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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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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7
Words:
12,00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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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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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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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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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

[御冥]Ungeheuerlich!

Summary:

1-4之后,临别之人的告别

Work Text:

“——看看这是什么,御剑怜侍,一张纸条,嗯?”
她一鞭抽开了手提箱的锁扣,不多的几件衣服扑簌簌垂落在地,里面自然不会有他向来珍视的那一枚检察官徽章,但此时这无关紧要。她的脸前所未有地扭曲着,那样一种怒火,连鞭子都无从消解反而是助长了它。在他眼中,银蓝色短发仿佛欲烧的炽焰,他注意到那的确是干枯而失了往昔漂亮的金属光泽的:她不好过,这话不用她自己说。
“这里面怎么说的?——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好啊!”
给他百倍于此刻的想象力,再加上曾经朝夕与共的情谊,他也想不到她竟能这般失态,竟会将攥于左手心的纸团用力挥掷在他脸颊,像一个发狠的巴掌。她用他的字反过来打了这一记,让逃避现实的证据落在地上,谁也不捡,谁都清楚那里面是什么。暴力从来不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可她怒极了,张着双手大步撵上来一把将他掀倒在桌面,纸笔墨水大呼小叫着散落一地,湿润的阴翳和他后脑的磕痛一般扩散开来。地毯被抹黑,他眼前发白。他想那本来可以是一个拥抱的。
他知道她的力气,他不知道那有一天会用到他身上,就像他写那几个字时也没想到她会回来,这么突然,在最后一字以她的破门而入作为加笔。大部分时候狩魔冥不哭,不给人家看出自己的心思,但刚才她出现在门框里,她像一痕跌出画框的褪了色的影子,不胜彷徨地倾进来,把一瞥就能识破的浓烈哀恸往里泼。“冥,”他失声叫道,来不及为她如此外露的情绪惊愕,直觉告诉他要在妹妹眼前遮掩这份白纸黑字的自杀声明。——已太迟了,他左手提着箱子,试图掩盖纸条的右手还握着钢笔,他藏得住什么?影子飘忽来到他跟前,影子扣住他握笔的手,抠进去挖出了那张纸。她的手特别冷,有一点出汗,可能是低血糖或者过度紧张的症状。你怎么赶回来的?他想问这个人,可他在看到而没能阻止她展开那纸条时就明白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狩魔冥好像第一次认识御剑怜侍那样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两遍,高举皮鞭又重重落下,她的盛怒扬起辛辣的烟尘:他想错了,他怎么能把她比作一道伶仃的柔弱的影?实在是愚不可及,大错特错;可是,若那彷徨不是她的彷徨,若那哀恸不是她的哀恸,莫非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眼中?她的体温附上他的,她的怒火也同样将他引燃,她的膝盖与小臂构成一副压住了他的囹圄,腿叫她抵住,喉咙叫她锁紧,那种蛮力、那样的果决让他几乎要喘不上气。“……你该放开我。”他尽力让自己语气不善,他用了“该”这一字眼没有使句式软化反而更添一分命令的意味,那样说像热油泼在干柴上,听在她的耳中就仿佛宣告了此时他的弱势不过是让着她,不过是配合她的震怒演出,是一种纵容。“怎么可能御剑怜侍,”她居高临下地否决了他,将压迫的手臂一点一点移到胸口,扯下那条已皱得不堪着眼的领巾,“你才是该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她把他的领巾扔在地上,把他的外套扔在地上,然后是,天哪。——我领着你,御剑怜侍,你不要这样紧张。这种话当然不能出自一个正在剥夺他的衣服、正在限制他人身自由的人之口。他奋力地——或许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奋力——反抗,使这场强迫不至于沦为合奸;但换个名义不会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实有所改变。她拽着他的衣襟,让纽扣一颗一颗为之崩落,“你觉得害怕吧。”同样的话语,如果不是那双手正在制造的暴行,如果不是她整个冲上血色摇摇欲坠的脸庞,如果不是她深深的吸气声止不住地带颤,他会把眼下与那一天混淆:她披着浴袍,很松垮,要落不落地滑下肩头,掩在底下两条裸露的腿挤压着他。紧挨着的躯体好热,且毫无章法地将腰身往下沉,一下一下蹭他的腰,像个小孩一样犯懒地哼叫——什么叫“像”!她本来就——他大口喘气,那种完全背离了本能的、既不合法也不道德的判断要逼疯了他。他是那个未经过性同意而被强迫的人。他也是那个自觉犯了罪的人。那个真正的主导者,她显露出一种完全超出她这个人性情的天真态度,或者说,那只是一种伪装;因为天真的狩魔冥是不存在的,就算在她不承认的角落里曾经无从显见地有过,也已随着年底的判决彻底死去了。过去没有,现在更不可能会是。
所以当她拧紧鞭子捆成的绳结,他觉得这放在平时堪称残忍和野蛮无礼的行为出现在此时真是恰如其分。第一次她用了浴袍的系带,第二次是他小时候用过的领绳,那次他发现自己特别不喜欢被绑住,于是再往后就是将一切都弃之不顾了的你情我愿。实在不容易啊,要她放下鞭子,只把它作为捆缚而非武器并不比让他放下良心的罪责更轻松。除非,他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她在虚张声势,她用以压制了他的是自己往日的余威,而眼下这个急于把他剥开的狩魔冥,或许就连执起鞭子的底气都没有。“……害怕的人是你。”他说,他看不到自己映在她眼中那副眉头皱得多么深,也就没想到这样一句简短的反击能激起那么大的浪。
“我?”她的手指蛛网似地缠上了他,在脖子周围留下鲜红的掌印和甲痕,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湮灭的证据。狩魔冥掐他的力度仿佛想要了他的命,却又出于某一种理智或是情感留给他一线生机,全写在她弧线优美而剧烈扭曲着的前额。他感到窒息,头晕目眩。“你敢说?御剑怜侍,分明是你怕得要死。——你要死吗?”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在他耳边问,“你给打败得太难看了,为此你就活不下去?”
——软弱的男人!她朗声大笑,那笑声带着抽噎,回荡在耳畔近乎侮辱。她为了把他全部纳入太过努力,喘个不停,每压下身体就要把两手撑在他胸前缓冲片刻,如此这般浅浅地起伏。她从这简单的行为中得到多少快乐?他不好说,但他可以肯定精神一定大于肉体上的,就像他不得不受着那狭窄肉壁的勒痛,一个太小的套子,被强行破开的感受想必也不会太好;但从痛中,他想,难道可以装作不觉得有微末的快感升起?一旦她坐得深了,他就丢人地为被绞紧了的触感叫出声来,然后她笑得更欢,她的笑中滚出眼泪;她一手拨开汗湿的刘海,一手牵着他往两人紧密相连的部位揉,那里好湿好烫,让他的手指不住瑟缩。——往那里按。但她这样命令,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叫他刚愎而自尊的妹妹称心如意。
“……那与你不相干。”御剑怜侍说,吃痛地抽着气:她险些掐死他,且夹他髋骨的力度太大,扯着散开的衣领像扯着缰绳。他变成一匹马,一匹马怎能肆意地将身上的人抖落?一匹马要去哪里怎能说与主人无关?可若这是她的态度,这是她看他的视角,他不禁鲜有地萌生起一定不能让她如愿的念头。因而一点反驳是必要的,“这是怎么了?”他质问她,“你赶回来,……就为了能把我拴在手里?”
“而你质疑我,”狩魔冥反唇相讥,“你质疑我是否有那样做的本事——和意图。”最后一字的尾音埋没在拉链划开的锐响中。她跪直身体,利落地解开自己的高腰短裙,将那块黑色布料蹬落在地,跨坐回他腰间,隔着薄薄的布料在那里蹭动。胸口挨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她把自己俯下去,于是他的惶惑从坚硬的外表中浮上来。他的,她嗤笑一声,他对她的欲望也如是在胸腔起伏、在两人同样烧红了蒸融出湿意的眼中显露无余。你在装什么呀?这时候冥倒显得不着急了,慢条斯理地拆着他的腰带,一点、一点地将衬衫抽出来,解开纽扣。
你想要我。在衣帽间她笃定地说,把他堵到立镜和柜门的夹角。很逼仄,没有退路,无处着眼,二十三岁的御剑怜侍只得垂着眼帘与他那只穿了件吊带裙的妹妹对视。为什么要否定呢?她没拿鞭子,空落落的双手垂在身侧,肩膀显得太瘦削,挂不住匀称的肌肉似地支棱着。至少……不能在这里。他记不得自己如何把这几个字挤出口了,可是,在老师家的衣帽间里做爱?在,在这么些立镜把他俩映出无数道身影的衣帽间里?他咬着唇,见她在面前如一朵怒绽的水仙般笑着折下腰去,银蓝的发丝像花瓣飘坠,轻柔包裹着内里初成的蕊。你觉得害羞啊。她说,抓住他的手,仰起猫一般狡黠的脸,说不试试吗?这地毯特别绵,我爸爸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货,躺上去很舒服的。你不想试试吗?然后不由分说地用力牵着他滚到地上去。
……这是怎样一场闹剧啊。被压在身下扯断拉链那一刻他无声地想道。她压得太紧,几乎要把他肺泡里最后一丝空气也挤出去了,让他不得不张着嘴去她那里猎获氧气,如摄食一般接吻,她的舌头滑得要一整条给他吞吃入腹似的。他感觉得到她把胸衣解开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柔软的乳房在他熨得笔挺的衬衫上滚动着,像两颗缠绵的雨珠落进水里,融成他的一部分。温温热热,叫人分不清那么一种湿意是谁沾湿谁,就像他们自小就把什么都混在一起,同一个目标,同一条道路,他的失败也是她的,她流的泪也同样从他眼眶滚出。而欲望。他想,……她爱我兴许就像她爱自己一样,就像我对、我对她一样。为什么要否定呢?“……冥。”他在双唇分离的间隙把她的名字叹出声了,她为此支起身子,俯视他,神情仿佛任何一个字眼都能刺破这强作镇定的泫然。可她毕竟这样看着我。御剑怜侍舔了舔吻得发痛的嘴,说:“你帮我解开吧。你让我抱着你,行吗?”
她垮了下来。她垮下来像一捧流沙,如果不以双臂紧揽就要一眨眼地消逝无踪。他赶忙将那具不住痉挛的身体抓进怀里,遮住她露在灯光下涣散的眼。蝴蝶在他掌心振翅,在他心里掀起一股飓风,催着他,引着他,更快而密地把自己撞进去,顶开她早已零落遍地的从容,要不可一世的狩魔检察官在他的怀抱中叫出她本人都没听过的哀告。她被不讲道理的漫长高潮扯成一根将断的琴弦,急遽惊颤发出濒近崩溃的呻吟,而一朵被催开到烂熟的花怎能轻易将她闭拢?她使不上劲,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踢动,被握住了脚踝推叠到身体两侧去。御剑怜侍吻她的眉心,御剑怜侍吻她的泪痣,御剑怜侍把她自上而下染红了的耳朵轻啮在齿间,在那里无师自通地柔声哄她。你从哪里学会这些的?她像一只栽进盛放的花心里被迷醉了的蜜蜂那样晕头转向地想,这种事干多了终于熟能生巧么?他握着她一只手放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裹进汗湿的肌肤,让她去摸他们的心脏是如何隔着皮肉同频激荡,一次搏动倒也像一句爱语,贴在一起则像互诉衷肠。这么肉麻。冥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笑了,或者为他们终于又一次达到同样的极乐而止不住地泣叫。他太懂得怎样取悦她就像她最清楚如何剥下他漠然的伪装,他们从彼此身上学习这种快乐,学习自己,学习如何用这样一种烧不尽的狂热去爱。
皮鞭被打开了结,蛇蜕似地无力脱落。他伸出被磨红了的两手,恍若初次学会拥抱那般轻柔地抚上她的腰,从马甲的边缘摸进去,隔着衬衣揉她的脊柱像安抚一只猫。她不说话了,不再拿唇枪舌剑保护自己,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只是紧紧抱在彼此身上,依偎着,静静地起伏;仿佛两株伴生的藤蔓,纵然根生两处也把对方缠得太紧,哪怕这无济于只消一扯就会走向离分的命运。“到沙发上去吗?”挺久以后他问,她没有回答,任他的手撑在肋下,撑着那一团偃旗息鼓的怒火,和一点回嘴的余烬。“多嘴。……御剑怜侍。要么在这里继续,要么你现在穿好衣服去找你的死。我不拦你。”
他们第一次于这间办公室里欢爱就在御剑怜侍那张偶尔用来小憩的长沙发上。说第一次,便是还有两次三次,更多次,直到无从计数的交欢发生于此;而说是交欢,自然也不会是一厢情愿。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两人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半推半就着把悬而不决的局面轻易推向不可挽回,越过一道本不存在的界限,于是后来发生什么都不再是打破,都显得顺理成章。沙发太软,用的时候得垫个枕头,不然腰会痛;书架很麻烦,得把重要的文件都转移出来,完了再一本一本收回去;如果太过肆意地在棋盘上做了,打乱了他正研究的棋局,事后一定要陪他下个痛快才算结束。可是、我还没有躺过你那张桌子。狩魔冥说,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她让他按在窗前,足尖离地,无所凭依地被撞得像急流中颠簸不已的漂萍。太超过了。她努力睁大眼睛,夜幕披着窗帷的衣衫,好整以暇地隔了一层混沌的泪雾将她剥光看尽。我想用、怜侍,让我枕在上面。她蜷着身子发难了,其实听起来没有几分任性的威力,更像是以撒娇来拖长满足之后的余韵。但他没有遂她的意抱她上去,也没有从她体内退出来,他说不行,你明天早上要赶飞机的。她听了觉得荒唐得很,难道你刚才不算纵欲?你倒是玩得尽兴了。狩魔冥转过脸,捧着弟弟不用开了灯看也知道烧得有多红的脸吻下去。他的理智逐渐回笼,那时候最好玩,他会一边躲着一边听从本性羞怯地迎合,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再来一次?她好像是征问,又好像是通知一般地告诉他。动一动吧,你顶得我肚子难受。
御剑怜侍动手解她的衣服。外面装饰性的排扣好解,里面的暗扣得用点劲才扯得开。他只把马甲脱下去,衬衣就直接卷起来,与胸衣一起堪堪停在一对乳尖上,那里因为他事先的抚触已颤巍巍挺立着,晕开一抹饱满的水滴状薄红,和其下若隐若现的几痕肋骨。她比上次从这里走时瘦了好多,嘴唇覆上去能在口腔中感受到潜藏其下的搏动,仿佛他含进嘴里、衔在齿间的是她的心脏;而她因此微微喘着,双手似推拒又似拥迎地搭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浅灰色的额发。“……!别那样咬、”狩魔冥轻声呼痛,为他别离日久而略生疏了的口舌。她不自知地将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好像已全然忘了自己为何急着包机回国,又是为什么闯进他的办公室、撞见了他正打算弃阵而逃的情形,似乎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在他臂弯里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躺着,把毯子踢到小腿肚;她无不得意地说御剑怜侍,你在这办公室里的哪一个角落不会想起我呢?明知故问。他哑然失笑,狩魔检察官向来多余有不屈不挠的好胜心与征服欲,现在还加上他们作为爱人对彼此的索求,不多不少,正好够她把他休息日的办公室开辟为第二爱巢。他转过脸,面向她,戏谑地说难道你在圈地吗?你在用这种行为——标记你的地盘?她先是肯定,下一刻反应过来他暗暗地将她比作小狗小马一类温驯的动物,在毛毯下愤愤然蹬他几脚,让他得逞了大笑着假意告饶,一翻身险些滚下沙发去。——别说得像你这男人没有乐在其中!她充满尊严地叫道。我明天走了,你等着一个人留在这里孤苦伶仃吧。
孤苦伶仃?这倒未必。但一个人,那是他们共同的处境。今夜两个人伴着回去了,次日一早御剑怜侍必然要独自走上检察署的台阶,那时候飞机正载着狩魔冥飞到万里之外,到另一个时区里过她寻常的独身生活。她不会忘,她能记得最后一夜他在窗边给她冲了杯茶,那种滋味依然留在唇间,可是当情热的余温消却,他们留在彼此生活中的还剩下什么?大部分时间里,基本可以说就是毫无交集啊。如果想念在偶有的闲暇里是被允许的,如果,她可以放下骄傲或者隐秘的期待主动拨打电话给他,她会知道他面临怎样的处境,她可以把无处倾诉的思绪说出口,她怎么会允许自己这样软弱?——她想他,很想,就承认吧!然后顺着心意拨个电话,甚至可以是视讯通话,看一看那张久违却熟悉的脸,隔着屏幕贴紧额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共枕而眠,在进入梦乡以前相互考问法条作为余兴……她可以吗?她能将这一分踟蹰的脆弱在他面前暴露无遗吗?
狩魔冥在感到后悔之前拨了出去。
意料之外的他接得好快。——冥?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可不像有些人每次打电话都要说是爸爸托他转告我什么,巧立名目。
——哦。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你想家啊。
——你这男人说什么……!
——我今天输了个案子。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输了个案子?毫无疑问是第一次,然后,说得那么平静?他居然不以为耻?不对,若他心中当真毫无波澜,就不会这样冷不丁将斗败了的屈辱事实讲给她,可她竟不能为他早于自己的失败而喜悦吗?是她赢了,如果他们置身于名为法庭的斗兽场,他先被利齿撕碎了披风,颜面扫地,而她看到了宿敌败阵第一时间却只觉得一阵无根的戚然。为什么?——你哪里做错了?她问,她问他像是问她自己。
——错?……不,被告确然是无辜的,如果我赢了,那……
——意思是你找错了指控的对象。
停顿了一阵。——然后检察总长要求我指控她的律师。
——你照做了?
——输给他了。
岂有此理。她挂了电话,半晌才觉察到心中为之腾起怎样的愤怒:那个人敢无凭无据地指使御剑怜侍去指控一位辩护律师?然后,他竟然,不管迫于压力还是什么,就只是接受了?她想象那副姿态,多难看呀,因为没能把被告判决有罪就转而咬紧相关者,以期为真凶脱罪,任谁看不出检方的目的?拖延审判的手段她自然熟练得很,为了结果正义在过程中撒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谎可以被原谅,可是,那一位检察总长期望的,是用狩魔的学生向来无从置喙的完美立证去——诬陷——一个清清白白的普通人?那跟直接上手抽他——他们一耳光有什么区别。
可他就只是接受了。他照做了。然后输给他了。
御剑怜侍发现了她的失神,手上动作慢下来,直到那口穴耐不住寂寞似地主动将他的手指往里吞,含到深处不住绞着,每一抽动都伴着温吞的水声;用指尖按压那处肉壁,便可让她无意识地轻咛,屡试不爽,他太了解她的身体甚于了解她本人。时机成熟。他知道正常来讲现在该怎么做了,他知道笔筒最底部的小抽屉里有安全套,她上次来时买的,还没有用完。“冥。”他叫了一声,抽出手指,看着那双灰眼睛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凝聚,恢复光泽,她如梦方醒般发出短促的惊喘。那一瞬间茫然的脸让他想起,她第一次提出要他在这里——他说不出那个字眼。何止是他,还有他留在过去的父亲和为此血债下了牢狱的老师,他们不能,甚至想要她自己再说一次都不可能——对她做那回事的时候,望向他的表情。他断然拒绝,几乎是惊惶地说怎么可能呢?这多荒谬。——可他就只是接受了。最终他照做了,并且无可否认那其中有莫大的快乐;否则怎么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怎么时至今日会有这一次?灰眼睛眨动着,盈满了水,被睫毛刺破。她让那颗并不出于伤情的泪划落,消竭在下颌,为那里干涸的皮肤渴饮而去。“怎么,还要问我?现在?”她沙哑地说。她太渴了,她的心被欲雨的浓云笼罩,沉甸甸的。
如果要选,狩魔冥比较倾向于趴着从身后被进入的感觉,但那就不可避地要让御剑怜侍骑到她身上去,她不喜欢这个,不喜欢被压在床垫里数着自己愈快的心跳:那太被动,太难以自控。而骑乘的感觉像是逐浪,熔流翻滚在她身下,她是一张笔直起伏的帆,可以随心所欲伸展或紧绷,听到骨节恍若一段一段被撑开那样咯咯作响。这样她满意了,她坐在御剑怜侍怀里如一尊纤细挺直的烛台,她用火焰舔他,用烛泪浸湿了他,她拉着他的手去抚两人接合处不尽涌出的热液,看他皱着眉像烫了手似地猛一抽缩——怎能显得那样青涩?她觉得滑稽,可她实在是笑不出来了,一双叫泪隐忍地泡透了的眼挤不出由衷的欢颜,只把空洞的瞳于水中涣散开去,幽深地映着他的影子,又溶解在交织的喘息里。“……你瘦了好多。”她听到他叹息一般说,拇指拨过薄薄覆于双乳之下的肌肉,像拨弦摸清了每一根肋骨的轮廓。“而你的话太多。”且将她抓得太用力,仅凭力度她能想到肋侧将要长久地留下怎样一对淤伤,一对泛红的手印,作为她曾经被他掌握或说是托举的证明。作为,她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没能让这不是最后一次。
第二次是御剑怜侍拨过来。——让我猜猜,莫非是有个软弱的男人又输案子了?她抓起电话,不无嘲讽地说;其实那阵子是她自己正为一名律师险伶伶从她手头争取到的休庭恼火至极呢,这是一定要保密的,如果不能在他面前显得游刃有余那就太痛苦太丢人了。再说,谁叫他上次那样轻信那样确切地将把柄递给她呢?
——不,其实,好吧,我是替老师……
——御剑怜侍,我说过了,这种开场白好无趣。
——他希望你圣诞节那几天可以回家一趟。
圣诞节?——为什么?你们知道那是案件高发期吧。
——总是有假可休。御剑怜侍说。——快半年了,老师很想见你也是情理中事。
——那你呢?她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抢先说道。——你也这么想,还是就为我爸爸传个话?
停顿。停顿直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你明知故问。很轻很细的陈述。
噗。她不留情面地笑起来。对面的态度显然让她受用不已。——哎呀,哎呀,你想我啊。她拿数月前他的句式原封不动回敬过去,那还不足以让她改变决定。——还是不了吧,御剑怜侍,我特别忙。我得在新年以前清空手头的事务,不然怎样回去和你们一起过年?
你们。这个代词非常可爱。就好像他跟他日渐疏离的老师是一家人一样要好得很;事实上等她一走两人连点头之交都说不上。他在楼梯拐角看到老师的背影,停下脚步等他远了才走下去,并为这种下意识的回避感到羞愧:他毕竟曾是我的监护人和老师。但是,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他总觉得老师近来也有意忽视他似的。他们出现在走廊两头,这可终于是避无可避了,狩魔豪站在原地等他的养子过去,僵硬问候之后他说,你给冥打个电话吧,就问她圣诞节那两天有没有空回来一趟。
——好的,可是您为什么不……
——别多余问。
为什么不能亲口去说?这问题可一点不比横在你们父女中间充当传声筒的我更多余吧。他想。但他让老师的身影蛮不讲理地从他身侧掠去了。沉重的脚步在走廊间回响,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拿出手机,忙音里他记起上一次她说自己巧立名目——那好吧。他无声地笑了笑,就让他把这罪名坐实也无妨。
没有人能感知到一起事件如何在当下拉开帷幕:没有人知道自己已经迈过了起点,被推到无形的险境中。他那时候不会思考如果老师不想见到他,为何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十二层走廊?为什么他站在那里那么巧像一个预谋,像早有准备,而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其实暗藏危机;只有当他惊险而奇迹般地到了最后,当他回过头,那时才能后知后觉看出自己原来处于事故中心,于蓄意已久的被告席。从那条走廊里开始,他头顶一直高悬着十五年前的法槌。
御剑怜侍想到老师希望女儿赶回来是为了让她能见他最后一面,做一个了结。
不论这个“他”最终会指向谁。
她抽搐起来。她开始不均匀地低喘,惊叫,两手挣动着环紧了他的脊背,指尖嵌进去;她那被卷在胸部上方的衣物已经皱得不能看,用于固定的领巾被汗水浸透,凌乱地垂在两乳间,随他的动作颤抖如秋风中一枚将要凋零的枯叶。宝石别针剧烈地跳动,它跳动就像那被簇拥在外的也是一颗心脏,源源不断将甜蜜的感受迸出,流向四肢让四肢变得沉重,流向大脑却没能同样麻醉了她的思绪。她让他的名字一迭声从嘴里叫出来,让它猛地从中间折断,摔落,戛然而止。“御剑——怜侍……”她像是追寻呼吸一样气息奄奄地拖着音节,把他叫得七零八落。御剑怜侍拨开刘海轻吻她的额角,他知道她会喜欢,为他有过相同的体验:被高高地掷到天上又被同一双手接吻。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而她让他胁下生出双翼。那双握在身后的手筋疲力尽垂下去,她往下坠,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像一折旧裙。随后,濡湿了那一片布料。
如果他问她有没有哭,她会称其为生理性流泪。
她会否认那里面还包含了其它的:为她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已经不愿见她;为她染上污点的光明坦途,所谓狩魔的骄傲;为她和御剑怜侍因为父辈的余罪注定离分的命运,她一人如何拼凑;为他那一张向自己宣判了死刑的纸条,杀死曾经的他自己,她拥有过的御剑怜侍。而现在这一个,现在这一个,在她的泪眼中映出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已经决意与她毫无瓜葛。他的镇定、哪怕只是强装镇定,每一分都衬得她的怒火,她为之吞过的泪是那么多余而不值当。
可她不能为此再跟他索取任何,因为眼前是一位经年日久才得到公正判决的被害人遗属,除此之外不能再将他摆在任何她喜欢的位置;那么她自己?她是犯罪者的女儿。法庭只审判狩魔豪故意杀人的罪行,至于另一桩影响更坏而更久的、他对两个孩子粉饰太平的欺骗,那不在讨论之列,需要当事人自行调解。
“喝点水吧?”
御剑怜侍松开手,御剑怜侍从她体内退出来,问,旋即被抓紧了袖口。那双浸红的眼看他的神情堪称惶恐,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而他要到一个她永远找不到——说实话,难道他不曾有一时这么想过?——的地方去。“我就去替你泡杯茶。想喝什么?”他揉搓她捏得太紧的指节作为安抚,他的询问听起来选择诸多但其实只在各种风味的红茶之中,就像她此时尽可以由着性子将他抓住不放但无力改变他最后还是要离开的事实。她眨眨眼,嘴唇抽动,什么也没说,放任她亦从不曾吐露爱语的情人从指尖溜走;锡兰红茶,那当然。半晌,耳边传来热水冲入杯底的潺潺水响,她听着,想象茶叶如何盘旋舒张,将浓郁的茶汁浸泡出来,让香气自他手中蒸腾而出。他的身影立在窗边和半年前那晚并无不同,笔挺,高大,不见消瘦,也没有一蹶不振。他表现得,如果不是叫她当面撞见那不体面的辞信,她会以为他在养父意欲将他毁尽的那一出冤案中被磨得无悲无喜心如死灰。像他刚来到他们家那时,板着脸,尽管难掩哀恸,每一步都踩着旧日的照影。
可是,他在落地窗里凝着被自己放在沙发上那一道不加掩饰的目光,其中质询的意味几乎将他的脚步钉在那里。茶汤发黄,泛红,沉积为苦涩的棕黑。——他当然并非没血没泪:可若说血,十五年前父亲替他流尽了;若说泪,他不会在她眼中落下。茶泡过了,这种难以入口的饮品不应该被端给他们家养尊处优的小小姐,他不应该把一道渐远的背影交给她,就像她父亲选择的那样。——可是。他想。难道他可以去爱什么人,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当他连自我都丢得找寻不见?最近他强烈地惦念起小时候认定而又离弃了的父亲的道路,在弃之而去十五年后再一次认真思索御剑信坚持的那一种正义,那被老师嗤之以鼻而被儿时挚友从他的老师那里接过延续下去的道路。他从未真正步入,犹疑着,像一只初见河流的大猫慎重地将前爪踏进去,要自己去探一探深浅。
她不需要他的怜悯。她心知肚明。她明白若是此时御剑怜侍转过身来说一句他不走了,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原地踏步,那她反而会看不起他。——弱不禁风的男人!“你泡茶要花那么久?”她听到自己的质问,对他提出额外要求,“你这里没有一套备用衣服?我这样穿着可没法出你的门。”一边说一边把上衣剥下来毫无留恋地扔在地上。揉皱的一团,肯定再没法穿了,即使他记得清楚那是老师今年夏季为她定制的两身套裙之一:她一直将爸爸的那些赠礼穿得很爱惜,把每一件旧了小了淘汰掉的衣服珍视地挂进衣橱里,从十三到十七岁,从此以后都不再会有了;而御剑怜侍自二十岁起早早地把衣服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了改造,他跟老师原本就渐行渐远,哪怕没有这么一出事件。他收养了他是一个错误。她以为,他们根本是两种人,无论爸爸再怎样刻意地将他塑造成翻版的自己,他坚强的意志会回弹,最后将狩魔之道抛弃;强加于这样一匹烈马的缰绳是百无一用的,她骑过他那么多次,都快要让她自己误以为是爱上他了,最后不还是被他甩在身后了吗。
御剑怜侍给她端来柠檬水和一套旧裙装。“这是你去年来这里……留下的,那时候我叫了干洗,一直没来得及还给你。”
“没来得及?”
“总是没有机会。”
“御剑怜侍,”她说,展开那条半袖短裙,熟悉的剪裁,腹部那颗大纽扣是她亲自挑选的,她能记得在样品间里选中那一颗时候的情形,可是没有意义,“……珍视一件被你抛弃了的东西让我觉得特别丢脸。”
“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摇摇头,“我为我的工作骄傲,冥,并且我希望永远不至于有一天以自己曾经所作为耻。”
“可是,难道还有别的道路?”狩魔冥把裙子从头顶套进去,让软滑的布料在鼻尖停留片刻,以期能嗅到丝毫过往的气息,没有,它们全埋没在御剑怜侍的香水里。她为此有点失落地从领口伸出头,“——你选择,如果我没理解错,继续做一名检察官而不是一位狩魔?”
“或许你说的那些并行不悖,可也并非是一体两面。而检察官,至少在我明白自己在那个位置上该做什么之前,我不再是了。至于狩魔——”
“停,御剑怜侍,我不想听。”别说出口。她随手抽几张纸擦拭了下身,肉眼可见的力度之重让御剑怜侍皱起眉头,好像她不是在对待自己而是泄什么愤那样。“我忘了你从来就不是,你是御剑怜侍,对吧?你有你自己的路走,谁还能拦着你?——如果你这样瞻前顾后是怕我出口挽留。”
他看着她提起裤袜;这行为十分不妥,可他此时感觉不到。他就只是静默地看着,神情复杂,“我送你回去吧。”“不需要。”她一口拒绝,勾上鞋跟,对着门边的立镜重新打好领巾,把别针扣上去。她再一次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了,小腿绷紧,像无事发生过,可是他想就在刚才她是怎样跌进来又怎样如同一痕苍白欲逝的影,怎样在桌面堆叠又怎样以湿润的眼注视他。她在逞强,像他一样,准备好接受对方的怒火或者泪水或者两个一起,褫夺了彼此成为这样一个安慰者的机会;他们试图从发泄行为中找到自己在情人眼里一点容身之处,但失败了。“我不想知道你要去哪里,也不好奇你选了一条怎样的路,所以我的事也与你不相干。”
狩魔冥拉开门,把室内潮润的空气掀出去。“但御剑怜侍,你胆敢让我知道你离开我们——离开我以后竟去走了什么歧路——”
她说不下去,因为她想到已经不再有什么“我们”了。说到底她今天到底为什么跑到这地方来呢?为此她赶了多少工作推了多少案子,听了多少人对她父亲的非议啊。可那时她听了消息,只急惶惶地一心想回去,想到御剑怜侍;此刻她的心被怒火焚过,自苦恨浇不灭的余烬中捧出一个名字,还是御剑怜侍。她不愿,可也只得让自己这么空着手离去了,为她不能孩子气地还把那个人当作可以随心所欲握在手里的一样玩具,而不承认自己像爱一个人那样爱他。那样不诚实。她想起爸爸曾教育她,那是很糟糕的。……可是爸爸,你对我们,对你的工作也没有诚实可言啊。
她用力把1202办公室关在外面,鼻腔堵塞,捂着嘴深深地将一口气曲折成好几段。她穿着十六岁的自己像穿着一段过了保鲜期的无虑时光,她走上无数次踏过而今后除非公事再也不会进入的走廊,她把她自己塞进逼仄的电梯间里。就在这种地方。狩魔冥闭上眼。她爸爸在这种地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何以在漫长的十五年中面不改色地踏入其中呢?她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事到如今才发现,可是说什么都太迟了。她下坠,下坠,从地狱跌回人间。一层到了。音响机械地播报楼层。厢门在眼前缓慢开启。先是光,街头冷冽的空气,然后——一个凌乱不已散发热量的男人,撑在门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
三步并作一步从十二楼一路飞奔下来已经超过这位长期坐办公室的检察官的运动极限,而最后几层就说他是直接跳下来的也不为过。御剑怜侍行为失当地抓住电梯里显然惊讶得说不出话的妹妹,拉着她出来,在冬日格外强烈的阳光下。“我说你,”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一时间大脑空白,任他一路牵着到车库去。眼前的人连脖子都整个红透了,他跑得太急别提领巾,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路上几乎蒸融着雾色的热气。绝对会发烧。她愕然想,不由自主把另一只手也抓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他的手特别热,有一点出汗,可能是情绪激昂或者过运动的结果。“你这样也能开车吗?”当他为她拉开后车门时她说,而且你这车子不是最近才——她把余句咽了回去。她看到那双坚定的眼就知道除非自己顺他的意坐进去,否则做什么都没用的。
车子开到路口。她挨着车窗,想起上一次坐他的车那时他拿到驾照还不太久,技术相对生疏,经过此地时因为压线还被罚了款,御剑怜侍在前面交钱,她在后面憋笑,滚来滚去:太幽默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御剑检察官完美履历中的最大污点。他显得有点屈辱地回嘴说等你也坐上驾驶座了再说这种话吧,小姐!一边说又一边险些闯了红灯,被冥踢着座位斥责不要讲话了你这新手,专心点吧!那一天,对,没错,她也是穿着这套衣服。——现在他开得相当好了。车子又稳又快地行进着,且这次他有说点什么的余裕。“……我承诺这不会是永别。”他在红灯的间隙里说,通过后视镜寻找她的眼睛。“我会回来,等——”
“你就那么笃定我要停滞不前?”她受了侮辱,拔高音量,“我需要你回过头去找?御剑怜侍,你好自负。”
而你也不遑多让。他想。再一次从那灰眼睛里找到怒意竟只让他感到宽慰。“……说得没错,你不需要,其实我也不会等你。我道歉。”
狩魔冥哼了一声。“我原话奉还。”
他不再回答。
有太多更值得思考的事情充塞了他们的头脑:何去何从?传说已经风化,道标已被证伪,他所追求的胜利,她作为狩魔豪的女儿所肩负的责任,一夕之间都轻飘飘化为齑粉了。她刚才放了话,可其实她该如何是好呢?似乎他已经找到一条希求探索的路,而亦步亦趋的跟随于她来说是不可能的,她必须自己去发掘,那就意味着必须放弃漫长而荣誉、充满快乐回忆的过往。她得走出这一步,哪怕只是为了给留在身后的爸爸一个背影,告诉他她走出来了,她抛下过去的自己,抛下他长久以来影响过她的一切;到那时候也就不会再为了他不要见她这种事而伤心了。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该怎么做?难道——
“我打算过段时间在国内待一阵子。”狩魔冥突然说。
“国内?为了见——”
“跟爸爸没关系。我要见识一下那位成步堂龙一。”
她俯身向前,把安全带绷得很紧,说:“我得知道那击败了你和爸爸的是怎样一个人,我得知道那是什么,然后战胜他,踏着你们的败绩去走我的路。”
“那不会太容易的。”
“难道我是为了容易才这样选择?”
只一瞬间就能把挫败情绪内化成昂扬的斗志,这是他熟知的狩魔冥。“也好,你会从他身上学到点什么的,除了律师那套把戏,更重要的是学到——老师没教过你的一些东西。”
“你还叫他老师啊。”她轻声说。
御剑怜侍装作没有听见,但他装得不好,太明显地移开了目光;所幸离他们小时候一起居住过的那个家也并不远了。
狩魔冥跳下座位。旧裙子略紧些的下摆扯到她的腿,让她踉跄一下险些摔到地上去。——偏偏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习惯性感到恼火,又想到此时这种程度的逞强已经毫无意义,站稳了身体,走到前座,“御剑怜侍。”她叫道,敲敲门示意他把车窗降下来,伸出脑袋,然后用嘴唇在他眉心轻点而过。“再见。——如果我可以相信你的承诺让这是再见而非永别。”
“……我答应你。”他顿了一下才说,他没想到最后她就只是这么直白地将依恋表现出来了,一瞬间愣怔的神情看在她眼里显得挺傻,包括接下来这句话也是:“可是,我不能保证那时候你再见到的是一个怎样的我,或许不尽如人意。”
“别说蠢话。我才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变成任何样子,你只管把他给我带回来就好了,莫非将来的我不会抉择?”
她说完,勉强提着嘴角笑了一下;不好看,可那毕竟是个笑容了。
“就给我好好期待下一个重逢吧。御剑怜侍,到那时我会再一次将完美的姿态展现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