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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鲁路修艰难地指示利瓦尔把车倒进车位时,学生会会长米蕾打来了电话。
“鲁路修,你的社会实践有救了。”米蕾热情洋溢地说,仿佛捡到大便宜的是她:“你不是急吗?我这边有一份深夜电台的兼职,是我们电视台新开的栏目。”
鲁路修推开一听见米蕾声音就拼命把脑袋凑上来的利瓦尔,对电话那头问:“电台?不需要露脸吧?”
“不需要,只出声音。”
“什么类型的栏目,深夜播报天气?还是新闻?”
“是情感栏目啦,情感栏目。”
鲁路修差点没控制住音量:“情感栏目?!”
“很简单的。”米蕾雀跃地说:“你只需要接听听众热线,听他们倾诉生活上的不忿,并为他们提出建议。”她顿了一下又说:“要是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嗯嗯啊啊应和一下,但不要表现得过分敷衍,情感价值还是要给到的。好了,工作时间是每晚十点到十二点,周一和周末休,今晚开始。”
说罢她就挂了电话。
鲁路修对着息屏的手机,黑底映出他怔愣的神情,半晌,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利瓦尔说:“我就这样上了贼船了?”
“给出情感建议,这不是很简单嘛。”利瓦尔说道:“你看我每天都在哄女人,难吗?”
“这不一样。”鲁路修的额角暴起了青筋:“我可不想大半夜倾听一位已婚中年男的哭诉,然后为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失败婚姻出谋划策。”
利瓦尔怜爱地拍拍兄弟的肩膀:“实在不行就敷衍,加油,你可以的!”
经营深夜情感电台需要什么?
也许需要温柔、耐心,以及善解人意。
鲁路修自认为不具备上述任何一种品质,自他硬着头皮当上深夜情感主播后,每天都被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包围着,他静静聆听着来访者的失足、失意、失恋,心里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失业。
非常遗憾的是,大约出于他好听的声线(故意压的)和文雅的谈吐(耐着性子装的),这条深夜热线从不缺来访者,无论鲁路修对这些感情破事处理得有多烂。可怜的鲁路修,一时半会也许失业不了。
一位女来访者拨打了电话。
“我想自杀。”她说。
鲁路修坐直了身子,他对处理想死之人的问题已积攒了相当一部分经验,层出不穷的情感烂账中总会有超过一半的人哭喊着“想死”。鲁路修尽可能温柔地说:“小姐,您和您的家人聊过吗?”
“聊过了,聊完之后,我唯一的哥哥先走一步。”她啜泣着说:“我的哥哥从床底下偷走我准备用来上吊的绳子,把自己挂起来了。”
“哦……”滑稽的展开,鲁路修拼了命才忍住被地狱笑话逗乐,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问:“您家族是有精神病史吗?虽然这样问有些冒昧,但您可能需要找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看看。”
“您别提那位心理医生啦!”女访客尖利地叫了出来,吓得鲁路修立马把听筒离耳好远,鲁路修清晰地听到女访客尖声说道:“他趁着上门为我做心理疏导,跟我的哥哥搞在了一起,我亲眼见到他俩趴在我床上抱一起舌吻!”
天呐我这是听了什么东西。鲁路修一手拿听筒,一手拿水笔在笔记本上疯狂涂写,生怕错漏了什么,毕竟这种劲爆话题对一位大学生来说足以使大脑过载。
“我问哥哥,你怎能这样对不起我,明明我一直都爱你,我也爱我的心理医生。可是你们怎么可以背叛我呢?”女访客越说越有崩溃的趋势。
鲁路修健笔如飞。
“然后这时我看到心理医生的手正很努力地从我哥哥身下拔出,几次三番的尝试一无所成,他的动作越急切,越因为被捉奸而颤抖,越是难以拔出,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肛交,但很快我就发现,心理医生的阴茎正好好地挂在他胯下,根本没在我哥哥的直肠里。”
鲁路修不写了,慢慢地靠在椅背上。
“然后我才发现,心理医生正努力拔出的是一只活螃蟹,螃蟹的大钳子一直夹着我哥的肠子才导致无法拔出。我哥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也只有在痛急了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如果说当0已败光了我哥的阳刚之气,那么强忍着不吭声的坚强行为又为他弥补了这一部分。”
鲁路修开口,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嗓子很干:“您可以让一个人先一拳把螃蟹锤死。”
“你以为我不知道要这么做吗?”女访客很严肃地说:“事实上,我比你想象中机灵得多,我冲进房间找到了老虎钳,在工具的借力下砸死了螃蟹,但是螃蟹的钳子夹得太紧了,螃蟹碎裂成黏稠拉丝的糊糊时,我哥被钳住的那一部分直肠也被拉了出来,大约有五厘米,我和心理医生反复尝试,终于把这一截直肠从蟹钳里救了出来,但是收不回去了,最后我用透明胶把它固定在我哥的屁眼里。”
女来访者又说:“我的哥哥自那以后拉屎,除了带纸巾,还要带透明胶,如厕前撕下透明胶,如厕后把脱出来的一截直肠塞回去,再用新的透明胶固定。这一套麻烦的程序让他陷入了抑郁,我不愿再信任任何心理医生,所以我和他,谁也没有再去过医院。”
您不必挂精神卫生科,先治治你哥的直肠才是当务之急。鲁路修很想说。但他忍住了,因为电话对面的女访客还在输出。
“我哥说他实在受不了了,他无法忍受不能使用直肠的人生。(鲁路修想:结合上文,这句话有些令人想入非非,老天。)所以他偷走了我准备好用来上吊的绳子,先我一步走了,居然没补偿我第二根,卑鄙的东西。我说完了,主播先生。”
鲁路修放下笔,手指揉了揉眉心,他发觉自己背部已经出了薄薄一层冷汗。鲁路修说:“真是令人悲伤的故事,小姐,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您要相信,这世上大多数的心理医生都是很有职业操守的,像您叙述中的败类医生是极个别现象,您不必因此讳疾忌医,我建议您尽快找到新的心理医生,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
谢天谢地,女访客没有再吐露什么耸人听闻的消息,她口头接受了鲁路修的建议,道谢,道晚安,然后断了线。
鲁路修接起第二通电话。
“我想自杀。”一道几近破音的粗犷男声说。
此时“想自杀”的熟悉开场白再也无法令鲁路修胸有成竹,反倒充满了焦虑。老天,电视台一定要赔我一笔精神损失费。
鲁路修说:“您好,您可以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男人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这个大男人抽噎起来,吸着鼻涕,哭泣令他的声音变得怪腔怪调:“我正把左轮手枪抵在我的下颚上,只要我一扣扳机,子弹就会让我的脑袋炸开花。”
“您的需求是什么呢?”鲁路修小心翼翼地问。
“求求您了……主播先生……给我一个放弃扣下扳机的理由吧……”
“在您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割掉了一个器官。”
鲁路修心中警铃大作,他无端想起前一通电话里的故事:“您割掉了直肠?”
“不,但答案很接近了,我割掉了花肠。”电话那头的男人的哭泣似乎平静了些,声音甚至染上几分戏谑:“您可以猜猜,花肠是什么。”
“这是无奖竞猜游戏?”
“有奖,但奖品暂时保密。”
“我不在乎奖品,我只希望您能好好活着。”鲁路修心想:反正有奖也无法兑现。
“请不要转移话题,猜猜花肠是什么。”男人坚持不懈。
“盲肠、升结肠、横结肠、十二指肠……”鲁路修试探着一一列举:“空肠、回肠,有一个是对的吗?”
“是输卵管。”男人公布正确答案。
鲁路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您说您割掉了输卵管?”
“是的,还拿它炒了一盘菜。”男人快乐地说:“葱油炒花肠,我从网上学来的一道中国菜,您尝过吗?”
鲁路修果断地无视掉这个问题:“敢问您是先生还是女士?”
“我不算先生,也不算女士。”男人前一秒还在的快乐下一秒一扫而空,变得怒气冲冲:“我真厌恶你们这些高贵的单性人,尤其是顺直人,总是高昂着头瞧不起一切性别有缺陷的人类,我割输卵管怎么了,割了就不是男人了吗?我又没割鸡巴。我恨你们,顺直男、顺直女、女同、男同、第四爱,通通去死,我要直男被迫被捅屁眼,要铁T跟男人结婚生子,要……”
“事实上。”鲁路修感到有些无聊了,他听不进这些毫无逻辑的话题:“不是您想让他们死就能死的,您只能控制您自己的生命。”
“说得对。”男人停止了辱骂,重新变得泫然欲泣:“您懂我,您是我的知音,我只能控制我的生命。”
“所以……”
“非常感谢您,主播先生,我想通了。”男人说:“虽然您没有猜对花肠是什么,但我还是要给您奖品。”
“是什么?”
“一盘脑花。”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柔软的重物碰到桌椅坠地的闷响,宛如一大团棉被掉在了地上。不用想,此刻地上已经流满了粉粉白白的新鲜脑花,比任何高档餐厅里的脑花食材都新鲜。
没等鲁路修来得及报警,第三通电话打进来了。
“我想自杀。”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说。
这段时间是死神在刷kpi吗,怎么上来一个人都想自杀。鲁路修握紧听筒道:“您好,请问您是哪一段肠子出问题了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肠子?不,跟肠子没什么关系。顺带一提,为了接下来我们沟通方便,您可以称呼我为SZK。”
SZK,听来大约是来访者本名的缩写,照目前听来,他大约是个正常人,一个闹自杀的正常人。
SZK彬彬有礼,他先是跟鲁路修寒暄了两句,接着很快步入了正题。与往常不同的是,其他来访者聊的无非是对生活问题的困惑,哪怕是前两位“肠子”二将,也都在为生活难以步入正轨而懊恼不已,但SZK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他从不担心生活脱轨,甚至对未知的灾难带着诡异的翘首以盼,仿佛哪天发生了什么能令他一蹶不振或者干脆一命呜呼的事情,他都能相当爽快地引颈受戮。
这份自毁倾向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逼迫他不得不拨打热线请求帮助。
“真是麻烦您了,事实上,我本不想叨扰任何人。”SZK抱歉地说。
看似正常,其实这位才是真正的重量级。
“这问题你早该解决了。”鲁路修一针见血地指出:“除了向外寻求帮助,难道你有自信全靠自我疗愈吗?其实你压根没想着要好好治疗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您很敏锐,主播先生。”
鲁路修伸长手臂,把不知道啥时候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捡回来,拔开笔帽。他拼命在脑内回忆自己的校园生活,试图搜寻出一些对SZK有益的娱乐活动。鲁路修虽然不是多么热情的人,但他的人缘一直很不错,永远是被邀请参加活动的第一人选。
“多参与社会活动有助于开导你自己。”鲁路修认真道:“要不要试试跟朋友们打球呢?”
“我总会习惯性让球,我的同伴都很不满,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愿意跟我打球。”SZK深吸一口气说:“又或者,见到球以极高的速度、极大的力度向我砸过来时,我会忍不住想象球砸中我的感受,这让人腿软,我被球砸过好多次,鲜血淋漓,有几次甚至被送进了医院。您知道吗……”SZK小声说:“疼痛爽得就像一次性高潮。”
鲁路修已经免疫了,他已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什么诡异的人和事,他都不应该大惊小怪,因为这就是深夜情感电台的基本盘。毕竟,没有身心健康的人会在理应熟睡或者跟对象做爱的时间段,对着一个公开的电台、一个陌生的主播倾诉苦恼,这跟露阴癖有什么区别。
鲁路修平静道:“找个画室画画。”
“真是惭愧,我天生缺乏艺术细胞。”
“去游泳。”
“沉入水底的感觉非常好,被冰冷的水和窒息感包围着,令我不想上来,于是潜着潜着……”
鲁路修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时间有限,我不想听你讲解被救上来的过程。”
SZK苦笑道:“总而言之,周边的游泳馆都把我拒之门外,他们不愿摊上我这样一个……他们都劝我去看精神科。”
“我也劝你去看精神科。”鲁路修叹气道,深感精神健康检查应该被纳入医保。
“感谢建议,等我有空就去。”
你根本不会去,鲁路修心想,对于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能活到明天都算谢天谢地,但愿他没横尸在哪个公共场所,不然那个倒霉的地方要赔一大笔钱。
距离深夜十二点,鲁路修正式下班的时间,还有五分钟。这场对谈该加速了。
鲁路修说:“也许你该试着步入一段亲密关系。”
“我爱的人,我跟他分离已经快九年了。”SZK轻声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连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我很想他。”
“……冒犯了。”鲁路修瞄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
他快速地提了多条建议,没有一条管用,最后鲁路修烦了,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教养,说道:“既然这么多种方法都不行,那只能尝试终极方法——据说贯彻性癖的、酣畅淋漓的性爱能有效舒缓身心,甚至能让人重新找到人生的真谛,你要有机会就试一下,如果嫌脏,那就从phone sex开始。”
SZK居然接受了这条荒唐的建议:“非常感谢您,这真是个好主意,以及……”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问道:“主播,我能留您的私人联系方式吗?若您不介意……”
还剩最后十秒。鲁路修极快地报出一串数字,不管对方有没有记住,就干脆果断地挂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