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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灰特工PA,介于红松人气糊得不行,大概也没几个人看,就不打预警了,懒。特工相关设定及部分情节灵感来源于美剧《疑犯追踪》
查丝汀娜从浅眠中惊醒时下意识地举起手枪,娴熟地拨开保险,只差一点就要扣下扳机。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帘紧闭,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这是新墨西哥州一家随处可见的汽车旅馆,破烂的墙纸上散布着不明液体留下的污渍,床垫下早已损坏的弹簧只需一点力道就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无论怎么看都对不起四十美元一晚的价格。然而两位入住的客人似乎并不在意这堪称恶劣的居住条件。格蕾纳蒂蹲在床边,见搭档醒了,比划手势示意有人来了,随即掏出手枪转移到门后的死角。查丝汀娜立刻清醒过来,翻身躲在床后,听见屋外 不速之客发出的响动。两人,脚步很轻,没有携带重火力,是和她们配置相同的小组。她握紧手枪压低身子,准备热烈欢迎同僚的登门拜访。
门外突然没了动静,房间里陷入沉寂,只剩墙上石英钟咔哒咔哒的响声。查丝汀娜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然后听到门锁被子弹打穿的声音。门吱呀呀地滑开,门廊顶端的声控灯亮起,两个特工背着光,端着装好消音器的手枪,小心翼翼地踏进旅馆狭小沉闷的房间。躲在暗处伏击的两个人屏住呼吸,雕像一般定住,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像冰一样。
声控灯熄灭的瞬间响起两声枪响,紧接着是人体倒在地上的声音。房间的灯被打开,两名特工倒在地上捂着膝盖哀嚎,格蕾纳蒂上前踢走他们的枪,蹲下来给访客们搜身,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你们一个小组?”她把枪口对准地上的特工,审问到,“联络员告诉你们什么?说我们叛国?”
倒在地上的特工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同为NCS的特工,她们对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格蕾纳蒂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被守在房门旁的查丝汀娜打断了。
“…该走了。”黎博利听见风声中传来的动静,提醒到:“他们有增援,快要到了。”
格蕾纳蒂抬头看她,眼神有点责怪的意思,好像并不相信她所说的状况。然而短暂犹豫后灰松鼠还是跟在搭档身后迅速地撤出了房间。她们跳上车飞速驶离了汽车旅馆,匆忙逃往夜幕笼罩下的公路尽头。
查丝汀娜和格蕾纳蒂一直都算不上熟络,哪怕她们作为搭档一起行动了七年也仍然如此。她们开始搭档那年查丝汀娜二十二岁,从训练营毕业一年后被调入NCS。彼时的格蕾纳蒂穿着没有一点光泽的皮夹克和褪色严重的牛仔裤,缺乏打理的发梢烧焦一般蜷曲,看起来像个终日在街头鬼混的黑帮成员。那年她二十七岁,距她退伍离开陆军正好满三年。两年前她被NCS招募执行一些单人任务,算是查丝汀娜的前辈。虽说如此,格蕾纳蒂身为前辈倒并没有那么像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正忙着处理两具尸体,看也没看查丝汀娜一眼,核对完口令便指示黎博利过去把尸体塞进车里。轿车后备箱的空间不大,容纳一人尚还轻松,再加一位就不得不委屈一下两位可怜的客人。所幸死人不会抗议,查丝汀娜艰难地掰动尸体已经僵硬的四肢,费了好大功夫才扣上后备箱的盖子。她擦掉沾到手套上的血渍,转头看见扎拉克坐在驾驶室里发动引擎,似乎打算就这样扔下搭档扬长而去。查丝汀娜快走两步坐上副驾驶,若无其事地拉好安全带,什么也没说。
很久以后查丝汀娜才会知道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格蕾纳蒂在心中暗自判断她没法撑过两年,最终的结局不是离职就是死在某个见不到光的角落。NCS的特工干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松活,安全屋里存放的管制药物与塑性炸药怎么想也不会是拿来对付破解付费电视的农场主。她们所属的项目组在911后紧急成立,职责是扼杀针对本土任何形式的恐怖袭击,要对付的是各路实打实的恐怖分子。查丝汀娜身材娇小,脸蛋肉嘟嘟的,第一印象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高中生,不管怎么看都没法胜任这份工作。格蕾纳蒂原以为她会像个好奇的鸡崽一样对两个死者问东问西,或者对刚刚抛尸的任务表达一点不满,毕竟陆军军营里每一个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新兵都有这个过程。然而娃娃脸的黎博利似乎并没有说些什么的打算,连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也没问,一副全听安排的样子,像片死水潭。
查丝汀娜一直都安安静静的,然而她的工作能力与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与无动于衷的反应并不相干,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格蕾纳蒂花太长时间。她把车开到某家酒吧门口准备进去与线人见面,出于对新搭档专业素养的不信任只让对方留在门口等她出来。酒吧里闹哄哄的,格蕾纳蒂进门才走两步就几个彪形大汉围住。越过人群她看见吧台对面开溜的的客人,意识到她要找的人越了界。她与碍事的人纠缠了一会儿,确认实在脱不开身才不太情愿地通知查丝汀娜到酒吧后门追击,不忘叮嘱她一句要抓活的。黎博利只回一句知道了便再没了动静。其实这个线人没那么重要,让他溜了也不会影响什么。人跑了快一分钟才通知查丝汀娜去追完全是借机让她难堪。解决完酒吧里的麻烦格蕾纳蒂站在门口等新搭档空着手回来,好奇抓捕失败会不会让她的表情出现一丝波澜。
偏偏查丝汀娜是押着人回来的。线人比她高一头,体格也壮不少,此刻却被查丝汀娜反剪着胳膊,一瘸一拐地挪动。黎博利赶到半个街区外射中了正在驶离的皮卡车的轮胎,追着下车逃窜的线人跑过数条小巷,射穿了他一边膝盖。她乖巧地把线人交付给搭档,与先前一样,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平心而论,作为特工,查丝汀娜十分优秀。果断,坚决,不会漏掉任何一条命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完全符合一切好莱坞电影里的刻板印象,高效得惊人。但格蕾纳蒂不太喜欢她。事实上她不喜欢NCS里的任何人,换谁当她的搭档她都会是这个态度。加入NCS只是格蕾纳蒂那个时候的选择,她不认为自己和这群特工是一类人,所以一直都没什么归属感,也没真正信任过谁。扎拉克几乎不和搭档进行任务以外的交流, 行动时也习惯多做一份排除了对方的预案。查丝汀娜对格蕾纳蒂的防备没有任何异议,哪怕搭档要求她全程待命她也只会默默守好自己的位置,反而得到了灰松鼠更进一步的冷落。格蕾纳蒂见过年轻的黎博利女孩,也在NCS见过许多没有感情的特工,然而这两者集合于查丝汀娜身上就让她莫名烦躁,好比看见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瓷砖。格蕾纳蒂搞不明白她的搭档一直无动于衷到底是因为她过于包容还是过于冷血。她参军的那几年发生了很多事,对这两种人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也没有兴趣去探索查丝汀娜属于哪一种。
她们到埃尔帕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距离开汽车旅馆已经过了四个小时。格蕾纳蒂从小憩中苏醒,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望向车窗外朦胧的城市。她们的目的地是新拉雷多,墨西哥东北部的一座边境城市,那里有人接应她们,能为两人伪造新身份,逃到NCS势力范围以外的地方,开启一段新生活。车窗外,城镇在深蓝色的寂静中沉眠,路边的商铺卷帘门紧闭,塑料袋被风推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T字形路口的美墨战争纪念雕像躲在高楼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她们穿过市中心。这里静悄悄的,每一处阴暗的角落好像都藏着什么东西,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快出城时她们在铁轨前停下等待火车通行。柴油车头追着汽笛声,带着长长一列板车慢悠悠地驶过,每辆板车上都停着陆军的卡车。查丝汀娜瞥了格蕾纳蒂一眼,随即被对方注意到。灰松鼠以为她累了,解开安全带打算换到驾驶位开车,查丝汀娜没有拒绝。车外清冷的空气让她清醒了几分,凌晨的夜空中还有零散几颗星星,不过再有几个小时就会日出。两人下车直了直手脚,交换位置,继续向目的地驶去。
查丝汀娜最开始以为她被冷落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像格蕾纳蒂的陆军背景,成为特工前查丝汀娜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女孩,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在射击上颇有天赋,拿了不少奖牌。她进入训练营靠的是另一位特工的举荐,因此在训练的三年间没少被其他军警出身的硬汉们排挤。查丝汀娜没有理会过他们的讥讽,她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是默默努力,付出比任何人都多的时间自行训练,最终以同届特工中最优秀的成绩毕业。尽管如此她仍未摆脱身份带来的偏见,毕业后先被扔去做了一年文职,因为人员紧缺才终于加入她心心念念的行动小组,得以圆梦。十六岁那年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又在艰难度过一年后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成为特工,清除所有妄图危害国家安全的恐怖分子。她在这个目标上寄托了自己剩余的人生,愿意为此做任何事,连交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后来她才知道格蕾纳蒂对谁都是那幅刺一样的态度。对她是,对她的线人是,对她们的联络员是,就算面对NCS的部长她也是那张臭脸,并非在刻意针对查丝汀娜。态度烂归烂,行动时格蕾纳蒂倒确实对得起自己特工的身份,甚至完成得十分出色,依稀能感觉到NCS选她做特工的原因。见对方的叛逆不会影响到她们履行自身的职责,查丝汀娜便也慢慢习惯了和格蕾纳蒂搭档。实话实说,与好莱坞电影里那些紧张刺激的冒险不同,特工的生活实际上相当乏味。你需要在某天凌晨赶到最近的机场飞往世界上某个不知名的小国,下飞机后钻进那里最偏僻的角落等待下一道命令出现。可能是杀个人,可能是找件东西,也可能是收下某样东西再交给另一个人。完成一个任务后又会在下一个任务里重复一遍这个流程,总之不会像电影里那样要求你潜入克格勃的总部再全身而退,那种任务就算把杰森·伯恩从银幕里拉出来也做不到。她们的工作也与艺术创作里各种难以置信的高科技沾不上什么关系,甚至为了保密还要坚持一些既过时又麻烦的习惯,比如往城市另一边的某个邮筒里投信用作与联络员的定时汇报。大部分时间里查丝汀娜都没法直观感受到她为守护国家安全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偶尔也会想不通自己执行的任务到底都有什么样的意义。想归想,查丝汀娜清楚这些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东西。她是国家的特工,是一个庞大机器中一小块微不足道的零件,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足够,不能也不许对职责边界以外的东西好奇。这不是一名特工该有的行径。
所以查丝汀娜的生活只是不断重复在任务地点间穿梭,等待时机开枪,以及时不时和格蕾纳蒂相顾无言这一循环。这和她十七岁时所构想的愿景不太一样,但既然这样的生活与自己的目标相符,她对此也就没有什么异议。二十四岁那年她们到东南亚的一座海岛上追查一个贩卖脏弹原料的的军火商。NCS在那里的据点是座教堂,她们就扮作新来的修女和神父潜伏在教堂里。那次任务算是查丝汀娜加入行动小组以来最和平的一段日子。她们在三天里锁定了目标的行踪,但NCS在当地的部署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上级的下一步指示迟迟不下达,她们只好留在教堂里待命。海岛风景不错,但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是毒品,枪支,揉成一团的美钞和来自五湖四海的黑帮。当地居民忙着保命的同时想办法经营自己的生活,没有人在乎教堂里供奉的是耶稣还是一团飞在天上的意大利面。不论是找麻烦还是找安慰,没人会闲得没事往教堂跑,所以两个人的时间相当自由,甚至没有假扮神职人员工作的必要。教堂的前任园丁被黑帮火拼的流弹击中,葬在教堂后面的墓地。查丝汀娜靠打理他留下来的几盆花草打发时间,鸡蛋花,凤仙,蝴蝶兰,金桔,大部分都是市面上流行的盆栽植物,还有一株在当地不常见的美洲茶,不知道那位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海岛的老园丁是怎么搞到的。美洲茶挂了一树的花苞却迟迟不见开花,查丝汀娜就跑了两趟花草市场学习怎么打理。她的母亲生前也养了一株美洲茶,但没等到它开花就出事了。黎博利每天打理完花草就搬来椅子坐在院子里发呆。窝在教堂里待命的这段时间没有平日里那些打打杀杀,她久违地感到宁静,就像回到了她的家人还陪在她身边的时候。
一个月后上级通知她们撤离。目标和一些麻烦的对象牵上了线,NCS在这边的部署不足以应对这样的情况,只能暂时放弃任务。她们走得很急,收到联络两小时内就离开了海岛。临走前她们在教堂里清理留下的痕迹,查丝汀娜在那盆美洲茶前停了一下。花苞看起来快要开了,但她来不及看到那一幕。格蕾纳蒂路过留下一句加快速度,查丝汀娜应了一声,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转头跟上了搭档的脚步。她们趁着夜色正浓时赶到码头搭小型快艇离开海岛,快艇破开浪花时飞溅的水滴沾到查丝汀娜脸颊,她突然想到自己应该不会再有看到美洲茶开花的机会。
特工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都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没有安稳的生活,没有能支持自己的亲朋,也没有能称为家的地方。查丝汀娜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也淡然接受了等不到花开就要转移到下一处地点的生活。她基本杜绝了一切情感体验,并对特工的工作愈发熟练,愈发冷静,愈发毫不犹豫。二十六岁生日那天零点她在一座火葬场里处理一个叛逃前NCS特工的尸体。对方生前被查丝汀娜找上门时看起来没有一点惊慌或意外,反而像终于松了口气。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只在临死前恳求放过他的家人。处理尸体时查丝汀娜发现对方空荡荡的钱夹里只装着一张家庭合影,她细细看了看,然后把钱夹扔进了火里。
至于他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直到查丝汀娜自己被视作叛徒那天她也不清楚。她不太喜欢破坏别人的家庭,但若是为了保护更多的家庭幸免于难,她也不会犹豫。她把情况汇报给联络员后就奔赴往下一个任务地点,没有为这件事消耗太多注意力。三年后的今天她在副驾驶醒来时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叛逃特工钱夹里的照片,突然感到有些怀念。她也有过那样的家庭合照,但早已找不到放在哪里了。
她们的车停在加油站旁,天已经完全亮了,格蕾纳蒂不在车里。查丝汀娜警觉地摸向藏在腰间的手枪,再细看,车钥匙还留在原处,车门没锁,格蕾纳蒂大概只是短暂离开一会儿。她下车伸展身体,看见搭档捧着纸袋从不远处的麦当劳里走出来,掏出一个汉堡递给她。她们靠在车门旁慢悠悠地吃早餐,公路上的车流星一样疾驰而过,卷起的尘土沾到食物上,然而两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查丝汀娜突然有种她们没有在逃亡的错觉,仿佛这次只是又一个任务,就像七年来的每一天。她们现在在斯托克顿堡近郊的一处休息区,以现在的速度再开七个小时就能到目的地,还赶得上在那里吃晚饭。吃到一半查丝汀娜去纸袋里找番茄酱,摸着摸着取出一个玩具。她看向搭档,对方一点反应没有,好像这份开心乐园套餐并不是她买的一样。
宁静的氛围突然被枪声打断,两声,间隔很短,和她们有一段距离,夹杂在车流呼啸的声音中。她们像触电一样同步丢掉吃了一半的汉堡,压低身子躲到车轮后面。枪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几下,但与她们的距离没有变近。查丝汀娜集中注意听了一会儿,有些冒险地探出头,没看见有任何人向她们这边接近。休息区里其他停留的旅客没有恐慌的反应,好像并没有听见枪响,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觉得那是危险的信号。查丝汀娜脱掉外套试探着举到掩体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公路对面是…?”她心中有了某种猜想。
“应该是个农场。”格蕾纳蒂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你想到什么了?”
“不是他们。”查丝汀娜收起手枪,没等搭档反应过来就相当大胆地离开了掩体。紧接着是一阵连续的枪击,查丝汀娜稳稳站在车旁,没有哪里中枪。
“是农场。”黎博利望向公路对面,“不是NCS。”
格蕾纳蒂有些疑惑地探出半边身子,慢慢走出掩体。枪声响起,但子弹没有向她飞来。她从车里取出望远镜,看到公路对面的农场在用枪扑杀泛滥的野猪,一时间感觉好气又好笑。
“天才刚亮还没一个小时。”她抱怨到。
“这儿是德克萨斯。”查丝汀娜平静地回答,好像对刚刚的惊险没有什么不快的想法。
她们解除紧绷的状态,微微松了口气。恍惚间格蕾纳蒂差点踩到落在地上的汉堡。咬到一半的肉饼把颜色鲜艳的酱料散漫地涂抹到沥青上,菜叶孤零零地躺在一边,被风吹着一点点挪动。
乐观地看,至少她不用吃完那片菜叶了。格蕾纳蒂想。她不太喜欢这片狼藉的景象,简单收拾了一下,但怎样都没法把陷到沥青夹缝间的番茄酱擦干净。地面上的暗红色若隐若现,看起来就像有血渗进去一样。格蕾纳蒂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了车上。她们能活到现在已经相当幸运了,没有资格抱怨什么。
幸运。格蕾纳蒂戏谑地想,比起逃到不知哪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苟活,被同僚杀死后彻彻底底的解放是否也算是一种幸运?她不知道这个假设的答案。躺在坟墓里的战友们都安安静静的,没法告诉她直白的死亡是否来得会更轻松一些。退伍后她花了一年时间找到当时出卖她们的士官复仇,又在此期间陆陆续续地联系上了战友们的遗属,想方设法弥补整只小队只有自己一人幸存的愧疚。后来NCS因为她的复仇行动注意到她,找上门给她两个选择,加入,或者蹲上五百六十三年的监狱。那时候格蕾纳蒂的想法很简单,几名战友家里都有孩子等着上学,父母们的身体条件也没那么好。NCS许诺的工资还算可观,足够支撑那几个家庭维持下去,格蕾纳蒂就加入NCS当联邦政府的杀手,没什么特别的。
以当时负责她的那名联络员的话讲,特工没有任何朋友或家人。你看到她们,你不认识她们。对于走在阴影里的人来说,这样的隔离是必要的。然而格蕾纳蒂加入NCS为的就是那几个家庭,自然也不会遵从这条守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满世界到处跑。既然没法守在战友遗属身边,她就想办法为她们提供经济支持。在瞒过NCS的同时办成这件事不太容易,钱款要经过好几个账户中转以抹掉来源,格蕾纳蒂本人也要避开NCS的耳目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很麻烦,但她每年都会想办法做到。她不想让NCS知道遗属的事,所以一直都提防着搭档,态度冷漠的背后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格蕾纳蒂的秘密大概维持了两年时间才被查丝汀娜发现。搭档第三次在分头行动期间短暂失联时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并没有声张,而是花了一年半时间 暗中调查对方的秘密。起初她以为格蕾纳蒂在为某些危险的组织提供活动资金,后来才发现汇款的数额只比她的固定工资少一点点,收款方无一例外都是阵亡军人的遗属。那时查丝汀娜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比起特工杀人灭口的工作,搭档对那几个家庭的支持才是她决定成为特工时真正想做的事。
查丝汀娜十六岁以前的人生是平平无奇的小镇生活,没什么烦恼,除了擅长射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还没满十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注意到她在射击上的天赋,见她也热衷于此便支持她参加了各类竞赛,成为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青年运动员。十六岁那年一家射击协会邀请查丝汀娜签约成为职业运动员,她的家人陪她前往纽约进行当面商谈。会面地点定在双子塔的某一层,那天是九月十一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查丝汀娜不是很愿意回想,她是她们一家人中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个。
作为现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查丝汀娜被NCS跟踪调查了一段时间以确保她与那场恐怖袭击的策划者没有关系。一位年长的女性特工每个月都会登门拜访。程序上来讲她应该每次都来问一些相同的问题,逼迫查丝汀娜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在她的回答里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不过那位特工并不愿意这么做,只是每个月过来随便聊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给沉默不语的查丝汀娜讲她自己的事,讲起她的家乡,她的学生时代,她与查丝汀娜年龄相仿的女儿,以及特工的工作,临走时不忘劝她不要轻生。一年后NCS决定解除对幸存者的监控,那位特工最后一次过来拜访,与查丝汀娜告别时被一直以来都一言不发的黎博利女孩拉住了。
要怎样才能成为你这样的特工?查丝汀娜问她。
三年后的某天那名特工在被同僚处决前突然想起那个时候。当时为什么答应了那个女孩的请求,她也说不清。也许是看一直低沉的黎博利终于有了反应,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总之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将她推荐到训练营之后就没再关注过对方的动向。当时她问过她为什么要成为特工,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眼神快要将人烧穿。她突然有点后悔那时没有追问藏在她决心之后的想法,NCS的工作不会与她的想法相符,她不该把她拉进来的。查丝汀娜那时候还在训练营里单独训练,对那名特工的死讯一无所知。当时她脑中想的只有如何努力成为正式的NCS特工,保卫国民安全。自己的家庭因为恐怖袭击变得支离破碎已经没法挽回,但她还有机会制止类似的惨剧在另一个家庭上重现。她选择这种方式走出灾难的阴影。
所以面对格蕾纳蒂的秘密时她犹豫了。 她觉得搭档的小动作不算是什么严重的过失,甚至产生了包庇的想法。那时距她成为特工已经快四年,对NCS处置此类事件的手段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如果上级知道格蕾纳蒂的秘密,那么不管是那几个家庭还是格蕾纳蒂自己都不会好受;若是包庇搭档替她隐瞒秘密,又没法保证格蕾纳蒂下一次小动作会不会涉及到某些危害国家安全的内容。纠结中查丝汀娜决定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将艰难的选择丢给以后的自己。
一年后的她被迫做出了选择。第五年的初春格蕾纳蒂肉眼可见地心不在焉,某个晚上她们在一间公寓里搜查,住户是名单上的目标,刚刚被她们处理掉,现在正蜷缩在后备箱的裹尸袋里。格蕾纳蒂留在客厅里烧掉找到的每一份纸质资料,查丝汀娜在各个房间穿梭,搜寻任何可能记录信息的物证。黎博利的听力很好,翻箱倒柜时捕捉到客厅里若隐若现的说话声。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回到客厅看见格蕾纳蒂的视线,搭档直勾勾地瞪着她,像只警觉的肉食动物。
“刚刚是你在说话吗?”查丝汀娜问。
“…联络员和我通讯。”格蕾纳蒂瞪着她回答,从兜里掏出一个按键手机,握在手里晃了晃。“我和她汇报情况,询问下一步指示。”
“联络员说什么?”查丝汀娜追问。
“你没有知道的权限。”格蕾纳蒂把手机收进兜里,目光像在催促查丝汀娜赶快离开。“你找到剩余的资料了吗?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不对劲,查丝汀娜意识到。联络员不会在任务途中主动与她们联系,哪怕有紧迫需要也是短信通讯,不会和她们通电话。搭档的表现异常紧张,查丝汀娜准备掏枪问个清楚,但被格蕾纳蒂抢先撞到墙上压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她的下颚,她被搭档控制住,无法活动。
“…你叛变了。”查丝汀娜平静地质问。
“我不会叛变。”格蕾纳蒂把她压在自己的影子里,听起来有些恼怒。“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与 NCS没有关系。”
“哦。”查丝汀娜满不在乎地回应她的威胁,“哪家?列兵还是一等兵?”
“…什么?”格蕾纳蒂一瞬间的诧异被查丝汀娜利用,她握住对方拿枪的手腕扭开枪口,猛蹬墙壁借力弹起,推着格蕾纳蒂撞到身后的桌子上。灰松鼠的腰部被狠撞一下,一瞬间使不上力气,被查丝汀娜压到地上,枪也被夺走,转而抵在她心脏的位置。查丝汀娜一只手掐住格蕾纳蒂的脖子,平静地俯视被她压在身下的搭档。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还是那副毫无起伏的表情。
“哪家人找你?列兵的母亲还是一等兵的女儿?”查丝汀娜又问了一遍。按照她的调查,这两个家庭最有可能遇到她们自己没法解决的问题。
“…你知道多少?”格蕾纳蒂恶狠狠地盯着她。
“…全部。”查丝汀娜按紧挣扎的搭档,“别乱动,我没告诉过别人你的事。说吧,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格蕾纳蒂充满怨气地看着她,似乎不打算开口解释些什么。于是查丝汀娜自己动手找到她藏在兜里的手机,翻出语音信箱里的留言播放。格蕾纳蒂还想借机挣脱,但被抵在心口的手枪逼了回去。留言里战友的女儿带着哭腔叙述近日以来被校长儿子骚扰的事情,她刚上高中,母亲死在战场上,没人能为她撑腰。走投无路之下女孩找到格蕾纳蒂,灰松鼠曾和她见过短暂的一面,向她承诺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打她的号码,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查丝汀娜盯着格蕾纳蒂看了一会儿,缓缓移开枪口,通知她:
“订机票吧,我们有24小时解决这件事。”
很长一段时间里格蕾纳蒂都没想明白那时候查丝汀娜为什么会愿意帮她。那天她们搭最近的航班飞去解决问题。格蕾纳蒂开始以为这是某种陷阱,下飞机时没有发现准备抓捕自己的同僚,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将信将疑地跟着搭档,一路追踪到校长和他的儿子才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她用了点不太干净的手段确保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任何一个孩子,又抽空短暂见了战友女儿一面。小姑娘比上次见面长高了快一倍,红着眼圈缠着格蕾纳蒂说了好多话。查丝汀娜待在车里给两人留了些私人空间,等格蕾纳蒂出来时教她对口供。目标留下的资料牵扯到这里的某个地点,她们过来调查,但没查到什么东西…你在听吗?我们要骗过上级,必须统一口供。查丝汀娜严肃地和她说。
…你真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事?格蕾纳蒂愈发困惑,想不通查丝汀娜庇护自己的理由。
如果我们口供对不上,你我都不会好过。黎博利瞪着她,我们来调查线索,现在要回去了,记住了吗?
格蕾纳蒂心虚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她们急匆匆地赶回原来的任务地点,一来一回只花了不到半天时间。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格蕾纳蒂怀疑搭档对她的包庇是在拿捏她的把柄,猜想查丝汀娜会在日后的某个时刻以此要挟她做些危险的事,并为此担忧了一段时间。然而除了那次行动后向联络员的汇报,查丝汀娜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也像忘记了一般闭口不谈格蕾纳蒂的秘密。夜深人静时灰松鼠数次怀疑那会不会只是她在某个凌晨昏昏沉沉时做的梦。不仅搭档从未提起,也没有什么物品能证明那次短暂的旅途确实发生过,就像那十几小时的时间被凭空删除了一样。想来想去她又觉得没有哪个梦会那么离谱,只好放弃去追究这件事情的后续。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中只剩下橙黄色的余晖。她们把车停在商店门口,通过投币电话和在墨西哥接应她们的人联络。刚开始逃亡时两人对去向哪里毫无头绪。特工的生活将她们与社会隔离,查丝汀娜通讯录里的号码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找不到谁能帮上她的忙。然而她小小的包庇帮助格蕾纳蒂保留下来与几个遗属家庭的联系,走投无路时她们向两名特工伸出了援手。下士有个表妹在墨西哥,干什么没说,但好歹是有些门路,也愿意帮这个忙。不过愿意归愿意,钱还是要算清楚的,友情价每人五万美元。查丝汀娜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维护她们家原来的房子,格蕾纳蒂也把自己的工资都汇了出去,两人掏光了各自的腰包也还差三分之一,向几家遗属东拼西借才终于凑齐这笔钱。下士的表妹在电话里指示她们在附近的某个小镇银行开户汇款,告诉她们记好账户信息,等和她见面时用来交换两人的假身份。格蕾纳蒂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对方的提议还算公正,暂时看不到吞掉她们好不容易凑来的钱后跑路的风险。对格蕾纳蒂来说,让她和几家遗属借钱比让她连续四十八小时不闭眼完成任务还要艰难。她刚离开柜台就被一声洪亮的“抢劫”喊住,一个戴着头套的年轻男子高举着手枪,要求银行大厅里所有人都不要动。格蕾纳蒂还没来得及摸枪就被对方用手枪对准,要求她举起手在地上趴好,灰松鼠只好照做。
如果只是单纯的抢银行而没有伤人,那应该没有出手的必要。格蕾纳蒂贴在地上时想,她们不能承担着暴露行踪的风险去帮当地警察履行职责,两人的逃亡即将平安告终,这并不值得。查丝汀娜把车停在银行对面等待,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状况。格蕾纳蒂趁劫匪专注于柜台时悄悄用藏在袖子里的手机给搭档发短信,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她刚发完短信就听见劫匪气急败坏的怒吼。柜员悄悄按下了报警按钮,警察将在九十秒内赶到,而他连一张钞票都还没有拿到。不甘心的劫匪放了几句狠话,随即抓走了一位趴在地上发抖的中年妇人作为人质,急匆匆地冲出了银行。格蕾纳蒂迅速爬起来追上去,在门口撞上赶来的查丝汀娜。她们对视了一眼,迅速交换了彼此在这个情景下的选择。追上劫匪会拖延她们到达墨西哥的时间,还会向NCS暴露自己的行踪,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去解救那位被掳走的妇人。于是她们跟上劫匪消失在拐角处的脚步。
拐角后是一条小巷,她们追到尽头只发现一堵高高的砖墙,这是一条死胡同。劫匪和妇人都不见踪影。两人正疑惑时小巷入口处闪出两个人影,刚刚的劫匪和妇人举着全自动步枪向她们射击,配合十分默契。两个逃亡的特工闪身躲到铁皮垃圾箱后,子弹像暴雨时的雨滴一样敲打着垃圾箱,她们被死死压制住。
查丝汀娜没有为她的包庇后悔过。那段时间她逐渐厌烦了不停杀人的任务,终于在又一次清除叛逃特工时产生了质疑。当她开始怀疑并回想过往的任务时才发现,不仅是曾经的同僚,很多任务目标都存在疑点。出卖国家的商人,阴谋颠覆的政客,敌对国家的间谍…联络员交给她们的档案里那些目标无疑是危害国家安全的炸弹,但查丝汀娜的耳朵很好,每一次都能在现场发现与NCS提供的资料中不相符的细节。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多想了,现在再看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她暗中调查了一段时间,不明不白就被她们处理掉的目标里有很多都和某位大鳄的商业帝国有过纠纷,而那位大鳄身边有一位不管她怎么调查都身份不明的密友。查丝汀娜的心中产生了一种猜测,但并不十分确定。出于谨慎她很快放弃了往下进一步调查,又因为不清楚对方能否信任没有对格蕾纳蒂说这件事,也就无从得知灰松鼠的态度。二十八岁那年她们在南欧追查一条人口贩卖路线,顺着线索摸到一位已经被处决的同僚留下的痕迹。对方的调查停在加勒比海东南海岸的一座小岛,小岛主人是一位富商,曾在这里招待过许多政要。随即那位特工被发现出卖国家机密,很快就遭到清算。查丝汀娜把加勒比海的线索汇报上去的第二天行动被上级叫停,并光速将她们派往地球另一端。至此她的猜想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大部分以叛逃罪名被处决的特工只是碰到了NCS内部的秘密,所谓特工也不过是兼职保卫国家的私人武装。十年后媒体披露加勒比海的那座小岛上全是被拐卖至此的少女,被迫为来访的政要提供服务,其中就有NCS的部长。
子弹还在不停地敲击着垃圾箱的金属外壳,听声音似乎坚持不到那两名特工手中步枪的子弹耗尽。她们两个缩在掩体后面对视,没从对方的表情里发现破局的办法。查丝汀娜捡起一块酒瓶的碎片当作镜子伸出掩体,尝试观察巷口的二人,然而只来得及看到一瞬的景象手中的玻璃片就立即被子弹击碎成粉末。她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手指被玻璃碎片划伤,血正慢悠悠地顺着手指流淌。
“…你有几个弹匣?”格蕾纳蒂阴沉着脸问她,似乎打算死拼到底。查丝汀娜摇摇头,又捡起了一块玻璃碎片,重复了一遍观察的尝试。
“看不出什么的,算了吧。”格蕾纳蒂劝她。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把自己手枪的弹匣分给查丝汀娜一枚。
“我尽量吸引火力。”她说,“你记得我关照的那几家吧?能不能…”
“我有想法了。”查丝汀娜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瞪着格蕾纳蒂,把弹匣还给她。她看到那两名特工没有寻找掩体,只是直直站在巷口向她们射击。火力优势带来的自信让他们忘了一些基本的交火守则,这就是她们的一线生机。
“一会儿我会甩出去一个东西,等半秒,然后你左我右,我们冲回车上。”查丝汀娜凑到格蕾纳蒂耳边阐述她的计划。两人组里的年轻男子是训练营里和她同一届的学员,她准备赌一把,赌对面的两个人并不完全信任彼此。赌赢了,她们能活;赌输了,她们一块儿死。格蕾纳蒂看起来并不相信搭档的计划能成功,但她还是点点头。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停——”查丝汀娜大喊,“停火——”
枪声没停。格蕾纳蒂看着查丝汀娜,有点懵。
“隆德,停火——你忘了我们的协议了吗——”查丝汀娜喊那名年轻男特工的名字,“分钱的时候有你一份,我们都送到你家里了——堪萨斯州格兰特县红石镇35号,你不守信用——”
枪响停了,巷口的男特工骂了一声。格蕾纳蒂差点钻出掩体反击,但没看见查丝汀娜像她说的那样甩出某个东西,还是忍住了。
“少的六万是拿去打通关系了——你赶紧把身边那女人干掉,我和你都是一届的,不会骗你的——”查丝汀娜接着喊。她们听见那个男特工被激怒了,有些气急败坏地叫她闭嘴。
“那东西还在我这儿呢——你也不想让人看到吧?”查丝汀娜喊,从兜里掏出某个物件。格蕾纳蒂看了一眼,发现是开心乐园套餐赠送的玩具。“你非得逼我给你搭档看吗——”她扯着嗓子喊。
希望那名女特工上钩了。查丝汀娜想,只要她因为她的话怀疑自己的搭档有问题,那她的注意力就没法全集中在她们两个身上。也许对方很快会反应过来这是一种离间,但只要有那一瞬间的空档就已经够了。查丝汀娜奋力把玩具扔到巷口,然后握紧手枪钻出掩体。
巷子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枪响。
她们冲上车,顶着弹雨飞驰着逃离现场。那两名特工身上穿着防弹衣,她们只击伤了其中一个,但已经为逃亡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天慢慢黑下来,道旁的路灯还未亮起,街上看上去有些昏暗。格蕾纳蒂驾车在街巷间乱窜,试图靠紊乱的行驶路线隐匿自己的行踪。绕过某个路口时她听见查丝汀娜粗重的喘息,这才发现坐在副驾驶的搭档腹部已经染红了一大片。查丝汀娜和她对视,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
“…我没事。”她气若游丝地说,“我们…”
查丝汀娜突然想不起自己想说什么。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视野里的景象像受损的胶卷影片一样断断续续。她趁着清醒的间隙整理意识,还有几个问题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格蕾纳蒂,现在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血流得越来越多,最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翕动嘴唇。
“先别说话。”格蕾纳蒂抓住方向盘的手臂青筋暴起,“你会没事的。”
查丝汀娜艰难地点点头,搜集仅存的力气分配给声带。
“……别停车,他们会追上来。”她咳出血沫,“我挺得住…边境检查站只剩几公里,只要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她们就能开启新生活。查丝汀娜没能说出后半句话。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她突然觉得有些冷,仿佛回到了几天前那条昏暗的小巷里。一个星期以前查丝汀娜在行动简报后被联络员单独找到,秘密交代了一个任务。刚刚交给你们的目标是个幌子,实际上这个人并不存在。联络员告诉她。你的搭档背叛了国家,把机密情报卖给了间谍。这次你真正的任务是清除她,听懂了吗?
查丝汀娜盯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一时还接受不了。你们搭档了七年,换谁都不好受。联络员安慰到,但这是必须做的,为了国家安全。她拍了拍查丝汀娜的肩膀,然后离开了。查丝汀娜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影子,一动也不动。
她们执行任务时查丝汀娜有过很多次机会。格蕾纳蒂一次次地背向她,毫无防备,枪也收在后腰处,她不会有机会反抗。如果查丝汀娜拔枪的话,完成任务的过程不会超过两秒。然而黎博利不愿意那么做。那次大胆的包庇后她没再关注过格蕾纳蒂的小秘密,无从得知联络员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但她认为格蕾纳蒂不是叛徒。她认识的灰松鼠不屑于做那样的事。但若是抗命,她们两个恐怕都活不了。查丝汀娜想来想去,最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愿意再扮演什么维护国家安全的特工,只想和自己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她原本的家人都已离世,格蕾纳蒂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熟悉的人。查丝汀娜迟迟没有动手,在心中盘算着如果告诉格蕾纳蒂这些事情会发生什么。搭档会信任她吗?会相信特工的职责不过是场骗局吗?如果她相信了这些事实,她们将变成所谓叛逃特工中的一员,大概都活不下去。但万一呢?要以两个人甚至是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NCS的追捕吗?黎博利冥思苦想,直到搭档把枪口抵在她的后脑勺上。
查丝汀娜叹了一口气。
“手举起来。”格蕾纳蒂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有一丝感情。昏暗的小巷里两个人矗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背对着搭档查丝汀娜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举起手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但格蕾纳蒂只是沉默。
“…她说我是叛徒?”查丝汀娜问。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查丝汀娜竖起耳朵捕捉到一些微小的声音,试探着把手放下,后面没有反应。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格蕾纳蒂举着枪,一副纠结的表情,似乎并不愿意这么做。
“放下枪吧。你没装子弹,我听得出来。”
灰松鼠愣住了。沉默很久后,她僵硬地放下枪口,低头避开搭档的视线。战友的女儿那时候缠着她说了很多话,问她一直一个人会不会很累。格蕾纳蒂说她已经习惯了,但小姑娘并不相信,告诉她总是一个人是不行的,这是她在学校的经验。从战友家离开时她看见查丝汀娜把车停在路边等她,招手让她上车,随即教她对口供。那一瞬间她有了一种自己可以信任对方的错觉,但也只有一瞬,随即又被拉回特工的生活,无暇去思考一个人或是两个人的问题。联络员交代她处理掉查丝汀娜后她也有过漫长的犹豫,在犹豫什么她说不清,只是觉得她们之间不该这么仓促地结束,她刚开始觉得对方可以信任。
所以格蕾纳蒂在最后时刻鬼使神差地退掉了手枪里的弹匣。查丝汀娜向她伸出手,格蕾纳蒂没搞明白她要干什么。
“我们逃吧。”查丝汀娜说。
查丝汀娜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车后座,窗外是淡蓝白色的天,已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她掀开披在身上的外套爬起来,摸到腹侧的伤贴着纱布块,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格蕾纳蒂正在外面举着手电筒绕车检查,查丝汀娜按下车窗,一股寒风夹着沙子卷进车内,她不由得哆嗦了一阵。
“醒了?”格蕾纳蒂叉腰看着她。
“…我们在哪儿?”
“墨西哥境内。”格蕾纳蒂关掉手电筒,“我没走检查站,冒了点险从沙漠无人区越境…把衣服披上,小心失温。”
“…我和你说过别停车。”查丝汀娜摸着伤口上的纱布块。她昏迷后,格蕾纳蒂炮弹似的闯进最近的药店,为搭档做了她能做出最好的处理,全然不顾两名追兵仍然幸存。她赌那两人不会追上她们,至于是找不到她们的行踪还是起了内讧她并不在乎,只要能留给她为搭档做好处理的时间就行。这是一场相当冒险的豪赌,但格蕾纳蒂赌赢了。那两名特工没有追上她们,她保下了查丝汀娜的命。
“我听过你的话吗?”格蕾纳蒂盯着她,突然笑了一下,于是黎博利也笑了。她们搭档了七年,今天是她们第一次冲着对方笑出来。两人的笑容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大笑,只是看着对方,没法控制住自己咧起来的嘴角。她们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车坏了,没法开了。我修不好。”一阵风吹过,格蕾纳蒂敛起笑意揉揉太阳穴,“南边有人烟,我们只能走过去。能下车吗?我搀着你。”
“好。”查丝汀娜点点头。
凌晨五点,墨西哥荒漠的寒风吹起查丝汀娜脚边的沙砾,风声中只有两人一深一浅的步伐。地平线处的霞光被还未升起的太阳染成赤红色,晕开到天空,又变成一种迷幻的紫。沙与石组成的荒原在日出的前奏下显得鲜红饱满,查丝汀娜环顾四周,一瞬间误以为她们走进了最鲜艳的绘本中。她看向身旁正一心一意前进的同伴,想提醒她眼前的景象,却又被腹侧伤口的阵痛拉回寒风中。很冷,很疼,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气。查丝汀娜在同伴的支撑下艰难地向前迈步。要走多久,会到哪里,又将遇到什么?有关新生活的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未来像天穹边即将消失的星星若隐若现,她迟来地感到迷茫。
“…嘿,再坚持一会儿。”格蕾纳蒂轻轻捏她胳膊。查丝汀娜回过神来,点点头,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沫。
……算了。她放弃担忧还未发生的事情,抬头去看愈发鲜红的朝霞。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至少她不孤单。查丝汀娜想,不管她们的新生活是什么样,格蕾纳蒂会在她身旁,这就够了。
嘿!嘿,格蕾纳蒂叫她。你…你有什么想做的吗?她问起查丝汀娜对未来的规划。
……我想想。
…我想养点花。
…教堂里那种?
…对,你还记得?
你对它特别上心,当然记得。
…我们可以到哪处乡下找个带院的房子…院子里那么多地方都可以拿来摆花盆,到时候开花肯定很好看…
咳、咳…养不了那么多…
…行,那就少养点…你觉得怎么样?
……哈哈。
…咳、咳,
…感觉不错。
一一一一一The End一一一一一
片尾曲:《Feeling Good》——Nina Simone
