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香岛多雨,三四月尤其。人说春雨绵绵润万物,正是一年新生处,偏偏孙老爷子就在这样一个春天里撒手人寰。
不算突然,老爷子年近九十,在加护病房躺了半年,病危通知书也下了三次,人没断气,身后事早已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大少爷风流一生,新时代娶不得一二三四房,就在八卦周刊上正名,私生子多到自己都记不得。照理说当家人去世,孙家斗争不会少,但老爷子先见之明,五年前就立下遗嘱,将荣盛集团的运营交到了长孙手里,悉心栽培多年,如今权力也算安稳过渡到了这位新的接班人手中。
一时之间,死了人的孙家鸦默雀静,香岛媒体却急如热锅蚂蚁,只因如此大事,竟找不到一个足够吸引人的角度切入。
直到葬礼前,一封匿名来信在行业群里炸开。信上信誓旦旦地爆料,说孙小少爷早已结婚,明日老爷子葬礼,还有孙小夫人陪同。
孙小少爷单字一个杨,母家是江南名门,法律意义上的孙夫人。大家闺秀没有受得了孙大少花花公子做派的,孙夫人忍了几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转头带着刚满周岁的孙杨回了娘家,态度决绝,几乎拒绝了孙家人所有联系。直到孙杨十岁生日,孙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才算认回这个“嫡长孙”。
不同于父辈,孙杨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蹲点他的狗仔遍地都是,这么多年也只抓到了几次出入夜总会的记录。去年工作中心外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样的人居然闪婚了?媒体私下打趣,说红鸾星动,铁树也开花。
葬礼那天是个暴雨天,但暴雨没挡住八卦的热情,灵堂外一把把黑色雨伞下架满了镜头。今日头条早已拟好标题,无数种可能比现实更早输入文档,只等一张彩色照片——最好能抓到孙小夫人正脸——就可全城畅销。在场媒体无一例外,全抱着这般想法。
可惜孙小少爷这些年同媒体斗智斗勇,早已到了知己知彼的境界。车子一停稳,便有意挡在镜头前,角度距离拿捏得刁钻刚好,借一把黑色长柄伞,把关键人物藏得严严实实。
“怎么这么多人。”
汪顺吓了一跳,像撞进人群的兔子,差点应激,要不是被腹中胎儿限制,早一蹦三尺高。
“不用理。”孙杨坦然自若,手贴在后腰,给他借力,只说雨大路滑,看着点走。
汪顺应了一声,步子更缓,倏忽又问:“孙杨,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孙杨如实回答:“我了解他工作上的作风和手段,但并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人吧。”汪顺自顾自说,收到疑惑后又笑弯了眼,补充道,“他把你教的很好。”
“…这里没有好人。”被夸的人顿了一下,并不接话。
“哪有。”
汪顺小心踏上台阶,在灵堂凝重气氛中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但眼睛还是亮亮的,毫不掩饰地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说你就是很好的人呀。
“你真这么觉得?”孙杨挑眉,故意翻旧帐,说之前闹着要出门,嫌我关着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汪顺哎呀一声,又抬眼横他,理不直气也壮:“我还不能出来晒晒太阳吗?”
“天文台讲今日全天落雨。”孙杨掸落他肩上水珠,无奈道,“你昨晚不是有看天气预告?”
“那你当我想雨中散步吧。”汪顺明显开始生气,说你不要找借口,你就是想关着我。
第一个孩子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孙杨上一秒还在感叹他怎么能瘦成这样,计划着要如何大补大养才能把人养回过去的样子,下一秒就担心流水般的补品是否过火,会不会让腹中未成型的骨肉长得巨大。偏偏小兔崽子也不安分,月月给场意外惊吓,孙杨紧张过度,恨不得把人拴在腰带上。
“我哪有。”知道他在抱怨自己,孙杨叹了口气,“这场是做给外头看的,老太太都不出面。一场戏站下来也要些时间,我是怕你受不了。”
老爷子迷信了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就花重金养着一帮风水先生,早早合了八字命数,说须得将遗体在阳间放置一年后秘密出殡,如此才能不断孙家三代昌盛。因此,如今这个声势浩大的葬礼不过是一场戏。
“老太太不来,我们才得来。”汪顺有意挺了挺肚子,“要是谁都不来,这戏怎么做逼真?”
孙杨顿了顿,没想到汪顺是顾及这层,一时语塞。半晌琢磨过劲了,表情又点意味不明。
“你……”
“杨哥?”
话被突然的招呼打断,孙杨转头,只见徐嘉余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走来,抬头朝他示意,说节哀顺变。
说是节哀,两个人面上又都没什么悲色,再起的话题也无关葬礼。徐嘉余有点抱歉地笑了笑:“现在提这事不太合时宜,但城西的项目月底就要开会,你可得提前帮我支会两句。”
“这是当然的。”孙杨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完全把汪顺挡住,“这是政府项目,每个环节都很重要,我刚回来,有些路子还不太通,肯定希望能和熟悉的人一起做。”
得到明确回复,徐嘉余显然开怀许多,他“唉”了一声,又说:“忘记恭喜你新婚快乐,不对,我在路上瞧见新闻了,应该提前贺你喜得麟儿,不知阿嫂……”
汪顺一贯不关心孙杨工作上的事,听对方提到了孩子,忍不住探头出来,恰好和徐嘉余对上了视线。
徐嘉余一声阿嫂卡在嘴边,看着从孙杨身后冒头的人说不出话,半晌惊道:“汪顺?”
“你认识我呀?”汪顺看上去更加惊讶,扶着肚子慢慢从孙杨身后挪了出来,追问起来,“你真的认识我呀?”
徐嘉余的错愕在看到他突兀挺起的肚子时放到最大,甚至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我当然……我们……”
“你和嘉余是同班同学。”孙杨接过乱成一团的场子,气定神闲地解释情况,“小顺之前出过意外,忘了点事。”
噢噢。徐嘉余稍微回神,但快要足月的孕肚实在无法忽略,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他怎么……”
“孩子快出生了,预产期在一个半月后。”孙杨笑容依旧,眼神却不自觉冷了下来,“嘉余,到时候一定请你喝满月酒。”
…好。徐嘉余吞了吞口水,不敢再问,但他也没法对着汪顺喊阿嫂,只能尴尬地笑:“那我们有机会再叙旧吧。”
汪顺愉快地点头,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话都密了起来:“好啊,我终于找到了个熟人了。回来这段时间都在家里呆着,闷都闷死了。哎对了,嘉余,你还在上学吗?孙杨说让我回国来申请,要不我和你申同一所吧?”
“我吗?其实……”
徐嘉余硬是出了一身冷汗,答什么都不对。偏偏汪顺无知无觉,还在畅想:“不对,我得先把孩子生下来,那你肯定比我高一两级。”
“人家早就接手公司的事了,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你专心挑学校和专业就好,总会认识新朋友的。”最后还是孙杨接起聊不下去的话头,把活蹦乱跳的人圈回身边,又横眼看了看徐嘉余,话锋突转,“嘉余,你说是不是?”
“杨哥说的对,我现在手上好多个项目,都不怎么去学校了。”徐嘉余尬笑着接话,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孙杨的话,说你总要认识新朋友的。
人活着嘛,就是要认识新朋友的呀。
他看了看孙杨,又去看汪顺,越看越犯嘀咕,忍不住想:但前提得是活着吧!
汪顺死在了前年的冬天。
至少社会意义上,汪氏集团的长子死在了那一天。
消息传来学校时,全班哗然。汪顺是班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有几个心软的同学当场抹起了眼泪。徐嘉余跟他关系更近,更觉冲击,立刻追出去问了具体情况。
“阿sir说是自杀啊。”老师也面露悲色,“大概是受到了家里事的影响吧。”
彼时汪氏集团刚宣布破产,当家人走投无路在公屋跳楼的新闻印满了社会报纸,所有人都觉得死讯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可徐嘉余觉得特别奇怪,几天前他还见过汪顺,汪顺亲口向他保证会好好活着。
“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回去上课。”
岁暮天寒,恰逢冷空气频繁南下,低纬度的海岛也品出些深冬料峭,但汪顺在寒风里站得笔直,像崖壁之间扎根的松柏,在最恶劣的环境里长出了生机。
“你还不放心我吗? 我一个人活得更好。”他对徐嘉余笑,相比从前,甚至更为坚定。
现在倒也是好好活着,只是……
徐嘉余背后发凉,心知肚明这“大变活人”的戏法少不了孙杨操盘。他半分钟内挣扎了数百次,最终少年时代的友情胜过生意场的圆滑,在孙杨快杀人的眼神里继续话题,说汪顺,你和杨哥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
汪顺神情里还有些羞涩,像陷进了一段甜蜜的回忆,但回忆很模糊,他笑到脸颊发酸,依旧如水月镜花,一时竟生出了些惶恐,下意识向孙杨求救。
“我们当了半年多笔友。”孙杨面色如常,甚至有些惊讶的反问,“你没跟嘉余说过吗?”
笔友的事徐嘉余还真听说过。汪顺一直在学校附近的书店帮忙,某天回来突然说自己认识了个新笔友。
大十岁,生意人。徐嘉余立刻警觉,告诫他离这些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士远点。
“保不齐哪里来的人就想从你这切入。”
当时徐嘉余是这样说的,没想到一语成谶。
但笔友是小孙少爷这件事太过震撼,震撼程度完全和汪顺预产期将近齐平。徐嘉余彻底闭嘴,随便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夹着尾巴跑了,只有汪顺在“笔友”两个字里来回打转,最后发现大脑一片死寂,调不出一点相关色彩。
赶在他发问前,孙杨率先开口:“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等下又头疼。”
“可这是我们认识的过程。”汪顺还是不肯放弃,同时生出几分狐疑,“我忘记了你都不生气?这不像你啊。”
这下换孙杨笑了,说我在你心里是什么锱铢必较的吝啬鬼形象啊?
“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的身体,医生不是说过吗?不要勉强。”
高耸的腹部挡住了更亲密的拥抱,大手覆了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达到皮肤,像羽毛轻划,痒得汪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孙杨看着他,神情专注而真挚,又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你在信里给孩子取过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