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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回头,疼痛就这么瞬间的出现在太阳穴,随之而来的是虚空。
死亡前的一刻长得像永恒,永恒的瞬间,后悔吗?赵贤珠问自己。
后悔啊,不想用这具身体死去,不想自己变成的鬼魂都带着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后悔自己进入这个地方,后悔自己冲进来前没有往那个方向检查,没有发现狙击手。
最后悔的是...
英美。
“姐姐,可以和我一起组队吗?”
那个好像一碰就会破碎,却又坚韧的女孩,她微弱却竭力鼓起勇气的声音,伴随着永恒的消散,慢慢地成为了混沌。
成为了混沌,然后是燥热和剧痛。
“啊!”
一瞬间从床上坐起,浑身都是冷汗,床头的闹钟显示着当前时间是3:55分,外面的天还黑着。
身体仿佛一个黑洞,好像自己的意识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赵贤珠下意识用冰凉的手摸遍了全身,直到感受到太阳穴的钝痛,这才颤抖着拿起手机。
只是...万圣节前夜的噩梦吗?10月31日,手机上的日期那样显示着。她茫然地看着狭小的房间内的杂物,无尽的虚无压在她的脑中。
一二三木头人,打画片,五人六足...
还有无法逃脱的枪声。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即慌乱地在房间中的柜子里翻找着。
哪有什么名片,那个画着简单图案的名片,根本并不存在。跟随着记忆中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也根本就是空号。
“是...噩梦啊...”她喃喃着,一瞬间松了一口气,滑坐在地上。
噩梦和现实哪个更好,她也说不清,沉重的债务仍旧存在着,令自己无法接受的肉体也仍旧存在着。
太阳穴不知为何剧烈地跳动着,就好像在什么时候真的受了伤一样。混沌的疼痛感就像蛛网将她包裹,一层层裹紧——
*
“贤珠啊,那箱东西整理完,你就去柜台负责收银吧,今天真熙发消息说来不了了。”
“好,马上就去。”
距离那个噩梦过去了多久呢?好像,也小半年了。
生活不能说越来越好,只能说还算忙碌。便利店的店主并不在意自己的跨性别身份,愿意给她一份工作,母亲慢慢地也接受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债务还是积压在肩头,那些奇怪的梦魇偶尔还会纠缠,多多少少,赵贤珠也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廉价的月租房,忙碌而收入微薄的工作。时不时收获客人的白眼,可是心中的烦闷多少平静下来了。虽然想要攒够钱去泰国看起来仍遥遥无期,幸而债务在一点点减少——少一点,总比不变好。
在货架上放好最后一包零食,把纸箱打包好后,她替换了同事的岗位。
“贤珠姐还真是可靠呢,这么多的货又要搬运,又要把客人乱放的东西整理好,要是我的话可没有办法做这么快。”
开口的是附近大学里新来的打工生,几周下来和她关系不错。接过女孩递来的紫菜包饭,贤珠只是略微腼腆地笑了笑,扫描了上面的条码,收了钱,递还给女孩。
“不过是分内的工作,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那贤珠姐是说我偷懒了?”女孩故意挤了挤眼,用手肘故意顶了下赵贤珠的手臂,一边接过紫菜包饭,一边脱下了店内的围裙,“我要准备下班啦。”
“好,路上小心。”
店内热络的氛围随着冷清而慢慢降了下来,双手撑着柜台,透过贴满了宣传广告的玻璃墙,赵贤珠看着外面的马路出了神。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店主也下了班。虽说是晚班,却能拿到额外津贴。因此,赵贤珠并没有什么怨言。知道自己缺钱,店主经常换着方式把自己班次换到可以拿额外工资的时间段,批准请假也十分大方,对此,贤珠对她十分感激。虽然,店主对此并不承认,可是贤珠已经在考虑,要不下次给店主带些有趣的礼物作为感谢好了。
“叮铃——”
一声脆响划破深夜的安静,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下,赵贤珠猛地回过神来,站直了身子。
这么晚了,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冷的天...她暗自嘀咕,双手不自觉攥紧柜台边缘。
货架挡住了客人的身影,隐隐约约传来了塑料被触碰的声音,声音的方向,是冷柜的减价熟食区。大约,在挑选吧。
“请问...”
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一瞬间把她拽入了奇怪的深渊,一瞬间赵贤珠的身体只觉得有些发凉,许久没有抽痛的太阳穴,又一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请问,可以帮我结账吗?”
面容遮掩在有些起球的围巾下,有些胆怯又不确定的眼神略微抬起。尽管只看得清眼睛,赵贤珠也还是下意识地喃喃出了一个熟悉的发音。
“英...”
“那个...店员小姐?”
被疏远而礼貌的称呼拉回理智,贤珠用力咽下那未出口的名字,急匆匆地扫了一下手上的商品,随后,她鬼使神差地扫了一下自己的员工卡,偷偷加入了折扣。
看着显示器上的数字,站在收银台前的女孩似乎有些困惑,将几张纸币紧紧攥在手里,“只要这点钱吗?可是上面贴的标签...”
“啊,那是因为过了晚上十点,我们店的熟食有新的减价。可能是上一个理货的店员忘记贴新的折扣标签了。”
轻描淡写地撒着谎,贤珠看着面前的女孩那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欣喜的模样,心里也涌上一阵莫名的欣慰。把手里的饭团递了过去,她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放慢了找零的动作,在合上收银抽屉的瞬间,她终于开了口。
“外面很冷,要不要我给你盛点关东煮的汤?要不在店里吃完再走?”
“可是...”
“没事的,这个时间点,卖不出去的话到时候也会浪费掉。”
“嗯...谢谢你。”
过来接过纸杯的手上有几道红色的小伤口,大约是冻伤了,赵贤珠看在眼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便利店再一次恢复寂静,那个长得和梦中名为“英美”的女孩一模一样的女孩,静静地站在桌边吃起了她的餐点。
*
父亲负债跑路,母亲常年忙碌而重病缠身。因此,这个小小的身躯上便负担起了家庭日常开销的重担。这些故事,贤珠知道,梦里的赵贤珠没有听到过。
因为没有机会。
趁着店内没有客人,贤珠站在她的身侧找机会聊天,这才知道。
“这个...你拿去擦一擦吧。”从围裙里,贤珠拿出了自己平日用的护手霜,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不过是便利店随处可见的东西,“你的手...”
“啊...谢谢。”英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贤珠递过来的护手霜,略微迟疑的打开了盖子,将白色的乳霜盖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她轻轻搓着手,目光落在便利店柜台的一角,手指拂过的地方,仍能够看到一些细小的裂纹。
再次陷入寂静,抿嘴看着英美的模样,赵贤珠有些担忧。
“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吧?这么冷的天,再不回去,要没有公交了。这里离新林洞...我记得要一段时间的。”
“嗯...”英美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她把护手霜的盖子重新盖上,双手紧握着小小的瓶子,目光低垂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抬头。
此刻,店门上方的铃声再次响起,又是一位客人走了进来,贤珠抱歉地对英美笑了笑,快步走回了柜台。安静的便利店终于有了些外界的人气,可是在那张桌子的边上,似乎留下的,只是无尽的冰凉。
直到客人离开,贤珠才发现不对劲。
原本英美在的桌子边上早已空无一人,大约是在她结账的时候离开的,机器的声音盖过了门铃的响声。空荡荡的桌子收拾得一干二净,唯有那瓶用过的护手霜,还有一张写着字的便利贴。
“谢谢你今晚对我的照顾。真的谢谢你。
对不起,也谢谢你。
——英美”
不对...不对。怪异的不安从她的心中泛起。某种强烈的冲动灼烧着她拿着便利贴的手指,啃食着她刚刚才滋长出的欣喜。咬了咬牙,迅速地脱下了围裙,外套都来不及穿,贤珠匆忙地冲了出去。
公交站没有人,人行道也才刚刚从绿灯转成红灯。不知道英美到底去了哪个方向,贤珠只是茫然地向前跑着。刺骨的寒风如同剑一样让她的耳朵几乎失去了知觉,恍惚间,她看见了桥下隐约若现的身影。
“英美!”
没有任何迟疑,贤珠几乎是本能地从栏杆上翻了下去,五米高的高度对于本就是军人的她不算什么障碍,在英美成为川流之前,她抓住了她的手。
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你在做什么啊?!你疯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起球的围巾被眼泪打湿,英美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似梦境中的那样绝望,渴求着生,而是困惑。
渴求着结束。
英美的眼睛渐渐红了,眼眶中的灰色,好像能够吞没世间万物所有的光一样。
“我...”
“跟我上来吧,啊?英美啊,你不是说了吗,要回家...”
“我没有地方去了!”
像是能划破深空的绝望,就这么从那具瘦小的身躯之中迸发出来,英美的声音带着颤抖,想要挣脱贤珠,但是英美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她的手,死死抓着贤珠的衣服。
好像是唯一的稻草。
“我没有地方去了...没有地方去了。妈妈上周就死了,家里的房子也被催债人收了...姐姐,你要我回家,你告诉我,家在哪...我的家在哪啊?”
“我没有家了...”
就像是终于破碎的玻璃,少女的哭声沉溺在贤珠的怀抱之中,贤珠只是沉默地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的鞋都被涨潮的水流打湿,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是啊,贤珠记得的。梦境中的游戏,那些人...所收集的,不正是她们这些无处可归的,背负债务的人吗?谁不是走投无路才会用命在下赌注,英美...当然也一样。
像是心被什么扎穿,喉咙发紧,梦中的那双眼睛隔着门,就像现在一样绝望地流泪着,流泪着,却看着她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然后失去光辉。
可是...
“来我家住,好不好?”
哭声几近听不见的时候,放轻了声音,贤珠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孩。
“我家...我家没有很大,是个月租房,可能会有点乱。家附近有几只流浪猫,我经常喂它们,也很粘人。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两个人的食材钱我也还是承担得起,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我去问问店主,看她要不要新的员工,还有...”
“姐姐...”
少女哽咽的声音打断了贤珠的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
因为在梦里我没有抓住你的手啊,因为你在那个游戏里因为我而死去,因为那么多人,只有你会看向我,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队友...因为...
混乱的记忆,让贤珠有些颤抖,她的声带发紧,手死死地抓着英美的手腕,欲言又止,最后,开了口。
“回家吧,英美。陪我上完班,我带你回家,好吗?”
认真地,她握住了英美的手,恳求着那双已经失去光的眼睛看向自己。
接近凌晨,马路上的已经几乎没有了车流的声音,隐没在黑夜的桥下,她除了那张几近破碎的面容,什么都看不清。
那些记忆真的是梦吗?还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剧烈的疼痛感又开始在那里蔓延。疼痛伴随着混沌,不断在贤珠的身体中滋长,一瞬间,她几乎辨别不出现实和梦境,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夜风刺骨,夹杂着桥下水流的回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呢喃。
“英美,拜托了,回家吧,好不好?”
过了很久,久到贤珠的手指都僵得发疼,英美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好。”
像是一根悬崖边的绳子终于被绑紧,贤珠几乎要瘫倒下来,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从胸口挤出一丝气力。她用力将英美拉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地靠着桥柱坐下,身上的寒意一点点从湿漉漉的鞋底蔓延上来。
一辆车飞驰而过,车灯透过栏杆,打在了英美的脸上,那双看向了贤珠的瞳孔,好像终于有了些许亮光。
“我们走吧,英美。很冷吧?”
疼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贤珠牵着英美的手,向马路走去。那双手仍然冰冷,但却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逃离。
“嗯。”
人行道上,终是亮起了绿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