以为女人和那个错误的孩子都早已变作一捧黄土。但是侍女很聪明,她偷走了镇冠珏,找到了王清。
她与王清做下了什么约定,已无人得知。当年绣金楼只当是王清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夺走了镇冠珏,便派出人马一路追杀,后来孩子和玉便被托付于江晏……
李祚又一次笑起来,喉咙里的血跟着他的笑声咯吱咯吱地响。
女人没有死,怀着他的血肉逃了,他很意外。但更令李祚意外的是,王清竟然对江晏认下了这个孩子。但无论王清出于什么思量和立场认下了长望,这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李祚被骗了,江晏被骗了,长望也被骗了。
“你说的这些,我不信,也不在乎。”长望说。“我只认一个父亲。谁养我,我就认谁。”
哀帝看着他,却也真的没有再说下去。他忽地话锋一转:“那镇冠珏,你可带在身上了?”
长望没回答。镇冠珏他没有带来。
自从江叔在竹林里拿走镇冠珏,那玉佩就一直在他那儿保管着。此物意义非常,又牵扯着太多秘密,长望也觉得放在江叔那边比较安心,后来也没有过问过镇冠珏的下落。
“你没带。”李祚见他不言,心下笃定。
“呵,你死到临头,还念着那玉?”长望不屑地笑了。
李祚摇了摇头。
“你可知为何我突然明白,你是我的儿子?”
男人这时抬起头来,让长望看清了,他的眼睛里那长虫的触手正在骇人地扭动。
“是它,它认出你了。”
长望想起他之前在萤渊地底见到的那些可怖的事物,那些失了心的傀儡、还有密密麻麻的人蛹。他也想起那毒虫之所以被称为‘长生’,是因它长生,而非得它之人长生。
“来吧,长久地活下去。去看看你口中的侠义,是不是真的长生。”
李祚突然说道。
长望心下骇然,明白个中关窍后,顿时如坠冰窟般浑身发冷。他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而他的生父在他此生前十几年从未在意过他的死活,在临终之际却笑着,伸出双手牢牢地钳住他——二人额头相抵之时,长望一剑刺穿了李祚的喉咙,却看见那蛊虫从男人的眼眶中爬出,贯穿了他的瞳孔。
后来传闻,不羡仙的少东家、洛神的养子,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中与绣金楼的首领哀帝同归于尽了。
江晏听了不信,独自一个人到那片尸山血海里面找了许久,最终只找到一片被血泡透的绣着君子兰的残缺衣角。后来他回来,默默不作一语,在不羡仙的河岸边立了一座衣冠冢。
而本因哀帝一死群龙无首的绣金楼,却残存未断,等来了一个无名的新首领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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