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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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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2-24
Updated:
2024-12-24
Words:
8,308
Chapters:
1/2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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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Hits:
226

【瓜梅】罗马假日

Summary:

现实不背,是瓜梅沧海中的一粒碎片,自认为是HE

第一次写文,LOF也发了。应该会有一个番外

Chapter Text

1

佩普瓜迪奥拉站在希腊圣母堂的门廊尽头,他一身笔挺的阿玛尼羊绒套装,脚上镫亮的经典款牛津鞋,左肩还挎着黑色的MCM邮差包。惊疑不定的大胡子保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终于在确信了来人不是什么节前仍在敬业查岗的领导之后,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就紧紧抱着木色的捐钱盒,毅然决然地奔向了近在咫尺的假期

眼前矗立着一个3米高的大理石圆盘。圆盘中央雕刻着一张褶皱的脸,大小眼,张大的嘴,胡须的纹路依稀可见。作为一个公元四世纪的古罗马排水口,它看起来太过威严。人类习惯于从任何具备五官轮廓的物品上寻找神的痕迹。于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圆脸被赋予了一个新名字:真理之口,据说,它会咬住撒谎之人的手。

加泰人的左手开始了真理之口的试炼,举着富士X100凹着造型的右手却在试图自拍的挑战中一败涂地。“怎么连个帮忙拍照的人都找不到!”,一想到大胡子方才就在他眼皮底子下早早开溜,足坛知名工作狂的心中更加气愤了。

在一片死寂中忽地传来了动静。是一个小个子,双手插兜,头低着,脸和脖颈被宽大的连衣帽完全遮住,脚步又急又轻,直直地向他走来。像是一个身裹浅灰色卫衣的鬼魂,慢慢显现出捕猎者的身姿

藏在口袋里的,是利爪还是利刃

喜出望外瞬间变成警铃大作。在英国停车被贴条,在德国庆祝被泼酒,在意大利街头被打劫,大体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三件事情!又是谁说人在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时候只会两种选择:flight or fight。瓜迪奥拉明显处于第三种F模式----Freeze。小个子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侧,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相机。短短几秒钟加泰人的思绪飞快地跳跃:要呼救吗,现金也奉上吗,最后甚至忧心起了万一...下一代会因此成为蜘蛛侠还是蝙蝠侠。最终,他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你觉得梅西、诺伊尔和格策谁更值得金球?”糯糯的嗓音带着沙哑,分外的熟悉。
“里.....里....里奥???!!!”

阿根廷人看起来气色不错,脸颊和半年前比瘦了些,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须。他后退了几步,举起了相机,将惊愕万分双手挥舞的加泰人和圆脸神祗一起记录在了镜头中,两张同样瞠目张口的夸张面孔相互辉映,说不清是谁更滑稽一点。

他眯起眼睛:“你还没回答我,手就拿出来了”,说着重重地把相机往加泰人手上一拍,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等...等等,里奥----!喂!!”,瓜迪奥拉把相机往包里一塞,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会成为他一生黑历史的照片,就手忙脚乱地追了出去。

所幸里奥在真理之口广场的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

“嘿!你怎么来了罗马,今天不是圣诞前夜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你问的什么来着”
“算了,就算你撒谎,也咬不到你了”,阿根廷人斜了他一眼:“恭喜你,保住了手腕”。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语气里的嘲讽,正色道:“嗯——,你是说14年吗。那年你们都有很出色的表现,都配得上。”
“少用应付记者的那套对付我”
“哈哈,you’re so funny”,眼睛里毫无笑意, “这么些年,只要媒体夸你的时候我跟着夸,批评你的时候我维护你,拿你和别人比较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说你是历史最佳。你觉得是应付,你都不...”

“...感动?”,里奥直接打断了他,“话说你真的在乎我怎么想吗?还是你只需要感动自己就够了!”

加泰人一时间怔住了,半响才开口:“小不点,什么时候学会伤人了”,他举起右手,比了一个枪的手势朝自己心口一指,随后浮夸地向后仰去。红灯及时变绿,把一脸嫌弃的小个子从金酸梅影帝级的表演中解救了出来。前方的人抬脚就走,后面的人亦步亦趋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是你先来找我的”

里奥揉了揉眉心:“我从梵蒂冈出来顺便逛过来的。Kun说这儿很有名还上过电影,每天都有游客排队。结果没有牌子,游客也没瞧见,除了一颗比60瓦灯泡还耀眼的头顶。”

瓜迪奥拉用尽了全力才让自己的五官继续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有那么显眼吗”,他咕哝着,一边努力跟上阿根廷人的步伐,一边将手伸进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套叠的方方正正的深蓝色毛线帽子和手套。在对方哭笑不得的目光中,戴上了帽子。

十分钟之前,他还并不在意会被人认出来。现在,他有一点担心。

“对了,我的问题,你也没回答啊”
“呃,哦,嗯...嗯,马克西要结婚了,27号的婚礼”,注意到加泰人脸上疑惑的表情,阿根廷人解释道:“我的表哥,你之前在巴塞罗那见过一次。昨天他们都回了罗萨里奥,所有人,连塞莉娜的牌友的侄子的前女友的狗都上了飞机。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就跑出来透透气”,他耸了耸肩。

瓜迪奥拉在下一个疑问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刻死死咬住了嘴唇。他已经迅速猜到了答案,毕竟现在的阿根廷小朋友跟圣诞老人许愿渴望见到的英雄,大概率不会是连续三次决赛折戟的里奥梅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根廷人的肩膀。

“你呢,克里斯蒂娜和孩子们,没有一起来度假吗?”里奥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没,就我一个”
“哦”

所剩无几的阳光沿着帕拉丁山的尘土洒下,穿过阿波罗神庙的石柱,斜长的阴影印在深蓝色的石板路上弥漫着雨后的湿气,克里斯蒂娜总是抱怨,冬天的阳光是空心的。此刻他能体会到,被温和包裹着的狡黠的寒意。他们走过深灰色的博物馆,浅金色的大教堂,乳白色的纪念碑,墨绿色的石雕像,咖啡色的市政楼,马塞勒斯剧场里忽远忽近的颂歌和威尼斯广场上忽明忽暗的彩灯,那里矗立着20米高的圣诞树,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在夕阳的渲染下散发着光晕,忽快忽慢的叮当声伴随着寥寥行人的低语一起淹没在萧索的寒风中。他仍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把手套戴上。

他们走上奎里纳勒大街的时候,两个男孩在街边的小公园里1v1,拎着两大袋子食材的棕发女人站在草坪边的树下高喊:“要回家准备晚饭了,卢卡-!”。两个小小的身影依依不舍地拥抱,一个飞速地奔向母亲,另一个留在原地颠着球,里奥注视着,越走越慢。

让人舒适的沉默总是很珍贵。
“怎么。几天没碰球,脚痒了”,他忍不住开口
“只要不被那孩子认出来...”
“你觉得,有可能吗?”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嗯...我猜他一定羡慕你技惊四座万众瞩目,殊不知你此刻正羡慕他的自由自在”。
阿根廷人沉默,他的表情依旧藏在长长的帽檐里。

“上周的加泰德比不是还进球了吗”
“你看了?”
“我要是说没有,你又要摆脸色了”
“无所谓,反正我们主场对曼城你在vip位置观赛,之后你还得认真复盘”,巴萨10号仰起头,圆圆的眼睛何其无辜
曼城教练像一个正在泄气的皮球光速蔫了下去:“谢谢布拉沃的红牌...”
“真没风度”
“...第二个球很漂亮,金发很精神,和巴西那小子配合得也不错”
“本来可以大四喜的呢”

里奥还低头沉浸在回忆之中,瓜迪奥拉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了他,只见一辆红色菲亚从特里托内大街飞似的拐了出来,挨着路缘疾驰而去,车碾过一小片积水,掀起水花一片。

“Mierda!!”加泰人大声爆了粗口,察觉了阿根廷人谴责的目光,立刻辩解道“他差点溅了你一身水”
“不是没溅到吗,大家都赶着回家,肯定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雨停了半天路上还有水”,阿根廷人不以为然
加泰人咬着牙小声嘟哝:“除了对我凶对谁都亲切”

他们又走了几个街区,路越来越窄,商店越来越多,大多已经打烊。经过丑船喷泉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近在咫尺的西班牙阶梯。
“你以前来过这儿?”
“第一次”,里奥摇头
“怎么知道路的”
“哦...我早上出门前研究了一下地图.....嘿!你干嘛一直拉着我!”。

瓜迪奥拉抬头望了望前方密密麻麻的台阶,欲哭无泪。他更加死死地攥住阿根廷人的胳膊,暗暗发誓绝对不能在此时松手

“聊的太过投入忘了,主要是你的表现无以伦比,不止那个帽子戏法,这赛季还有好几个球都让人兴奋,就像你只看了一遍地图就找到了路,让人叹为观止!!”他摆出了自认最上镜最迷人的笑容

“哦?真的吗?”,小个子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折不怀好意的光芒,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你说说,我进的哪个球最让你兴奋,你该不会每天早上做那种事情都想着吧”。

看见加泰人短短一个小时里已是第三回合大惊失色张口结舌,阿根廷人满意极了,他甚至在好心地犹豫要不要和佩普的牙医报告一下虫牙的问题,他的高兴并没能持续太久。瓜迪奥拉终于闭上了嘴巴,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你知道的,像是你对皇马、赫塔菲、毕巴最有名的几个,我都录下来了。就放在我的卧室里。我曾经还犹豫要不要在卫生间里也配一台电视和录像机。不过现在智能手机很方便,随时随地都可以。”

他的高兴也没能持续太久。对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然后像是打蟑螂似的从胳膊上啪地一声拍掉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台阶。可他分明看见,在小不点转身的那一刻 ,耳朵已然变得通红。

2

西班牙阶梯一共135级,对比每年的春夏的鲜花的海洋,冬天苍白又冷清。几十级台阶由宽变窄,最后被一个露台分为左右两股,四五个游客围着展出的传统马槽拍照。半个罗马都在夕阳的余韵中尽收眼底,远处的天边弥漫着粉色的霞光,万神殿的穹顶也笼罩于其中。他靠着露台的栏杆歇了好一会儿,才爬到了矗立着方尖碑的顶端。

小个子叉着腰站在圣三堂的门口:“你怎么比克鲁伊夫的奶奶还慢”
瓜迪奥拉的脸皱成了一团:“我觉得我的背伤要复发了”。

圣三山教堂建于1502年,因其位于阶梯顶端的一对巴洛克式样的塔楼而瞩目,第二眼注意到的是铺着马赛克地砖的深邃长廊、两侧重复的拱门和中央白色穹顶,然后才能发掘出隐藏其中的繁复艳丽的壁画和雕刻。二人正站在祭坛前,观摩着赫赫有名的圣母升天图,左侧角落里的木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黑袍的神职人员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之后马上停住了脚步

“Buona sera,先生们。我们很快要关门了,圣诞弥撒从明天清晨开始”,他又做了个摘帽子的手势,“在这里不可以戴”。

瓜迪奥拉娴熟地致歉、脱帽、道谢,目送着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了正门。他立刻拽着一脸茫然的里奥跑到木门前,打开门迅速钻了进去。全然不顾门上用英意法三种语言写着的大字:仅限授权人员进入。

“你疯了吗”
“嘘----!”

门背后的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楼梯间,他们沿着大理石楼梯爬上了二楼。映入了眼帘的是一条回廊,回廊两侧的墙壁上各映着一副奇异夸张的画。

“看这幅,你看到了什么”
“嗯...很大的树,下面有个人”
“保拉的弗朗西斯在祈祷。 走到中间再看”
“哇!”,阿根廷人很是讶异。圣人消失了,一度凌乱的线条又重新组合了起来,变成了海湾,港口,水手和帆船。
“很奇妙吧,另一幅也是,在这个角度是一座岛屿,而在那一头能看到圣约翰。据说作者是个研究透视学的法国修士”。

里奥觉得新奇,他来来回回,细细观察了几次才作罢

他们走到长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前,发现上了锁。瓜迪奥拉有些懊恼:“这里通往一楼的修道院,19世纪一个修女画了一副圣母像,好像是因为展现了神迹,所以被改建成了圣母堂”。

“你今天出门之前查了很多资料吗”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傻瓜。你忘了我在意大利踢过球的”。他摇头晃脑,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里奥扭过头去压根不想理他

之前的楼道漆黑一片,犹疑之际,头顶忽地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二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到了楼梯底端,就立刻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瓜迪奥拉拉着里奥飞快地躲到了楼梯背后。二人缩在墙角里,屏气凝神,心惊胆战,来人轻悄悄地上了楼,所幸他并没有注意到感应灯的异常,和暴露在遮挡外的一截古怪的影子

木门的另一侧还有人在慢慢踱步,时不时拖动重物的声响

“我们直接出去,就说不小心走错了”
“然后被人认出来,明天新闻曼城主帅圣诞密会前爱徒,还私闯禁地”
“你溜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明天呢”
“...为了带你看好东西我可是亲自做导游”
“你根本...”
“嘘-!”

感应灯灭了又亮,同样轻微的脚步声从头顶上传来,直到门合上,隐约的对话被隔在了木门之外。他长舒一口气,回过头来才发现被堵在墙角的里奥,正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他。似曾相识的距离,似曾相识的表情,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他笑着揽过了他的头。他以为的被他束之高阁的片段,仿佛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绽放,那些无人能挡的身影、美轮美奂的弧线、飞奔而来的笑颜、不肖言说的默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是如此的怀念、如此的渴望。

“小不点,我多久没有拥抱你了”,他低下头,梦呓般地低语,膜拜似的咬着他的耳垂,味道比糖果还甜,怎么会是糖果呢,这明明是美本身啊!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在他的头发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的肩膀在颤抖,是小不点在说:“我也想念你,先生”。

咣当----不远处传来一声像是硬物砸在地上的巨响

3

瓜迪奥拉如梦初醒,他触电一般地弹开,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我真的疯了, 我好不容易才...”。他后退了几步,转身冲了出去,教堂里空空荡荡,地面湿滑,充斥着清洁剂的气味。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紧离开这儿。快跑到出口的时候,不小心脚底一滑一个踉跄,半跪着趴在了黑色的铁门上。门纹丝不动,门被锁上了。他奋力拍打,推搡,呼喊,回应他的只有绝望的死寂。

“你又要逃走了,和那时候一样”

他转过身来,阿根廷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头发乱七八糟,衣服歪歪扭扭,但是无比清明的目光让瓜迪奥拉觉得难堪的是他自己。他不习惯这个位置,他不习惯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里奥。

啪嗒一声,他们仿佛都听见了什么

是里奥梅西梦里的肥皂泡破灭的声音,也是瓜迪奥拉心里紧绷的弦断开的声音

“呵呵,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很抱歉、我很后悔、我很内疚之类的;或者你更想听我说厌倦巴萨了、厌倦你了...真的,我不觉得我有向你解释的义务,我不欠你任何东西。哥白尼会告诉你,宇宙的中心,不是你里奥梅西。”瓜迪奥拉低哑的嗓音变得宛若指甲刮过黑板的尖锐。他歇斯底里,口不择言。

出乎意料的是,阿根廷人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轻声道:“我意识到了,自己不是永恒,后来我发现自己甚至不是唯一。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普通人也拥有感受,也值得爱、尊重和信任。而不是上一秒视我为上帝,下一秒诅咒我下地狱,也不是镜头前甜言蜜语,转过身不闻不问。”他俯下身,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佩普,对你来说,我是不是连普通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件你创作你书写最后再由你签名完结的作品。”

“我...”,在瓜迪奥拉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之前,他对上了里奥的眼睛,这是今天下午自从60瓦头顶、灰衣鬼魂和圆脸神祗的相遇以来,里奥的脸上第一次真实地流露出悲伤, 浓烈得像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喷涌而出,轻而易举地吞噬了他。他在一团迷蒙的漩涡之中不断下沉,一串串呼出的气泡,瞬间无影无踪,他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东西,任何东西,停止下坠

“佩普,佩普”,耳边的呼喊把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他瘫坐在原地,他的手试图抓着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脸,指甲粗暴地划过额头和面颊,一点点的舒爽包裹着一点点的疼痛。他能感觉到皮肤细微撕裂的颤抖,他能感觉到对面轻不可闻的叹息。里奥蹲坐着,神情忧虑:

“你这样会弄伤自己的”,阿根廷人喧宾夺主,从他的挎包里找到了那副手套,抓过他的手,一只一只地套上。

“佩普,我会一直一直感激你,我也确实在生你的气,两者之间并不矛盾。你没必要觉得困扰,毕竟我们两三年也见不着一面。”他站起来,把离门最近的长凳掉了个个,坐在了他的对面

瓜迪奥拉盯着自己毛茸茸的手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抬起了头。

“你说,一个菜鸟教练初出茅庐就遇到了无所不能的你,一个菜鸟教练初出茅庐就拿了六个冠军,是幸还是不幸。这个菜鸟教练要用几乎所有的的执教生涯走下坡路,他怎么才能证明自己”
“看起来拜仁不是答案,曼城是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是打算再创造一个我吗?”
“那只能用克隆技术了”
“........”
“全世界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我跟你打赌,如果克隆可行,弗洛伦蒂诺大概率第一个跑来薅你头发”

一丝淡淡的笑意从他的眼角浮现又迅速消失了:“有些话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我教了你4年,有时候嫌时间太短,有时候又觉得比一辈子还长。某一天起我们俩的名字变得不可切割,像一团绳子缠绕在一起。解开我们的绳结,我用了整整一年,筋疲力尽,伤筋动骨。被我剔除的那一部分,我完全舍不得丢掉,只能把它们密封进玻璃瓶陈列在触手可及的展示柜上,和任何一个路过的人炫耀,一个已经不得不翻篇的故事,你不明白,身为一个控制狂,我真的...别无选择。”

里奥轻轻皱了皱眉:的确,我觉得困惑,我试过,站在你的角度。也许...以后有一天我能够...”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佩普,你很沮丧。你的拜仁生涯虽然不算圆满,但远远称不上失败。你刚接手曼城半年,球队走在正轨上,虽然稍有起伏。可是你看起来,非常的沮丧。”

“大概,我和克里斯蒂娜,刚刚大吵了一架,她带着孩子直接回了巴塞罗那”,瞧见阿根人快要飞到脑门上去的眉毛,他哭笑不得的补充:“足球是很重要,但不是全部。我还有其它的喜怒哀乐”。

里奥哼了一声:“中年危机了吗”
“新城市,新工作,他们跟着我搬家,转学,玛利亚开始叛逆期了,马里斯也快了。其实我们很少争执,很多很多的小事儿,一次大爆发”,快要触碰到额头的手在阿根廷人的怒视下乖乖的缩了回去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道个歉服个软不难的吧”
“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你要是懂道歉服软,我那会儿需要一天到晚看你脸色哄你吗”,前巴萨教练气得翻了个白眼
“你打算怎么办”,巴萨10号咬了咬嘴唇
“在考虑 新年之后要不要去婚姻咨询”
“为了避免冲突,有话不直接说让第三方转达,这很佩普”
“你冷暴力,还不如我呢”。
“....当年我们和你更衣室打交道,每天不过几个小时,她居然能忍受十几年”

瓜迪奥拉痛心疾首:“小不点,你变了!没有以前可爱了!你不咬手了,不爱笑了,话也多了,还专挑带刺儿的说。”

小不点的脸有些发烫,结结巴巴地回答:“当我意识到...言语是代价最小的...武器,偶尔我不介意使用它,当然只是对...亲近的人。可能只有这样...我才能让你们也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我的心理医生并不赞同,虽然她觉得比起冷暴力,至少算是一个进步”。
“我以为你不肯去见心理医生的”
“是蒂托推荐的治疗师,他...那时候拜托我的,他恳求我如果撑不下去就去试试”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黯然,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习惯分享自己的人。她让我从容易的开始说起,快一年了我还在唠叨我的童年”
“精神分析就是这样,缓慢而拖沓。它的精髓也在于缓慢而拖沓”。加泰人撇了撇嘴,并不惊讶。
“她说就好比擦拭面前沾满灰尘的镜子,渐渐地你可以看清你自己”。阿根廷人的手搭在长椅的靠背上,托着头陷入了沉思,“我收到的第一个足球摸上去软软的触感,豪尔赫每天回家时身上机油的味道,坐在塞莉亚自行车后面抬头看白色的云朵,在草地上奔跑时球鞋发出的沙沙声,所有这些,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是不是很怀念?”
“当时不觉得,直到我们收到了GHD的诊断书”, 里奥苦笑了一下:“方才你说足球不是你的全部,对我来说,从那天起,足球只能是全部,要么是零”。

瓜迪奥拉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在里奥身边坐下后才缓缓开口:

“我的第一个足球同样来自父亲,像是从跳蚤市场买来的,还有些漏气,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踢球,和兄弟,和伙伴。直到13岁被拉马西亚选中。我和我的家庭付出了很多努力。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尤其是相较你而言。当然我远不及你出色,也没有太多人对我寄予厚望,可是我受到的舆论攻击可一点儿也不少”

“你怎么做的,捂住耳朵吗?”

他摇了摇头:“批评并不一定都是坏事,当你对自身足够了解,你能够学会在意什么样的言论,无视什么样的。我对足球有很多想法,当无法作为一个球员继续的时候,我选择成为了教练。我绝对不会放弃!那你呢?”

看着阿根廷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桑佩多离巴萨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而你飘洋过海坐了12个小时的飞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忍受孤独、焦虑和霸凌,还要时不时地往自己的腿上扎上一针。里奥,你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想要什么。我相信你同样不会放弃。

这个世界残忍薄情的程度超过你的想象,可我并不能一直保护你。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曾经的弟子相处,不仅仅是你,其他人也是。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关心你。我希望你开心,如果你不开心,那我希望你受的苦都是有意义的,就像他一样”。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左侧拱门下一副巨大的耶稣壁画,是乔瓦尼巴尔杜奇的“以马忤斯的晚餐”。归来的救世主头顶着金色圣光在摇曳的吊灯下若隐若现。

“我们都想赢怕输,我们都渴望冠军。也许若干年以后会有人能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输赢也好冠军也罢,它们都没有你重要,里奥”,瓜迪奥拉迟疑了一下:“很抱歉,我想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谢谢你,佩普”,阿根廷人微笑地注视着他。

这也是今天下午自从60瓦头顶、灰衣鬼魂和圆脸神祗的相遇以来,里奥第一个真真意义上的笑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唯一的光源来自穹顶周围悬挂着的四展烛光一般颤抖的吊灯。许多的阴影随之叠加着铺陈在他们的周围,显得肃静而阴沉 。里奥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能够感受到脚下的地砖渗出的丝丝凉意。他走到加泰人面前,摇了摇头

“检查过了,没有其它出口,倒是那两扇窗,如果没有装铁条的话打破玻璃就可以翻出去”
“那可不行,本来最多被太阳报嘲笑一下,变成要上社会新闻了”
“或者报警?”
“那肯定要上社会新闻了啊”

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忍俊不禁

“真是太特么可恶了!我本该在温暖明亮的酒店套房里品尝圣诞大餐,享用按摩浴缸,倚着柔软蓬松的枕头上泪眼婆娑地第十遍观看《真爱至上》;而不是困在这个昏暗漏风的牢房里,腰酸背疼饥肠辘辘,脸上满是抓痕,手上还套着这玩意儿”

“对了...”,里奥想起了什么,变魔术一般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大块巧克力递给他,“早上机场贵宾室拿的,一人一半?”
“你看我...”他摇着两只毛线手拼命暗示
里奥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半再次递给他

“你洗手了吗?”
“...不吃拉倒!”
“我...我错了 ”

“佩普,以后如果有机会重聚的话,你愿意吗”。阿根廷人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为什呢不呢”加泰人眨了眨眼睛,“真的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们都会争取。虽然你应该拿不出为了去奥运会不顾一切的的架势,我应该也没有批准你去奥运会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一直笃定你会在巴萨退役”,他笑了笑,接着道:“不过...”

“?”
“...看见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星了吗?那是俄里翁的腰带,上面的是他的臂膀,剑和盾牌”,他指着窗外夜空东南角升起不久的猎户座,“最明亮的那颗在他的腿上,叫做猎户座β(AKA参宿七),那是一颗通体湛蓝的恒星,很热,很大,也很亮,我们的太阳和它一比就是个小不点。

它还很远,离我们860光年。

此时此刻因为被锁在这里而目睹了一束星光,这束光从猎户座β出发的时候,东罗马仍旧分分合合,西班牙沉湎于宗教战争,而阿根廷,还未存在,只有你们北面的印加在虎视眈眈。

此时此刻因为被锁在这里而忍不住开始联想,那颗星星它正在做什么呢,860年之后才会有答案,我们虽然等不到了,可那个时候人类还继续存在着吗,地球仍旧是人类的家园吗”

“但你知道最奇妙的是什么吗?”他转过头得意地眨了眨眼,“一千多年前的阿拉伯人仰望星空的时候,给它取名Rigel Algebar,意思是一只伟大的左脚。你看,所有的一切, 早就written in the stars”。

里奥瞪大了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的动容

7000平方米的足球场,可以站得下14000个人,但它通常只有23个跑动的影子,和剩下的98%的虚无。足球说到底是个充满仪式感的东西。他们需要相互跨过一条又一条白线, 仪式性地击掌 、拥抱、贴面,才能重新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因为那一刻皮肤的温度、多巴胺和荷尔蒙的汹涌。

只是温度、多巴胺和荷尔蒙会消散。转瞬即逝的神经化学能够抵抗多久竞技体育亘古不变的主题:失败和失望。于是他们为了片刻的欢愉,上瘾一般地不停地燃烧自己,不可愈合的伤口,渐渐变成心里的一个黑洞。

然而,此时此地 ,曾经的师徒俩,肩并着肩,放松惬意,毫无仪式感地坐在这座古老的教堂里。望着初冬深色的夜空,聆听着偶尔飘来的钟声,嘴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腻。他们心里的黑洞缩小了那么一点点。

“老子明天一定要叫客房服务的大餐”
“我呢,嗯...要去艺术大道尝尝Torce的冰淇淋”

夜凉如水,群星闪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