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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名邮差。”
需要一点耐心,来让你在被陌生人拽住后还能保持安静,礼貌地听他讲完一长串连珠炮似的话,然后伸出手,给他指了条明路:“如果你要押送逃兵、囚犯,或者什么的,建议你去找那边的游骑兵。我只运货。”
“不不,他就是货物……”穿着白大褂的人满头大汗,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差不多。”
你没有说话。沿着你的目光往下看,他一下松开了拽着你衣服的手指,尴尬地扶了下了眼镜,“而且就是他们让我来找你的……那些游骑兵,他们告诉我这件差事只有邮差能做——你是这片地方唯一的邮差。”
你挑了下眉,“那你来得还真巧。”
你只打算在这停留一天,做些装备的修理和补给就再次上路。邮差总是在路上。
你打量着眼前的人,他带着副银边眼镜,头发凌乱,脸色通红,前额和脖颈满是汗水,插在胸前口袋里的圆珠笔因为刚才的激烈跑动而斜到一边,显然是位在实验室里待久了的科研人员。
在废土上奔波的科研人员几乎和在旅馆里睡觉的邮差一样稀有。
“但不代表我会接受莫名其妙找上门的差事。”你摊摊手,“要是我这么随便,早在路上被人放冷枪打死了。老兄,去馆子里碰碰运气吧。”
你示意他不远处亮着霓虹灯泡的酒馆招牌,“请人家喝轮酒,再谈谈你的出价,总有佣兵愿意做的。”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雇佣兵死伤率太高了。”他垂头丧气,“不是迷路进巢穴被蜥蜴咬死,就是被路上的帮派抢劫……最后还得去半路回收。”
他看着你,眼睛里的热切浓烈到让你都有点不自在。“我会给你很多酬金。”他着急地提出价码。
“不是钱的问题,不全是。”你觉得自己有必要声明,“这是为了我们两个好。我从来没送过活的东西,很大可能他会死在半路上。”
“死了也有用。”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在你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没底气地添了一句,“不过给的钱会少很多……还是尽量活着好。”
他越说越小声,希冀的目光盯在你身上。
你沉思了一下,“地点是?”
“奇美拉公司。”他小心翼翼地和你打着商量,“……你看,不怎么远是吧?”
这倒是顺路,你点点头。
“所以……”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看你急得和毕业答辩了材料还没送到实验室一样。”你尽量说得委婉点,“我就勉为其难帮你送一下吧。”
“太好了……谢谢,谢谢!”他激动得想过来和你握手,被你后退半步躲开了,于是傻笑着搓起自己的手,“我保证,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
他信誓旦旦,边说边撩起衣袖,把卡在手腕上的手环取了下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们做了很多保险措施,保证他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他的行为基本上是与人类无异的……我是指正常人类。老天,这废土上还有正常人吗?除了你和我之外,呃,还有那些游骑兵,我没遇到……只有一件事——”
突如其来的停顿让你因为他过快的语速而飘走去吃午饭的思绪飘了回来。你把视线放回到他身上,他郑重地和你强调,“我需要提醒一下:不要给他喝水。”
越过他的肩头,你看向他带过来的那个一直保持着安静的人——那个需要你运送的货物。他穿着深绿色的军服,正坐在箱子上,惬意地舒展双腿。
察觉到你的视线,他朝着你的方向微微歪过脑袋,用于遮挡面部的迷彩网纱仿佛捕鱼人朝着灰暗河面抛下的渔网,静静地垂落到一边。他用这样无声的对视和你打着招呼。
“人不喝水最多活五天。”你收回视线,说。
“对他来讲更短。”白大褂严肃地提醒道,“你只有三天,再久他会虚弱。”
“那我走S517。”你规划着路线。
那是一片沙漠。科研人员讶异地看了你一眼。
“要在三天里尽快抵达,只有走那边,再穿过城区。”你耐心地为这位很少出门的科研人员解释,“再往前的公路和被原子弹炸过一样,车开不过去,只能徒步过去——不出意外的话你也只能走路回去了,小心点,路上有野狗。”
他看着你,你目光坦荡地任他打量。你身上比废土大多数人都要整洁,一副神智清醒、能够好好打理自己的模样,暗蓝色的风衣外套、手持的节杖和背负的武器也都是行走在危险地带的邮差的标配。
“我想我还是相信专业人士。你们邮差总是能做到。”他选择无条件的信任,“伸出手。”
你把手伸过去。
咔嗒一声,他把取下来的手环扣到你的手腕上。
“不要取下来,这个手环和他脖子上的项圈是一起的,里面有定位器。”他叮嘱道,“这是为了防止他逃跑,只要手环和项圈距离超过50米,他就会被电击。”
“你们实验室搞得还挺花。”你低头摆弄手环,把它调整到合适而舒服的位置,“我接受了,你待会去公会那下个单,填‘二号邮差’。先走了。”
你把衣袖捋了下来,整理了下衣服,径直朝那个灰绿色的身影走去。
他仿佛早已知道你们谈妥,迎着你自然地起身,毫无怨言地跟随你上路。
这时天刚蒙蒙亮,清晨的太阳还没有整个儿出来,微寐的天光仿佛清凉的露水,而他像一株被露水打湿的植物,身上有股草叶的清香气味。
沙海流淌在地平线上,百年如一日地窸窣作响,两个背影走入金色的荒原。细链在余光里丁零当啷地晃荡,你偏过目光,停了一下脚步,让戴着手铐的他走到前面。
要横跨沙漠,最好在白天凉快的时间或者晚上行走。你做了充分的遮掩以应付毒辣的阳光,而他身上这套装备本就是为了在沙漠中行动而存在。
在烈日炙烤大地前,你搭建好了临时庇护所,做短暂的休憩。
庇护所外的光线被高温烤得扭曲,你坐在阴影里,剥了个路上薅的仙人掌果子吃。口感有点粘,你一边嚼,一边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
一路走来他都表现得温驯乖顺,即使被你赶在前面,脚步也始终没有慢下来。此刻静坐在那里,披着垂纱,仿佛一位沉默的新娘。
你很想知道奇美拉公司需要他做什么。
但这不在邮差的工作范围内。你喝了一小口水,盯着他。他没什么反应。
你站起身,去检查了布设在周围的简易陷阱,沿途的石堆标记,头顶遮盖物是否牢固,然后走到高一点的地方,看了下前面的地形。
一切无误后,你关闭了耳机里的电台,倚在阴凉处里阖眼休息。
已经行走了很久,在正午时分赶路,红薯没走两步就会变成地瓜干。你要等待太阳落山。
你沉进漂浮着模糊光斑的黑暗,再被一点微凉的气息惊醒。
那气息差点触上你的额头,你在瞬间反应过来,用节杖抵住,然后睁开眼睛。
是他的手。
他保持着伸手靠近你的姿势,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失措。暗绿色的网纱微微偏到一边,你顺着方向看过去,理解了他的意思。
杖尖抵上他的肩膀,他配合着不动,你将那只停留在他肩上的蝎子挑了起来,放到地上。
沙色的蝎子竖着尾刺走了,你目送它小小的身影钻进岩石的缝隙。还没等你坐起身,链条晃动的声音再次贴近耳畔。
“……?”
再次被你拦住,隔着一截杖的距离,他直视你警惕的眼睛。
他一直没有出声,你猜测着他的意图。你们在无言的安静里打探彼此的心思。
良久后,他缓慢地动作了。
他歪过脑袋,脸颊贴着你的杖尖,你能感受到那一点轻轻抵上来的力度。
你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仿佛鼓励了他,他更近地依偎上来,脸颊磨蹭着你的节杖,布料和木头摩挲着发出柔软的沙响。
你分析着他的行为,在脑海里和各种见过的生物做过比对,最后得出个可能的结论:
他是在乞食。
这结论让你恍然大悟,也让你意识到自己没有喂东西给他吃。他能吃什么?邮差的胃能承受的食物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吃进肚子里。
出于安全考虑,你从挎包里掏出曾经喂给野狗的干粮,掰了点给他。
他没有直接接受,而是贴近你的手心。像方才贴近你的杖一样,他低下头,呼吸埋进你的手掌里。温热而有些湿润的水汽。
你被他嗅着,没有收回手。熟悉气味之后,他欣然接下了你给的东西——你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反正是些能吃的肉类和饼干的混合物,只知道狗吃了不会死。
你没有打扰他的进食,探出视线观察外面的天色。
太阳正当空,红彤彤的颜色仿佛流动的熔岩,浇灌着满地的细沙。除了蜥蜴和蝎子,沙漠里就只有牧豆树还在忍耐,嫩绿的叶片有些蜷,投下斑驳的阴影。
距离你打盹没过多久——他是为了吃午饭而把你叫醒的。
你把水壶压在腰后,拉下兜帽遮住眼睛,继续方才的睡眠。
耳边,手铐晃动的声音被放得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