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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韩吉佐耶。”
韩吉循声望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衣裙子、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见她转过身来，那女孩还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韩吉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她的记忆从披风自燃起火便戛然而止，后面只有模糊的意识，那种滚烫的、烈火焚身的痛感还没有消失，她下意识用双手抱紧了肩膀。那里完好如初，没有烧伤的痕迹。
“哦可怜的佐耶小姐。”那女孩摆出一副怜悯的神态，看起来与她的外表分外违和，“烧死确实是比较痛的一种死法，不过等到幻痛过去就好了。”
“请问这位……小小姐？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她拎起两边裙摆，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屈膝礼，“佐耶小姐你好，我是死神，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之处。”
“死神？”韩吉的惊讶没有一点作伪，她忘记了身上的幻痛，几乎手舞足蹈，“死神不应该是那种，穿着黑色或者黑红色帽兜，手持巨大镰刀的那种吗？哦，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小小姐您看起来过于可爱了呢。”
死神小姐咯咯笑起来，这使她看起来又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了。
“那只不过是我们之间的一种很流行的穿搭罢了。这个宇宙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正在死去，只有一个死神在工作怎么足够呢？看起来比我更奇怪的死神也不在少数。”
“您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宇宙……那是什么意思呢？”韩吉重复了一遍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词语。
“啊，根据你所处的时代背景确实很难理解，宇宙大概就是由成千上万个和你们的那里差不多的世界所组成的巨大世界。比如说在你之前我接待了一个死于瘟疫的非洲土著人，再之前好像是死在星际交通事故的倒霉机器人。总之就是这样，时间在这里是无序的，来自全宇宙的、任何时候的死亡都会归于这里——界点。”
韩吉苦恼地挠挠头：“好吧，确实还是很难以理解，不过这份工作还挺酷的。”她朝她眨了眨眼，看见那位小姐又笑起来。
“确实如此，只要不总是遇见那些完全听不懂人话的野蛮人。像韩吉小姐你就很有意思。”死神小姐伸出手来向前方一指，那空旷的的地方瞬间出现了一个双人座的真皮沙发。她拉着韩吉的手走过去，嘭一下向后跳进沙发里。
这沙发质量真不错。韩吉乱糟糟的脑子里，这居然是第一个清明的想法。她跟着那孩子坐下，第一次看清了这位神秘的死神小姐的样貌——她有着一头柔顺而茂密的金发，长度大约到她的腰部，眼睛大而有神，嘴唇却过分苍白。韩吉觉得她有点像当年他们在雷斯家里找到的希斯特里亚，只不过她的眼睛并非蓝色，而是与自己更接近的红色。她又想起希斯特利亚尚未出生的孩子，如果那是一个女孩，想必她的童年时期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
“你在想什么？韩吉小姐。”她从回忆里挣扎着脱身，看见死神小姐带着好奇的神色望向她。她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韩吉发现了。
“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以前的同伴。”韩吉如实回答，“说句实话，如果不是想到这一点，我差点忘记自己已经是死人了。”
“确实如此，我也差点忘记了！一不留神就聊得太久了。”死神小姐撅了撅嘴——这在她这个年纪简直是相当自然的举动。但韩吉看见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简直像是要变成一团火。她轻快地拍了下手，然后说，“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进入走马灯时间了！”
“等等——”韩吉感到一阵紧张，她连忙在这位小姐跳着站到沙发上之前打断她，“死神小姐，走马灯时间又是什么意思？”
“啊，那个就是……嗯……”她卡壳了，从身后凭空掏出一个小册子开始照读，“走马灯时间，即通过录像带观看死者的一生，然后由死者挑选出其在一生中最希望时间永远停止的时刻。嗯，就是这样，一个轻松愉快的小活动。”
韩吉面露难色，捂着脑袋嘟囔：“天啊……真的一定要播放吗，你们这里对死者的人文关怀有点差劲呢。”
死神小姐又发出了欢快的笑声，她挽上了韩吉的手臂，几乎是半躺在她的肩膀上，说话变得含混不清：“没事的，它会很快的，大概就像看一场电影。等到你选定了那个你想要永远停留的时刻，就可以决定你将要去往地狱或者天堂。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很快哦。”
“天堂或是地狱？我选择的那个时刻会直接关系到这个吗，好草率哦。对了，死神小姐你又是来自这两个中的哪一个呢？”
“韩吉小姐！你问题太多了！”她皱起鼻子，不满地从韩吉身上爬起来，凭空变出两桶巨大的爆米花，“巧克力味爆米花很好吃哦，请务必尝尝。现在——走马灯时间开启！”
死神伸出右手，指尖触摸到她的胸口。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韩吉的体内涌现，她几乎无法控制地仰躺在沙发上，继而，成卷的胶片组成的录像带从她的胸口涌出，像长蛇一样翻腾着，变成一片奇长无比的胶卷。韩吉惊讶地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录像带，那一瞬间她觉得走马灯这个名字真是贴切。在最后一张胶片从她体内脱出时——韩吉瞥见了那是她被烈火包裹，坠落在超大型巨人脚下的时刻——韩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完全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好像刚才一眨眼的事情全是梦一样。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啪的一声，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韩吉下意识握紧双手，却捏住了一桶带着浓浓巧克力味道的爆米花，她几乎感到一阵啼笑皆非。深吸一口气，韩吉抬起头，看见原来的墙上了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屏幕，她在那里看见了襁褓里的自己。
要开始了，关于她一生的故事。
韩吉佐耶出生在半贵族家庭。之所以是半贵族，这还要从她母亲的身世说起。她的母亲是货真价实贵族小姐，但她顽劣、任性、向往自由，更不服从管教。二十岁那年，她的父母害怕她成为拖累家里其他姐妹出嫁的祸害，强迫她匆匆嫁给一名富商——也是韩吉的父亲，她从此枯萎。韩吉六岁那年，她的母亲郁郁而终，而她自己则毫无二致地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和无限的求知欲。她从幼时就开始展现了对一切事物的好奇与对知识的渴求，她的父亲从不关心他们这些孩子，她的母亲从小告诫她要学会隐藏这些对女孩子来说大逆不道的欲望。正因如此，她走上了一条与母亲完全不同的道路。
韩吉二十岁的时候，家里终于对她的婚恋问题忍无可忍，而她终于可以爆发——她离家出走了，而此后的余生她都没有再回来过。
永远停留在这时候？不不，衣食无忧的笼中鸟生活，对于韩吉来说和死并没有区别。录像带接着播放，来到了她的训练兵时期。
从毫无自理能力的小姐到一名完全合格的士兵，她理所应当地吃了很多苦，但幸福的日子似乎更多。她体力不算好，一次次加训跑圈的时候，她总是想象着蓝白色的自由之翼——总有一天，她也要去墙外，去那里探索一切未知的世界。
得益于她热情开朗的性格，韩吉交到了很多朋友，包括后来与她一起在调查兵团担任要职的米可和纳拿巴。先说纳拿巴，她和韩吉是室友，与她冷冰冰的外表不同，纳拿巴是一名相当细心的女性——至少要比韩吉细心上太多，在那段时间里她们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关于韩吉稀奇古怪的各种实验，关于纳拿巴对男性训练兵一针见血的吐槽。而米可，这位显然是吐槽对象的男性训练兵，事实上与她们也是相当好的朋友。他拥有高大的体格与卓越的战斗技巧，一直以来稳坐这一届的训练兵首席，曾经无数次在韩吉的软磨硬泡下帮助她提高战力。
雪地训练、高山攀爬、野外生存，他们走过了太多汗水与笑容共存的瞬间，在此之后，他们的训练兵时代结束了。
当然，韩吉不能否认她几乎全程以怀念的微笑观看她的青年时代，但不管怎么说，训练兵只是她迈进调查兵团、迈进墙外世界的一步，她不可能永远停在这里。那不是她。于是录像带没有停止，她终于进入了调查兵团。韩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韩吉参与的第一次墙外调查，她的新室友，也是她在调查兵团结交的第一个伙伴，死在了一只八米高巨人的嘴里，而她自己因为同伴拖延了时间才逃过一劫。那天之后她几乎崩溃，她不停干呕、大哭，两次晕厥过去，很多人都以为这名热爱上蹿下跳的新兵即将一蹶不振，这在调查兵团并不可是稀罕事。但三天后，她顶着红肿的眼睛，重新向基斯团长申请归队。她开始学着正视死亡。
后来莫布里特分进了调查兵团，成为了她即将组建的小队的第一名成员。在一次墙外调查时，她一脚踢飞了一只三米级巨人的头颅，她发现它轻得惊人。几年后，利威尔带领着他的两名同伴走进调查兵团，再不久后，艾尔文接替了调查兵团团长一职。命运的马车沿着她所熟悉的方向一路狂奔。
韩吉发现坐在她身旁的死神小姐正在意味深长地观察她，而她不动声色。
她看见她与莫布里特成为了颇有默契的工作伙伴，她像一块狗皮膏药贴着利威尔不放终于和他成为了朋友，她一次又一次向艾尔文申请抓捕巨人的计划，她在实验室里熬到天明的一天又一天。在这一刻韩吉突然意识到，她付出无数心血研究的巨人课题早就灰飞烟灭，而在她的记忆里熠熠生辉的伙伴们也将一个接一个离开，直到轮到她自己。韩吉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可奈何，她想要叹气却又憋在心里。已经注定的历史无法被改变，她能做的主只有旁观，看世界被倾轧，走向她过去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直到录像带在某一刻突然暂停。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死神小姐，她正弯着嘴角观察韩吉。
“怎么样？是不是这里？玛利亚墙破前的最后时刻！”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自得。
“不……”韩吉无奈地笑了一下，果然，那位死神小姐明明什么都知道，“不是那时候。我们这些人中的大部分，终其一生只为找寻世界的真相，我们一厢情愿的使人类获得自由的真相。即便真相如此残忍，也不会有人愿意永远生活在蒙昧的黑暗中不是吗？”
她看见那位长相可爱的死神小姐不赞同地皱了皱鼻子：“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好吧好吧，那我们继续看好了。”
玛利亚之墙破了。
墙外调查搁置了下来，与驻扎军团一同安置平民成为了他们的第一要务。罗塞之墙以内的资源无法养活如此数量的人类，军政府将数以万计的平民驱逐到罗塞之墙以外，美其名曰“收复失地”。韩吉感到愤怒，感到痛苦，更多的是无能为力。即使几个月后墙外调查活动恢复，王政府给予了他们更多优待，这种感觉也始终挥之不去。直到——第104期训练兵毕业，艾伦耶格尔在罗塞之墙被破的那一天一鸣惊人。她，他们，在这个少年身上看见了无限的可能。
五味杂陈不过如此。韩吉在心里苦笑。画面里的她给还是少年的艾伦检查利威尔“教训”来的伤口，现在看来简直是恍若隔世。他怎么样了？他们怎么样了？与艾伦的和谈顺利进行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成功阻止了他吗？她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能看到未来的是自己，她又要怎么做？但也只是想想。她强迫自己放下那些有的没有的念头，毕竟这只是她的走马灯不是吗。
调查兵团围绕着艾伦的研究如火如荼地展开。她开始围着艾伦做各种各样的实验，他们是如此期盼他能够成为那一束曙光，成为拯救人类的英雄。他们开始发现隐藏在军队内部的“叛徒”，一步步走向令所有人震惊的真相与结局。一切准备就绪，调查兵团即将前往玛利亚之墙，填补那里的破洞，找到隐藏在地下室深处的真相。送行的民众第一次为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艾尔文同样举起左臂——士兵们！前进！
画面在这一刻又一次停止。死神小姐眼也不眨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也不是这里？你的脸色好难看。”
韩吉只是摇头。她疲惫得不想说话，亲身经历与知晓一切后冷眼旁观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痛苦和质问正在用力撕扯她，只是努力保持体面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第三视角的玛利亚城墙夺还战惨烈得难以想象。贝尔托特的巨人化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莫布里特将她推进一口井里，自己变成了高温灰烬的一部分，尸骨无存。兽之巨人投出的石头比几年后才在帕岛出现的枪支威力更大，战马的血肉、士兵的尸体在那场自杀式冲锋中混合在一起，人间炼狱不过如此。同样重伤的艾尔文和阿尔敏，只有一只的巨人药剂和智慧巨人，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在像电影一样的构图里，艾尔文甩开了利威尔拿着药剂的那只手，他在睡梦里选择走向了死亡。
在一片狼藉里，他们到达了世界真相的终点，来自格里沙的一本厚厚的笔记。韩吉痛苦着，挣扎着，在烈火的淬炼中咬牙坚持着。
后来的一切都变得既快又慢。韩吉每天忙碌的时间更长，睡眠更少，但大多是一些重复性的文书工作和大大小小的会议。她是渺小的，在一道无解的命题中。她没办法想出一条足以保全希斯特利亚、帕拉蒂岛和世界上绝大多数平民的绝妙办法，艾伦对他们的耐心开始走向了尽头。耶蕾娜的义勇军、另有打算的希兹尔国、内部分裂的耶格尔派，腹背受敌、内忧外患这样的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在皮克西斯司令死亡，她被弗洛克控制起来的时候，无力感达到了巅峰。
有无数次，韩吉忍不住把眼睛闭了又闭。她看见自己彷徨的、痛苦的、疲惫的一张脸，不禁觉得这所谓的走马灯简直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我竭尽所能了吗？能够不愧对死去同伴们献出的心脏吗？能够不愧对自己年少时许下的誓言吗？大概吧。
又一次暂停。
韩吉抬起头，看见自己正费力从水里把昏迷不醒的利威尔拖出来。她又想要叹气了。
“那一定就是这里了，不是吗？就和他一起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吧！”死神小姐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不禁让她感到纳闷。她有什么必要如此希望她和利威尔真的履行那个小小的玩笑呢？
“不是哦。”她看着画面里利威尔十分骇人的伤口，几乎让她一瞬间回忆起他当时微弱的呼吸、惨白的脸色。他当时一定很疼吧，她记得她被镜片炸瞎一只眼睛的时刻，痛感几乎直冲后脑勺，让她几乎怀疑是不是一部分脑浆也跟着破碎的眼球一起迸出。她怎么可能舍得让他一直疼下去呢？
“为什么？”死神小姐连吃爆米花的手都放下了，“马上你就要死了啊！和爱人永远一起生活不好吗？尤其是你已经知道了那是不可能的。”
“……小小姐。”不知不觉间韩吉也改变了称呼，“或许我们这群人都是疯子吧。我那时候只是一句丧气话，我们不可能独自苟且偷生，那比死还要更加痛苦。”
“你没否认他是你爱人。”她的眼睛像是灯泡一样一下子亮起来，韩吉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亲爱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一名死神而不是什么八卦之神……”她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我们算不上那种关系，大概吧。”
死神小姐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在她那张脸上实在显得非常可爱，韩吉完全没办法对她生气。她大发慈悲地免了剩余录像带的观看，毕竟据她所说，谁又愿意再一次直面自己的死亡呢？
“好吧，让我看看你的选择吧，韩吉小姐。”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没办法做这个选择。”她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原谅我不希望我的人生永远停止在任何一个瞬间。那种感觉就像是……阻止一条注定向大海奔腾的河流，哪怕大海会把我淹没、让我窒息，我也总是要到那里去的。嗯，或许我会选择这个时刻，和你一起吃爆米花看录像带也挺有意思的。”
韩吉尝试开个玩笑，但对方一点也没有要笑的意思。她只好继续补充道：“我是说，如果死神小姐你对我的这个选择不满意，那么我对下地狱也没有任何怨言。”
“好吧，随便你。”死神小姐撇撇嘴，又掏出她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亲爱的韩吉小姐，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并不会下地狱。”
说到这里，她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韩吉两秒，莫名其妙让她有点心虚。韩吉摸了摸鼻子，等待着这位小死神的下文。
“死神工作手册里并没有这种要求，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小小的特权。”她俏皮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代表小的手势，“毕竟我们待在这里真的很无聊啦。”
“嗯，没关系？”韩吉在脑子里快速反应了一下究竟哪些部分是这位调皮死神的自作主张，“上帝视角再看一遍自己的人生也挺不错的嘛。”
死神小姐狐疑地凑过来：“你不生气吗？”
“事实上，一点也不。毕竟我死得有点太匆忙了，我得感谢你让我回忆一下我这么精彩的一辈子。”
“韩吉小姐，我得承认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我甚至有点嫉妒那个小个子——这句是开玩笑的。”她笑起来，韩吉发现她有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但下面这个是认真的——我可以给你三分钟，送你回到原来的世界。怎么样！你想好要回到什么时候了吗？”
“这难道不违反你们的工作手册吗？”
“谁在乎那个！”她简直气得要跳起来，“我做什么全凭我开心。”
“好吧，好吧……”
调查兵团的这个墙外据点已经建立了一段时间，这是第二次在这里扎营过夜，新上任的团长艾尔文亲自率领精锐执行本次任务。
韩吉睁开眼，由浩瀚的星星组成的巨幕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的眼帘。唯一不和谐的是穿着白裙子的半透明小女孩，她完全反重力地飘在半空——显然是那位令人头疼的死神小姐。韩吉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碰到了颤抖的睫毛和眼皮，那是一只无比正常的眼球。死神小姐向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分钟，她完全明白。
小心翼翼地翻身，她看见了左侧平躺着的利威尔，再旁边远一点的地方是艾尔文。月亮很亮，因此她可以完全看清他们，年轻的、完整的、尚未落下残疾的他们。
“利威尔，你睡了吗？”韩吉用气声开口。她当然知道他绝没有睡着，毕竟这里是危险的墙外，而这位阿克曼每日仅需两三个小时的睡眠便已经足够。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得找个由头开口。
“什么事？”利威尔朝她转过身来，动作很轻。
“我们做个约定吧。”她时间紧迫，不得不开门见山，“如果有一天，我或者你死了，另一个人都要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利威尔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疯话臭四眼，我以为你早就做好了随时可能变成巨人粪便的准备。”
她无声地咧开了嘴，但这次她不准备纠正利威尔的巨人常识错误。她只是重复：“你得答应我。”
“你做噩梦了？”他答非所问。
“差不多吧。”她含糊着，“我梦见……我梦见你死了，死得有点惨烈。”
“听着四眼，那只是一个梦。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或许只是因为声音低沉，他的语气显得格外温柔，“但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活着的人当然要好好活着。”
韩吉悄悄笑起来。利威尔一直是这样，看起来凶巴巴的，却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她看见死神小姐重新向她比划了一个代表数字一的手势，她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们拉钩吧利威尔。”她向他伸出小拇指。
利威尔露出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你到底几岁了？”但韩吉就把手伸到他面前，一动也不动。他们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利威尔妥协——他们之间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是吗——他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接着是贴在一起的大拇指。永不生锈的锁，无法解除的契约。
韩吉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后来利威尔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他的大拇指和小拇指仍然能够发挥作用，与她再一次做出那个象征着承诺的手势。
所以，你一定会坚守你的承诺，对吧利威尔。
下一秒，韩吉眼前一白，她重新置身于那个代表着生死之界的地方。就在前一刻，利威尔的手指还与她紧紧贴在一起，他的体温比她要高，她依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在发烫。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就只是想说这些。我还以为你至少应该和他直接表白，就在你把他救上来的那天。”
韩吉简直疲惫得不想说话，但对方的表情显然是一副她不张口不罢休的模样，于是她只好敷衍着回答：“没有必要，保持现状就很好。”
“你怎么能确定利威尔一定能活下来，万一他死在阻止地鸣的战斗里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总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要长命百岁的。”韩吉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当然，我得谢谢你，不怎么敬业的死神小姐。”
她明显听出了韩吉的话外之意：“好吧好吧，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急着投胎的。”她手指一点，距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立即出现了一扇门，“走进去就行了，你的下辈子。”
“就这样？”
“没错。”
“那么，再见？奇怪的死神小姐。”韩吉走过去蹲下，轻轻抱了她一下，“我走啦，说不定下辈子你还能当我的死神呢。”
“天啊！我可不要！”但她别扭半天，最终还是补充道，“韩吉小姐，下辈子还是活久一点吧。”
等到这个终为白日的空间里除她以外空无一人时，死神终于打开她的本子，在这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工作笔记——韩吉佐耶，死于原世界超大型巨人的高温蒸汽。下一世的身份为：生活在现代地球的普通女性，从事生物学专业。
句号落下的时候，空间内白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瞎了一只右眼的老人。死神转过身去，提起裙子向他行礼。
“欢迎光临，利威尔阿克曼先生。我是死神，已经等候您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